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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关沦陷,热河危急!”街上卖报小童清脆尖锐的声音今天显得特别刺耳。226团团长李九思忽然被卖报童的叫声惊醒,作为军人,听到“沦陷”二字,第一反应就像弹簧那样一下从床上蹦起来。没想到眼前一黑,随即一阵痛感传来,睁眼一看,发现团附坐在地上,揉着脑袋呻吟不止。 李九思当日无事,在营中休息,不知不觉打起瞌睡,迷糊中还想着今年老娘大寿,如何去跟师长①打秋风,梦中美事都被笑得像弯月的大嘴巴泄漏了,旁边的团附看着他睡得笑意盎然,不由得伸个头过去瞧个清楚,顺便听听有没有说梦话,好日后趁他打了秋风回来敲诈一笔。谁知道李九思猛然弹起来,可怜团附不单没捞到什么便宜,还被他撞了个七荤八素的。 顾不上拉团附一把,李九思已经蹦到门外大声叫传令兵过来,吩咐他去打听一下消息。不一阵子,传令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把一叠报纸塞到李九思眼前。“榆关沦陷,汤玉麟望风而逃……”团附挤过来轻声念到。“丢了东三省,热河又告急,把中国给丢光才算完啊!”李九思恨恨地说。大道理是说不上,也不愿意说,可“覆巢之下无完卵”这点道理他李九思还是懂的。 正在李九思一拳头捶在桌子上的时候,电话铃声随着被他震飞的话筒响起来,李九思抓住电话,冲着话筒喊:“是谁?”话筒对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子有,是我。”“是你?师长不在吗?”李九思的怒气一下子消失殆尽。“子有,师长去军部开会了,我趁这个空档给你说个事。榆关沦陷,你也知道了,安润吾②……他在榆关没了。”一阵默然后,又补充了一句“全营战死”。 李九思的脑袋闪过一阵空白,还记得去年跟师长去东北军参观的时候,第一次见到安德馨,他爽直的个性跟李九思十分相投,经常请他喝酒。没想到,安德馨那爽朗的笑声似乎还在耳边回响,如今竟就这样为国捐躯了。放下电话,团附看见李九思脸色阴晴不定,有意跟他扯开话题,问到:“刚才是副官长的电话?”“安德馨。”李九思没头没脑地回了一句,说完丢下纳闷的团附便走了出去。随后几天的报纸都大肆报道了榆关之战,李九思才大概得知1月3日安德馨率部在榆关击毙儿玉中尉,626团第一营官兵奋起迎敌,孤军作战最终殉国的情形,心情更是烦躁不安,看谁都不顺眼,士兵看到他都几乎绕路走。在李九思暴躁的同时,整个中国都在暴躁,榆关失守引起全国的震动,指责张学良的文章,弹劾的报告几乎铺天盖地。然而对于张学良来说,这不过是噩梦的开始。 张学良要头疼的问题,至少李九思不必面对。自从榆关之战打响长城第一枪后,29军上下个个摩拳擦掌,天天在训练场吼得震天响,手中的大刀舞得虎虎生威,不能在战场上杀敌,就在训练场上出气。李九思在训练的时候,亲自带一连人,把一头贴着“日本帝国主义”的猪刺个稀巴烂,还觉得不解气,又舞了一套大刀。寒光中,李九思黝黑的皮肤上滴着汗珠,迎着太阳闪亮着,一双鹰眼瞪得圆圆,脸上雕刻一样的线条处处张扬着悍勇之气。舞完大刀,李九思吩咐这一连的士兵把猪抬下去,自己便往团部走去。这时背后有人叫他:“李九思!”转头一看,原来是225团团长刘振三。李九思跟刘振三同年进入张自忠的学兵连当兵,又一起当营长团长,但两人却处不来。李九思刚猛,受不了委屈,刘振三点子多,又较为跋扈,两人在一起便如同针尖对麦芒。刘振三走过来,压着嗓子悄声说:“赶紧去师部开会,我们要开拔去前线打鬼子了!”李九思听了整个人精神一阵,顾不得一身疲惫,便拉上刘振三兴冲冲往驻在阳泉的师部赶去。 到了师部会议室,看到师长张自忠站在地图前面一脸冷峻。“报告!”刘振三跟李九思挺起胸膛大声向张自忠报到并敬礼。张自忠摆摆手,两人连忙入席。李九思环顾周围,发现营级以上的军官都到了,座上的旅长团长神情极为严肃,连平时慈眉善目的112旅旅长黄维纲都掩饰不住一脸杀气。