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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军说的“死胖子”是个年轻的女孩,其实也不很胖是胖而不失曲线的那种,只不过嫌矮一点走起路来小手甩甩的一蹦一蹦象只皮球给人很有弹性的感觉。她长着一副圆圆的娃娃脸,浓眉大眼,小嘴巴甜甜的笑起来腮边两个深深的小酒窝从小就惹人喜爱。临江处机关大院里人人都叫她小胖,她自己也总是“哎”一声应得很欢,因此这外号就传得很广很少人知道她的真姓名。 小胖刚刚护校毕业,曾在临江处机关医务所实习。从军来工地之前在处机关等待分配呆了几天,总共不到一礼拜时间却去了三趟医务所。第一回是踢球蹭破了膝盖,第二三回是翻围墙被玻璃渣划破了手腕。这几回都是小胖给他擦碘酒包纱带因此两人已经认识。不仅认识而且很熟,从军试图从小胖眼皮底下偷走一把踱铬镊子被发现了。小胖又气又好笑,一顿穷追猛打,逼得从军供认了觉得那镊子很好玩所以想顺手牵羊带回去。 “好玩好玩!这是玩的吗?亏你五大三粗还人模人样长胡子呢。”小胖一本正经训他一顿,腰一扭又自个捂着嘴巴笑起来,“喏,拿去吧——给你玩个够。” 从军真的只是觉得那镊子好玩而已。拿回来比划一阵过后实在也不知道这玩艺有什么实际用途,来工地时又扔在了招待所。 “嘿!你这家伙——”小胖一手叉腰,一手指向从军的鼻子,“我说你怎么回事?人在办公室等了你一上午你却跑这儿混什么来了混?” “什么叫混呀?人这不是积极嘛,一到工地就与工人师傅打成一片哪儿错了?”从军嘻嘻哈哈地,“我说你这死胖子跑这来干么?该不是追着我来的吧?” “是又怎样?本姑娘看上你小白脸了——我的个妈,看你脸黑的——”小胖笑得弯下腰去一手直拍着胸脯。再直起腰,伸手到从军脸前晃着,叫着,“嘿,嘿!” 从军不理她,两眼直直地正看她身后的另一个女孩。 从军上过大学下过乡,尤其在乡下认识很多大城市的女知青可说是见多识广知道什么样的女孩算漂亮。但令他非常惊讶,从没见过象殷茵这么漂亮又这么特别的女孩。第一眼看到殷茵感觉她是米豆腐做的,又嫩又滑半透明的质感。殷茵的个头不算很高一米六几而已,但腰细如柳显得身子很长。她和小胖身上穿的都是工程局新发的一种米黄色涤卡工作服。这种工装款式比较新颖,大方领束腰,象种流行的夹克衫。许是不合身的原故,这工装穿在小胖身上显得有点拉垮。穿在殷茵身上则仿佛量体定做一般,曼妙的身形曲线表现得淋漓尽致。从军第一眼看上去感觉她象棵嫩葱,一棵青绿的嫩葱。殷茵的基本色调就是葱绿。尽管她全身上下穿的都是米黄色,但她脖子上围着一条绿色的小纱巾,还有她瓜子型脸颊上悄悄蠕动着两条小蚯蚓般的青筋。那两条小蚯蚓和小纱巾都是有灵性的,悄悄蠕动着似乎对新来的小伙子很好奇不时昂昂小脑袋…… 从军的粗率和那大胆直射的目光把殷茵吓得往小胖身后躲了躲,低着头憋着气不敢吭声,脸孔微微地泛红。眼帘子悄悄忽闪一下赶紧又扑耷下去,一只手紧紧揪着小胖的衣襟。 “哎,哎!”小胖又伸手在从军眼前一挥,“干么干么呢?有你这么饿的吗?” “饿?”从军也感到自己有些失态,腆颜笑笑脑袋往后缩了缩。 “我看你是饿了三年零六个月,眼珠子都绿了。” 小胖的口吻突然变得尖酸刻薄,引起工棚里一阵大笑。 “我说从军你就是个流氓坯子吧?”