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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札 冬日暖阳照射在厚厚的雪地上,眼前倏地泛起一片耀眼的银白色。偶尔有雪粉从干枯的树枝上飘洒下来,还未掉落地面便被寒风吹散在空气中渺无踪影了。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唯有雪。远处的地平线与苍穹衔接得天衣无缝,几缕白云裂痕般划过一碧万里的晴空。没有鸟,也没有房屋。 这大概是梦境吧,我想。 我神情惘然地漫步于这片雪地中,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我仿佛在寻找着什么,又无法确定自己究竟在寻找什么。一种难以忍受的不完美感折磨着我,我的生活一定存在着某种本该存在却并未存在的东西,它使我深深陷入了接近病态的自卑之中,亦令我寂寞难耐。 猛地,远处朦胧地现出一位女子的姿影,她一身白衣,悄无声息地立于天地交汇之处,一时间我甚至怀疑她本身便是雪的一部分。不知为何,我突然产生朝她奔去的欲望,那女子似乎在无声地呼唤我的姓名。于是我拔腿向她跑去,细雪在脚下飞舞,如夏夜路灯下徘徊的蚊。我一边跑一边叫喊——无声的叫喊,身子前倾,几乎快要摔倒了,然而女子仍旧纹丝不动。眼看一步步逼近了女子,我早已累得气喘吁吁。这当儿,她竟也踉踉跄跄地往我这边跑过来了。 但是,她并非为我而跑,她的双眼注视着位于某处的别人。女子眼含热泪,穿过了我赤裸裸的身体。望着消失的女子的背影,我才知道她所呼唤的并不是我的名字。 雪再次轻飘飘地降落,梦境破裂的声音响彻心谷。 * 钢琴的轮廓模模糊糊地映入眼帘,随即渐渐变得清晰。窗外传来鸟的鸣啭,有风透过纱窗吹进来,窗帘随风微微摆动。我从床上爬起来,套上T恤衫,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表看了看——八点三十五分。梦中的不完美感与自卑感仍残留少许,我坐在床沿久久无法动弹。昨晚临睡前读的《雪国》掉在地上,我弯腰将其捡起,用手背掸了掸书皮后压在枕头下面。 缓缓来到门前,我打开门走了出去,阳光刺眼得很,我眯着眼睛看见武月和她父亲坐在房前晒太阳,”舒伯特”则围着院子一扭一扭地散步。 “你醒啦。”武月站起来对我说道,她又扎起了马尾辫。 “好像有些晚了,对不起。”我说。 “是我们早了,别介意,刷牙吧,我去给你拿洗漱用具。”言罢武月转身走进屋里。 “早上好,您起的真早。”我对武月的父亲寒暄道。 “是啊,乡下的早晨凉快,阳光也充足。”他说,双手握住轮椅的扶手。 “可能的话我也想到乡下来住。” “我是打算住一辈子的。” “武月她……”我的话还未脱口,武月便拿着洗漱用具从屋里出来了。 “给你,除了毛巾和牙膏以外全是新的,毛巾先将就一下,用我的吧。”武月把牙刷、牙膏、毛巾之类的统统塞给我说道。 “啊……谢谢。”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在压水机旁边刷过牙洗罢脸,用武月带有淡淡香味的毛巾擦干面颊,眼睛已多多少少适应了夏日的阳光。乡村早晨的空气格外清新,每吸一口就像吃了薄荷糖一般沁人心脾,由嗓子眼一直凉到肺部。我赶忙大口吸了几下,头脑顿时变得清醒异常,整个人简直脱胎换骨成了一个崭新的生命。