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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沟桥的枪声似乎惊醒了战争恶魔,同时也激起了中国军人的满腔怒火,卢沟桥上的驻军一直士气高昂,而天津、南苑、廊坊等地方的部队,也枕戈待旦,等待出击的命令。 形势的发展已经超乎了宋哲元等29军上层“冲突就地解决,和平大有希望”的想象,在张自忠抱病谈判,秦德纯签订秦土协定之后,1937年7月11日,日本内阁批准增援华北方案,扩大战事的意图已十分明显。日军独立第1旅奉命连夜集结出发,经古北口,16日到达密云;第11旅主力19日到达高丽营,其一部经山海关到天津;第20师由朝鲜龙山出发,主力于20日抵天津集结,其一部集结于唐山、山海关。日华北驻屯军河边旅步兵第二团主力集结于丰台,其一部配置于北平、通县;步兵第2团及骑兵队、炮兵团、工兵队于18日在通县集结。 中国方面于7月16日拟定了预备作战命令,这时,宋哲元仍抱和平幻想,于18日与日华北驻屯军司令香月清司进行谈判,19日,双方签订就地停战协议。但就在签署停战协议的当天夜间,日军又炮轰了宛平城。7月20日,日军各部队先后到达集结地,完成对平津的包围。在此期间,日方一直与冀察当局虚与委蛇,进行谈判,遮掩耳目。和平的诱饵、繁华平津的梦想,夹缝生存的困难,都让29军上层进退维谷,心里的怒火被一团貌似理智的权衡所压抑,打也罢,和也罢,终究不能让29军丢掉了赖以生存的地盘。 远在庐山受训的29军几位旅长得到军部的急电,都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就飞回北平,带上兄弟们狠狠揍鬼子一顿。几天前,李九思才再次与刘振三、董升堂等人到庐山受训,没想到一周之后,小鬼子居然炮轰宛平!李九思真后悔自己离开北平,错过了这个打日本的好机会。想起长城抗战的一幕,几位旅长又是愤恨又是激动,心有灵犀地一致决定,不等受训结束就回部队参战。 李九思走到话务班,拿起电话,不知为何手竟然有点颤抖,“接38师特务团安团长。”似乎过了很长时间,才听到那熟悉却带着疲惫的声音:“我是安克敏。”“岐山,”李九思低沉地说,“岐山,我要回来了!”那边一片沉寂,又过了很久,才听到安克敏明显抑制却又清清楚楚地回答:“好!” 17日,面对纷纷请战的军官,面对平津复杂的形势,蒋介石在庐山军训团的集会上发表了讲话。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在29军那坚决要回部队的几位旅长,李九思、刘振三、董升堂等人穿着崭新的军服,一个个看起来神采飞扬。武装带的束缚刚好显示出他们健壮的躯体,军帽上的徽章,被擦的光亮照人,腰间佩着勃朗宁手枪与中正剑,走起路来,明晃晃的剑套一摇一晃,反射着阳光,给人眼前一亮。李九思藏在帽檐下的一双鹰眼透出顽劣之外的威严。冯玉祥坐在上首,看着他,不禁感叹那入伍之初处处争强好胜的小小孩儿,几乎是自己手把手带起来的后生,终长成威风凛凛独当一面的旅长。而更令他脸上添彩的是那远在北平奋起反抗的部队,“那终究还是我的心血。”冯玉祥不禁一阵得意。 蒋介石站在台上看到下面请战的军官,心里既是安慰也是沉重,国家积弱,现在还不是开战的最好时候,但日本人欺人太甚,一旦丧失平津,日军便可长驱直入。战与和,都不是最好的解决方法。宋哲元拒绝孙连仲援军北上,也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现在可好,看起来29军的中下层军官求战之心迫切,或许能坚定明轩的抵抗之心,不至于负我所托。