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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那厢一对笑痴情 现在眼前简陋的小屋墙面驳驳,象是人生风景画,又如凡尘多恼图。红色的砖一块一块叠出一个小小的家,真想象不出薄薄的红砖一层一层,一点一点,用心就能叠出一个挡风遮雨的地方。门是歪了脚的木板,屋里一只蟑螂正瞪着复眼透过上面的小洞窥视着这个不速之客,想象着他下一步给自己带来的是生是死。发现客人现在并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后,它摆摆触角,去找自己的生活了。 木板几乎是欢迎别人推倒它。它马上展开里面,一个三十坪的小屋。一张过时的木质写字台,一台台式电脑上壳已经发昏,晦色,如个老人,窝在那里。一张钢筋床,铺着廉价的艳俗的大花床单。单薄的粉色印花被上巨大的凤凰展翅,凤凰翅包裹着一个瘦小的清秀的男人。 男人年龄比老区差不了多少,每条线条都柔和。脸如黄梅,被久久的梅雨浸得太久,有点发霉。长眉入鬓,星目却显得分外阴柔,使人想起凤目。不过阴柔的凤目中却凤凰的精神,张开一张无限的愁丝织成的八卦网。老区心里一动,一惊,想起越剧《红楼梦》二句词来,“天上挂下来个好妹妹,”“眼前分明是外来客,却好似旧时友。”男人眼中那张网也象蜘蛛网粘虫一样网住了老区。在那里见过你?对了,那个男人,被玻璃玫瑰刺断了爱情线的男人,他从墙里走到现实的眼前了。 “老区?!”江南侬语本应萋草茵茵绿人意,冬风瑟瑟下变了塞外长调,苍茫高亢抵寒凉。男人猛地从凤凰翅里钻出来,惊愕抓紧被角,嘴角紧张了,习惯地翘着,拼命抽着,颤栗着。衫衣皱着紧收回,想挡住一切。身体想退,却床头的钢架拼死抵住他,用尽全力把他推在老区的面前,他与钢筋相争,钢床全身都激动得颤栗了。墙无隙,钢无缝。他无处去。 老区非常奇怪地看着这个男人,你怎么认识我?他怀疑地分析着男人眼中网,那里好象有奇怪的虫在蠕动。他问:“这里是麻妹的家吗?”“是,是,是——请坐。”男人盯着他脱口说了句:“你怎么会突然到这里来呢?”老区坐在床角,思度,这个呼吸急促的男人,他跟李岚什么关系?怎么这样关心我的到来?“她请我来的。”“没有,她没有请啊!”老区揉了下鼻子,掩盖意外:“你是什么人?怎么什么事你都知道?”男人细心地捕捉到了,急促地回答“我,我是她一个亲戚,不,朋友。对了,她出去了,你明天来好吗?”老区又不自觉地揉起了鼻子:“亲戚?朋友?你住在她家吗?”“哦,我是她的房客。”老区扫了一眼电脑,你在说谎吗? 老区在这座城市里踏着烟花炫丽后的碎骨,流浪着。春节喜庆地到处挂着红,给人们脸上涂着油画刷子下永衡的微笑。空气中的硫磺味象要腐蚀了他,骨头都软了。无处可去,他只能去找麻妹。 第三天,一只蟑螂趴在墙角,与灰尘化为一体,仰着头扫瞄着老区站在木门的徘徊,破烂的木门如已经古老的掉进历史尘埃里城门,不高大却伟岸地拒绝着这个想入侵的敌人。蟑螂快速转动八只脚,离开了这个无聊的男人。灰尘中一小行细小得肉眼看不清楚的带着众多更细小的细菌的脚印。 老区拍打着自古存在的门,只是抖落和地球同岁的尘埃。对门一个挽着髻的老太太冒出头,同所有中国老女人一样,警惕极高,象审查间谍一样审查着老区:“找对门啊,他们上医院了。”老太太边说边想,这个男人,浓眉剑目,高鼻阔嘴,高高大大,是个模特吧?对门那对小夫妻也是漂亮人儿,是不是拉他们进娱乐圈的?可惜了,可惜了,麦田这个短命的,没福啊! “他们?谁和谁?”“麦田和他女朋友。麦田的病又重了。昨天上医院了。”“麦田?他的女朋友叫什么?”“好象叫李岚,是个不错的姑娘,自从麦田生病以来,她从来没嫌弃过,总是想办法赚钱给麦田治病。多好的一个小伙子啊?怎么会患上绝症?多好的一对啊,老天真是捉弄人啊……”老太太又忍不住多看了老区一眼:麦田走了,把李岚交给他倒不错,得记得跟李岚提提。 后面的话每个字都从老太太的瘪如谷壳的嘴角蹦到天外去了,踢得云都掉下一块,砸在老区的头顶,一身落尘,这俗世的尘,真实的世界里尘喧泛滥在老区的头顶,那只沾满病菌的蟑螂早就习惯享受了尘埃,只关心破城门外那个男人会不会再进这个家里,是给它带来美味还是死亡的滋味? 医院门口烟火灿烂夺人眼目,火树银花,放肆地喧闹着孩子般的快乐,里面却有几个被热情的烟火亲吻眼了的病人正在呻吟,医生和护士忙进忙出,药水味正洗涤着烟火的血腥味,淡去了春节温馨后面隐藏的残忍,希望残忍地躺在手术台上,等待着命运这把万能手术刀的宣判。 护士台上小护士一小口一小口品着饺子,她们已经冷漠了生死,生死面前,它不如家人送来的一盘饺子香甜可口。老区犹豫了再三,问:“麦田在哪间病房?”小护士一脸春节的所有雷同的笑容:“他正在检查,你去203病房等着吧!就是那个拐弯处。麦田很幸福,有那么好的一个女朋友,又体贴又漂亮,不知道谁有福,会在麦田后面娶了她。”另一个说:“这个麦田,生了不治之病,却有个那么好的女朋友。有说有福也没福,说没福又有福。人那!这一生真是说不清楚。” 老区站在拐弯处,再走一步就得改变方向,退一步,又回到原点。他还是推开了门。药味夹杂着病体的恶臭味扑进身体。病房不大,放了七八张床,床上病人七扭八歪地倒着。输液器如热带雨林的透明的藤条一样,爬满了空间。老区穿过藤条的阻隔,站到了窗台前。 窗台前四五盘结实的橡皮树枝叶匝匝,厚重的叶面上也被医院特有的味道熏得冒青汁了。俯视楼下,街道上几个孩童正捂着耳朵点燃烟火。烟火在一声震天响,将绚烂高高地抛上九霄之后,用粉身碎骨,换来几声纯真的笑意,碎骨却抛至风中,飘零飞散。春节把孩子的笑声洒满街头,可自己的孩子却在别人家爷爷的怀里,远在香港欢笑。欢笑?卖笑!老区盯着孩子,点燃一个一个烟火,捂着耳朵,躲在角落里或大摇大摆站在马路上,欢笑着,他也离开爸爸也能欢笑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