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谁数过的?八十七根,为什么不是九十八根?”从军大惑不解。他这一叫唤,工人们又起哄,“差不多,至多不少。”“算进浪费掉的,恐怕一百根都不止呢?你小子嫌罚款太少还是怎的?” 从军着实很纳闷,做鱼叉共费了多少电焊条都有人数过?这人岂不是太阴太可怕了?他倒是很明大理,既是自己始作俑,受这罚款似乎也不冤枉。可问题是——“黄指导员,罚款分期扣吧?不然我没钱吃饭可就赖着你了?” 黄卫东压根没想到从军会是这种反应,一时毫无思想准备,想幽默一下片刻之间也生不出那智慧,顿时大脑空掉,不知应对。这会也没法开下去了,还是老万队长跟黄卫东小声嘀咕两句,然后站起来宣布散会。说完甩手就走,出门时嘴里嘀咕着,“个板板的——鬼伢!”
“从军,过来过来。”中午食堂打饭时,泡子在简易小餐厅角落里敲着饭盆把从军叫了过去。气温骤然升高,室外的太阳晒着已经令人很不舒服,工人们再不场外空地蹲着,有人打饭回宿舍,有人就食堂简易餐厅里吃。简易餐厅和食堂就是楼前一端靠山脚盖的几间棚屋。跟工地那简易竹棚一样,都是由毛竹扎架成形,顶上盖着石棉瓦和油毡。食堂和小餐厅四面再多挂一圈石棉瓦而已。除了食堂和小餐厅,棚屋靠里还有两间,一间是锅炉房一间是女浴室。只那浴室到目前为止还没人用过。 和泡子坐在一起还有殷茵和小胖两个女孩。从军过来,饭盆搁那窄长条的木架上,似乎嫌屁股下的凳子太窄不舒服不想坐,索性站着,“什么事呀?” “你屁股上长刺呀?”小胖冲他闪闪睫眉,“不能坐下?” “那坐就坐吧。”从军坐了,开口刚要问,小胖笑嘻嘻一大块肥肉叉到他盆里来。随口他就来一句,“可别对我太好,我会误会的。” “误会就误会呗。”小胖掩饰着心里的难为情,大笑着,“吃吧吃吧,这罚了你一个月工资,怕是要吃苦喽?可也真是噢,谁这么缺德居然连多少根电焊条都数过,这也太可恨了。” “多谢他数了。不然,要报个不计其数那该要罚我多少款呢?” “你好象并不生气?”殷茵有点纳闷地斜对面瞅瞅从军,“那些电焊条关你什么事呀?最多你不就拿了七根——还是五根呀?” “这你不懂。这是中国几千年的统治之术,叫法不治众。换我做处领导也会这样处理。”从军说着这话,心里有点感觉怪怪的,我怎么这么有耐心呢?不是从来懒得理会傻女孩的吗? “我是不懂。”殷茵嫣然一笑,突然埋下头去一个劲扒饭。 从军犹豫了好一会,他那犹豫神情连泡子都看得清清楚楚。终于,从军手里筷子犹豫着欲动不动地开口了,说,“最近这几天你得多看着小纪点。”他说这话没看任何人,但谁都知道他这是说给殷茵听的。殷茵猛一抬头,“为什么?”突然笑了,脸红红地笑着往后一仰身子,晃晃脑袋,身后的长发波颤着一路下去,“你耽心他?可有什么呀?不就写个检查呗。” “可我是真的有点耽心,这要搁别人身上小事一桩。可他就难说了。” “没事,我有办法。”殷茵话说得信心十足。突然又犹豫起来,瞅瞅从军有点很无奈似地往下萎了萎身子。 令从军疑惑的是泡子居然一直埋头吃饭不插一句话,象没他这个人似地。这不符合泡子的性格。可却是他把自己叫过来的。而且他也很早就吃完了饭,坐边上抽烟等着。从军扭头看他时泡子手上夹着香烟,脑袋昂起来看那一圈一圈的烟泡,眼角倒是在瞄着从军。