我把牙膏和牙刷放进牙缸,连同洗过的毛巾一并递还给武月,武月将其放回原处后返回,接着让我到屋里去吃早饭。 “鸡蛋、小米粥和咸菜,是不是少了点?”武月扭头问我。 “不少,其实我平常没有吃早点的习惯。”我坦白道。 “那可不行,胃迟早会得病的。”武月责备似的说道。 “是是,今后吃就是了。”我说。 武月抿嘴笑了笑。我剥开鸡蛋皮,两三口就把鸡蛋吃完了,然后”呼噜呼噜”地喝罢小米粥,最后只剩下几根咸菜。武月一直默然不语地坐在我旁边看我吃早饭,待我吃完时她竟”噗嗤”一下乐出声来。 “一定是饿坏了,这么狼吞虎咽的,再吃点吧。”武月笑着说。 “不用了,吃饱了。”我放下筷子说。 “等我收拾完了要不要去外面散散步?”武月问。 “好啊。”我爽快地答应道。 “那你先坐会儿,等等我。” “嗯。” 武月端着碗筷走后,我掏出烟坐在客厅抽了起来,尽量让眼睛远离那面死白死白的墙壁。我朝门外看了看,武月的父亲正架着轮椅往鸡舍里撒食,“舒伯特”带领一群鸭子在院子里游行似的环绕不休。猛然间,我发觉武月父亲的背影与武月的背影竟同样散发着孤独的气质,转而又感到两者存在着异处,究竟哪里不同呢?主观讲,武月的孤独感更需要别人的怜悯,而武月父亲的孤独感则是彻头彻尾的孤独,仿佛不渴求任何人的同情。诚然,我本身也是有孤独感的,它超越了孤独的本质,就是说,因为我与孤独太过亲近而导致孤独早已不再是孤独了。 吸罢烟,我将其碾死在烟灰缸里,这时,武月回来了。 “走吧。”武月甩了甩手上的水滴,说道。 我站起身,随武月离开客厅,和她父亲打过招呼后我们并肩来到大门外。许多蜻蜓在半空中飞行,白蝴蝶炫耀舞姿般煽动着两只单薄的翅膀从眼前一晃而过。武月带我朝与昨天来时相反的方向走去,放眼遥望土路的尽头可以隐约瞥见一个岔口,有行人、自行车、拖拉机什么的打那里经过。右侧一人多高的石墙内,狼狗以一副随时都会从墙头蹿出来的阵势狂妄地叫着,两人因此下意识地加快了速度。一股湿泥的味道从摩肩接踵的菜地深处漾过鼻端,风卷起地上的尘土,继而烟雾般飘散开来。一片流云遮住了阳光,眼前的颜色由金黄转为淡蓝,很快又变回金黄。 “今天看来会下雨吧。”武月稍稍想了想,说道。 “啊?不会吧,现在可是大晴天。”我边说边抬头看了看耀眼的太阳。 “我闻到雨味儿了,刚刚。”她一本正经地说。 “雨味儿?没有啊……”我用鼻子使劲闻了闻,除了呛人的土味儿以外根本没闻到雨味儿。 “得有风才行,风带来的气味儿。” “可这会儿风停了,一阵一阵的……”我不无遗憾地说道。 “来了来了,又起风了!快闻!”武月突然兴奋地叫道。 果然,一阵凉津津的微风由肌肤穿过身体,划着美丽的弧线朝云端吹去。我赶紧闭上嘴巴往鼻腔里吸了吸气,此时两人都止住了脚步。 “怎么样?”武月看着我的脸焦急地问。 “嗯……好像闻到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雨味儿。”我说。 “本来是闻了心情就会变好的味道,却觉得有点伤感?”武月试探着问我。 “伤感倒谈不上,只是让我觉得生活很美好,觉得活在地球上是件幸福的事。”我边回想掺在风中的那股味道边说。 “那应该就是雨的味道了。”武月笑道。 “有意思的雨味,头一次听说……” “我非常喜欢闻。” “喜欢下雨?”我问。 “嗯。” “以前没听你说过。” “来这之后才开始喜欢的。”说着武月抬手摸了一下身旁粗糙的矮墙。 “下雨时好像只会让人心情郁闷吧。” “换个方式想一下,会发现有些东西是晴天时体会不到的。” “比如?” 知了乐此不疲地叫着,云压得很低,阳光穿透了云层和树叶直射在大地上,气温似乎又升高了几度。