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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茵和小胖收拾好竹筐,两个人抬着上公路上了送饭来的大卡车。从军同学胡传贵也跟着,站在车厢里。卡车正要开走时先前接走老万队长的海军吉普车飞速驶来。队长老万跳下吉普车挡在大卡车前头摇着双手不让走,转身又朝公路下竹棚里的工人们挥动双手大声地吆喝,说是工程下马了,不干了,让大伙都回驻地。 上级通知的也不是正式下马,意见尚未最后统一只是暂停。施工人员未进场的不来了,但已进场的不得撤离,原地待命。 工人们一听这话,呼啦一下炸窝了似地又喊又跳着往公路上跑往卡车上爬。停工待命是工程队经常遇到的事情,也是工人们非常乐意的事情,既可睡懒觉又可钓鱼打牌尽情玩乐。纪险峰落在后面,也要往公路上去时被从军拽住了,问他驻地在哪儿,多远。纪险峰瞅着前面的山凹子,眨巴两眼默算着,“大概两公里吧?”“那不很近?我们走回去。”纪险峰还犹豫着时,那边大卡车上老万队长又在大声喊叫,“喂!你两鬼伢做么子哦?快些过来——回克!” “走吧——你们走吧!”从军笑着摇手学他腔调喊,“鬼伢自己走回克!” “个板板的——鬼伢!”老万笑骂着,手拍驾驶室棚顶喊,“走,把他两个丢下来喂狼。” 驾驶室里殷茵一缩脖子,悄悄问小胖,“会不会真的有狼呀?” 小胖茫然地翻个白眼。边上驾驶员笑起来,“这里面会有狼?铁丝网四面圈着,狼崽子都给打光了。”脚下一蹬一松,卡车颠一下屁股跑起来,沿着湖边跑一段,屁股一磨调头钻进了一条山沟。
从军和纪险峰一路遛遛达达沿着湖滨公路慢慢地走象散步。天气很好艳阳高照,中午时分开始有点燥意,从军解开了胸前钮扣,仰头望望漂流着朵朵白云象打过蜡般光滑埕亮的蓝天,转动身子望望四面青绿丛中夹点点殷红的群山,心情顿然豁朗,“真美呀简直是个世外桃园。小纪,我们能在这里过一辈子就好了。”俯身捡起一块扁圆的卵石,一只眼眯起来瞄着湖面撇出去,歪着身子扎撒开双手目光一直跟着那圈圈涟漪漂向湖心。突发奇想说:“小纪,我们下湖去逮鱼好不好?” 纪险峰瞅着清亮亮泛着寒光的湖水打一冷噤,“你这家伙……” “你觉得水里好冷是不是?其实,水里很暖和的。” “我知道。下去了以后不冷,但下水那一瞬间是能要人命的。”纪险峰颇有感慨地抬头又望望天,一只手扶着眼镜,“其实,世间很多事情都这样,勇气能使人闯过很多旁人看来很恐怖的关口。” “你这话太对了,很有哲理性。”从军拍拍沾了灰的手,笑,“从小我就跟老爸唱反调,讨厌他老挂嘴边说的要向贫下中农学习向工人大老粗学习——跟他们到底能学到什么呀?当然,也许一百句当中有一句是值得你记住的。可人的生命有限,不等你明白过来已经糊涂着混过了一生。所以我喜欢跟明白人打交道。” 纪险峰两眼在镜片后闪了闪,“你说的明白人作何解释?” “明白人也就是聪明人。但聪明人未见得就是明白人。这是两个不同的概念。聪明人是一听就能记住,能把老师摹仿得唯妙唯肖。而明白人是能举一反三,借鉴前人的经验,再根据自己的观察得出新的结论。现在,我就有结论了——”丛军又捡起一块比拳头大的卵石,高高举起来,笑着大声喊,喊得四面丛山都回应起来,“现在——我郑重宣布——这块石头是非常非常古老的。它古老得超越了任何人类创造的文明。” 轻易不笑的纪险峰忍不住也笑了。争辩说,“你这结论有问题。其实,变化无穷的只是现象,凡物质的东西都很古老。包括你我刚刚吸进去的这口气。” 