想到这里,蒋介石站起来,肃容说道:“和平未到根本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政府对于卢沟桥事件已确定始终一贯的方针和立场,且必以全力固守这个立常到最后关头只有抗战到底我们希望和平而不求苟安,准备应战而决不求战。我们知道全国应战以后之局势,就只有牺牲到底,无丝毫幸侥求免之理,如果战端一开,就是地无分南北,年无分老幼,无论何人,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任,皆应抱定牺牲一切之决心,所以政府必特别谨慎以临此大事。全国国民,亦必须严肃沉着,准备自卫,在此安危绝续之交,唯赖举国一致,服从纪律,严守秩序……” 此刻,李九思在庐山现场聆听着领袖的训言,心里涌起各种念头。想念师长,想念自己的部队,甚至想念硝烟的味道。斜眼看着素来不合的刘振三,眼中也竟然流露出激愤的神色,李九思忽然觉得,其貌不扬的刘振三今天真是英姿勃勃。领袖的讲话,战与和的关系,李九思不想去考虑太多,他毕竟不是安克敏,素来没有太多的感慨。记得师长在察哈尔的时候总是说:“我是军人,不谙政治。”对,军人之责,便是守土卫国,关于这点,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临行前,蒋介石特地为他们举行了送行宴。冯玉祥更是为自己的得意部下赠送了条幅,勉励他们尽心抗日。 领袖的决心,守土的责任与和平的希望,更让29军上层陷入两难的思虑中。长城抗战的损失让他们心有余悸,而另一方面,繁华的平津,更是一个无边的诱惑,让一直苦在心上,侥幸入平的29军恋恋不舍。宋哲元徘徊在和平与战争之间,忽冷忽热地打算着,29军中下层的军官却处在爆发的边沿。 这些日子以来,南苑各部队停止了训练,到处构筑工事。副军长佟麟阁决心把南苑营房的围墙作为防御阵地,划分地域负责构筑工事。指定在营房附近树林里挖掘单人掩体和单独马匹的防空洞及各种轻重掩护部,准备大战。张文海、杨干三两团负责营房南围墙两段和靶场的前进阵地,昼夜赶筑防御阵地。 午休的时候,安克敏在营房擦着自己心爱的佩枪,虽然看似平静,但心里却是担忧极了。前几天接到李九思的电话说这几天就要回来,算算日子,今天已经是24日,他也应该到了,可是怎么还没消息?如今平津附近战事已起,日军援军源源不断,真是担心他们回来的时候会遭遇什么事情。另一方面,师长斡旋谈判,但外界对他误解日深,虽然深知师长为人,但安克敏还是不禁为他的想法处境以及种种情况而担心。盯着被擦得光亮的枪,安克敏心中一动,出门叫上卫兵,两人骑马往天津赶去。 赶到已经是傍晚,安克敏直接到市府大楼去找张自忠。进门看见张自忠在市府大楼的走廊上来回踱步,时而仰视长空,时而俯首叹息。走近,听到徐柏园在一旁问:“荩忱兄,你到底预备怎样?”张自忠握紧双拳,如虎相扑:“混蛋的日本人,当然要杀尽他们才痛快!但如若仍有一线的希望,目前总以弭患为是。”安克敏在他身后听到这样一句话,鼻子一酸,连忙深深吸了一口气,张自忠听见声响转过身来,却发现自己的团长站在面前,不由问道:“南苑发生什么事情了?”安克敏心中一阵惭愧,讷讷地回答:“师长……我,我本不该来的。”张自忠心中明了,却也不责怪他,叹了一口气:“入夜了,就在这里住一宿吧。李九思回来了,你去看看他吧。” 此时安克敏却毫无欢愉,默默地敬了一个礼,转身离去。出了市府,安克敏在马路上踱步向李九思家里走去。安克敏看见李九思家中的灯,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拍门。开门的是李九思的副官。副官一看见是安克敏就笑着说:“安团长来得正是时候,好给俺们旅长灭火去。”