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杯中水,早就凉透了。病床上的人或许也是凉透了,心凉,身凉。没有体温的他脸上遗留一点期许的表情,不知道最后的时候他想起了什么,或者还留有什么希望。翻开他的遗物,里面有一篇《抗日战争杂忆》,年轻的女医生第一次看到他的字迹,很惊讶这个满脸风霜,甚至身体也有点佝偻的老头居然能写出如此清秀的字体。听说他曾是犯人,被关押了二十多年,还隐隐听说过,在此之前他是国民党的一位将军。不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如今他的身份是一个普通人,战战兢兢过日子的普通人。 不知道是不是看到过太多的生死,医生的生涯,让人心肠也变得忒硬了。所以,他离去的时候,没人有特别的感觉。不久来了政协的同志处理他的后事,医生在发出死亡通知书的时候,才第一次正视他的名字,李九思。没想到的是,这老头还有字号呢,叫“子有”。一时间甚觉有趣,便喃喃重复了几次。“很儒雅的一个名字……”医生最后鉴定。 还没处理完其他事情,门口突然出现了两位老人,说想见他最后一面。她没让他们进去,违反规定的事情是不能做的。政协的同志走过来,跟他们谈了几句,老人似乎在请求什么,政协的同志略为沉吟,低头拉开提包,拿出李九思的那篇遗稿递给两位老人。老人千恩万谢的,两个花白的脑袋靠在一起,翻阅着那篇文章。 “38师下属5个旅1个特务团,112旅旅长黄维纲……”老人断断续续地念出一些稀奇古怪的术语,年轻的医生很好奇,瞟了几眼,留了个心思去听他们的对话,只听到其中一位说“他真的绝口不提岐山。”另一位眼里含泪,“子有……还是等不到啊。”言中颇有苍凉,医生听到了也忍不住有点心酸。 “岐山没有消息,子有又去了,听说树棠兄①的身体也不好……”那位老人止不住絮絮叨叨地说了一大串。“过一些日子我们会再见的。”另一位老人打断了他的话,旁边的医生听起来却是一阵心慌意乱,猛然抬头一看,竟发现他满面平静。两人言毕,把遗稿恭敬地递还给政协的同志后便联袂离去,消失在转角处,没人特别注意他们,唯有从那方正的步伐,才能看得出他们曾经的硬朗。 站在背后的女医生不明白两位说的“我们会再见的”是什么意思,或许她是明白的,但或许也不需要明白,因为跟她毫无关系。送走了李九思,她会送走更多的人,直至最后送走自己。或许她现在送走的是一段传奇,但更多的传奇,曾经在一个癫狂的年代中频频发生,尚且自顾不暇。一个李九思,又算得了什么?将军乎,战犯乎,对过去来说,对将来而言又有什么影响?更何况区区一个她?转身,年轻的女医生用酒精洗了手,拉紧了松开的帽子,捧起一大堆病历继续忙碌。 空荡荡的走廊中,一张运输床嘎吱嘎吱地缓缓移动。那边被匆忙的脚步推进手术室的运输床飞驰而来,各种声响把远处的响声给淹没了,世界继续忙碌,没人再记得曾经发生过什么。 ———— 注释: ① 树棠兄,指著名的佩剑将军张克侠,中共地下党员,原59军参谋长,第三绥靖区副司令。1948年与何基沣将军一起率59军、77军大部在贾汪起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