从军楞怔着看他一会,颈脖子一僵,脑袋前冲着摆开一副小公鸡的架势说,“照你这么想岂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岂不是整个世界浑然一体全都存在又全都虚无?” “难道不是这样吗?所谓世界不也就一个阶段的现象而已?” “那人呢?我呢?” “假若真有个超然物外的主宰站在天上,在他眼里你不就倏忽既逝的一团虚影吗?其实他根本就注意不到单一的个体。” “可我存在,实实在在的我存在着。”从军不甘心似地瞪着他,又仰头瞪着天,扬开双臂大喊:“我就在这里,我在思想……” 纪险峰伸手指指他手上的石块,“这里面禁锢着不知多少思想的残渣。” 从军手一松,石块落地。孩子般地叫起来,“不跟你玩了——你这家伙!真令人沮丧。”突然又哈哈大笑,双手捂成啦叭筒转动身子朝四面大喊:“这家伙是个疯子!疯子——” 青山四面回应着,疯子!疯子——
两面壁立的山峰中间夹着一条冲谷。冲谷里一条婉延曲折的公路,公路渐行渐高。冲谷尽头三面临山的山峰脚下有幢红墙黑瓦圆头窗的四层楼房,完全现代化的是欧州俄罗斯风格。与周围环境极不协调因此充满着神秘色彩。 大卡车楼前停下,工人们争先恐后着跳下车要往楼里跑时,楼里迎出来一个人,三十岁模样,上身穿褪色的黄军装下身也是条黄色军裤而且很少见是条马裤。这人名叫黄卫东,是工程队的副指导员。大煞风景地他打破了工人们赶紧去钓鱼的好梦,宣布立即开会。工人们“噢”一声叫也无可奈何只好鱼贯着走进会议室。 工程局的工程队一级设有政治指导员职务,将来的人们可能误会,以为这是个军事单位。其实不然,不过特殊时代一特殊产物而已。不仅工程局,这年代工厂里的车间主任不叫主任叫连长、排长,党支部书记叫指导员。工程队的副指导员黄卫东是个退伍军人。凭心而论这人其实不坏。他生活简朴,对老工人谦虚恭谨。在老工人中口碑还是不错的。但错就错在他是错误的年代站在了一个错误的岗位上。按照分工,工程队副指导员的职责是职工思想政治教育。以前工程队的职工不是复退军人就是农村青年,文化程度都比较低,初中已属凤毛麟角。部队复员后又上了技校的黄卫东这副指导员当起来倒也轻松,头天看看报纸,第二天照着说几句就能让工人们佩服得连连点头直夸好口才。但这两年工程局职工成份渐渐在发生变化。一大批老职工子女顶替父母上岗之外,还有一些农村户口的职工子女通过上技校的途径也进入了职工队伍。这两部分人多半具有高中或相当高中的文化程度。还有中专和大学毕业生分配来的比例也在逐年上升。而黄卫东那农民本质的头脑想象力极其有限,照本宣科念报纸念文件,念得下面青工们头皮渐渐地发麻。满满地坐着二十几人的会议室里叽叽喳喳窃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放肆。黄卫东心里恼恨又一时没招正急时有人站起来了。 “大家安静点嘛。”胡传贵躬着腰,很小心地笑脸迎着每一个看他的人,“指导员传达的可是上级最新精神,不认真听不能正确领会弄不好会犯错误的。” 青工中有人小声打嘘,但老工人大多支持了他呵斥年轻人不要吵。黄卫东这才注意到了这个新来的大学生,高兴地跟他点点头,“你是不是从军?” 胡传贵心里疙瘩一下,但马上笑着摇头,“我是胡传贵。” 青工们哗一下哄起来,有人喊,“你还不如叫胡传魁呢。”(注一) “安静!吵什么吵?”黄卫东霍地站起,扳着脸说:“看看你们都什么觉悟?很了不起是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嘛?不就个高中吗?人小胡还是大学毕业的,还有那……哎,那个他?那个从军呢?谁是从军?” “从军和小纪给狼叼跑了。”有年轻人打哈哈,引起又一阵哄笑。