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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九思被安排在北京一个极清幽的地方住下,说起来也奇怪,戎马半生,听惯了炮火枪声,练就了声震训练场的大嗓门,喜欢称兄道弟,跟同僚喝酒热热闹闹过日子,没想过会有相思天涯的一天,如今竟是知交零落,倒也乐得个晚年清净。李九思自觉心如止水,每天在家浇花除草,绝少出门,更不轻易去拜访其他人。 一天,李九思在园子里正修剪枝叶,忽然听到有人喊“子有”,李九思抬眼看过去,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来,前面的是陈芳芝,后面跟着的竟是张克侠。李九思一见到张克侠,连忙放下手中的花盆,三步拼作两步,几乎奔到他面前,两脚并拢,不自觉地想举起右手敬礼,忽然想到自己早不是59军副军长,张克侠也早已不是第三绥靖区中将副司令官了,慌忙又讷讷放下,张克侠快步走前,反手握住他,低沉地叫道:“九思!” 李九思一震,眼前这位曾是先总司令以外最受59军将士爱戴的张夫子面庞清癯,身子瘦削,显得越发羸弱了。当年西北军中流传过这样的顺口溜“高不过冯玉祥的个子,大不过吉鸿昌的肚子,黑不过方振武的胡子,瘦不过张克侠的身子。”20多年没见,他还是老样子。“夫子,您,您还好吗?”李九思保持了十分的尊敬,轻轻问到。西北军一向长幼有序,更何况张克侠长期是李九思的上级,这礼数还是不能废的。“还好,你呢?”张克侠看着李九思花白的头发,不禁一阵唏嘘,曾经猛如虎,狡如兔的李子有,如今手足无措、尴尬拘谨的样子,哪里有一点当年的意气风发。 李九思把两人让进屋里,张克侠便对他嘘寒问暖。陈芳芝瞥见桌上有一些文稿,随手拿起来看,心下一阵悲凉。李九思学兵出身,也念过几年书,一手字颇看得过去,那年写的先总司令的祭文不敢说文质不凡但也算行文流畅,如今所写的回忆,竟然味同嚼蜡。回头看见他侧着身子半坐在椅子上,如鸡啄米粒一样不住地点头,忍不住鼻子一酸。 李九思跟张克侠说到离别后的种种,忽然问到:“您起义的时候为什么不告诉我?”张克侠脸色大变,李九思自觉失言,把随后想说的话硬生生吞回去,低头玩弄着手中的茶杯,默不作声。张克侠怔了一下,就在那短短时间内往事翻江倒海地在张克侠的脑中闪过:那个时候情况太复杂了,陈继淹一直再盯着我们,李九思原是38师师长,因反共作战不力被撤职,调任59军副军长,在徐州住在家中。由于李九思当时没有兵权,我也不愿将起义计划过多的泄露,故起义时,他未参加。①此事其中的缘由不是能一言两语说明白的,当初没告诉李九思,倒没想到会改变了他20多年的生活。 想到此处,张克侠不无歉意:“那时很紧张,时间太紧,我刚走,陈继淹就派人来追我了。再晚10分钟,我就走不成了。”②李九思并不答话,空气中突然弥漫了一种伤感的气息,忽然李九思对张克侠说到:“夫子,恐怕您不知道,刘振三曾经告诉我,‘如徐州有大的战争时,59军的一切行动应当听张副司令指挥’。③刘振三当年也不是糊涂人啊。”张克侠听了,心底一阵寒意。刘振三是反对起义的,他清楚。然而当时以为他不过是政治未开窍而已,既不想起义,又不想破坏起义,没想到他早已暗自安排后路,趁着左右为难之际干脆撂手,请假去了南京养病。 陈芳芝恐怕再说下去,又得惹出什么问题,连忙插话:“子有,你在写回忆?”张克侠连声道好:“九思,这个要好好写下来啊,都是珍贵的历史资料啊。” 李九思站起来,踱到窗前,幽幽说了一句:“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寂静的房间里面,三个人各坐在一个角落,想念着各自牵挂的过去,那些熟悉的人,隔着漆黑的空间在脑海里闪过,那些亲历的事,隔着蒙尘的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夫子,您文采风流,写出来的才是很珍贵的资料。您的日记还在吗?” 张克侠摇摇头,“那年林业部的造反派来抄家,我的日记也被他们搜走,后来整理的时候,发现遗失一册。” “哦,是哪一部分?” “39年下半年的全没了。” “那潢川战役④……” “遍寻不获。” 听到这里,李九思忽然哈哈大笑,陈芳芝、张克侠吃了一惊,不知道他笑什么。