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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军在晚上遭受了重大打击，眼见营地上尸体横七竖八，几乎都是短胳膊又少腿的，更让他们从心中恐惧的是那满地滚动的人头。日军比较迷信，认为他们信奉的天照大神不收无头之鬼，被大刀队砍掉脖子就会成为孤魂野鬼，不仅天照大神不收，还将会成为家族的耻辱。一夜之间被如天神下凡的大刀队砍得尸横遍野的日军，自然从上而下都心胆发颤，大大影响了战斗力。为此，日军想出了一个办法，每个日本兵装备一个铁围脖，戴上钢盔时，铁围脖就围在后脖子上面，甚至乎睡觉的时候也不忘戴上。
但下层的恐惧并不会阻止上层的野心，日军在打造铁围脖的同时，也沿长城全线进犯。就在大刀队夜袭董家口日军之后，大批日军向着铁门关扑来。而喜峰口孩儿岭一带，38师112旅黄维纲部也面临了日军的猛烈攻势，大家都捏了把汗。黄维纲旅长却依旧镇定自若，从军开始，黄维纲便是以沉稳著称，不到迫不得已的时候也不轻易求援。参谋长刘景岳眼看情况越来越危急，便凑上前去跟黄维纲建议：“旅长，不如我们向师部请求派部队增援？”黄维纲不可置否，刘景岳急了，走上去低声对黄维纲说：“震三兄，此时来不得意气用事，阵地要紧，免得别人有心看笑话。”黄维纲心中一动，西北军向来推崇行伍出身的将领，总是认为军校出身的学生吃不了苦，打仗不行。此次是自己第一次带兵与日军对阵，自然有人存心看笑话。现在情况是紧急，可也没到守不住的时候，况且各级友军伤亡也很重，我112旅刚上来就撤下去，岂不是果真叫人笑话？我个人名誉事小，阵地存亡事大。
想到这里，他停下手中的笔，对223团第三营营长张宗衡①说，“你带一个排，去把后方的桥给烧了！”张宗衡一阵愕然：“旅长！烧桥？”黄维纲平日和善的脸上浮起一阵杀戮的戾气，双眉拧紧，一字一顿地说：“烧桥！今日我们只有跟阵地同存亡了！”张宗衡“啪”的一声敬礼了一个标准的军礼，二话不说蹿出门外集合一个排的士兵到后方去了。②滚滚的浓烟刹那间在后方升起，火光映射到半空，掺出一色绯红，前线的官兵看到了，都知道旅长破釜沉舟的决心，后路已经断了，只有跟鬼子拼了，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于是112旅的士兵又哇啦啦地叫喊着冲上去，端起刺刀、大刀跟鬼子进行生死格斗。
这个时候，黄维纲也闲不住了，先是在战壕里指挥各级部队堵住被敌人撕开的缺口，后来自己也抱上一挺机关枪，架在上面扫射，机关枪轰轰的响声连着震动还有那舔着火舌一样的枪口发出怒吼，震得人心破碎，周围尘土飞扬，薄薄的一层笼罩在战壕上遮住了阳光。看着前面的鬼子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去，黄维纲突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笑傲沙场的快意。鬼子越上越多，也越来越近，黄维纲命令部队全体上刺刀，等鬼子靠近了，黄维纲第一个跳出战壕，挥动着大刀向鬼子直冲过去。旅座尚且如此，112旅的士兵全部都从战壕里冒出来，双手举着三尺来长的大刀呼呼地向鬼子劈去。
又是一阵接一阵的血腥刺激着味觉，黄维纲皱了一下眉头，他并不喜欢这种明明白白的杀戮，可手中的刀却一直没有停下，忽然看到一个鬼子向旁边的士兵猛刺过去，那稚气满脸的士兵居然一下子懵了，他连忙往鬼子后背就是一刀，没想到只是蹭破了鬼子一点皮，那鬼子遭此一击，转过身便向黄维纲刺来。黄维纲向那呆住的士兵猛然一喝：“发什么呆！”便用刀隔住鬼子的刺刀，这时他才看到手上的大刀已经卷刃了，刀锋参差不齐。发呆的士兵被他一喝倒也醒过来，举起大刀便砍，这回鬼子没那么走运了，连人带枪被砍成两段。鲜血溅得黄维纲一脸一身。他举起手背擦去眼上的血迹，扔掉手中卷刃的大刀，举目看去阵地上虎跃龙腾，鲜血四溅，那血腥的滋味刺激了他的神经，但这次他却不觉得厌恶。黄维纲哗啦一声扯开上衣，把军服一脱扔到一边去，捡起一把大刀，赤膊又扑进鬼子堆里。③