黄卫东心里恼火,索性什么也不说了,扬扬手里一张纸说,“现在我宣布待工期间的劳动纪律:一,每天按照正常上班时间组织学习,上午政治学习,下午技术学习。无故缺席或迟到早退按正常上班处理;二……安静!”黄卫东指关节敲着桌面,“二,待工期间所有人员不得随意离开驻地,不准上山,不准下湖……” 任黄卫东怎么叫喊怎么敲桌子也止不住屋里的吵闹声。大伙全都叫喊起来,连坐边上一直不吭声的老万队长也表示异议了,轻声嘀咕着仿佛自言自语说:“湖边走走嘛也不碍什么事的。” 对对!工人们齐声附合,湖里钓钓鱼有什么关系?学习嘛,每天一上午就行了。一三五也行呀…… 这会没法再开下去。老万队长夹在里面使得黄卫东百般无奈,气得脸色发白小腿肚子转着筋正不知如何是好时,老万队长站起来打圆场说,“鬼伢们,可莫要乱跑噢。千万千万莫要上山记住了没有?”说完他就走了,急匆匆地象是上厕所。他这一走,有人跟着往外跑。先走的都一脸内急的模样,后面跟着便一哄而散。屋里人走光了,黄卫东脸色白一阵红一阵地突然醒过来一般要走时,胡传贵凑到身边来了,轻轻叫一声指导员,这才发现屋里还有人。
不到一分钟功夫,楼前楼后就吵吵嚷嚷地到处是挖蚯蚓的人。人们东寻西找地一时间把个大楼根下撬了个底朝天翻地一般。工地医务室就在一楼,小胖站在窗前大声喝斥挖蚯蚓的人要他们离远点。小伙子们跟她打趣逗乐子,小胖跟他们对着对着恼起来,嘭一声关上窗户不理了,跑到套间里去发现殷茵正独自一人坐在床上发楞。 医务室里间是小胖的寝室。测量工殷茵也住在这里,为的两个女孩有个伴。她膝盖上摆着一本勾编图样的书,象在查图样想编织什么东西,但那眼神却很茫然,一只手里抓着小勾针,一只手在头顶不停地挠着。 “发什么呆呢?”小胖一屁股坐到她身边,百无聊赖随手抓过她膝盖上的图样翻了翻,诧异地又勾过脑袋来斜瞅着殷茵,一只手伸她眼前去晃晃,“哎。” 殷茵受惊地一缩身子,笑着打她一掌,“别闹,我正想呢。” “想什么呀?这么入神?哎,你跟小纪哥哥从小是一起长大的吗?” “不是。我打小住在武汉,他家是从天津过来的。但我们两家同一天搬到临江,两家正好挨着紧隔壁。” “什么时候的事呀?” “十几年了吧?那时分处机关还都是平房。” “噢,那也算得是青梅竹马。” “什么意思呀?你别瞎猜。”殷茵“咯咯”笑着说:“我跟他关系是一直很好。因为他的学习成绩特别好,在全校都是名列前茅。所以我经常跟他请教些事情。你别笑——知道你什么意思——但你猜错了。我跟他真的没什么。只是同学而已。” “我也没说什么呀?”小胖狡黠地眨眨眼,笑着又问:“那你觉得小纪哥哥这人怎样?” “挺好的。真的挺好,他非常聪明的小胖你知道吗?” “我知道。一到处机关实习时就听说了,他自己设计的什么东西还得了局里技术革新奖的对不对?” “他得的奖多了。” “那你……” “什么?”殷茵翻翻白眼,突然一拳头砸到小胖肩上,吃吃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的。 “什么什么呀?你笑什么?”小胖急起来,一把掀翻殷茵将她按倒在床上。两女孩正笑闹着滚成一团时突然撞进来一个人,“哟嗬!你们两个好大的胆子咧。” “泡子!”两个女孩一齐翻身坐起来,一齐呵斥,“你跑进来干什么?”又笑着同声发问,“你怎么来了?” “不欢迎哪?”外号泡子的小伙子手背在鼻孔上一嗤溜,普通话里夹着湖北腔呵呵笑着说:“还真亏得快一步,再迟一天我就来不了。” “来不了你就别来呗。”小胖抢白说:“哪个稀罕你似的。”突然两眼一亮,上下打量起他的衣着来,“我的妈咧,泡子你这穿的什么呀?” “没见过吧?”泡子得意地踢起一条腿,“这叫喇叭裤晓不晓得?”