原来李九思下午才回到天津,一路上看到不少日本部队,铁路已经断了,他跟刘振三董升堂等人换了便服,雇了个驴子骑回来,一路上李九思嫌驴子走得慢,都不知道跟那驴子发了多少脾气,董升堂总是取笑他:“没有岐山,看来真的灭不了你的火。”李九思瞪着那驴子,驴子也瞪着他。最后驴子磨得李九思什么脾气都没了,也好歹终于回到天津。 副官领着安克敏进去,却听到李九思粗声粗气地问:“谁啊?”安克敏一笑:“李九思!”“岐山!你怎么来了?”李九思伸出头,惊喜地问。“师长让我过来看你的。”“你去看师长了?”安克敏默然。李九思却没在意他的沉默,接着说:“岐山!这次回来,看到路上都是鬼子。军座究竟是怎么打算的?”安克敏涩涩地开口:“军座跟师长都主张和谈。”“和谈个屁,跟鬼子有什么好谈的!”李九思怒了。“子有,现在打还不是时候,我们的部队太分散了!”安克敏连忙说。“给我一个旅,我马上去跟鬼子拼命!”李九思气冲冲,“可师长说,让我在家里等任务!真是憋死人了!”“很多事情不是我们看到那么的简单,我们身为军人,只有服从命令,委座不也说‘和平未到根本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不轻言牺牲’么,你急什么,总有一天,要跟鬼子算总帐的。”安克敏紧紧捏住面前的杯子。“好了,我明天一大早还要赶回南苑,今天就赖你家一宿了。”安克敏扯开话题,“这个容易,总不会亏待你。咱俩好久没聊了……”李九思笑着说,“好啦好啦,今晚就秉烛夜谈吧。”安克敏无可奈何地看着他。 第二天天还没亮,安克敏就与卫兵骑马回南苑了,李九思去市府打听,市府秘书长马彦翀告诉他,张自忠一早就去了北平,李九思又转回家中去了。就在25日夜,日第20师一部对廊坊中国第38师第113旅发起进攻,26日晨,廊坊失守,北仓、杨村等车站也相继陷落,平津交通断绝。李九思急得团团转,却又毫无办法,整天泡在市府等消息。 然而消息是越来越不好了,27日,日军分别对通县、团河、小汤山等地发起进攻。下午,宋哲元拒绝日方通牒,向全国发出自卫守土通电,令原准备撤防的第37师迅速进入西苑至卢沟桥一线阵地;第132师速至南苑集结,以该师师长赵登禹为南苑方向作战总指挥;催促孙连仲等部北上抗日。此时南苑驻军有第38、第132师各一部及特务旅等共4个步兵团、1个骑兵团,7000余人。当晚赵登禹到达南苑,所部主力尚在涿县(今涿州)途中,南苑防御部署未及调整,情况十分危急。 7月27日中午,132师师长赵登禹坐汽车由河北省任丘县防地到达南苑,其王长海旅行军至团河以西地区,与日军发生遭遇战。南苑之南3公里的团河附近火光冲天,大炮的隆隆声震得南苑兵营的地面都颤抖起来,激战终日,伤亡大半,132师先头团才赶到南苑,其他部队未能准时到达南苑,退回固安县城附近。当日晚,38师所属部队,奉师长张自忠的命令,调赴北平市内担任城防,所遗南苑防务着交132师接替。董升堂前去交接,赵登禹说:“我的部队没赶到,你们若走了。南苑就要空防啦!敌寇当前怎样办呢?你们现时不能走,必须等到我的部队到达南苑接防后,你们才能走!”38师师部虽一再催促部队进北平城,终因阵地没有部队接防,未敢放弃。入夜,情况越来越不妙了,侦探报告,步炮坦克联合的敌人,正从各方面向南苑营房四周运动中。董升堂与安克敏整宿守在电话旁,董升堂对不无担忧地对安克敏说:“日军看来早有打算,岐山兄,团河被占,我们很被动啊。”安克敏沉吟片刻道:“希仲兄,为今首要的是施行威力侦察,了解日军的意图,阻止敌人接近我阵地啊。”董升堂拍掌道:“是的,让杨干三去办这事!”随即派杨团王怀起营乘夜出击袭敌,王营奉命在团河附近与敌激战终夜。 但此时南面的团河已被日军控制,董升堂他们不知道的另一个情况是:另一路日军正从东北方向通县悄悄逼近。南苑一带气氛紧张凝重,安克敏与董升堂走出营房,但见南苑除了官长的房间透出点点灯光外,都是漆黑一片,宁静之中带有一点阴森。