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阳昏暗。春寒料峭。孤城破落。
    李九思看着窗外的景色，方才领悟“枯藤，老树，昏鸦”并列一起的伤感。安克敏正是背对自己，看不到他的脸色，就算看到了又如何，应该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言，眼中甚至看不到一丝的波澜。26年来，只要不在战场上，除了先总司令殉国那回，何曾见过他的失态。如今的他身姿依旧挺拔，但不经意的白发总是提醒着李九思时间无情的流水已染白了他们青涩的少年，记忆中的那初识之时的粲然一笑，早变成岁月的流光碎末。
    卫兵高声“报告”，打破了室内的寂静。李九思挥手让他进来，随后的几个人在屋内摆开了一桌酒席，香气浓郁，引得卫兵忍不住吞了几口口水。然而酒席的两个主角却没有入席的意思，窗外夕阳西下，沉到了地平线上，落霞满天如燃烧的火焰，带着浓重的色彩渲染离夜最后的斑斓。
    李九思久久不语，安克敏淡淡一笑，却不客气地坐在席间，举起筷子夹上一块红烧肉，放到李九思的碗中。李九思走过去坐下，默默夹起，送到嘴边，却又放下，侧头看着依旧一脸沉静的安克敏，终忍不住问：“你真的打算不跟我说什么？”
    “子有……”安克敏抬眼迎着李九思深深的目光，心中一痛，原以为自己一定不会被离别的伤痛所震动，哪怕离开自己生活了20多年的部队，离开出生入死的手足。可，这一刻，李九思眼中的期望，还是像针一样刺痛了他一直自认为很坚强的神经。安克敏避开李九思的视线，站起来去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碗中的酒香醇扑鼻，不知为何，醇酒入口的时候竟和着一点苦涩，不是往常掺醋的味道，是自己心头的纠结不知道什么时候化作两行清泪滴进酒碗之中。安克敏连忙仰头饮下碗中的酒，又用大大的酒碗遮住自己略红的双眼。或许仰头能让泪水倒流入眼，便可以免却此时的尴尬，安克敏甚至如此希望。
    不及放下酒碗，安克敏又抓过瓶子往里面倒满了酒，正想往嘴边送的时候，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便站起来到处翻找。“岐山，你在干什么？”李九思很诧异，安克敏没有回头，闷闷地说“我在找醋。”李九思闻言一震，泪花在眼眶中翻腾，他牙痛一样吸了一口气，半压抑着哽咽向屋外吼：“卫兵，给我拿瓶醋来！”
    门外的卫兵应声而去，安克敏转身似笑非笑地看着李九思打趣：“你这里居然没有？”李九思想笑，却又笑不出，反倒生了打人的冲动。安岐山，我让你喝了10年醋酒，本都是一场恶作剧，如今离别之际，想跟你共醉一场，你竟然……难道你还喝不够这天杀的醋酒么？安克敏却没注意到李九思脸色转换了好几回，依旧轻描淡写地言语：“那年打完临沂之后，你请我喝酒，居然就是上了这醋酒，这么些年来，也难为你每次跟我喝酒都费尽心思去勾兑。”李九思刚才的怒气到了嘴边，此时却变成了无限惆怅：“醋酒……你什么时候习惯的？”
    安克敏哈哈一笑：“第一次就习惯了，子有！”说完端起酒碗又仰头饮尽，“好酒，的确好酒！是红茅烧吧？”李九思讷讷地回应：“嗯，还行。”安克敏拿起酒瓶看了一会儿，顿了一下，想起第一次喝李九思的醋酒之时的难受，到后来渐渐习惯，不禁难掩怅惘，自言自语地说：“你不加醋，我反倒不习惯了……只可惜了这上好的酒啊。”
    沉默。李九思没有答话，屋里一片沉寂。
    安克敏转头却看见李九思原来炯炯有神的眼中晶亮的泪水一串连一串地掉落。“子有……”安克敏心中如塞了一团棉花，此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当得起合适二字。跟李九思多年袍泽，安克敏深知他男儿有泪不轻弹，不禁心中长叹：子有，你如今也被这别离而冲破了军人变得坚硬如铁的心么？多年征战，沙场杀戮，你我早就染上一股肃杀之气，总觉得自己再不会为任何的事情而流泪，但我们都高估了自己。在经历了一次死别之后，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总挥之不去，总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蔓延。说什么马革裹尸，青山有幸埋忠骨，提什么英烈千秋，尽忠报国，终抵不上我们永别师长的锥心之痛。那年，连一向稳重的黄震三都像发了狂一样，带着部队不顾一切地咬着敌军，全然不想孤军深入的后果。子有，那是我们唯一一次的失声痛哭。如今我离开部队，你为何也用这矜贵如金的眼泪相送？
    “岐山，留下吧。”李九思用颤抖的声音说。安克敏看着他，轻轻地却坚决地摇了摇头。“为什么？”李九思死死盯着安克敏，步步逼近“为什么不留下？8年抗战，好不容易胜利了，你竟然现在就走？”
    “子有，抗战胜利，加官晋爵于我有何谓？”安克敏还是一脸平静。
