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几天，驻地医务室(也就是两女孩宿舍)成了工地俱乐部，吸引了全工地的年轻人。除了每天上午的政治学习，其余时间几乎所有年轻人全都集中到了这两间十几平米的小屋里。先来的里间床上挤着，两张床上各坐五个人。后来没坐了的就站着，有的靠床头有的靠墙。再后来连站的地方都没有便只好呆在外间，大胆的屁股撅起坐到放置药瓶的台子上，被小胖骂了几回但最终无效，药品台、消毒柜，所有能放屁股的地方都满员。这屋里除了吃晚饭那会儿功夫稍静片刻，不多久便又人满为患。夜里很晚还不散去总是小胖连骂带推地进行清场。
　　邓丽君婉转动听的歌声吸引的不仅是年轻人，老工人们也听得津津有味。人高马大的起重班长老马师傅就经常站外面扒窗台上听得眯起两眼跟着晃脑袋。那模样逗得两女孩捂起嘴巴笑得前仰后合。好在屋里人虽多秩序虽乱但有道底线还是人人遵守，唯有的两张方凳是两女孩的专属无人敢占。泡子则责无旁贷作为音响师始终站在靠窗的桌边操作机器，负责倒带。
　　有天下午令人猝不及防副指导员黄卫东突然闯进了这间屋子。青工们毫无思想准备一时间个个噤口无声。两女孩慌慌地站起来，笑着说要给指导员让座。天晓得黄卫东究竟是来干什么的，嘴角歪歪，笑得比哭还难看地干咳两声，嘴里“噢噢”着也不知想说什么。一屋人都尴尬着，唯有泡子还能机灵地关掉录音机，笑嘻嘻地说，“指导员，你也被这美妙的音乐声打动了吧？何不坐下来一起欣赏？”
　　黄卫东干巴巴地冲他笑笑，那眼神瞅着泡子身上的“奇装异服”象被打散了一般，“你们玩你们玩”，还是干巴巴地说那么两句掉头跑了。靠在背后的手上抓着个卷成筒的笔记本，那是他从不离手的东西。
　　黄卫东走后屋里静寂了好一会才又响起音乐声，才又有了动荡起来的人气。好在这事只有一回，从此以后黄卫东再没来过。事后听说，黄卫东曾在电话里向处领导汇报了工地情况，说这里年轻人终日聚集着听糜糜之音。但几乎只是一夜功夫，以邓丽君歌曲为代表的“糜糜之音”突然响彻中国的大街小巷。处机关所在的临江市里甚至年轻人结队成群地扛着录音机招摇过市。处领导怎么回答黄卫东也就可想而知。无奈录音磁带是个很脆弱的东西，一拽就断。泡子带来的那华强牌国产录音机质量又实在不可恭维，动不动就绞带，结果磁带断了接接了又断，最后接无可接扯出来搅成了一个线团，只好一扔了事。录音机是有收音功能的，但这山里什么信号也没有，所有频率调遍了听到只有一片沙沙声，仿佛带人去了渺茫无垠的外太空，皙进心里一阵阵令人惶然的寒意。
　　这下该散了吧？可谁也不肯离开，一个不少仍是每天准点报到。你一言我一语地扯起闲篇，扯着扯着演变成轮番说各自家乡的奇闻趣事。这当中最活跃的人是泡子，他的家乡流传各种笑话也实在多，什么聪明的长工哄骗财主家小姐跟他亲嘴，什么机智的外来客智赚蛮恶的老板娘当街撒泼却把自己狠狠羞辱了一番，原来他还是董永的老乡，董永家住当阳的那个当阳离他家也就几十里地……说着说着，泡子手背在鼻孔上嗤溜一拖，呵呵笑着说：“曹操八十万人马下江南，那汉水是么样过来的你们晓得啵？原来那汉水边上住着两夫妻，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那男的叫着个张大……”泡子自己顿住了，两女孩一楞怔，小胖突然叫起来，“住口！不准说下流话。”
　　青工们稍一楞怔也都明白了泡子下面要说的是什么，突然一阵哄堂大笑。笑声稍低有旁人插进新的话题。令人诧异的是，原来谁也没放眼里谁也不注意他的胡传贵居然也会说笑话，而且说得有声有色。说是邻居家有个笨小孩记性不好，妈妈让去镇上打酱油怕他到时忘了于是让把钱攥在手里，让一路上念叨着酱油。于是他出门去了，一路上死攥着拳头不放，嘴里一个劲叨咕着酱油、酱油……没想到路上碰到条沟，笨小孩退两步助跑着大喊一声跳过沟去了，再后来一路上嘴里念叨着就是三个字——嗨罗嗨……