“希仲兄,132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接防,南苑部队编制各异,倘若没有自己的部队,恐怕赵师长也难以指挥啊。”安克敏有点担心,董升堂放眼望去,但见南苑部队番号林立,心里盘算一下,安克敏也言之有理,当时驻扎南苑的部队有: 29军军部与特务旅(旅长孙玉田) 38师师部与特务团(团长安克敏) 学兵大队 113旅223团(团长张文海) 114旅227团(团长杨干三) 骑兵司令部(司令郑大章) 骑兵第二旅(旅长李殿林); 29军军官团(团长徐以智) 29军军士教育团(团长孙玉田) 29军军官教导团(团长董升堂) “反正也睡不着,要不我们走一下吧。”安克敏建议。董升堂点点头,两人在空旷的南苑营地中披着朦胧的月色,慢慢走动。和以往一样,除了站岗放哨的士兵,其他人都早已入睡了。几个小时以前,学兵刚刚发了新的步枪。出于新奇,不少学兵抱着步枪睡着了。安克敏看见他们年轻的脸上露出满足而调皮的笑容,不禁又想到了当年自己刚入伍的情景,李九思那吸引了自己目光的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然而不知不觉却过了17年。“想什么呢?”董升堂见安克敏有点走神,便问。“想起我们当学兵的日子……”安克敏笑了笑,“希仲兄,你为什么当兵?”董升堂似乎也被勾起了久远的回忆,目光落在了远处:“当兵,救国。”“救国……军人,守土御侮是天职。这些混帐的日本人,要狠狠揍他们才痛快。”安克敏脸上不知不觉浮出一层杀戮的凶狠。 就在他们漫步在营房的时候,北平却接到了极度危险的信号。28日凌晨2时,日军特务机关长松井用电话通知宋哲元:“我军采取独自行动”。宋哲元还没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召集幕僚商议,日军在团河作战后至少应休整四到五天才能进犯,难道这是日军的威胁?宋哲元松了一口气,“那明天再议吧。” 凌晨3点多的时候,安克敏与董升堂也回到自己的房间休息了,劳累了一天,疲倦马上迷糊了他们的神志。 1937年7月28日清晨,太阳迟迟没有出现,但第一锅馒头已经下了屉,食堂里弥漫着白色的蒸汽,一名新兵正用木戳蘸着红墨水向馒头印上“不忘国耻”。日军轰炸机9架猝然飞临南苑上空,炸弹如暴雨般掷下,董升堂住的第七营营房第一排房子,被炸了个房倒屋塌。董升堂当时已经起来,正好蹲在屋内一隅捡文件,幸好那么不经意的动作而未被炸中。安克敏在第三营营房中,同时也被炸了个晕头转向,闭着眼摸上自己的勃朗宁,另一只手再抄起一把驳壳枪,在尘雾弥漫中,一个箭步冲出房门,在慌乱的人流中声嘶力竭地吆喝:“隐蔽,赶紧隐蔽!一营长……一营长!带着你的人往227团方向靠拢,二营长派一个排断后。高射炮连迅速集中,给我进入阵地,准备开火!”安克敏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灰尘,怒火满腔:“妈的,小鬼子,老子跟你没完!” 安克敏派出的侦察兵回来报告说:“第20师团川岸文三郎主力2万余人,配重炮40门,有坦克部队和炮兵,攻击的主要目标是南苑。日驻屯军步兵旅主力由丰台向南苑进攻,切断南苑向北平方向的退路。”安克敏在掩体中举起望远镜,日军步兵在炮、坦克、空军掩护下,向南苑营房围墙阵地冲锋。头顶飞机呼啸而过,安克敏团的高射炮连成了南苑唯一的防御,可惜当时高射弹药缺乏,炮弹用一个少一个,对日军的炮击、猖狂轰炸,只能望天嗟叹。 日军大炮、飞机的火力精确地集中到南苑军营东南角的阵地上,守卫这里的是战斗力最薄弱的29军军训团学兵,几个月前,他们还是来自各地手无寸铁的学生。