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长海带着217团奋力穿过败军组成的人山人海，急行军到喜峰口的时候，已经是9日午后了，日军在炮火的掩护下占领了喜峰口镇东北制高点孟子岭，向镇内猛冲。王长海顾不上本团人马长途奔袭，甚至还没吃过饭，就马上绕过万福麟的败军顶了上去。但喜峰口地势险要，一些日军已经爬上长城，居高临下，用重机枪俯射，一部分骑兵又对王长海阵地发起冲锋。骑兵对步兵的作战，无疑于一场屠杀。霎时间王长海团血肉横飞，王长海急忙命令第一营登上另外一段长城，向对面日军进击，第三营的一个步兵连从地面配合向上仰攻。战士们挥舞大刀冲进敌军，寒光闪过，鲜血如箭一样喷射，但是因为仰攀峻崖，伤亡惨重，阵地两次易手，王长海团依旧被压在长城下的战地中。
    日军重占阵地后，耀武扬威，从城上用刺刀把217团阵亡战士的遗体挑起抛落，或者砍下头颅挑在刺刀上，狞笑着摇晃。怒目圆睁的头颅飞溅的血珠溅在日本太阳旗上，血迹斑斑。①王长海看到痛得心胆俱碎，阵地中的战士悲愤莫名，突然有人跳出战壕，高声怒骂：“狗日的小鬼子，爷爷我跟你拼了！”一把大刀应声从头顶飞过，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日军阵地中响起一声惨叫，一条断臂飞上半空，又重重落地。一个看似弱冠之龄的日本兵倒在地上大声呻吟，另一边枪声响起，刚才跳出战壕的战士随声中枪，却没有马上倒下，他用枪柱地，奋力支撑，依旧怒视前方，却用尽全力吼了一声：“报仇啊……弟兄们！”王长海见状，命令机枪掩护，两个士兵趁着火力压制，冲出战壕，把烈士遗体抢回来。但见他睚眦俱裂，至死不肯瞑目。王长海认得他便是当年在陕西驻军的时候招入队伍的，跟随自己已经5、6年了。②
    阵地上的士兵再也忍不住了，高声跳骂，几近癫狂，根本不用王长海下令，又发起一轮冲锋，与日军再次展开肉搏，但狭窄的古城墙，堪称壁垒森严，更何况日军用大炮、重机枪狂扫，一批战士又倒在血泊中。
    佟泽光、李九思到达喜峰口的时候，仅仅能看到这悲壮的一幕，顾不得跟王长海寒暄，李九思便摆开部队，命令士兵增援各处。109旅旅长赵登禹也亲自率领部队埋伏在战壕以外的幽静处，等待日军士兵走近，忽然鸣号，29军的士兵就蜂拥而上，白刃相见。虽然凑效，但伤亡也很大，109旅特务营营长王宝良阵亡，赵登禹腿部也被炮弹炸伤，而一连士兵生还者，不过二三人。李九思想骂人，可这回却骂不出，整夜看到阵亡的弟兄的遗体运回后方，李九思跟王长海两人互相搀扶着，直想抱头痛哭。
    而此时，三屯营的29军前线指挥部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张自忠急促地在屋里走来走去，大有吞人之势，冯治安死死盯着地图默不作声。各级官佐在窗外窥探两位师长的神色，却又被他们的沉默所震慑，不敢多言。
    “当面之敌是服部旅团，而东侧的万福麟部全线溃退，日军占领董家口，如果从内侧包抄我军阵地，109旅必定腹背受敌。”张克侠首先打破了指挥所里的死寂。冯治安沉吟：“这样消耗下去不是办法，荩忱，你看……”张自忠没有答话，却停住脚步，站在窗前，屋内又一片死气沉沉。窗外的特务队士兵笔直地站在指挥所门前，虽然衣衫破旧，但精神奕奕，特别是斜跨在背后的大刀更衬托出一份豪迈，刀把上的红绸被风吹起，在初春的阳光下分外耀眼生动。