“诸位,榆关失守,热河危急,相信大家都知道了吧,”38师师长张自忠缓缓说道,“榆关安润吾率部全营殉难,真英雄。如今到我们报国的时候了,我军奉命开赴通州、三河、蓟县、玉田一带集结待命。我命令……”座上的各级军官刷地一声整齐地站立起来,“本师除223团第一、第二营随同宋先生留在张家口,其他部队全部开拔,限24小时内到达三河、香河!”张自忠威严地扫过各人,眼见部下激愤之色不减,想到这是自己平生第一次跟日军交战,一番慷慨激荡心胸,豪气陡增,对众人大声说:“日本人并没有三头六臂,只要我们全国军民齐心协力,与日寇拼命,就能将日寇打出中国去。国家养兵千日,用兵一时,为国捐躯,重如泰山!”“是!”众人爆出雷鸣般的回应,如同平地响雷,惊起窗外一群飞鸟。 离开师部的时候,李九思忽然看到闪过一个身影,像是副官长安克敏,刚想跟他打招呼,却不见了人,回头看着激昂的师长,既紧张又激动,“兄弟,沙场再见!”李九思看着远去的人影心里说。 回到团部,李九思扯开嗓门下令准备开拔,全团上下闻风而动,你跑出跑进收拾文件东西,他吹号集合部队,忙成一团。军长下令,晚上行军,李九思大惑不解,又开始骂骂咧咧:“好好的大白天不上路,干嘛非要等到夜深人静才把部队开走?”团附却在一边偷笑,李九思问:“笑啥?就你知道得多!”团附指着身上的衣服说:“团长,你也不看看我们自己穿成什么样子!”李九思低头看看自己,军装虽然还算整洁,但已经是多处缝补,补丁一块贴一块,一块又压一块,看起来就像乞丐的百衲衣。回头看看外面的士兵,大多是衣衫褴褛,手中的枪支更是杂七杂八,汉阳造、38式、土造枪、老毛瑟什么都有,左右参差地背在身上,如同土匪下山,不禁大感晦气。 自从30年战败中原之后,西北军这群没了爹又跟着后娘的孩子就过着一些粗粝果腹的苦日子。残部被缩编成一个军,长期被置于晋南的穷山僻壤中,然而再穷也还是晋南属地。晋南又是谁的地盘啊?那可是出了名的人精阎锡山的领地。阎老西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哪怕是把西北军放在山西最穷的地方,他都不安心。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他阎老西又不是没吃过这些穷小子的亏,更不是活腻了嫌命长,凭什么给仇人养孩子啊? 于是乎,没有军饷没有收入,29军只管饭不管钱,自师长以下都是吃盐水拌饭过日子,尽管如此节省,军长宋哲元还是不得不每个月从自己的家中抠点银子出来帮补部队,各级军官都慨叹“带兵还要倒贴”。全军上下提倡艰苦朴素,自己动手,连堂堂37师师长冯治安也是缝补好手。一些老西北军便就此自嘲“跟着大冯(冯玉祥)是缝,跟着小冯(冯治安)也是缝,我们都变成老缝了。” 虽然后来军长师长到处运动,好歹为29军争了一点好处,从晋南到察哈尔,军饷也有所增加,但29军的状况根本改变得不多。然而就在如此艰苦的条件下,29军上下还是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带着落落后后的装备,半饥半饱地在驻地里埋头练兵。 “难怪军长要我们晚上行军,这个样子,白天怎么出来见人,我们连土匪都不如啊!”李九思仰天长叹,再无二话,当即命令士兵收拾整齐,准备黄昏出发。 当下29军连夜出发,以高速提前到达指定位置,军部先驻通州,继而移至蓟县,后又迁至遵化。29军到达平东地区以来一直都没有接到具体的作战命令,然而29军将士平时就把日军作为假想敌,如今大战当前,个个同仇敌忾,士气依然高昂。 榆关被占,日军向开鲁、朝阳、凌源进犯,热河省会承德危在旦夕。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承德沦陷得太快了,快得当日军先头分队骑兵第8联队的128骑在承德街头耀武扬威的时候,几乎没人敢相信就这样兵不血刃便成了亡国奴。热河省主席汤玉麟没有一点抵抗,却急急忙忙用了200辆军用卡车把自己的金银财产全部转移到天津。