在空袭中,他们的慌乱让整个军营像是炸开了的锅,学兵们蜂拥跑出战壕,像靶子一样暴露在占据制高点的日军伞兵的机枪下,战斗变成了单向屠杀。许多学兵来不及隐蔽,甚至还来不及的举步,就倒在了血泊中,再也没有醒来。学兵阵地很快被飞机大炮轰出一个缺口,堑壕之内,血流成河。日军步兵很快就冲到阵地上了,凭借勇敢和劣质武器,学兵们与日军拼死抗衡,但这种英勇并不能扭转战争的结局。在近战中,学兵们暴露出明显的弱点:他们的拼刺技术远不如日军,他们稚嫩地举起刺刀,刀尖不仅定向不准,还轻微晃动。还没出手,往往就被凶狠的日军一刀刺中要害,缓缓倒下。而残忍的日兵还用刺刀猛戳,血腥的味道更刺激了他们的兽性,他们狞笑着重复由上往下猛刺的动作……安克敏在望远镜中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眼睛浮起一阵雾气——不断倒下的学兵他们残缺的尸体躺在路上,你挨我我挨你,伤口中不断涌出的鲜血在地上流淌,汇成红色的细流。 学兵阵地被突破了,佟、赵两将军合组的指挥部,感受威胁甚大,于是他们就转移到南苑北营市街,继续指挥作战。但南北营墙的阵地交通联络已被敌人截断。日军飞机与大炮轮番轰炸,通讯设施被炸毁,南苑的指挥系统已是瘫痪了。电话联络既不畅通,传令人员通过大操场,多有死伤。董升堂情急之下抓过一辆脚踏车,冒着日军的炮火,穿行在枪林弹雨中,同各部队联系,杨干三团的轻机枪连被派去协助孙玉田旅,竭力恢复军士教育团丢失的阵地。同时,急派旅预备队占领南营房北端的预备阵地,与敌对战。在边上的安克敏团此时却因为日军炮火更为猛烈,而无法传递任何消息,董升堂急令几名传令兵试图穿越,却眼睁睁看着他们倒在眼前。“岐山……”董升堂看着阻隔在火光中的阵地,沉默了片刻。这时,赵登禹跑来,急急地说:“希仲,我军全部向永定门转进,以图攻击再举,你率所部坚守原阵地,掩护我大军转进!”董升堂拉住赵登禹道:“赵师长,一路小心,我旅掩护绝无问题!”北营房南端和演武厅,均被敌占据,董升堂着急,又抓过脚踏车冲向出去,没走出多远,看见杨干三拽着孙玉田跑来告急,董升堂说:“我们据守第九营营房,与敌死拚到底,怎样?”杨干三说:“佟、赵两将军已指挥部队向永定门转进,我们死守第九营营房,陷于敌人包围圈中。倘敌人首先用炮、空联合轰炸,继用坦克车掩护步兵冲锋,一两小时的时间,房倒屋塌,玉石俱焚,将同归于尽呀!且现在我们掩护大军向永定门转进的任务,已经达到,再没死守的必要啦!”我说:“那么,我们就冲锋突围吧!”孙玉田说:“请您指示冲锋的目标!”董升堂拉拉军服,立即下达口头命令:“冲锋突围,以步兵营为单位,要梯次纵深配备,利用波浪式的冲锋实施。旅长、团长和资深的营长各掌握步兵一营,迨至黄昏时候,听冲锋号音,一鼓作气,向本阵地当面之敌实施冲锋。突围后,由魏善庄车站附近通过平津铁路线。集合地是固安县城。” 南苑营房南围墙和靶场阵地的守备部队,共同发起冲锋。董升堂身先士卒,右手拿手枪,左手持大刀,决心与日本鬼子一拚。“快,冲进高梁地里”董升堂大喊,部队迅速进入高梁地,在其中移动,只听到敌人的步机炮射击时呜呜的怪叫声,而看不见子弹飞来。在高梁棵的掩护下,神速突破敌人包围圈。 这时,在第三营房附近的安克敏警惕地扫视了一下自己的阵地,半天前还在面前活蹦乱跳的人儿,如今都已经横七竖八地倒在阵地里:那个刚入伍的洪陶胸前一大片染红,他是被流弹打死的,倒在身边的陈永半个脑袋被削飞了,红的白的和在一起,更显得刺目。那边蓝鹰的手臂被炸飞了,在痛苦地挣扎着,远处还有一个肚子被炮弹碎片划开了的学兵。那些倒下的人儿,他们年轻的脸是那么生动,却再无一丝的动静,永远把生命停驻在这一刻这一个地方了。 身为主官,容不得安克敏对战争的惨况有太多的刺痛掠过。“好兄弟,打跑了鬼子,大哥再来祭奠你们。”安克敏伸出乌黑的手抹了一下脸,大声喝到:“梁忠发、张德顺!”