武月仿佛被我的问题难住了,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脚步亦随之变得缓慢起来。每当武月沉默不语时,我便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与自责,归根结底,武月之所以陷入沉思,大概是因为我的苦苦追问吧。然而,我原来是不愿追问武月的,我本应该避免让她陷入沉思,但是,武月对我来说太神秘了,其全身都拥裹着一层奇特的薄膜,我看到的武月充其量也不过是表象罢了。毋庸置疑,我希望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一个完整的武月,而不是有所缺损的武月,然而,这种期盼越强烈那种不安与自责感就会越发明显。 轻风抚过头顶,我百无聊赖地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朝前滚了三四米。 “我……我也不知道……一定有吧……”快走到岔路口时武月吞吞吐吐地说道。 “对了,一直想问来着,你爸爸……为什么要来乡下住?”言罢我又抬脚将刚才那块石子往前踢了一下。 “他对那个城市没什么可留恋的了吧,妻子不在了,五年前又出了车祸,或许我和爸爸一样喜欢逃避……”武月说话的声音愈来愈小,眼睛始终盯视着前方的某一点。 踱到岔路口,我们向右侧拐去,一条平坦宽阔的大道向远处无限延伸。道路两旁排列着高矮不一的平房,有小饭馆、五金商店、杂货店、书店,大多又脏又旧,不时有三三两两的顾客从里面进进出出,有的匆匆忙忙,有的说说笑笑,有的则不露神色。皮肤黝黑的老伯开着拖拉机”吐吐吐”地压过地面,几个光着上身的小男孩嘴里含着冰棍悠闲地走来走去,一只骨瘦如柴的野狗伸着长长的舌头,脑袋随着移动的目标转来转去,空气中充满了干草和马粪的味道,早晨的那种清新感已变得荡然无存。 “哪有卖草帽的?”我问。 “哎?”武月吓了一跳似的说道。 “想戴草帽。”我解释道。 “为什么?”武月一脸的不解。 “感觉戴上能融入这里的气氛,不然怪怪的。” “我记得爸爸有一顶,回去给你找找……”武月稍作停顿,继续说:”你觉得我融入这里了么?” “的确改变了一些,说实话昨天第一眼看到你时真的吓了一跳。” “像你说的,不改变的话会觉得怪怪的,可我没刻意改变自己,如果我能改变自己,就不必从城市逃到乡下来了……”武月的眼神似乎晃动了一下,宛如摇曳的烛光。 “永远也不可能融入吧,普通的农民哪买的起钢琴?就算买的起也没那个闲情逸致,你是在大城市长大的人,有些东西是骨子里的,你爸爸也是,我不敢断定你们会不会一直留在这里,也不知道你们究竟属不属于这里,总之你和他们是不同的,这点百分之百。” “或许人一生下来就哪里都不属于吧,相信现在就好,我们现在只能在这儿生活,逃避也罢懦弱也罢,我和爸爸都有各自的问题要解决,而且不是一天两天可以解决的那类问题,爸爸他……也很痛苦吧……我是想回去的……爸爸也是吧?大概……但是做不到啊……”武月越说越慢,声音略微有些颤抖。 “对不起!”我见武月要哭出来了,赶忙道歉,”我以后不再强迫你了,无论什么事,都不再追问了,你难受我也不好过,虽然很多事我都一头雾水,这次来其实想和你好好谈谈,但我觉得没那个必要了,你踏踏实实地在这儿生活吧,直到你想跟我说为止,直到你能回去为止,我会等着你,以前约好了嘛。” “谢谢……对不起……”武月扭头望向我,说:”即使你这么说,我也只有说声谢谢,我不敢对你承诺什么,过去是现在还是,每次都是你对我承诺,我真的……我怕……” “我明白,我全明白。”