　　一阵哄笑声中从未到这屋露过面的从军突然冲了进来。进门就喊，“死胖子！快，快给几块橡皮膏。”
　　“你要橡皮膏干什么？”小胖突然紧张起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又笑，“你个糙死鬼！又哪儿受伤了？”
　　“干么非要受伤呀？没受伤就不能要橡皮膏么？”
　　“那还就是不给咧。”泡子笑嘻嘻地说，“从军，我晓得你是个捉鬼卖的(注一)，但今天这橡皮膏还真是不能随便给。想要啵？说个段子来听听。”
　　“不就说个段子嘛？”从军伸手裤袋里拍拍，手指朝泡子勾勾，“来根烟。”
　　泡子伸手要掏烟被小胖制止了，“不准抽烟。”
　　“那我出去抽行不行？”
　　“这还差不多。”但小胖还是一只手挡着泡子，眼盯着从军说，“你先说。说得好就给，不仅有烟还有橡皮膏。”
　　“说就说呗。”从军眨巴眨巴眼瞅瞅殷荫。殷荫躲闪着他的眼神低下头去，手里紧捏着那块织了好多天还不到半块手帕大的小丝帘。
　　“说是从前呀，有两个一辈子没娶妻的寡汉条子。都是吃了上顿愁下顿一辈子穷困，别说娶妻生子就连个野女人都没碰过。”从军说着眼睛笑眯眯兜一圈扫扫屋里人，突然伸手到泡子口袋里摸出一包白金龙香烟。这回小胖没来得及阻止，泡子也傻呵呵看着他笑。从军掏出两根香烟，自己叼一根塞一根到泡子嘴上，边划火边说，“这两人临死前许下誓愿，来世再不做人。一个想做驴子，一个要做公鸡。
　　也算老天还有良心，如了他们的愿，来世果然一个做了公鸡另一个投了驴胎。”从军喷口烟，摇摇头，“可不曾料想，这公鸡被山上一间庙里买去啼晨，驴子则被卖到了山脚下一家面坊拉磨。前不着村后不见店，公鸡是只独公鸡成年见不到异性，驴子是只孤老驴一年到头闻不着荤腥。
　　这下苦呀，那公鸡每天哀声叹气，夜半三更的时常捶胸顿足呼天抢地——从军拖长着音调摹仿公鸡的弦律——“我这今生——又算——喽——
　　山下的驴子听了，甩甩尾巴弹弹腿扯嗓子吼道：“我——咧？我——咧……”
　　“哗”一下屋里人都笑翻了。殷茵低着头笑，笑得两肩膀筛糠般轻轻地抖。小胖大笑着拳头把桌子砸得嗵嗵地响。从军走过好久这屋里还有人在笑，边笑边咳。从此以后这个段子成了工地的保留节目，时常有人学那公鸡学那驴子。老师傅们见了从军就指着鼻子笑骂他骚公鸡。
　　且说这日子一天天过去，工程究竟是上马还是下马一点消息没有。老工人们过得倒是逍遥自在，钓鱼、下棋、打牌不急不燥。队长老万也是个钓鱼迷，尽管技术不怎样，每天扛着钓竿出扛着钓竿回收获不大，但就那一条两条的小锅支着放豆腐炖着，就二两白酒咪着，然后头晕晕地倒床睡觉，鼾声如雷。处里电话过来，黄卫东死劲摇了他半天才迷迷糊糊穿着大裤衩过去接电话。放下话筒又问黄卫东，刚才刘处长说些么子呀？搞得黄卫东哭笑不得。
　　年轻的人们有问题了。笑话段子质量越来越差，不说听的那说的也觉着口淡。两女孩更是无精打彩，时不时咬着耳朵商量什么诡计。小胖问大伙，你们干么不去钓鱼呀？小伙子也无精打彩地回答，说是这里鱼不好钓。
　　确实不好钓。湖里鱼是很多，看着那水草丛里又是翻泡又是泛白的好多鱼，但也就是水草太多了，鱼儿上了钩也拽不上来。老师傅们的鱼钩鱼线差不多都喂鱼了。电焊工大老刘想到个好点子，上山砍了根好几丈长的大鱼竿，酒盅子那么粗力气小的人都端不起来。可点子虽好，远远地伸到湖心果真也钓到了大鱼，可结果不是人把鱼拽上岸来而是刘师傅被拖下水去当了回落汤鸡。
　　两女孩又咬着耳朵商量一回，突然小胖手指泡子喊，“泡子，起立！”
　　“做么子咧？”泡子疑疑惑惑，但还是站起来了，两脚一并啪一个立正。