从军心下明白他有什么话要跟自己说,于是也存心拖着,吃完饭不走,掏出香烟来自己叼一根又递一根给泡子。“你们两个大烟鬼子对吹吧。”小胖拿手扇着鼻孔,拽起殷茵两女孩先走了。 两女孩一走,泡子也站起来,从军后面跟着。他们两不回楼里而是拐向了食堂后面,一看地形索性又下坡去了。到了坡底,从军回头朝坡上望望,又往边上挪两步,站一陡坎下,口袋里拍拍摸出了火柴。可从军擦着火伸过去泡子却不接,身子一扭又往里走,沿着小溪往上游方向。 “泡子你要干么呀?”从军只好跟着他走。转过一弯以后,见泡子只顾走不说话不由急了,“什么话说吧?够远了,这里说什么都没人能听见。” “你晓得我要说的不能让旁人听见呀?”泡子回过头来,双手抱起膀子,叉开双腿看着从军,那语气和平时一样还是笑嘻嘻的,但从军听来有点诡异有点冰冷,情不自禁心里打个寒噤。嗤嗤地又擦着火柴,伸过去。 泡子神情顿一下,慌慌地又拍口袋又抠耳朵根终于找到从军先前给的那颗香烟,耳朵上拿下捋捋,俯身过来就火。两人点着香烟,吸一口,对吐了一团烟雾。从军心里思衬着,脑袋稍微昂起来两边望了望。泡子正要开口见从军脸上表情怪异,自己回头一看也楞住了。 他们惊奇地发现,这是两道山脉的会合点,楼前楼后的两条山峰转个弯便合二为一,是一道百丈高崖。崖上沟壑奇崛,小溪从那崖间一壁石岩下的山洞里流出,一跌一跌地往下,形成好几处飞瀑,一跳一跳恍如一群逃离羁绊欢呼着冲向人间的白夜妖女。接着妖女下来的是一个水潭。潭水半边白花花的翻涌起浪,半边绿茵茵的清澈见底水面波动着,一鳞一鳞的,潭底那一块块五花十色的卵石便也随着摆动。水面不时还飞起一道雪亮的银弧,银弧飞到潭边陡峭的崖坎上,一道道划过去仿佛闪动的一面银帘。 更令人惊奇,水潭边还依依环绕着几棵桃树。正绽开着大朵如火般燃烧,使遍野盛开的野杜鹃顿时逊色。 景色如诗如画,弥漫着一种亦仙亦妖的神话意境。两颗年轻的心顿时被勾撩得如火般飞跃起来。从军欲起步要跑,泡子伸手一拦怕他中了头彩般自己先冲了出去。这山凹里土壤肥沃松软,跳在上面象踩着弹簧一般,两人跳着叫着,呼呼喝喝呀呀哈哈一阵狂呼乱喊,四肢张扬着象两个疯子象两只浑身着火的野羊四处乱撞。 “有鱼!”泡子突然在水潭边跪倒了,大声叫喊。又回头招呼,“从军!从军你快来看呀——拐了拐了,这是个么子鱼哟?咦——人呢?”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斗私批修,狠批私字一闪念……十几年来,全中国无人不卷进无休无止的斗争旋窝。斗来斗去,几乎无人幸免,自我捡讨成了家常便饭。正因为写检查是件很普遍的事情因此谁也不放心上不当回事。可从军那么一说,殷茵想起纪险峰初中时曾与老师当堂顶撞的一件往事来,而且事后他拒不认错险些把事情闹得无法收拾。想到这里她心下顿时犯起嘀咕,回到宿舍马上拉着小胖上楼去了纪险峰房间。 令她们两个有点意外,纪险峰少见地正翻箱倒柜找什么东西。忙忙碌碌,没象平时那样一个人静静地枯坐,精神状态看上去也很好。于是殷茵放心了,莞尔一笑,“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呀?”纪险峰咧嘴一笑,“屁大点事情。” 