    “打了8年，不是为了这天，我们又是为了什么？难道你在黄龙档遇袭的时候，就没盼过胜利的一天么？”李九思依旧咄咄逼人。
    “抗战胜利，我军人之责已了，解甲归田不正是时候么？”
    “军人之责已了？眼看大局未定，你对团体，对党国责任又当如何？”
    “大局未定，接下来依旧是一场生灵涂炭的战争，难道军人就应该为了杀戮而生存么？团体、党国便可以视人命如草芥？”
    “身为军人，就必定要服从命令，民国19年中原大战，你我不也是为大局而战？”
    “大局究竟是谁的大局？难道眼见饿殍满地仍要为一人的大局而战？又有多少老母倚门望儿归？”安克敏突然像暴怒的狮子，拖起李九思走到门口，指着门外那些脸上稚气犹存的士兵，大声说“你看看，这些人不过弱冠之龄，不是国家有难，他们还绕在父母膝下！鬼子要亡我灭种，有种的都会誓死抗战。但如今又是什么光景？难道你还看不清楚么！”
    安克敏深深吸一口气，逼视着李九思：“子有！国共之战，在所难免，此战无论成败，你我难担百年后的名声。我们还要多少人死于战乱才能罢手？”
    李九思不屑地一笑，立马反驳“自古成王败寇，我们还要顾及百年之后的名声才动手，岐山，你当年的锐气都到哪里去了？”
    “手足相残的锐气，我安克敏不要也罢！李九思，你就少自作聪明了！”
    李九思大怒，踢翻了一桌酒菜，揪住安克敏的衣领咆哮：“安克敏，西北军怎么有你这样的孬种？”巨大的声响惊动了外面的人，此时拿着醋跑到门口的卫兵惊惶失措，看着屋内斗鸡一样对峙着的两位师长，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安克敏感到自己喉咙被塞上了棉絮，艰难而涩涩地说：“子有，难道你就先对我刀兵相向么？”李九思像挨了一记闷棍，眸子顿时黯然失色，随即无力地松了手。
    门外的卫兵但见两位城隍局势稍缓，赶紧进来收拾残局，另外又上了一桌酒菜。安克敏看着在屋里急促地走来走去的李九思，思绪再次飘远。那年先总司令，哦，应该是军长，也是如此的一个春寒乍暖的时分，对随军采访的《联合画报》记者舒宗侨说的那段话还在耳边回响，甚至还能背得出，军长的沉痛，自己当时很难理解，但这几年回想起来，却又是感慨万千。军长在十里长山以独具一格的姿态倒下，却在世上竖起了一面猎猎作响的旗帜。他掷地有声的一句“过河督战”，断送了一代名将的生命，但取而代之的不是死亡，却是成为中国军人的图腾。西北军在中原大战中的罪恶，似乎被军长的鲜血洗净了。军长死了，才是不死。死在低于外侮的战场上，才得到永生。
    这个时候，李九思也平静下来了，踱到安克敏面前，低沉地说：“岐山，西北军到了今天的地步，我们总要为它的生存而负责。这次信阳受降，我们得到了什么？冯先生、先总司令一生的心血，你能看着这样被断送么？”
    安克敏没有答话，却背起了张自忠的一段话：“现在的军人，很简单讲句话，就是怎样找个机会去死。因为中国所以闹到这个地步，可以说是军人的罪恶。十几年来，要是军人认清国家的危机，团结御侮，敌寇决不敢来侵犯。我们军人今天要想洗刷他的罪恶，完成对于国家的义务，也只有一条路——去死，早点死，早点光荣地死!”
    想起他们追随多年的先总司令，李九思再无二话。这一场告别，无论是长风万里的思念，还是不记来时路的怅惘，终究不能改变安克敏远走的决定。只是，只是，26年相处，最后换来吟鞭东指即天涯，这浩荡的离愁竟然也堪比死别的悲凉。
    或许岐山是对的，大局者，不过是一个人的大局，有人觊觎天下，有人为求自保，这场战争不过是棋盘上两个对弈者的赌局，而军人不过是这生死博弈中的一枚微不足道的棋子，或者说是一个致胜的工具。但，我李九思就不相信在棋盘上就占不了一席之地，西北军的大旗还需要人擎起，保存这一脉血胤，才有机会看大好河山风起云涌。
    两人各自站在屋子的一角，看着对方想着自己的心事。良久，安克敏又重新入席，满上两碗酒，再为自己的一碗加上少许醋。李九思走过去，拿起酒来，但笑无语，“砰”一声碰撞，酒花荡漾，两个人仰天大笑，一饮而尽。一碗接一碗的酒倒进安克敏与李九思的腹中，恍惚又回到那个豪气迸发的年代，那少年矫健的身影又在眼前摇晃，仿佛伸手就能抓住。然而伸出五指，摸住的却是对方略显苍老的容颜。韶华难留，知己难逢，天下为什么没有不散的筵席？从此你在天边，我在此处，相忆两茫茫。
    夜深，人静，灯暗。
    屋子里面的两位师长早失去平日的威严，如烂泥一样摊倒地上，从桌子上喝到桌子底下，那短短的距离，喝成一段长长的回忆，往事飘摇，知交飘零，到最后依旧不得不放手。
    安克敏比李九思早点醒过来，摇摇晃晃走到昏暗的灯旁，掏出一个小本，在灯火前点燃，看着在面前慢慢翻卷，终灰飞烟灭的小本，看着醉中仍砸着嘴的李九思，安克敏止不住泪如泉涌，泪珠掉落在灰烬之上，噗嗒作响……
    离人之殇，原不是一种任何人都可以承受的缠绕曲折。
    夜未央，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