　　“向后——转，起步——走。”小胖喊着口令，泡子依着口令走到了门边。突然回头又叫，“做么子咧？”
　　谁都不是傻瓜，小伙子们怏怏地站起来，无精打彩地相跟着走了。泡子站在门边两眼翻白还那儿疑惑着被小胖推出去了。两女孩门一锁，“吃吃”笑着往楼上跑。

　　全工地人人都领到了涤卡料子的米黄色新工装，唯独从军没有领到。他到仓库去领时管理员挠挠头说新工装没了。不知怎么搞的少了一套。从军倒也不在乎，指指木箱里白帆布的工作服说我就要这种。管理员说不行，白帆布工作服是电焊工专用的，按人头拨下来一个罗卜一个坑不能乱插。从军歪眼瞅瞅管理员那带着邪意的笑脸，反驳说，“什么叫不能乱插？真那样就该一个不多一个不少，普天下就不该有鳏夫也不该有寡妇。说什么今天你得给我一套，没有涤卡我就要帆布。”
　　湖北籍的管理员嘴也不怂，更是一脸邪笑，“那可不是——有个寡汉条子跑到玉皇大帝那儿去告状，凭什么天底下一个男人配一个女人却单单孤了他一个？这不公平。玉皇老子抓头想半天也没什么好招，只好准他的状子——那你就偷呗。于是天底下偷人就成了合法的事情。”
　　从军哈哈大笑，果真偷了——背靠着料架挡住管理员视线，背后伸手抽了几根电焊条别在后腰带上。上得三楼来一路上大叫着“小纪”，脚步嗵嗵地走廊里一路响到头。
　　纪险峰两眼眯着坐在床上，脱了鞋袜，盘手盘脚地坐着，在那想什么心事，象个打座的和尚。
　　“小纪！”从军兴冲冲一头撞进来，“你这里有锉刀吧？”
　　“用不着锉刀。”纪险峰睁眼看看他手里扬着的几根电焊条就明白什么用意，顿时也来了兴致，“走，我们上工地去。那儿有砂轮。”
　　两人兴冲冲正要出门，门口被两个女孩堵住了。“干么呀？你们干么去呀？”小胖急急地追问，眼角乜到从军藏在身后的两手，跑过来一拽，“噢——你们？”
　　从军伸手一捂她嘴巴，“别叫。”悄悄又说，“回头有你的好处。”
　　“可你们干么去呀？”小胖顿着脚喊。从军一手拽着纪险峰，楼梯口那儿回头摇着一只手，示意别声张。小胖急得又一跺脚，殷茵附耳悄悄说了句什么她又转而一笑。
　　
　　工地上什么都有。摇着发电机，砂轮转动起来，纪险峰象模象样还是个技术很不错的电焊工。两人一齐动手很快做好一把锋利雪亮还带倒钩的鱼叉。从军上山砍竹竿的功夫，纪险峰从工具箱里翻出一截不锈钢的断刨刀打磨出一把很漂亮的匕首，砂轮上来回一嗤溜擦出一条放血槽。就着亮光扬起来正欣赏时突然被人身后一把抢过去了。
　　“小纪哥哥！你做这个干什么呀？”
　　纪险峰扭头看看她，又看着殷茵幽幽地一笑，淡淡地说：“留着吧，也许能防身。”
　　“说什么呢，你？”小胖嘴巴一别，随手将匕首递给殷茵。殷茵却一转身子没接，眼珠子两边转转，正要开口问什么，眼角瞥见从军跑过来了。他肩上扛着根竹竿，身后还跟着起重工老马和电焊工老刘，屁颠屁颠的一个个满脸堆笑。看到这边动静，湖边钓鱼的另几个工人也跑过来看个究竟。一见这架势个个心知肚明无需询问，兴致勃勃全都动手帮忙做起鱼叉来。老师傅们更是认真，东翻西找各种型号的铅丝将那鱼叉绑了个结结实实，又有人找出尼龙绳给鱼叉拖了条长长的尾巴。从军急不可奈，抓起做好的鱼叉手里掂量一下突然嘴里“嗷嗷”叫着往前猛冲，鱼叉高举手里象运动员抓着标枪。小胖大声欢笑着跟着也跑。其它人一齐都跑起来，原地还站着只有纪险峰和殷荫。殷茵看着从军背影眯着两眼夹起了肩膀。忽然想起什么扭头瞅瞅纪险峰，悄悄一笑，“他真好玩。”
　　纪险峰两眼稍微眯起些，看着前面的湖水脸上什么表情没有。