炮兵营长梁忠发这时伸出脑袋应了一声:“到!”连忙与骑兵连连长跑到安克敏身边,却看到安克敏沾满硝烟的脸上一双大眼通红通红,眼珠子瞪住自己,仿佛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梁忠发从来没见过团长这么恐怖的样子,不禁一怔。安克敏大声说:“传令下去:全团向大红门方向撤退。你,带炮兵营给我火力压制,骑兵连冲击日军左翼,一营给我在左边撕开一个口子,掩护全团撤退,二营留下一个连断后!”几位营长只是回答一句“明白!”头也不回地走了。 对面的日军,也不断有人倒下,安克敏看了看周围这些尸体,觉得也够本了,南苑跟北平的联系早就中断了,师长、军部都没有明确的指示,南苑的最高指挥官也就是副军长佟麟阁与132师师长赵登禹。日军袭击太突然了,甚至大家也还不清楚是在那么一回事,子弹便上膛了。这个时候安克敏连114旅旅长董升堂都联系不上了,身边只有38师副师长王锡町。“副师长,”安克敏脸上杀气稍退,平静地说“现在,我们只能猛攻大红门,与其他部队会合,撤回北平了。您看?”王锡町看着前方的一营,一群群有血有肉的汉子铆足劲的往前冲,眼里跟手中的家伙同时喷出一团火,然而日军的机枪却是毫不留情地扫掉一片又一片。“岐山,我们上!”王锡町坚定地回答。安克敏点点头,夺过一挺轻机枪递给王锡町“保重!”说完,自己也抱起一挺机枪,哗啦一下拉上了栓,跳出战壕,高声喝:“跟我来!”安克敏看着对面土黄土黄的日军那萝卜一样的脑袋,感到一阵恶心,还不及仔细看他们的面孔是否年轻,是否训练有素,手中的机枪舔出一条火舌,向着那些鬼子兵扑去,每倒下一个,安克敏都感到一阵兴奋。 这时王锡町也跳出了战壕,带着三连跟在安克敏后面冲向日军阵地。同一种仇恨,让他们的面孔带着同样的表情,张嘴龇牙,像要把所有的硝烟统统咽下去,耳边的轰鸣声,已经不能让人的头脑正常思维了,王锡町只是看到眼前火龙不断噬咬着迎面而来的鬼子,那紧扣扳机的手指越来越加重了力量,被震出一道血痕,尚且不自知。 这个时候,不知从哪里飞来两颗子弹,叭叭两声闷响,王锡町前面的士兵随即软瘫下去,睁得大大的双眼空洞却仍然积聚着怨恨。王锡町没来得及停下脚步去看看他,前面又闪过一个鬼子,王锡町厌恶地皱了一下眉头,转动枪口,机枪的火力对准这个日本兵,只看到他四肢毫无规律地抽搐了几下,人便直挺挺地往后跌倒,鲜血喷射,原来胸膛已经被王锡町的机枪打了个稀巴烂。 王锡町偷眼寻找安克敏的影子,却见他手中的机枪已经不知道抛哪里去了,左手拿着捷克式配枪,右手提着大刀向一个鬼子冲去,那鬼子横着枪去挡安克敏的大刀,但安克敏高高跃起,大刀直直劈落,把鬼子连人带枪劈成两半。这边一鬼子从斜里冲出来,刺向安克敏,他一闪身避过,回手一刀横着削去,鬼子却把头一缩,安克敏一刀削空,这时后面又来了一个鬼子,举起刺刀就向安克敏刺去,安克敏听见风声,向右闪去,却又被前面的挡住,“噗”一声,鬼子的刺刀刺中了安克敏的左臂,刀尖甚至刺穿了左臂的肌肉。“岐山!”王锡町惊呼,手中的枪却没有停下,向安克敏前面的鬼子扫射,那鬼子兵张着嘴巴倒在安克敏脚下。背后那鬼子一抽刺刀,安克敏痛得倒吸一口冷气,死死握住才没让左手拿着的手枪掉下,伤口的疼痛连同自己的鲜血突然激怒了安克敏。 饶是他平素清和,如今也像一头下山的狮子,车转身子就像刚才那鬼子扑去,鬼子举枪相迎,却被安克敏大刀横向削去手掌,随即安克敏又一刀斜砍过去,把鬼子从右上至左下砍成两截。鬼子的鲜血喷溅到安克敏脸上,如同涂了红脸的关公,半红半黑,遮盖了安克敏原来清秀的眉目,在冷光中更显得狰狞。 王锡町在打死了那个鬼子之后,发现机枪也没子弹了,随手用机枪向一个鬼子脑袋砸去,那鬼子还没反应过来,灵魂早已从体内被带走了。迎面突然出现了一个壮硕的鬼子,军人的直觉,让王锡町拔出腰间的手枪随手就冲他开了两枪,与此同时,王锡町向前一扑,左腿一阵剧痛。