从军和纪险峰来到山坳口边上。转拐沿支路上去是回驻地的路,可从军不走那路,他跑到通往坳口那边的桥上去了。这桥不长二十来米的钢结构,而且是活动的可以两边拉起来。放着好好的桥从军也不走,跳到半人高的栏杆上,身子一晃一晃地十来公分宽的栏杆上走起平衡木来,张开双臂保持着身体的平衡。 纪险峰桥头站住,身子靠在栏杆上,双手抱着膀子。从军身子歪一下他惊恐地叫一声“小心!” “来呀!你过来。”从军桥那头站住,手指着山坡上说,“我们上去看看那什么地方?” “有什么看的?一座废弃的厂房。” “可那里面有什么?我们去看看好吗?” 从军的口吻象在央求。“有什么好看的?一间空房子。”纪险峰嘴里嘟囔着,但脚下开始移动过来了。 桥头有路通往山坡上废弃的厂房。从军放着大路不走,又跑到平齐公路的斜坡上去,脚踩着废弃多年已经生锈的钢轨,依然走着平衡木,依然张开双臂保持着身体平衡。 “你这家伙哪来许多的力气?”纪险峰笑着,但禁不住从军一再地引诱心里一股童年的情愫翻泛起来,禁不住也试着站到钢轨上踩踩,试试,然后学着他的样也走起平衡木来。 这面斜坡几乎是天然生成的,很少人为开凿的痕迹。斜坡尽头就是那间废弃的厂房,走到边上发现这是间很大的厂房,大铁门十几米宽。铁门关着,锁着。从军扒门缝朝里瞅瞅,有股幽深阴寂的感觉。 “喂!里面有人吗?”从军嘴巴贴着门缝喊了一声,稍等一会被反射的回音吓得缩了缩脖子。 “你跟谁喊话呢?”纪险峰笑,诧异地又问,“你干么呢?” 从军已经将那大铁门扒开了一条缝,年久锈蚀那锁已经全当摆设了。伸劲一推“咯吱吱”的怪响声吓得纪险峰心里一哆唆,从军却欢呼起来,“好大呀!踢足球都绰绰有余了。” 看着空洞洞什么没有的大厂房,纪险峰心里缩得紧紧的,从军却异常兴奋,手指着百米开外厂房对面缝隙里透着亮光的另一道铁门说,“我们从那头出去。” “可要那头出不去呢?” “那我们就……”从军看了看墙体上透空的大窗户。想说爬窗。但那窗户实在是太高了点,离地两人多高。还不知外面好不好跳。于是改口说:“再回来嘛。” “原路返回是件令人很沮丧的事情。小纪嘴里这么说,但还是跟着钻进厂房里来了。“行,就跟着你钻一回死胡同吧。” “什么死胡同?人生没有死胡同。”从军极自信地说:“就看你有不有胆量。” “胆量是能成就英雄。但你知道吗,从军——”纪险峰说:“每成就一个英雄之前,不知摔死了多少冒失鬼呢。” “我们是冒失鬼吗?” “除了结果的不同,英雄和冒失鬼有本质区别吗?” 从军眯起眼睛看看小纪。两手垂下一甩一甩地,象个委屈的孩子般还扭动起身子来,“哎唷小纪,你怎尽说丧气话?”扭头看看对面的大铁门,突然冲动起来,“管他是不是死胡同呢。我来了——”说过拔腿就跑。 纪险峰两眼一眯一眨地看着他跑得飞快的背影,突然双手捂住嘴巴打了个喷嚏。 从军很快就冲到厂房那头去了。他惊喜地发现,这头的门是从里面插上的根本没锁。抽开铁栓一拉那门就开了,虽然锈得很厉害,“嘎吱吱”的怪声令人感到很恐怖。 “乌拉——”从军拉开铁门一头冲出去,张开双臂象只鸟——突然顿住了。这里没路,拦在面前是一堵壁立的山崖。听到身后的响动,他双手拍着屁股,又沮丧又好笑地说:“小纪,给你说中了——人生真有绝路。” 纪险峰却不象他那么失望,反而饶有兴味地打量起面前的崖壁来。摘下眼镜衣襟上揩揩又戴好,靠近一些仔细地观察着,观察每一道雨水冲刷而扭曲的崖纹,伸手拉拉崖坎上垂下的藤条。“这崖壁上应该有东西。”说得非常肯定而自信。 “凭什么?” “否则干么开个门?” 从军眼珠子一转,“有道理有道理。”嘴里说着立即行动起来,学着纪险峰的样仔细打量崖壁上的一切,不时还拿脚朝崖上蹬蹬。可终究什么也没有发现正不耐烦时听到纪险峰叫他欣喜地急忙转头跑过去,身子往下一蹲,急切地朝纪险峰眼神盯着的方向望过去,又失望了。当是什么了不得的大发现,不过草丛里一个红色小塑料本而已。不用仔细看他就知道,这年头谁都知道,字典大小的红色塑料本是什么东西。这本《毛主席语录》已经丢弃多年了,塑料蒙皮已经卷曲变成土黄色,里面的纸边被雨水浸过发霉朽烂。纪险峰两根手指拈着轻轻提起来抖一下,从军猛一摇脑袋响亮地打了一喷嚏。
这功夫,小胖她们宿舍里挤满了人。青工们无心钓鱼手里还抓着挖蚯蚓的铲子都跑到这里来了,争着要看泡子的奇装异服,更是要看他从武汉带来的录音机。乖乖了不得放的那是台湾歌星叫什么邓丽君。唱得可真好听,听得人心里痒痒的象有小虫子在挠。青工们有人在摇头晃脑,轻轻地跟着哼唱。两女孩听得着了迷,大眼睛睁着一眨不眨。歌声一停急急地催着要泡子赶紧倒磁带。 音乐原来这么美,动听得一丝一扣钻进人心里象夏日喝了一杯凉果汁。歌曲原来可以这么唱: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象一阵春风吹过我心里……
注一:胡传魁——文革期间八部样板戏之一《沙家浜》中的土匪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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