大金牙张开嘴巴乐,手指从军对着大伙说:“这家伙八辈子没见过漂亮女人,看到殷茵两眼就直着弯不过来。” “那是那是。”从军自嘲着嘿嘿笑,自己感觉脸皮绷得很难受。 “开饭开饭了。来来,从军快吃饭。”似乎存心解围,有人大声喊叫起来,盖住了众人的笑声。这是从军的同学胡传贵,两人早上一辆车来的。他身形个头和从军差不多,身上穿着刚领的米黄色新工装。但这新工装对他似乎也不合体尤其那裤筒硬梆梆的象雨裤,再加人皮黑脸糙看上去象个打渔的反正怎看不象大学生。胡传贵笑呵呵地,递过来一只冒着热气的大饭盆,“快热着吃吧是你最爱吃的从军,工地这红烧肉可比机关食堂强多了,又肥又便宜。” “吃吧吃吧死劲吃。”小胖也喊着,眼角斜过来乜着从军,那话明显带着刺,“撑饱了不想家眼珠子也不绿了。” “我说你个死胖子——”从军没好气瞪她一眼,刚要再说什么看着小胖一缩脖子不吭声了。小胖双手往腰间一叉,两眼珠子瞪得滴溜滚圆死死地盯着从军,“你说什么?你叫本姑娘什么?个搪炮子的!” 听小胖口音是临江人,从军也是从小临江长大的对临江方言很熟悉可却听不懂小胖这话的意思。原因很简单,工程局人员来自七省一市,各地方言混杂掺揉着又派生出很多怪异的词汇。工人们又一阵哄笑,从军却纳闷着脑袋歪过去靠近大金牙悄声问,“她说什么?什么糖泡子?是不是糖衣炮弹的意思?” “想得美——你!”大金牙笑着一筷子敲在从军头上,“搪炮子搪炮子,搪炮子就是挡枪子就是当炮灰懂了没有?” “啊?这么恶毒!”从军瞅着小胖眨眨眼,“为什么呀?这么恨我——可我哪得罪你了小姑奶奶?看你长这么漂亮怎一开口就喷毒汁呀?” “你才喷毒汁呢。什么死胖子死胖子的?叫坏了名声人家以后还嫁不嫁人了?”小胖恨恨地骂着骂着突然又笑起来。她一笑从军也就释怀了,随口张着就跟一句说,“那怕什么?没人要这不有我……”突然打住,心里气恨恨地骂一句,臭嘴!这话可不能信口搭的。他也无心跟小胖斗嘴了,眼角里瞄到殷茵往湖边跑去了。她是迎着纪险峰跑过去的。他们两什么关系?从军又惊奇地发现,殷茵身后居然拖着一条已达膝弯的长辫子。象这么长的辫子在当前中国不说绝无仅有那也非常的稀罕。自从老人家说了那句“不爱红装爱武装”之后,几乎一夜之间全中国的女孩子个个短发齐耳都从兵营里出来一般还穿着绿军装扎着皮腰带。那的确是一种美,具有阳刚气的美。可千人一面模子里嗑出来一般无论多美的东西都变质了看着眼累心累。而殷茵——没个十年八年怎么也留不出她那么长的头发,不仅那么长,长得拖下臀部发稍及了膝弯,还那么黑那么密那么粗,一条白手绢随便地扎在脑后。跑起来湖风一吹,乌黑的发丝飘洒开来油亮的一片轻灵如烟。 一路上不知道嘀咕些什么,殷茵跟在纪险峰身后回到竹棚里来的。目光始终躲开了她不敢看从军。从军也不好意思再看她,索性转过身去学着其它工人的样儿蹲地上吃饭。 纪险峰俯身到竹筐里拿饭盆时,殷茵正好也弯腰下去,伸手要帮他揭那捂着竹筐的棉絮。一不留神两人脑门撞在了一起。殷茵手摸着脑袋,抬头看着纪险峰“咯咯”地悄声一笑。纪险峰眨巴眨巴眼,看着殷茵蹲下身去,目光仰起来一直抚在她脸上,轻轻问了句“碰疼了没有?”殷荫摇摇头捂嘴又笑。这一切背着身子的从军都没看见,但不知怎么回事他却感觉到了,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块大肥肉突然落在碗里,从军看不不看想也不想拣起来往嘴里一塞,没等嚼烂就吞了下去。听见小胖“咕咕”的笑声仰头看着她眨巴眨巴眼,小胖身子一出溜蹲了下来。 “还要不要?看你个饿鬼投胎的样子。” 从军站了起来,他蹲不住了。工人们个个蹲着吃饭,悠哉游哉的还一手端着两饭盆,一盆装饭一盆装菜。但那简单的动作也是久经锻练非一时就能学会。从军没蹲多久就感觉臀部胯部哪儿都酸,令他纳闷是小胖怎么也会这一手还那么老练,居然也是一手端着两饭盆,手掌里拖一盆,勾出来三根手指又牢牢地扣着一盆。好奇的他又蹲下来,仔细看看小胖的手势自己学着那样却怎么也扣不稳菜盘几乎打翻在地只好搁在地上。小胖楞楞地看着他这一连串动作有点犯傻,边上人看着又一阵哄笑。 “从军呀,火车不是推的年皮不是吹的吧?这该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那是那是,”从军点头应着,好奇地问小胖,“你是哪儿学来的?” “工地呀。怎么了不信?从小我就工地长大的信不信?” “工地长大的?”从军想想明白了,“那是不是,以后我有女儿了也得带着工地各处跑?” “娶了工地的女孩不就得带着跑嘛。”大老黑突然插进来说:“所以我说从军哪,本单位女孩不能谈朋友,要谈也得谈处机关里的。我战友女儿……” “又来了又来了……”工人们一阵哄笑。从军也笑着借故跑开了。跑到棚子边上去索性叉开双腿往地上一坐,面朝外朝着马路方向。其实他听不见,棚子里人声笑声又很吵,但好象他听见叽叽咕咕的声音,那是殷茵的声音。 纪险峰也是面朝外坐在棚子边上,他面朝的是湖面方向,屁股下垫着张报纸。殷茵也垫着张报纸坐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小声一直在说话。她没吃饭说吃过了。纪险峰不怎么应声,但一直留神听着偶尔点点头。湖风不时地悄悄袭来,什么也没碰就撩撩殷茵的头发,吃吃窃笑着掉头又跑。 小胖端着饭盆又挨到从军身边来了。蹲下身子斜过脑袋瞅瞅他,不知凭什么好象看穿了从军的心思,嘴角一瞥轻声揶揄说,“好失望吧?” “什么?”从军不解地冲她眨眨眼,又突然明白了她的意思,大咧咧歪嘴一笑,嘴巴凑过来悄声说:“死胖子你别聪明过头了——其实她没你漂亮。” 小胖怔着的功夫,从军又悄声说:“不过她的确很特别。哎,是小纪的女朋友吗?” 小胖口吻又带刺地说:“没长眼睛呢?人打小青梅竹马从小学到高中一直同班同学……” “噢,”从军两眼一闭脑袋没抓捞似地晃一下,一脑门子嗑在身边竹竿上。小胖嘴巴歪歪地悄声说,“别,别,这样呀。” “我哪,哪样了?”从军突然口吃起来,冲着她翻白眼。
放下饭碗,纪险峰口袋里摸出一件小东西塞到殷茵手里。殷茵一接,举起来轻轻就“呀”一声,“好漂亮。”那是她心里发出来的声音,两眼放着光,双手两边倒着轻轻抚弄着一脸的惊喜。 纪险峰给她的是一只玻璃钢把的勾针。时下流行窗户上挂一手工编织的纱帘,流行客厅桌上放块大玻璃,玻璃下压块也是手工编织的桌帘。而编织这种窗帘、桌帘的勾针当时没有地方可以买到都是手工制做,是时下年轻女孩们最喜欢的小物件,也是男孩子们讨好女孩的特殊礼物,几乎无一例外寄寓着某种暧昧情怀。纪险峰心灵手巧,又特别用心打磨出来的所以这勾针做得很是精致几乎达到艺术的品质。殷茵将那勾针举起来,迎着光亮顿觉眼前生辉。玻璃钢把手是个海豚的造型,逼真精巧打磨得更是光滑溜手温润如玉。 “真好,做得真好。这造型好漂亮哦。哎,这是鲸鱼呀还是海豚?” “应该是海豚吧。