　　从军跑到马路那边去，跑到路基下跑到湖边，歪着脑袋眯起两眼瞅着茂密的水草，突然大喝一声钢叉出手。紧跟身后的人们突然顿住脚步个个屏住呼吸。等从军拽着绳子拉回鱼叉一片轻嘘——空的。连着几叉扑空，从军再次吼一声奋力将鱼叉投出去，人们没有先前那么激动那么紧张。可就在人们不经意时，那飞出去斜插进水的鱼叉有了异常表现。先是叉尾痉挛着抖动几下，接着猛往下一沉跟着又浮起横过来象箭一般向湖心射去。从军自己还纳闷着，身后有人大声喊叫，“叉到了！叉到了！”这时从军已经被那绷紧的尼龙绳突然一带，身子往前一冲掉到路坎下去了。但他没有栽倒，一片惊呼声中一脚叉进水里一脚还在岸上站稳了，身子往后挣着手上紧紧地抓着尼龙绳。
　　“快！快！”小胖焦急万分地大声喊叫，“快下去帮忙。”
　　几个人一齐用力往回拽着尼龙绳。从军索性不顾湖水冰凉，两只脚都站到水里去，抢先一把抱住鱼叉，抱住钉牢在叉上的好大一条鱼——欢呼雀跃着都以为是好大的一条鱼，可从军连鱼带叉一起举起来人们才看清，原来也不是很大。是条鲤鱼，两斤左右而已。
　　但这不是问题。初战告捷人人受到鼓舞，纷纷去抢鱼叉，个个跃跃欲试。人们大呼小叫着，唯有纪险峰静静地站在公路上，静静地观看着。他身边静静地站着殷茵，抑制不住脸上欢动着笑颜又有点神不守舍般两边张望什么。
　　随着又一次收获，人们的兴致高涨大声呼叫着，吸引得湖边钓鱼的人离很远也都跑过来了。这时从军一个人坐在公路那边的山坎上，卷起裤管脱下鞋袜绞干湿透的袜子石头上晾着，又抓起干瘪的皮鞋举起来甩甩，倒过来沥着水。还好天气不算很凉，已经西斜的太阳晒在身上有股暖意。一扭头发现殷茵正回身看着自己，情不自禁冲她咧嘴一笑。殷荫迅速地扭过头去，脸上的笑纹有点僵。
　　回程途中，人们一路欢笑。从军、纪险峰走在最后，两女孩紧紧跟着。小胖一路上问从军冷不冷，很紧张地看看他脸又看看他脚。从军光脚板地上打出响来，笑说好得很。殷茵咬咬下唇，凑近小胖耳边悄悄又说了句什么话，惹得小胖扬手握拳要打。殷茵咯吱笑着躲闪，没留神一肩撞到从军膀上，慌慌地赶紧躲开。从军下意识地瞅瞅纪险峰。纪险峰脸上看不出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但从军心里莫名其妙却往下一坠。
　　离得老远时，驻地楼房里就有人闻讯迎了出来。笑着叫声个个来抢那几条鱼。炊食员老贵站在楼前临时搭建的食堂门口，手里撩着围裙笑呵呵叫着“抢什么抢？快拿过来。”
　　却有个极不和谐的现象。有意拉在后面的从军诧异地发现大老黑居然对眼前这些充耳不闻，一个人站在楼前场地上，面对着不远处沟那边陡峭的山崖轻轻掀动嘴角似乎喃喃自语在说什么。从军好奇地跑过去，手里提着湿鞋，错肩而过时身子转过来，往后倒着脑袋偏过去看他嘴唇，侧耳倾听他的声音。
　　“白求恩同志是加拿大共产党员，不远万里来到中国，帮助中国人民的抗战事业……”(注二)
　　大老黑也不理他，顾自轻声讼念着，一脸的虔诚。
　　从军大为惊异。建港工人常年在野外作业，三九寒风吹，盛暑烈日晒，个个都是皮黑脸黑。此人都号称“大老黑”了，可见其黑得非同寻常。的确是面如焦炭，象刚从煤堆里拱出来一般。但令从军疑惑不是他的脸黑，不是他那圆脸阔嘴，剪着平头的外貌。令从军疑惑的是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似乎发涩而眯缝起来的小眼睛。眯得小小的似乎有利于思索。而且是一种沉重的苦苦思索。可他在思索什么呢？以至于额头上的皱纹那么深，那么宽，象是犁头划出来的地沟！难以想象那地沟里注入过多少汗水，撒下过多少希望的种子。可无奈是那土壤太贫瘠了，曾经——也许将来会有什么样的收获呢？

注一、湖北人形容行为诡异品格卑琐的人为“作鬼”，而不信邪敢有做为的人为“捉鬼卖的”
注二、毛泽东著作《纪念白求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