我紧闭双唇,默默点了点头。 “林海。”武月叫道。 “嗯?”我应道。 “你也要在那边好好生活,暂时替我一起生活吧。”言罢武月露出一丝笑容。 “没问题,吃饭都吃两个人的。”我开玩笑地说。 “不行,会成胖子的。”武月反对道。 “没关系,减肥也减两个人的份。” 武月笑了笑,我果然还是喜欢看到武月的笑,于是也欣慰地回抱以微笑。武月的的确确在逃避什么,逃避的同时又在努力面对它,她希望我等待她,却害怕连累我而不敢说出口,只得撇下一封信一走了之。我后悔自己耽误了整整一年才来找武月,这段日子我固然痛苦,然而我现在完完全全地体会到了她所承受的百般折磨。这种体会更坚定了我等待武月的决心,她需要我,我也需要她,即便我们的身体从没真正结合过,但哪怕拥有瞬间的精神交汇就足够了。因为我爱武月,比任何人都爱,我不能失去她,亦无法想象失去我之后她的痛苦会增加多少倍,所以我必须继续等待,为了我,为了武月。募地,我想问问武月是否还爱我,爱和需要毕竟是两码事,可无论如何都难以启齿,我不愿再把她逼进矛盾尴尬的境地。 “前面有一大片玉米地。”武月打断我的思绪说道。 “喜欢吃老玉米?”我心情豁然开朗地问。 “嗯,记得你也喜欢吃吧?” “对啊,觉得老玉米是很有个性的食品,长的有个性,味道也不俗。”我说。 “笨蛋。”武月无奈似的说。 走着走着,两边的房屋开始逐渐消失,我们在第一个交叉点往左拐,道路变得越来越狭窄,车辆行人也减少了很多。知了的叫声慢慢代替了其他动静,一旁的土路呈斜坡状缓缓攀升,最后衍变为一个高高的崖壁,抬头仰望,肮脏破败的崖壁边缘突兀地冒出几簇狗尾草和几朵零星的小白花,从上面传来孩子的嬉戏声,蜻蜓们似乎根本不知炎热为何物,三三五五在空中悠闲地盘旋不休。另一旁是宽阔的土地,有的略显荒芜,有的正在开垦,放眼看去,一辆小型面包车行驶于对面的公路上,渐行渐远。 “到玉米地了,看。”武月指着前面说道。 玉米地距离我们大约一百米,一股浓厚的绿色气息直逼心坎,风一吹便有惬意的簌簌声传入耳膜。那声响仿佛来自遥远的彼方,又好像近在咫尺,时而萦绕耳边挥之不去,时而迅速消遁无处可觅,我一边默默聆听如此奇妙的声音一边和武月并肩行走,随着靠近玉米地,那种微妙的感觉变得更加强烈,以至我一瞬间竟彻底忽略了武月在我身边这一事实。我们来到玉米地跟前,一头钻了进去,班班驳驳的光影投射在土壤上、鞋子上、衣服上,形成一张奇形怪状的网。密集的玉米叶撩过头发,划过脸颊,痒痒的,我们左躲右闪,向深处信步走去。 “这是阿山家的地。”武月拨开一片玉米叶说。 “啊……《雪国》的主人……”我在武月后面说道。 “读到哪儿了?”她立刻问道,并未回头。 “二十几页吧。” “读书的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这次看不完下次来时再看,看不完就再下次,直到看完,这本书只想在这儿看。”我说。 “为什么?” “说不好,大概只有在这里我才能踏踏实实地看书。”我一知半解地说。 “在北京干嘛?大学里有没有好朋友?”武月问,脑后的马尾辫一翘一翘的。 “倒是有一个。” “男的女的?” “男的。” “朋友有一两个足够了,多了反而麻烦。” “是啊,这个朋友还不赖,挺佩服他的。”我说。 “佩服?”空间一下子宽敞起来,武月停住脚,退到我身边。 “嗯。”