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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一座普通庙宇,看起来颇为清幽,前后院的梅花红白相映,枝条横斜,高低错落,俯仰生姿。若是稍稍爱花之人都禁不住想走过去一亲芳泽,然而这方圆十里之内却是人烟稀少。不时还听到庙宇里面传出凶狠的狗吠声,还有尖锐的哨子声,刮破眼前的清净,把幽清变成惊心的刺冷。 这庙宇有一个很礼佛的名字,叫“功德林”,大概原意是希望从这里进去的人,再顽劣如孙悟空,也还是逃不过如来的佛法感召,诚心向佛,得成正果吧。在清末年间,这庙宇彻底发挥了它感化的功效,并把之上升为震慑,于是庙宇改建成了监狱。往后的日子,城头变换大王旗,清朝囚笼变成北洋政府大牢,再变成全国闻之色变的第二模范监狱,转眼又变成新中国的牢房,名字终于有了新变化,叫做“北京战犯管理处”。 改造成战犯管理处的功德林,中心是电光形的八条胡同,胡同的交叉口,是一座高达几十米的八角楼,每个胡同都有一个铁栅。铁栅栏一关上,八条胡同就是独立割据的部分,互相不可呼应,深深的胡同,幽暗的灯光,八角楼的影子似乎笼罩了天地,让人无处遁形。 李九思每次走过铁栅栏的时候,都觉得背后升起一股冷气,哪怕在这里生活了25年,每天都几乎走过2遍。胡同里面熟悉的人,不熟悉的人,25年来上演着各式各样的故事,战犯们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打架①,对各自长官同袍的倾轧,杜聿明对蒋介石的批判,还有恩同再造的特赦……平心而论,如果不是以战犯的身份来观赏,一定有趣得多。 今天又集会了,李九思看了一眼身边的陈芳芝②与许长林③,清晨的阳光泛射下,他们的发丝闪着亮点,竟一下看得有点失神。陈芳芝见到他迷离地眯着双眼,想起那年副军长④也是这门缝里看人的神态乜视着军长刘振三,两人斗鸡一样对峙着,连总座⑤也不得不过来替他们和稀泥,不禁觉得好笑。突然一声狗吠,惊醒了两人不同的回忆,赶紧跟随队伍整整齐齐地走到大礼堂,又整齐地坐好,整齐地拿起纸笔,整齐地低着头。 “今天要宣布第二批获得特赦的人员名单,有:李仙洲、范汉杰、罗历戎……许长林、沈醉……陈芳芝、马保民,一共50人!”李九思分明感到旁边的许长林跟陈芳芝身子大大震动了一下,然后又听到姚处长的说话:“今天是11月28日,祝贺你们获得新生,走向光明的大道……”后面说了什么,李九思一句没听下去。陈芳芝感到到异样,用手肘碰了碰走神的李九思,但李九思毫无反应。 吃饭的时候,陈芳芝找了个空,钻到李九思身边坐下,“子有兄,不要灰心,过几年就好了。”李九思扫了他一眼,慢慢地说:“芳芝,你说岐山还在,又会怎样?”陈芳芝一阵愕然,随即一阵苦涩纠结在心。不等陈芳芝回答,李九思已经走远,传来他低沉的一句“我真是羡慕。” 旁边的黄维不屑地“哼”了一声,陈芳芝知道他误会了李九思的意思,却也不解释。看着李九思的背影,陈芳芝脑中突然重叠了两个人的转身,相似的魁梧,相似的悲凉,但一个在潢川,一个在眼前。岐山还在……岐山还在,我们又当如何?陈芳芝忽然想笑又想哭。半生零落,故园人散,又怎是一个岐山可以改变的?陈芳芝轻叹一句:子有,我等你便是了。 当天下午,陈芳芝跟许长林收拾好东西来到广场。广场上那两个洞穴特别刺眼,曾经矗立在洞穴上那高耸的绞刑架虽然早被搬走了,然而想到曾经的血腥,监狱中的惨冷,征战多年的陈许二人也感到毛骨悚然。陈芳芝回头看了一眼幽长冷清的胡同,尽头处李九思蹲在园子里编织着草垫,而那边厢另外一条胡同里面,却传来一阵叽哩呱啦,陈芳芝转眼一看,一些日本战犯神情轻松地说着话,其中两人还笑着往这边努嘴。陈芳芝努力地挺直腰杆,在他们面前显出一副不可侵犯的样子,心里却是恨得磨牙,老子要再年轻十岁,还能揍你八年。然而那些日本人不知道是看不到陈芳芝的表情还是有意无视,竟是没人看他一眼,弄得陈芳芝像是舞台上亮相的小生,台下却无观众那般寂寥。 许长林拉了他一下,陈芳芝转头来一句“先总司令⑥……”便脱口而出,却被许长林一把捂住嘴巴,陈芳芝这才回过神来,狠狠地剜了那些日本人的背影几眼,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恐怕那些日本人都早已中刀倒地。但到底是中国人厚道,响应世代友好的号召,放下仇恨,便开始用尽善良的心,去接纳改造这些给自己的民族带来无尽痛苦的日本军人。走出功德林大门,陈芳芝许长林便看到迎面而来的刘景岳⑦,顿时手足无措。 