这个时候右翼的224团部队也冲打过来，鬼子看见抵挡不住，便一泻千里地往后逃散。黄维纲还在跟一个鬼子纠缠着，远处一个鬼子正在瞄准他，刘景岳看到了对着那鬼子便放了一枪，鬼子一痛手也歪了，那一枪打在黄维纲的左臂上，刘景岳看到伤了旅长，满眼冒火，举起大刀向黄维纲跟前的鬼子捅去，鬼子看着他乱了步法却来势汹汹，竟被吓住了，黄维纲趁机右手举刀喀嚓一声砍下了那鬼子的头，刘景岳还不解气，手起刀落又把鬼子砍成四段。
日军在长城一线捞不到什么便宜，便龟缩在孟子岭一带，如此一来，两军形成了对峙状态，张自忠与冯治安眼见部队伤亡很大，便命令后方部队到前线去换防，以确保长城一线的阵地。于是李九思奉命撤下喜峰口，黄维纲带112旅换防到三屯营休整。黄维纲回到营地，包扎好伤口，便往床上一躺，顶着头上的木板，大惑不解地对刘景岳说：“人家都说我打仗不行，我不知我咋个不行法！”④
刘振三带着225团进入松树岭、滦阳城一线，接替李九思226团喜峰口的阵地。日军却是狡猾，看准换防之际，部队立足未稳，竟马上向225团发起进攻。刘振三得报，不禁勃然大怒，“他妈的小鬼子，趁老子没站稳就来捣乱！”马上命令9连连长王云楼迅速在松树岭阵地上摆开部队，迎击敌军。王云楼带着连队在阵地上架起几门大炮，山上也支起两门，成犄角之势。王云楼命令炮兵就位，向对方指挥官模样的人轰击。炮弹打出去了，在空中飞行着，看到它那流畅的轨迹，然后在最高点的时候却掉落下来了，那炮弹中的黄土散落，飘飘扬扬。王云楼看着那炮弹一时说不出话，却见日军阵地上爆出一阵大笑，唧唧刮刮地不知道在说什么。王云楼火了，命令再发炮，炮兵不敢怠慢，又往对方阵地发射一枚炮弹，第二枚炮弹重复着同样的命运。日军的笑声更大，一个士兵还站起来挥舞着日本旗，王云楼看着窝火，命令炮兵赶紧再打炮，一边摸出手枪，瞄准那日军士兵射击，砰一声，那士兵应声倒下。日军队伍一阵哗然，这时候炮弹又射出去了，王云楼看着飞行的炮弹，心中暗暗祷告，一定要飞到那边，炸死狗日的。
炮弹不负众望飞到日军阵地上，日军士兵四处隐蔽，可阵地上毫无动静。炮兵抓下帽子仍在地上便开骂：“妈的，哑炮！”王云楼气得一脚踹过去，“给老子好好打，什么鸟炮！”日军看着29军连发三发炮弹都毫无威胁，不禁笑得更为嚣张。那个指挥官模样的人却下令本方炮兵准备，王云楼命令准备射击，炮兵继续打炮。左边山上的炮兵奉命向日军阵地发炮，一连发了4枚炮弹，不是半路落下便是哑弹。王云楼跟炮兵都几乎绝望了，“连长，剩下最后一个了！”“打，给老子狠狠打！”第14枚炮弹带着他们最后的希望发射出去，王云楼几乎不敢张眼看，忽然听到轰隆一声，炮弹在日军阵地开花，几个日本兵被气浪高高抛起，重重摔下。
这时日军也红眼了，那指挥官怪叫着指挥炮兵打炮、重机枪对王云楼阵地进行火力压制，轰轰轰轰，连着几声巨响，日军的炮弹发出刺耳的声响，高速向王云楼一连人飞来，轰然爆炸，尘土骤然飞起弹落，大火夹着烟雾冲天而起,火红的天空弥漫着浓烟、黑色灰烬和大风吹起的火焰。阵地上死一样的寂静，唯有噼啪燃烧着的火焰跳动着蓝色的幽暗。⑤
左边山上的大炮不知怎地，就是打不响，急得王云楼连的两个炮兵齐风、赵来“扑通”一声跪下来，“咚咚咚”对着大炮直磕头：“老祖宗啊，求你响一下，打跑了鬼子，我给你烧香，我给你擦炮膛，什么都行！”可他们的祷告在冰冷的大炮前面毫无作用，大炮张开着嘴，却喷不出一颗炮弹。眼看山下的战地火光冲天，而聚拢上来的鬼子越来越多，也越来越近。齐风对赵来笑笑说：“兄弟，你看现在怎么办？”赵来从地上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也不答话，到处去找自己的帽子，没找着，干脆就在地上随便拣了一顶戴上，转身才跟齐风说：“老哥，还能怎么着？29军没有被俘的炮兵，也没有送人的大炮！”齐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伸手拉过赵来，正了正他的帽子，拍拍赵来的肩膀说：“兄弟，老哥跟你一块，带上老伙计。”山下的鬼子们快围到山顶了，他们虎视眈眈地盯着齐风跟赵来，一个军官叽哩呱啦骂了一顿只有鬼子自己才听懂的话。齐风看了赵来一眼，两人迅速从腰间拔下手榴弹，冲着鬼子骂了一声“狗日的”便一同拉响了导火线。山顶升起了一阵弥漫着血腥，充满了身体碎片的烟雾。等所有的声响都归于沉寂的时候，已经看不到一个完整的身躯。⑥