王锡町连忙坐起来,一看,左腿被流弹击中,鲜血直流。不远处安克敏见到,扑过来,拉起他,半搀半拖地往前冲。“岐山,你也受伤了。”王锡町低声道。“副师长,别多说话。”安克敏打断了话头。“冯英锐!”这个时候排长冯英锐在旁边闪过,安克敏连忙叫住他,“副师长受伤了,你负责护送他到大红门会合,出什么问题,军法从事!”“是!”冯英锐搀扶着王锡町,喊上列兵刘祥林,掩护着王锡町向大红门撤退,王锡町看着反身冲入日军之中肉搏的安克敏,一阵哽咽。 从南苑到大红门,一路上两边都是一望无际的青纱帐,没想到的是,日军已经算准了他们会通过大红门,1000多日军埋伏在必经的大红门路边的,并以大队的坦克车在大红门附近截断公路的交通。那遮天蔽日的青纱帐往昔是他们训练的地方,而今天,却成为了日军的藏身之处。 副军长佟麟阁在南苑腿部被击中,匆忙裹伤后,他指挥部队突围。骑在高大的枣红马上,而赵登禹坐在黑色轿车里。撤离南苑后,大部队沿着京苑公路开始向大红门附近的时村撤退。撤退在失措无序中开始,南苑至北平的土路上,溃退的官兵拥塞在一起,任何指挥都不再起作用。佟麟阁心急如焚,枣红马似乎也沾上了他的焦虑,摇摆不定,发出低沉的闷哼。就在他们蜂拥地走在公路上的时候,忽然,一阵枪响,前面的一片学兵软软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指挥隐蔽,青纱帐里,日军像幽灵一样穿插。在茂密的青纱帐中黑漆漆的枪口像毒蛇一样喷射着致命的信儿。日军一个士兵看见骑在马上的佟麟阁,举枪瞄准,没想到,佟麟阁的枣红马忽然站立,把佟麟阁摔在地上之后,自己也轰然倒下,佟麟阁看到爱马那留恋的眼神,心如刀割。这时,日军的机枪“哒哒哒”地响起,向着29军士兵们扫射,佟麟阁举枪打死了几个藏在青纱帐里的日本兵,无奈双拳不敌四手,眼看一片又一片士兵倒下。这时,日军的战机也在头上来回穿梭,突然,一架飞机呼啸着俯冲过来,直接把炸弹投到拥挤的路上,一声巨响,佟麟阁站着的地方前面不远处,升起一团火球,巨大的气浪把二十米出的士兵也掀翻了,从火球中同伴血肉模糊的肢体,散发着烤焦的刺鼻味道在耳边在眼前飞过。火焰前,佟麟阁高大的身躯慢慢软下,焦黑的军衣上唯有那金光灿灿的梅花最为耀目。而它的所属者,却已经把灵魂依托在这傲雪的寒梅之上了。 前面的赵登禹,还不知道佟麟阁已经殉难的消息,却看见公路两旁的沟里我死伤的官兵比比皆是,东一堆、西一堆的尸体中完整的躯体却几乎看不到,沟里流的水都被血水染成红色。青纱帐里涌出的日寇残忍之极,不断用刺刀往躺在地上的身躯捅去,无论是尸体还是伤员。遍野横尸,惨不忍睹。 赵登禹的车路过在大红门附近的黄亭子,遭到日军预设的袭击,几架机枪向着4辆汽车狂扫一通,清脆的响声被淹没在机枪的怪叫中,玻璃碎片夹杂着车内泼洒的鲜血四处横飞,后面的士兵尚且未有还击之力,便看到黑色的轿车全被击毁。车内赵登禹身中数弹,奄奄一息。 这时又一阵枪声响起,便道上杀出一队人,向日军一阵扫射,他们身上灰色的军装在刚刚遭受重创的29军士兵眼中如同救星。张寿龄定睛一看,原来便道上冲杀过来的竟然是38师特务团。安克敏冲到张寿龄面前顾不上礼貌,就大声喝道:“愣着干什么!去看赵师长!一营长,去,把他们拢一块,大红门不能走了!”张寿龄这时才发现安克敏左臂裹着军服的一角,鲜血还是不断渗出。“你……”张寿龄刚想问他,却被安克敏推到一旁。安克敏极为粗暴地踹开冒着浓烟的汽车的门,把里面的赵登禹抱了出来,赵登禹看了他一眼,呼吸渐渐衰微。安克敏与赵登禹同岁,虽然平日有着职务之分,如今生死关头,也顾不得繁文缛节,一句“舜臣兄”便脱口而出,却再也说不出第二句。“岐山……”赵登禹嘴唇蠕动了一下,手指微微伸直指着卫兵,那卫兵连忙凑过脑袋,听得赵登禹拼尽全力说:“军人战死沙场原为本分,没什么可悲伤的。