    张自忠灵机一动，转身便说：“仰之，大刀，我们的大刀！”冯治安顺着张自忠的目光向外看去，马上领悟到他的意图，不禁抚掌称是：“对，我们最擅长的是近战、夜战，就给小鬼子来个夜袭！”11日中午，张自忠冯治安联名向赵登禹下达命令：“敌以大部兵力，连续冲击，赖我官兵誓死抵抗，终未得逞。我军为歼灭该敌计，应乘其疲惫夜袭之。”③
    赵登禹接到命令后，立刻召开前线团以上军官会议，定于11日夜晚实施夜袭，由37师王长海带领217团附手枪第一、第二连及王昆山营从潘家口出发，迂回袭击蔡家峪、白台子敌炮兵阵地，王昆山营负责破坏宽城子大道。赵登禹及38师董升堂带领224团在潘家口集结后，袭击北山土、三家子、横城子之敌。而根据张冯两位师长的安排，38师113旅226团杨干三营由铁门关袭击董家口之敌，37师110旅攻击喜峰口正面之敌，38师112旅则防守兴城镇至潘家口一带的阵地。
    赵登禹开完会，走出帐篷的时候却发现张冯两位师长已经来到喜峰口前线④，前线的官兵看见师长前来，都露出一脸的惊讶。两人走到集合好的部队前面训话，张自忠扫过眼前的士兵，大声说：“弟兄们，人生在世总是要死的，打日寇为国牺牲是最光荣的，只要有一兵一卒，我们决心与日寇血战到底！”言毕，回身竟拔出赵登禹背后的大刀，持刀高声唱吟：“怒执钢刀九十九，杀尽胡儿方罢手。”大刀在太阳下反射着白雪的冷光，他屈指弹过刀身，“噔”一声嗡嗡作响。突然他把手指往刀锋上一送，鲜血随即冒出，沾在锋利的刀刃上红白相映极为触目。“血染刀兵，旗开得胜！”冯治安踏上一步接话：“我本堂堂男子汉,何谓鞑虏做马牛！弟兄们，我们物质不如人，只有在精神上压倒他们！”说完也像张自忠一样，在刀锋上划破手指。张自忠把刀递还给赵登禹，转头冷冷看着远处的日军阵地：“今天算是应了这句话，杀敌报国，我张自忠与诸位血染沙场在所不惜！”
    “噌……”一片大刀出鞘，白刃纷纷，映得人几乎睁不开眼，37师、38师的士兵全部都像两位师长一样，在刀锋上沾上自己的鲜血。“杀尽胡儿方罢手”的呐喊在空谷中回荡，和着朔风的怒号，震得地动山摇，夜雾茫茫中，铁甲大刀寒光熠熠。
    李九思回去立刻安排晚上作战的计划，然后走到自己的帐篷收拾作战的行头。掀开帐篷帘子，竟看见自己的大刀放在桌子上，李九思走近一看，昏暗的烛光下看到刀锋上有暗红的一处，似是血迹，旁边放着一张纸条，李九思拿起来，上面遒劲有力的字体映入眼帘“杀尽胡儿方罢手，珍重！”李九思心头一热“岐山？”连忙叫来卫兵，问谁到过自己帐中。卫兵说：“师长训话的时候，安副官长进去过，很快又走了。”李九思拿起大刀，看了又看，挺起腰杆，向着三屯营的方向自言自语：“安克敏，你给我记着，不许欠我的酒，等我回来再跟你算帐。”忽然听到帐篷外不知谁吼了一句秦腔“两狼山战胡儿啊天摇地动，好男儿为国家何惧死生啊……”粗犷的嗓音在空谷中回响，更平添了几分壮士一去的悲壮。李九思拿起大刀，走出门外一声喝彩：“好兄弟！”但见大家早已整齐站在阵地上。李九思大手一挥，便向董家口出发。
    当夜冷月无声，天空飘着雪花，一片清明。倘若平时，这万里长城的雪景可真值得细细观赏，然而今晚却无人有此心思。喜峰口内外，白雪皑皑。226团自团长李九思以下，所有人都背着大刀，挎着枪枝，腰间挂着手榴弹，在崎岖曲折的山间小路上踏冰雪急速前进。盘山小路本就陡峭，荆棘丛生，再加上积雪融结成冰，天黑路滑，更是增加了行军的难度。群山环抱下的喜峰口一片静寂，忽然有几个士兵踩脱了脚，旁边的人来不及拉住，眼睁睁看着他们跌落谷旁，随即听到山谷中一声闷响，大家强忍着惊呼与悲痛，默默地前行。李九思回头看了山谷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又疾步向前。