殷茵楞着,小胖手一指叫起来,“纪哥哥,你说粗话。” 纪险峰也一楞,然后一手挠着后脑勺,呵呵地笑,“不天天听人屁呀鸟呀的吗?怎么一到我这儿就成粗话了?”纪险峰说的那个鸟有两种读音,纪险峰这里念的还是Niao,就是天上飞的那个鸟。他这么一说令人听起来倒有些不伦不类。逗得小胖捂起嘴巴来笑。笑着手又指过来,“纪哥哥,没想倒原来你也挺逗的一个人嘛。” 殷茵有点意外地瞅了瞅纪险峰。觉得没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于是心里踏实下来。屁股一磨对面床上坐了,两腿绷直了,双手撑着裤袋口子。小胖也坐下来,没开口先笑,说从军这回可倒霉了,也活该他倒霉,看以后还捣不捣蛋?说着说着突然又叫起来,“那两家伙!跑哪去了?” 纪险峰扭头看看窗外,“这么好的天气,他们两个屋里是呆不住的。”扭头又看着殷茵,“出去玩吧。不用理会那些鬼话,别跑远就行。” “那你呢?”殷茵的心其实也早不在这屋里。既然纪险峰没把写检查当回事心里也踏实下来,但莫名奇妙突然又紧张一下,“你不跟我们去吗?” “我有事。这不——”纪险峰微笑着拍拍手,“不正要写检查嘛。” “好好写呀。”两女孩嘻嘻哈哈地,门前站住。小胖回头对他摇摇手,“要深刻捡讨,不要敷衍领导敷衍群众知道不?回头给你带好吃的。”
“从军!作鬼的,捉鬼卖的!”泡子大声喊叫着四下寻找。心里颇为疑惑,这山凹并不大,顶多就两亩大小一块地方他能眨个眼跑那去呢? 从军先是故意不回应,逗他。感觉泡子那声音是真急了才开口悠悠地说声“在这呢。” 泡子闻声过去拨开齐腰高的草丛才发现从军居然舒舒服服躺在一块大青石上,双手枕在脑后,架着腿,眼角斜瞄着他问,“么子拐了?莫非那鱼长了四条腿不成?” 泡子两眼紧眨着,四下一看,嘴里又长长地“咦——”一声,“你个作鬼的,可真会找噢。” 从军身下躺的大青石稍有点倾斜,正好臀胯处又生出一凹窝,让人躺得非常舒服非常惬意。而这块大青石四周被草丛遮掩着很难发现。这草丛也很特别。看上去就是普通的草,但泡子说不出这草名,更没见过什么草能长这么高,这么肥。那草叶绿油油的肥实得简直令人想揪一把塞嘴里嚼嚼。 “让开让开。”泡子不由分说过去也躺下了,把从军挤到一边。眯起两眼瞄瞄太阳,歪过脑袋看看几乎搭到额前的草叶,“好奇怪哟。这是个么子草?这么肥?” “没见过吧?”从军有点得意地说:“这是种稻苗。到时候能长一人高呢。” “唬鬼哟!当我没见过稻子?虽然我家住在县城里,但上学回家哪天不从田边过?” “不信拉倒。反正我告诉你说,这是我们中国的农业专家独立自主培育出来的优良品种,名叫红旗一号又叫三千三。是说能亩产三千三百斤的意思。世界一流水平。” “是不是真的?”泡子想想还是不信,“鬼话!真能那么高的产量为什么不大面积推广?” “不能吃呀。”从军“呵”地一笑,“那米煮熟了不能叫饭,粗渣渣的跟啃玉米差不多。” 泡子“噢”一声,扭扭身子,躺得更舒服一点。“既然是稻子,那这稻种是人撒下的喽?” “你以为呢?”从军眯只眼往水潭边瞅瞅,“还有那些桃树,象是野生的吗?” “言之有理。可他是哪个?他做么子咧?” “跟我们现在一样呀。大概也是工程下马了,既没事干又不让走,于是……”从军说着感觉身上燥热,解开外套钮扣,敞开了胸怀。