北平城还有我的老母,你去对老人说,忠孝不能两全,儿子为国牺牲,也算对得起祖宗。”说完,指尖滑过安克敏的左臂,重重跌落。安克敏与张寿龄说不出心中是什么感觉,只觉得自己身上的伤还不曾有如此的痛楚,连心头汩汩流血的声音竟也如此清晰。 战斗还远没有到结束的时候,安克敏作为当时的最高长官,指挥着乱成一团的士兵跟随特务团从便道迂回团河,撤往固安。 南苑之战,以佟、赵之死和5000余人伤亡败结。南苑守军的残部、第38师特务团、第114旅突围后在固安县城集结。 南苑失守使北平丧失了所有的前沿阵地,37师一部向丰台日军发起进攻。15时,参加南苑战斗的日军返回丰台支援,打退了第37师所部的进攻。同日,清河、沙河失陷。当天下午,佟赵牺牲的消息传到29军军部,宋哲元痛彻心扉:“此仇不同戴天!”然而佟赵之死如断一臂,鉴于情况紧急,宋哲元在北平召开了秘密军事会议,决定留下张自忠折冲平津,他带领29军弃城移师保定。是日,第37师也奉命由宛平、八宝山、门头沟一线撤离北平。 29日,铃木独立混成第11旅一部进攻北苑与黄寺,遭到中国守军独立第39旅、冀北保安队的顽强抵抗。18时,黄寺失守,北苑守军第39旅转移,北平陷落、同日凌晨2时,通县伪冀东保安队张庆余部反正,活捉汉奸殷汝耕,准备将他送入北平。当保安队到达北平附近时,29军已全部撤走,只好经西郊向保定方向转移,未料日军半路上又劫走了殷汝耕。 天津方面,29日凌晨1时,天津保卫战打响。按照28日19时军事会议部署,天津保安队1中队攻打东车站,手枪团、独立第26旅1个营及保安3中队攻取海光寺,独立第26旅(欠1个营)及保安2中队攻占天津总站及东局子飞机场。由于仓促组织进攻,在日军空中轰炸、地面强力抵抗的情况下,中国军队进攻失利,退至静海、马厂一带,天津失守。日军第20师、堤支队于30、31日前后开赴天津。 平津事变,就这样在仓促中全面展开,在悲壮中含泪结束。而这个决不是最终的结局,南苑路边的青纱帐被29军那些年轻的士兵的呐喊声冲开一角的瞬间,中国近代上一场壮烈的历史剧的幕帐也被掀开了一道缝隙。那被鲜血浸染的悲情,或许让人陷入伤痕累累的伤感中,但从这道缝隙里折射出来的却是一个民族隐忍多时的亟待爆发的力量。 附录: 七七抗战廿九军战斗序列 一、第一路军(北平近郊) 总指挥张自忠,副总指挥冯治安 1、右地区部队指挥:第132师师长赵登禹副指挥:第38师副师长王锡町 第132师独立二十八旅(柴建瑞)、第38师225团(张文海,欠第一营)、227团(杨干三)、军特务旅(孙玉田,欠第一团团部及第一营) 2、左地区部队指挥:冀北保安司令石友三副指挥:独立第三十九旅旅长阮玄武 冀北保安第一旅(程希贤,欠第一团)、冀北保安第二旅(吴振声)、独立第三十九旅(阮玄武) 3、北平城防队指挥:第111旅旅长刘自珍副指挥:独立第27旅旅长石振纲 第38师特务团(安克敏)、北平市保安队 4、骑兵队指挥:骑九师师长郑大章 骑九师 5、总预备队指挥:冯治安 第37师(欠第一旅)、独立第25旅(张凌云)、骑一旅(张德顺)、冀北保安第一旅第一团(陈光然)、河北省保安队 二、第二路军(天津附近) 总指挥:张自忠李文田(代)副总指挥:刘家鸾 1、第38师第112旅(黄维纲)、第38师第114旅(董书堂,欠第227团)、独立第26旅(李致远)、天津市保安队 三、第三路军(察省) 总指挥:刘汝明 1、第143师独立地29旅(田温其)、独立第40旅(刘汝明兼)、骑13旅(姚景川)、察哈尔省保安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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