李九思转过身来,陈芳芝竟看到他泪如雨下。“子有,你……”李九思咬着牙说:“安克敏,你终于如愿以偿。”言中竟是有几分恨意,又悲凉得不能自已。陈芳芝从没见过李九思如此失态,但从安克敏想到西北军袍泽四海凋零,想到许长林后来告诉自己,王长海⑤当年被邱维达⑥关在空房子里,77军被迫缴械的破落景况,也免不了热泪盈眶。 张克侠比陈芳芝更清楚李九思与安克敏的渊源,他们二人从民国9年(1920年)进入张自忠学兵连当兵开始,二十多年间都效力于张自忠部,感情笃厚,非一般袍泽可以相提并论。李九思在苏州被捕的时候,随身行李被没收,里面除了细软等物,居然还有他跟安克敏等同僚的合照,为此李九思还特地给自己写过信⑦,希望把照片发还给他。他也给军管会写了一封信,请他们适当的时候考虑把照片归还李九思,只是后来不知道事情结果如何了。 “九思,你为什么这样说?”想到这里,张克侠忍不住问到,“与克敏的合照你后来拿回了吗?” “哈哈哈哈哈,夫子,天助安岐山!无论是你的日记,还是我的照片,都跟他一样,杳如黄鹤。”言间的悲凉勾起了张克侠满腹心事,几十年间,自己一直以中共特别党员的身份在59军内部工作,跟随着这支英雄部队出生入死,虽然他们当中的一些人跟自己政见不同,跟自己道路不同,但他对这群光头汉子的铁骨铮铮,义薄云天也是极为心折。不必说张自忠将军喋血沙场,壮烈殉国;也不必说黄维纲将军终日奔波,积劳成疾,生活不能自理,终在前线病逝⑧;单是刘振三在潢川之战中毒昏迷两次仍坚守阵地的坚毅⑨,单是李文田在“七七事变”前夕中南海新鸿门宴上高唱黑头腔的豪气⑩,也足以让人血液贲张,无限神往。这些人,无论结局如何,终究注定了与“悲壮”联系在一起,一时间,张克侠都不知道是叹息,还是唏嘘,抑或感伤。 这个时候,李九思拿出三个杯子,一瓶酒,摆在桌子上,往里面加满了酒,端起来对陈张两人说:“夫子、芳芝,满饮此杯如何?”张克侠摇头,却说:“先敬捐躯将士。”三人虔诚地把酒撒在地上。李九思再倒满了酒杯,三人仰头一饮而尽,相视大笑,仿佛又回到军中之时。李九思想到当年跟安克敏喝酒的事情,心里不禁又是一阵伤感,忽然摇晃了一下,陈芳芝忙上前扶住他,好一阵子,李九思才抱歉地一笑:“没什么,夫子,岐山依旧没有消息吗?”张克侠摇摇头,李九思呆了一下,回头再笑:“夫子,您还记得喜峰口那回么?”张克侠一听,想起当年戎马倥楤的趣事,不禁也笑起来:“记得,记得,说起来可长了……” —————— 注释: ①关于起义的种种传闻很多,本文选取《卧底将军》以及张克侠《在西北军从事党的地下工作的经历》的说法。此为张克侠原文原话。 ②此为《卧底将军》中的对话原文。 ③此为张克侠《在西北军从事党的地下工作的经历》的对话原文。 ④潢川战役,武汉会战的外围战,59军在此孤军阻击日军12昼夜,掩护胡宗南部集结,守潢川城的正是180师独立39旅安克敏(字岐山)部。 ⑤王长海,77军军长。何基沣率部起义后,王奉命改编残部。 ⑥邱维达,74军军长。此74军原为王耀武74军,后为张灵甫整编74师。张师在孟良崮被歼灭后,由原74军副军长邱维达重建,番号仍为74军。 ⑦此事非真实,为李九思遗稿《抗日战争杂忆》,糅合《折戟》的说法进行的文学创作。 ⑧黄维纲(1897-1943),字震三,河南项城人。历任29军112旅旅长,59军38师师长,张自忠将军殉国后继任59军军长,因积劳成疾,生活不能自理,1942年曾被送往重庆医疗,稍好便返回前线,1943年8月巡视部队后突发高烧,经抢救无效,在南漳前线病逝,年仅46岁。 ⑨刘振三(字育如),黄维纲病逝后继任59军军长。在潢川战役中,随张自忠将军入城督战,两次中毒昏迷,不离阵地,事后被国民政府嘉奖。 ⑩七七事变前夕,日本驻屯军去中南海赴宴时,席间日本军人挑衅,29军军官应对,李文田唱了一段京剧的黑头腔,慷慨激昂,其胆气为众人称道。 说明: 1、一般平辈应称呼字号,上级对下属可直呼其名,下级对上级也自称名,不称字。 2、刘振三与李九思关系恶劣,虽是李九思上级,但李直呼其名,而不称其字,是为不敬。 3、李九思长期是张克侠下属,故张对他直称名,并无不妥。 4、陈芳芝虽然是李九思下属,但在功德林长期共患难,淡化了原有的上下级关系,故陈也称呼李之字号,并无不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