我也定住脚,接着说:”他家里经济条件非常困难,这么说或许夸张了点,能上大学简直是奇迹,但真的很穷,认识他之前我认为我家已经算穷的了,没想到居然还有比我更穷的。” “社会就是这样等级分明的,跟残忍的食物链没太大区别。”武月忿忿地说,语气中仍留有温柔的余味。 “我敬佩的是,他从不觉得穷有什么丢人的,活得像个百万富翁,不,比百万富翁还快乐,心情永远是大晴天,恰倒好处地怀有上进心,感觉他即使努力也并非出于对金钱的欲望或者对自己家庭背景的憎恨,坚强得甚至让人嫉妒,了不起的家伙。”我满怀敬畏地说。 “确实了不起,坚强得都让人嫉妒了。”武月点点头。 “懦弱的人总跟坚强的人在一起,会变得更懦弱吧?” “干嘛这么消极?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武月纠正道。 “但愿。” “你觉得我是坚强的人还是懦弱的人?”武月沉思片刻,突然问道。 “说不准……” “你自己呢?” “再坚强的人也会有懦弱的时候,再懦弱的人也要活着,问题的答案往往取决于人的想法。” “很矛盾。”她喃喃地说。 “呃……去买点老玉米吃怎么样?”我见武月面露愁容,急忙转变话题说道。 “好啊,嗳……直接掰阿山家的吧?”武月小心翼翼地问。 “偷?”我吃惊地问。 “拿。”武月更正道,”没关系,好朋友嘛。” “可……可以吗?” “放心。” “掰多少?” “嗯……六个,够吃了。” “真的不要紧?” “真的。” 我默然,她和阿山、阿川兄弟俩一定非常要好,否则以武月的性格决不会未经允许泰然自若地拿属于别人的东西,对于他们这层关系,我既羡慕又妒忌,并且随着因武月无故出走而造成的我们之间的距离感的增加而变得更加明显,更加愤怒。如果武月没有走,如果武月没有来乡下,如果武月继续留在北京,如果我提前看了那封信……罢了罢了,这样一来假设必将永无终结之日,痛苦和懊恼也会无限期地持续下去。在失去武月的日子里,我一直用顺其自然的态度面对生活以及人生的各种问题,但过度的顺其自然却沦为放纵、颓废、麻木不仁,什么都乱作一团,无法做任何选择,惟有“顺其自然”。 精挑细选地掰完六个老玉米,我们分别抱着三个闪出玉米地。一位白发苍苍的小个子老太太驼着背迎面走来,眯缝着眼睛用异样的目光一个劲儿地瞥视我们,我和武月瞧着她楞了楞神,随即逃命似的转身跑开了。我故意放慢速度与武月并肩奔跑,倾听她略欠均匀的呼吸,不时用余光看她动人的侧脸,回忆两个人最后一次并肩奔跑的情景,然而脑子里空白一片,仿佛被什么仪器删去了所有对往日的记忆。跑着跑着,一种幸福感油然而生,我想和武月就这么跑下去,永远抵达不了终点。 气喘吁吁地回到武月家,两人都已汗流浃背。太阳升至十二点的位置,高傲地俯瞰着大地,灼眼的阳光占领了整个院子,院内空空荡荡,知了像呼唤什么似的叫个没完,声音躁动而悲戚。我们先把老玉米放到厨房,刚要进屋便听见武月父亲喊道: “武月!阿川来了!” “去哪儿玩了?”坐在客厅单人沙发上的男子问刚进门的武月,右手夹一支香烟。 “嗯……随便转了转,你什么时候来的?”武月走到她父亲后面,单手扶住轮椅背。 “来了二十多分钟了。”他说完吸了口手里的烟。 “这是我在北京的朋友,林海,这是阿川。”武月介绍道。 “你好……啊……”我仔细看了看他的脸,吃了一惊。 “见过了,昨天在车站跟他借火来着,想起来了?”他边说边露出僵硬的笑容。 “昨天听你在院子里说话还觉得耳熟,可死活想不起是谁。”我说。 “车站?你去车站干什么?”武月转脸问阿川。 “等人。” “估计过几天就回来了,你也该好好冷静冷静,是你的错。”武月斩钉截铁地说。 “我道过歉了,她为什么不能理解我?