1933年3月4日,中国历史上就出现了这样的滑稽的一幕,日军不费一枪一弹,轻取承德;我军不费一枪一弹,国土沦丧。 再震动的举国哗然也不能挽回热河沦陷的败绩,汤玉麟自是世人皆曰“可杀”,而张学良也被攻击得体无完肤,他3月7日通电全国引咎辞职。何应钦走马上任,代理接替了北平军分会代委员长的职务。热河铺开的烂摊子并不是张学良辞职就可以收拾的,何应钦要面对的战和问题远远比他希望的复杂多了——承德失陷后,日军长驱直入,长城关口告急。此时华北当局才急忙调动各部队,29军奉命赴冷口策应万福麟部作战。没想到还没到达冷口,喜峰口那边的状况已经发生了急剧的变化,万福麟的先头部队竟然已经败退到喜峰口难三四里的喜峰口寨,日军的装甲车对以及骑兵500多人已经迫临并架起大炮,向万部展开炮击。华北当局又命令29军迅速开赴喜峰口作战,冷口防务交商震32军。 华北的长城伏卧在崇山峻岭之间,崎岖的古驿道路窄难行,109旅217团王长海率先带领部队在黑暗的山间故道上跑步向喜峰口前进。喜峰口,两侧群峰壁立,险要天成,而且是平津的门户,如果喜峰口失守,日军长驱直入,后果堪虞,所以此处是历代兵家必争之地。 跟在后面的37师110旅与38师113旅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飞上喜峰口,常常的部队打着火把,闪烁的火光在曲折的山路上如长蛇蜿蜒,寂静的山里只听到脚步声,有力整齐。忽然前面一片火光,接着喧哗声此起彼伏,竟像闹市一般热闹。李九思大为愕然,这里还没到喜峰口,难道日军这么快就突破喜峰口防线了么,但怎么听不到枪炮声? “闪开闪开,让路让路!”一个军官骑着马从前面跑来,看样子是开路来了,李九思定睛一看,原来是败退的东北军!军官后面跟着一堆士兵,如潮而至,但见人头如浪,忽高忽低,在李九思看来他们都像是安了五官、长了两条腿的茄子,中看不中用。败兵人马车辆不分先后,充塞道路,你挤我挤,乱作一团,还把前进中的226团前头部队都挤到路边去了。原来飞速前进的226团就这样被堵在路中,李九思冲到前头,左推右搡,仗着身高马大闯出一条路,“拨开他们,跟上!” 溃退中的士兵会爆发出一种超强的求生力量,他们拼命地往前挤,李九思团也在拼命地往相反方向挤,结果两个队伍你进一步,我退一步,你退一步,我进一步,226团的前进速度大受影响。李九思当机立断,传令把部分辎重暂时搁在路旁,留一个连看守,其他各部奋力穿梭前进,务必在限定时间到达。 “娘的,慌什么!你们就知道逃,老子是上去打鬼子,去晚了,师长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李九思气得直骂娘。旁边一个东北军的军官听到了,拉住李九思,错愕失色:“你们?就凭你们这点装备人马?喜峰口你守得住吗?这,这,不是去送死!”李九思大怒:“宁为战死鬼,不作亡国奴。29军在,喜峰口在。你少废话,赶紧给老子让路!” 李九思带着226团在乱军中好不容易择路狂奔,终于在深夜到达喜峰口阵地。这个时候,前头的王长海的217团已经跟鬼子在白台子、蔡家峪打了一仗。 38师长城抗战战斗序列③ 师长:张自忠 副师长:贾自温、李文田 参谋长:张克侠 112旅:黄维纲 旅参谋:刘景岳 223团:彭国政 224团:董升堂 225团:刘振三 第三营:杜国邦(阵亡) 第9连:王云楼(全连阵亡) 113旅:佟泽光 226团:李九思 营长:杨干三 连长:赵海峰 特务营 227团:宁殿武 228团:祁光远 团附:陈芳芝 第一营:崔振伦 第二营:刘文修 第三营(预备队):王合春(阵亡) 副营长:朱治金 第5连:冉德明 ———————— 注释: ①师长,指29军38师师长张自忠。 ②指安德馨(字润吾),河北保定人,回族。东北军何柱国旅626团第一营营长,在榆关英勇作战,打响长城抗战第一枪,后因寡不敌众,为国捐躯。 ③38师战斗序列基本与史实相符。安克敏的职务缺乏确凿资料,据查38师当时并无特务团,故编排他为副官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