    铁门关往东，就是董家口，带路的老乡停住了脚步，低声对李九思说：“长官，前面就是了。”李九思命令部队蹲下，注意隐蔽，便从绑腿中摸出几块现大洋，塞到老乡手中，低声说：“老乡，谢谢了。”老乡反手把大洋压回给李九思，说：“你们不要命，我还能要钱？”
    李九思跟几位营长打手势，指挥他们按照原定计划，包抄敌军阵地，然后吩咐传令兵发出袭击的暗号，一声呐喊，举刀夺路而出。杨干三营长冲在前面，先砍倒几个哨兵，其他哨兵听到动静，大声喝问，杨干三不由分说冲上去就是一刀，边砍边骂：“喊球！老子要你命来了！”这几天眼看弟兄们伤亡惨重，37、38师的参战部队都憋了一口恶气，如今夜袭敌军，眼看他们毫无防备，自然是下手更为狠辣。而日军自进入中国作战以来从无败绩，傲慢轻敌，从不曾想过眼前这支杂牌军居然敢带着冷兵器时代的遗风来跟装备精良的皇军作战，个个高枕无忧，更是脱了衣服酣睡，李九思带领他们闯进阵地的时候，他们尚未清醒。不过也没有他们清醒的时候，朦胧间，明晃晃的大刀从上砍下，未及一声惨叫，便已身首异处了。
    日军阵地一片大乱，未死的大都魂飞魄散，嚎叫着四处逃窜，李九思大骂：“鬼叫个鸟，去你奶奶的！”大刀挥动，如砍瓜切菜似的又砍倒几个，身上的衣服、眉毛头发都沾上了鬼子的血，粘成一团。这边杨干三看见一个鬼子在雪地里发抖，便扑过去挥刀要砍，谁知道脚下被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一绊，踉跄几步，那鬼子趁着空档起身跑了。杨干三大怒，把绊倒的圆球模样的东西一脚踢飞，居然是一个血淋淋的人头，咬牙龇齿，面目狰狞，发须滴血。在冷月清辉下，犹觉恐怖。刚好那个人头居然砸在另外一个日本兵的头上，他一看到同伴的人头吓得惨叫一声，惊魂未定，杨干三便闪了过去，对准他一刀挥下，干净利落。李九思在远处看到，哈哈大笑：“杨干三，你小子行啊！”杨干三嘿嘿一笑：“团长，杀猪不如你，杀鬼子还能不如你？”这时一个鬼子向李九思扑来，李九思双手握大刀，刀尖朝下，那鬼子刺刀向李九思胸口猛刺过来，李九思侧身用刀挑开鬼子的刺刀，大刀在头上闪光，李九思顺势劈下，刀光闪过之处，鬼子被劈成鲜血淋漓的两半。
    天色渐亮，李九思怕再纠缠下去就完全暴露给鬼子，遂命令吹号马上结束战斗，快速离开。回到营地，才看见幸存的兄弟们遍身血污，衣服被血浆染透，手上的大刀大都卷刃或者残缺如锯齿。清点人数，只剩下30余人，一旁运送阵亡的士兵遗体的担架络绎不绝，而一些疲惫而陷入半昏迷状态的官兵，软瘫在路边，眼角不断掉眼泪，却挥舞双臂，嘴里还不停地喊：“我又砍一个啦，杀红眼了！”此时李九思跟杨干三再也忍不住，扔掉手中大刀，一屁股坐在地上号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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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①此事为真实事件，可参见《冯治安传》
②文学虚构。
④张自忠与冯治安、刘汝明是在3月14日到达喜峰口阵地视察，此事为文学虚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