无论如何我……好好,当着你的客人不要讨论这个了。” “武月,你们聊吧,我先回屋了,今天阿川在咱们家吃午饭。”武月父亲说。 “好,我去做饭了,你们俩慢慢聊。”武月说。 “没想到你是来找武月的。”武月离开后,说着阿川递给我一支香烟。 我接过烟,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将头探到他跟前,阿川又以昨天那种使人感到舒服的方式为我点燃香烟。他点烟的一瞬间,某种独特的气质从他的一举一动之中流露出来,让人相信他属于那类了解世态炎凉、了解别人的需要,并能利用这一专长获取利益的人,他的眼神充满自信——亦或是过分自信导致的自以为是——瞳孔散发出坚定的光芒,我很久没有见过如此坚定的目光了。 “在北京上学还是上班?”阿川问,他说话并不操有明显的地方口音。 “上大学。” “有意思吗?我弟弟也在北京上大学,都快上成书呆子了。”他嘲笑道。 “没意思啊,没意思也要上,没办法。”我吸了口烟。 “倒也是,现在干什么都不容易,像我这种没上过大学的只能今天干点这个明天干点那个,等一有机会挣他一大笔钱。”阿川振振有辞地说。 “有的干就不错了,我上大学也只是找个地方待,毕业了继续找个单位待,虽然挣不了多少钱可总不想被人说游手好闲啊,晃晃荡荡一辈子也就过来了。”我说。 “那不等于活给别人看了么?” “差不多吧。” “对了,北京那边要有朋友想来这边租厂房找我啊,我一个哥们想出租。”阿川忽然想起来似的说道。 “啊……好,我看看,什么厂房?”我一时没反应过来,急忙答道。 “一个大概五百平方米的闲置的空厂房,租金见面谈吧,如果想租的话都好商量。” “在本地找人租应该比较容易吧?” “容易什么啊,全是一帮不识货的笨蛋,干点事情婆婆妈妈,成不了大事。”阿川微微拱着下嘴唇狠狠地咒骂道。 “知道了,我回去问问。” “谢了。”言罢阿川在烟灰缸里掐灭了手中的烟。 趁着沉默我又仔细端详了一下阿川,他的衣服与昨天相同,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和一条普通的深色西裤,脚踩一双不算锃亮的黑皮鞋,看起来好像公司职员。他的气质让他的外表更似一个正在休假的成功人士,丝毫不像武月说的那样属于整天无所事事东游西逛的人。我不慌不忙地抽着烟,漫长的沉默随口中吐出的烟雾在房间中静静弥漫,但我和阿川之间的沉默绝不同于和武月父亲之间的沉默,它更加轻松、更加缥缈,感受它就仿佛欣赏一首百听不厌的曲子,根本不需要考虑何时结束,而是完全将身心投入进去,体会其中无穷的乐趣。这种感觉究竟是阿川的性格魅力所致还是我自己的心情变化所使然,我不得而知,总之,在这个乡下的夏日正午,惬意的沉默已经成为某种莫名的情绪占据了我的心。 阿川叼上第二支“红梅”,我掏出“七星”示意递给他,他见状迅速把“红梅”塞回烟盒,接过我的烟慢悠悠地抽了起来。我们有一句没一句地交谈着,基本是他提出话题我随声附和,我并非不善言谈的人,只是由于沉默结束的总是太过仓促,我的情绪还沉浸在里面没有彻底挣脱出来,所以不免有点失望。 俄顷,厨房传来武月炒菜的声音,知了依旧在呼唤着什么。门帘随风轻轻摆动,地上的影子晃晃悠悠,此时此刻,一切显得比深夜更加寂静。 午饭非常丰盛,饭桌上热气蒸腾,我和阿川帮武月摆好椅子,阿川用起子打开两瓶冰镇啤酒,咕咚咕咚倒进三个挂满水珠的透明玻璃杯里。三个人围坐在桌子旁聊了会天,等饭菜变温了才叫武月的父亲出来吃饭。风大了些,吹得珠帘子叮叮当当地响动不止,空气凉沁沁的,雨前的征兆。 “要下雨了吧?”阿川吃了口扁豆,问道。 “嗯,那边阴上来了,看样子还得过一阵呢。”武月朝门外的天空望了望说。 “这雨应该不会小,吃完饭让阿川帮你把外面的萝卜拿塑料布罩一下,刚长出来的菜叶可不禁浇。”武月父亲嘱咐道。 “好。”武月说。 “要是没你们哥俩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武月父亲咀嚼着食物说。 “您别这么说,又不是帮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朋友嘛。”说完阿川给武月父亲倒了杯酒。 “对我们来说就是了不起的事,以后没准麻烦你们的事还多着呢,想想真是不好意思啊。”武月父亲喝了一大口酒。 “有事尽管说好了。”阿川笑了笑。 “阿山快回来了吧?” “这几天回来吧,书呆子得学够了才肯回来。” “自己不爱看书就别管别人叫书呆子。”武月反驳道。 “得得,不爱听了。”阿川调侃道。 “林海爱看书吧?”武月父亲转向我问道。 “啊……不怎么喜欢看,看多了头疼。”我堵气似的答道。 “你瞧,也就我那个傻弟弟喜欢抱着书本。”阿川得意地说。 “我也喜欢看。”武月说,脸色沉了下来。 “要不怎么说你们俩般配呢!”阿川笑着说道。 武月父亲也跟着笑起来,我的心却像凝固了一般难受。 “你快点吃吧,不然一会儿回去时会挨淋。”武月对阿川劝道。 “刚才还大晴天呢,说阴就阴上了。”阿川抱怨道,拿起碗吃了几口饭。 “天有不测风云,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武月说。 “比如呢?”阿川问。 “比如明天我就死了。” 话音刚落,房间里顿时鸦雀无声了,我瞧了瞧武月,一句话也挤不出来,因为她的语气既不是开玩笑也不是闹别扭,而是在预告自己的死亡。武月紧紧握住筷子的手瑟瑟发抖,眼睛紧盯着饭碗,似乎为了方才的话不好意思注视我们。 “好了好了,都别胡说八道了,赶快吃饭。”武月父亲赶忙说道。 “生气了?是不是我说错话了?”阿川问,伸手抓起一个老玉米啃了啃,”这老玉米挺好吃的啊,集上买的?” 武月听后缓缓抬起一直低垂的头,“噗嗤”一下笑出声来,我也强忍着笑,呷了口啤酒。 “笑什么?‘这老玉米挺好吃啊,集上买的’,哪里可笑了?”阿川纳闷地问道。 “没笑你……你快点吃吧。”武月仍面带笑意地说。 “这丫头……一会晴一会雨的,跟天气似的。” 气氛好歹变得轻松些,大家有说有笑地吃完午饭,武月去厨房刷碗,她父亲则陪我和阿川在客厅稍待片刻之后回卧室去了。阿川端着吃剩的老玉米棒走到门外,一个个将其扔进斜对面的鸡舍,引起鸡舍一阵阵骚动。风越来越大,我也踱出屋子站在阿川身边跟他一起抽烟,天空已积蓄了一大片阴云朝头顶飘来,隐隐的雷声中混杂着狗吠,墙外一辆自行车响着清脆的铃声快速经过,某人在奔跑,孩子在叫喊。刹时,眼前落下的零星雨点打湿了地面、树叶、屋顶,偶尔有些小雨点随风刮到脸上,还没干尽又有新的雨水袭来,我的脸颊和额头总是沾着些许雨滴,挥之不去。 “来,帮我罩上塑料布,要下大了。” 阿川丢掉尚未吸完的烟,跑下石阶,去厨房取来锤子、钉子和一块透明的塑料布。我跳下台阶,帮他拽住塑料布的另一边以防被风吹跑,他蹲在地上把长长的钉子分别穿过塑料布的四个角,再用锤子将钉子固定在湿润的土地中,上面留有恰倒好处的空间,好让塑料布不至于压到稚嫩的菜叶。一系列动作和他吸烟一样顺畅、流利,如同录制的虚拟影象,只需按下按键开始播放便万事大吉了。 