刘景岳当年随军起义,如今是离休干部,自己二人却是特赦战犯的身份,不禁颇为尴尬。刘景岳不理二人什么神色,便飞奔过来握住他们的手,不愿松开。“你们怎样?”良久,刘景岳才说出一句话,陈芳芝挤出一个笑容,说“还好,还好,昨天才搬完石头,你看,我们身体还行。”话音刚落,刘景岳脸上两行清泪扑簌而下,三人相对默然。 之后的几年间,不断特赦了一些人,陈芳芝每次都留意李九思的消息,然而,这一等便将近十五年。 1975年3月,当一个因为奇特而被永载史册的年代临近结束的时候,总是显得特别疯狂。曾经保住了李九思的周恩来,再次成为了李九思的救星,在他生命的最后日子中尽了最后的努力,最后一个特赦令到达了战犯管理处。 “祝贺你们,你们都获得了特赦,从今以后就是我们新中国的公民了,希望大家经过改造,离开了管理处以后,能继续用在这里学到的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武装自己,不断提高自己的觉悟,为人民服务。”姚处长细心叮咛,唯恐他们再次走了错路。 李九思一阵苦笑,再冠冕堂皇的话都掩饰不住年过古稀的疲态。“老咯……”李九思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衣服,习惯性地摸摸领子上的纽扣。多少年了,这个习惯一直改不了,也忘了是谁教会自己的,或许是先总司令吧,他自己也一向如此严谨。弱冠之龄开始的军旅生涯,第一个遇上的军官就是先总司令,追随他20年了,其实心里还是喜欢称呼他军长,想到跟着军长打仗的日子便热血沸腾。然而称呼变成先总司令之后,总让人想到那骤失至亲一样的锥心之痛,几十年后,不仅没有变淡,反倒越来越清晰。 陈芳芝离开管理处之后,曾经来看了李九思几次,每次都谈到了西北军兄弟们的情况,听到外面那个集体挣扎的年代发生的种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李九思都不知道是庆幸自己没被特赦,还是伤心众多袍泽的遭遇,这原来看似一无是处的监狱,竟像世外桃源那么平静。相比树棠兄、何阎王⑧的被打倒,李九思还是宁愿在功德林编草垫算了,人老了,折腾不起了。陈芳芝还是像以前那样,有点唠叨,差不多连西北军同袍家中的猫猫狗狗都说到了,却唯独对岐山只字不提。不说李九思也明白,岐山还是音讯全无。这是他一向的作风,只是没想到,他是如此铁了心要与过去诀别,难道他就不想念这些多年生死患难的兄弟么?然而让李九思更担心的是,不知所踪的岐山究竟是如他所愿归隐田园,还是遭遇了不测。那个错乱的年代,岐山能避过一切的劫难么? 终于到了自己离开的日子,李九思突然有点不适应,25年的隔绝,已经不知道外面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而自己除了回忆还会什么。这么多年来,回忆、写资料、学习,几乎就是李九思所有的生活。每回忆一次,就加深一分的怀念,先总司令、总座、刘振三⑨、张夫子⑩他们的面孔都在梦中闪过,夜深人静的时候,往事扑面而来,铁马冰河、血染沙场的记忆偶尔还能激荡早已如一潭死水的心境。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也自然没有永恒的囚笼。当最后一批特赦战犯都走出了管理处的时候,里面的一切在瞬间忽然归于寂静,褪下神秘的面纱,声震一时的北京战犯管理处,也终于走到了历史使命的尽头。 提着小包,跨出管理处大门,李九思一下子竟然不习惯开阔的世界。25年来我都不曾放目远望,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看到一眼望不尽的风景。从此我是自由了,但我的世界还是那么小,李九思一阵茫然。 —————— 注释: ①指黄维他们的打架 ②陈芳芝,原59军180师540团团长,后为由59军残部改编而成的180师代师长,归105军序列。 ③许长林(字寿山),原77军副军长。 ④指李九思,他原是59军副军长。 ⑤总座,指冯治安(字仰之),第三绥靖区司令官。 ⑥先总司令,指张自忠(字荩忱)将军,曾任33集团军总司令。 ⑦刘景岳(字效五),原59军参谋长,在贾汪随部队起义。 ⑧指何基沣(字芑荪),原77军军长。 ⑨刘振三(字育如),原59军军长。 ⑩指张克侠(字树棠),59军官兵尊称张克侠为张夫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