其实——”纪险峰慢吞吞地,口吻象在回忆往事一般,“鲸是很大的一个种类,其中也包括海豚,就是比较小的一种鲸,一般长度在四米以下。” 虽然纪险峰是在纠正殷茵的知识误区,但殷茵一点没有被人指出错误的那种难堪,从小已经习惯了。笑着一晃脑袋,“你懂的还真多。真好看。”不忍释手地又翻过来翻过去地看个没够,心情一兴奋话也多起来,“哎,你知道吗?后院二丫一只玻璃钢勾针当个宝贝似的,看都不给多看一眼。可她那个哪能跟我这比呀?我这又好看抓着又顺手。哎,回头我勾的第一个就送给你。你想要什么?桌布还是窗帘子” “随便吧,什么都行。” “随便是个什么东西呀?”殷茵“吃吃”地笑,“你说嘛。你要什么我给你勾什么。我都会勾的。我有好多图样。”突然一惊跳起来,“给我,小胖你给我!” “看看嘛,看看嘛,紧张什么?”小胖故意逗她,藏到身后,“什么宝贝呀?不就个勾针吗?哎,小纪哥哥,回头你给我也做一个行不行?” “行,没问题。”纪险峰微笑着点头。 “那就索性这个先给我好了,回头你再给殷茵做。” “不干我不干,我就要这个。”殷茵急得又跺脚又咬唇地伸手来夺,身子一转瞥见从军正楞楞地瞅着自己心里突然半桶水晃一下似地发起慌来,心里没了主张脚一跺转身过去不再跟小胖纠缠。 “哟哟!这么小气呀,这就生气了?”小胖笑着将勾针塞还殷茵手里,“算了,我不跟你争。我哪争得过你呀?”回身看着从军笑,“你是小纪哥哥的宝贝蛋子噢。” “小胖,我给你做呀。”一个年轻工人逗她说:“不就勾针嘛。” “算了吧,你——就你那猪头脑子会做勾针呀?渔叉还差不多。要不——”脑袋歪过来瞅着从军,“从军你帮我做好不好?” 从军两眼一眨一眨地还在发楞,“噢”地胡应一声,跟着又问:“你要那干么?做什么用?” “勾窗帘子勾桌布呀。” “可那犯得着吗?费老力气好多天功夫就勾那么一块小帘子。” 小胖一跺脚,转身不理从军。工人们嘻嘻哈哈又一阵哄笑,笑他不解风情脑瓜子不开窍。笑着笑着又开始来打探他的家世背景个人特长。问他会不会打球,从军嘻嘻哈哈说蓝球足球乒乓羽毛球样样都会,也不知是不是真的。问会不会弹琴,说钢琴弹得比殷承宗还好——那是不可能的。工人们眼一瞪,“噢”地一阵哄笑。起重工老马师傅问他会不会下象棋,从军答,“这倒能来两下,县里得过第三名。”工人们又一阵哄笑,笑他吹牛不用打草稿。“先别吹吧,回头杀两盘?”从军面对着马师傅一屁股坐下,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摊摊说,“请吧。”干么干么?这小子神叨叨地还真会装模做样。从军见工人们不懂手谈笑笑又拍拍屁股爬起来,想走开,却被电焊工老刘师傅伸手拦住了。 “听说你老子是高干?” 从军眯眯眼,歪着身子伸手到裤袋里掏烟,“哪个级别算高干?片长算不算?” “片长是个什么官呀?” “别信这小子鬼扯!” “倒是真有,我们家那块就有片长,比区小比公社大……” 工棚里笑闹成一团,殷茵坐在纪险峰身边也没法说话。诧异地扭头朝工棚里望了望,长长的睫眉扑耷着,碰着从军的目光赶紧掉开了。胳膊肘悄悄捅捅纪险峰,“这新来的大学生好奇怪。” “噢?”纪险峰神思有点恍惚,两眼看着波光鳞鳞的湖水,一脸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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