刘振三得知王云楼全连殉国的消息的时候，正好山下看到这一幕。当时便痛得他几乎吐了一口血，整整一个9连，就这样在眼前倒下，快得让人以为他们不过是跌到了，一会儿还会再次站起来，然而他们依旧紧握的拳头再也没有了力量，睁得大大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生气。忽然间，刘振三第一次感到无助，十几年的军旅生活，他自问并不怕血，也不怕死，但这种一下子失掉肢体一部分的痛楚却是第一次感受到，痛得让他几乎失去判断。
刘振三想都没想，直接把电话打到师部，向师长张自忠报告：“师长，我团在松树岭碰上日军的猛烈进攻，全团干部伤亡在二分之一左右，各连没有官长指挥部队，请速派部队增援。”电话中，仅听到张自忠朗朗的声音夹着不可动摇的坚定回答他说：“我们困难，敌人比我们更加困难十倍。官兵们只准前进不准后退。官顶不住枪毙官，兵顶不住枪毙兵！”刘振三听到师长严厉的话，咬紧牙关下令空缺长官的连队，由副连长负责指挥，副连长也阵亡的由排长指挥。
这个时候的李九思带着部队换防下来，找了个地方，安排好兄弟们吃饭就寝，他自己打了一盘水，刚准备洗脚，好好休息一下。忽然电话铃响了，李九思打了个激灵，连忙抢过去抓起电话，听到张克侠着急的声音：“子有，赶快援助二二五团，他们把阵地全丢了！”李九思一听大吃一惊：“山高路陡，只要退下来，再攻上去就难了。”张克侠不容置疑地说：“一定要把阵地夺回来，强攻也得拿下！”“是！”李九思响亮地回答，马上命令号兵吹集合号。大家都才刚睡下，听到紧急集合号，哗啦啦地又跳起来，一边穿衣服，一边七嘴八舌地问“有情况？”“鬼子又来了？”“他妈的，爷还没休息呢，又来挨刀的？”虽然嘴里骂着，但手脚却一点都没慢下来，5分钟后全团都集合好了。
李九思来不及吃饭，顺手在桌子上拿个馍馍，踹在怀里，三步并作两步抢在队伍前面，226团一队人马前呼后拥地又上去了。到那里一看，炮弹像下雨，打得抬不起头来，李九思头戴铁帽，手拿大刀，高喊“二二六团弟兄们，我们恢复阵地！”前面有一个制高点，李九思就吩咐张连长：“无论如何要拿下这个制高点，全连牺牲了也算有功。”张连长身先士卒，一步一蹲地向制高点攻上去。正在半路上，张连长身子一歪，一个骨碌滚下山去，旁边的士兵失声高喊：“连长牺牲了，全连只到十几个人。团长，怎么办？”李九思偏着身子，躺在一个山坳里，命令其他连队支援，一定要把这个制高点拿下。⑦
此时刘振三在指挥所里面对从9连阵地捡回来的战士遗物默默垂泪，9连全连阵亡的事实像一把刀深深插入他的心，他似乎看到自己那鲜血淋漓的伤口，一点都不亚于受伤的士兵。那刺骨的痛直让他犯烟瘾，或许用世上这最欲醉欲仙的东西，才可能掩盖这撕裂的痛苦。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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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张宗衡未必在此阵地上，此处为文学创作。
②烧桥是在松树岭，挪到喜峰口上了。
③此处参照黄维铨回忆。
④此处参照《回忆伯父黄维纲》，此为原文说话。
⑤王云楼全连阵亡为真实事件，过程为文学创作。
⑥文中的姓名、地点都是杜撰的，但故事却是真实发生在栗树湾子北山，这两位29军不知名的士兵，用这样一种壮烈的方式结束了这次战斗。
⑦参照李九思回忆。
⑧刘振三吸白面一事，参照李九思回忆，回应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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