泡子歪过脑袋瞅瞅他身上的白帆布工作服,呵呵地乐起来,“你个作鬼的可拐了,领套电焊工作服搞么子哦?” “没办法呀,新工作服不是不够嘛。”从军随口答着。泡子反驳说,“等几天不就有了?哎!”忽然两手一撑坐起来,“我们两个跑到这里来做么子哦?晒太阳?” “你问谁呀?该我问你呢。”从军懒洋洋地,脑后抽出一只手臂搭在额前挡着太阳。 “噢。”泡子昂起脑袋翻了会眼,突然想起来一般,“我说从军,你喜欢殷茵是不是?” 从军下意识身子往起欠了欠,又躺下去了。心里一直在猜测泡子究竟想说什么,但就是没想到他会突然这么直接。一时也没什么话好回,“是呀,我是喜欢她呀。又漂亮又温柔,怎么了?” “那你干么不跟她说?” 从军“喈!”一声,“那我喜欢过的女孩多了,个个都去说呀?” “不是那么回事。” “那是哪回事呀?” “可你是真的喜欢她。” “我也没说是假的。” “她也喜欢你!”泡子急了大声喊起来。从军楞一下,慢慢欠身坐起,皱眉想了想,“喜欢不过是种感觉而已,慢慢会变的。” “你你,我说说不过你,”泡子一急又有点结巴起来,“好好你个从军,你你个作鬼又自自己捉鬼卖卖的……” 从军看着他激动的神清心下有点诧异,这一切跟你有什么关系呢?见泡子两手哆嗦着到处乱拍知道是想找香烟,于是自己先掏出来,先抽一根递过去。没料到泡子一巴掌把那香烟打飞了,手指着从军,一个字一个字从牙关里蹦出来一般,“你是个伪,伪君子。” 从军心里一震,这可太出乎意料了。自打记事以来,从军受父亲影响最为痛恨就是浮夸虚伪。可怎么一来这帽子落自己头上了?真是这样吗?泡子他这么说有几分根据? “你怎么不说话?你不反驳就是自己认了?” “可那谁不是伪君子呀?”从军感觉十分无奈,心里有点乱,“你泡子洒脱可你再洒脱你敢脱光屁股大街上跑一圈吗?我还想做只公鸡呢,可我能象公鸡那样扇着小翅膀逮谁就啄吗?” “这一码归一码!”泡子急了,心知从军是在故意搅乱话题但不知怎样纠偏回来,于是更加结巴,“你你你从军晓晓得我么意思。” “你么意思啥?”从军抱着膀子,眼睛斜乜着泡子,揶揄的口吻。但突然一想觉得这不妥当,于是又改口,诚恳地说:“泡子呀,我的确明白你什么意思。可这人间事……如果跟你没关系就不要操心太多。” “跟我没得关系。跟我没得关系?你说是有关系还是没得关系?” “到底是有关系还是没关系呀?我说泡子你今天怎么了?” 两人都不吭声了。直起颈脖子听见两女孩一路叽叽喳喳的声音。 “他们在那!”小胖手一指过来,人也跟着飞过来,双手高扬着大声呼叫,“哇!好美哟——这不正是传说中的世外桃园吗?你们怎么找到的?” “我们回去吧。”从军站起来,拍拍衣襟拍拍手。 泡子也站起来拍拍衣襟拍拍手,看着小胖两眼越眯越小。你看你看吧,看她那兴奋的样子——满脸绽开着就是一朵花,一路飞着过来。 也就在这一瞬间,从军突然明白了一件事。心里“嗤”一声笑,于是故意不答理热情飞扬直奔自己而来的小胖,却举手朝后面跟过来的殷茵打招呼,“这边来,殷茵。”可殷茵毫无思想准备,没想到从军会跟自己打招呼,而且这么热情,于是突然楞在那儿身子前后摇一摇两条腿被咬住一般不能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