雨加快了降落的速度,赋有节奏感地击打着塑料布,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一时间,我被清新的泥土、放纵的夏风、欢快的雨滴与阴霾的雨云团团围住,一股强大的吸引力仿佛要将我吸去某个地方——吸往将来,吸到过去。倘若真的能够穿越时间的洪流,我又想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别人又想对我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我是否仍会冲动地握住她的手,她是否还会慌张地把手抽走呢?诚然,时间改变的东西委实太多了,一旦我们跨越了时间,就等于跨越了一切。 “弄好了吗?谢谢。”武月收拾完厨房,走到院子里说。 “好了,那我先回去了。”阿川说。 “嗯,等等,我去给你拿把伞。”武月说。 “不用了,我跑着回去。”言毕,阿川转身大步流星地跑出了大门。 武月看着阿川消失在门口,沉默有顷。 “你刚才怎么了?生气了?”我开口问道。 “我也不清楚……有时情绪很不稳定……对……一些事很……敏感……”武月断断续续地说。 “因为我吗?对不起。” “不是……谁的错也不是,是我的错。”武月自责道。 “既然都说了谁的错也不是了,怎么是你的错呢?” “对不起……”武月用左手摸了摸自己右边的臂肘。 “算了,别想那么多了,雨下大了,我要睡会儿午觉,你呢?” “我也去睡一会儿,有点累了,下午见。” 我们刚刚各自返回房间,雨便肆无忌惮地下了起来,那阵势好像企图侵蚀地上的万物生灵。我戴着耳机躺在床上辗转难眠,恩雅的歌声代替扰人心烦的雨声,让人心潮荡漾。我望着被雨水覆盖的窗户,层层水帘流淌不休,窗外朦胧的景致透过模糊不清的玻璃映入双眸,几次竟误以为自己哭了,但随即察觉到那不过是我内心一相情愿的美好憧憬罢了。我关掉随身听,翻开《雪国》,强迫精神再次进入白茫茫的世界。 雷声滚滚。 * 鹅毛大雪漫天飞舞,我眯缝着双眼努力寻找穿透我身体的白衣女子,不久,她小小的背影倏忽闯入我的视线。大雪正将脚印掩埋,我赶忙迎着风雪沿脚印紧紧追随女子前进,两人之间始终保持着一段忽远忽近的距离。灰蒙蒙的天空布满了雪花,宛如一颗颗银光闪闪的星斗纷纷陨落,依旧没有鸟和房屋。远处山峦的轮廓消失得无影无踪,一眼望去,闭塞的苍穹无限延伸至世界的尽头,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吹过头顶,掠过树梢,遁往世界的另一个尽头。我的耳朵冻僵了,太阳穴隐隐作痛,女子的脚步时快时慢,我们仍然位于一段奇妙的距离两端吃力地移动步伐,同时都在寻觅着什么。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随在女子的身后,大片大片的雪花落在我的头发和肩膀上,嘴唇早已动弹不得。她所坚持寻觅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而我如此执着寻觅的究竟为何物?我一边这么想道,一边走火入魔地继续挪动步子,久而久之,我发现自己追逐的已经不是女子本身,苦苦寻觅的事物也已彻底消亡,不知何故,追逐女子的行为竟转化为我生命中必不可少的一部分,尽管心里对此十分厌倦,但大脑无法正确下达指令,身体完全不听使唤,只顾闷头追赶女子。难道我长久以来寻觅的仅仅是一种习惯吗?归根结蒂,我对女子那遥不可及的背影的深深爱慕俨然成了某种悲哀的生活习惯,或许这种可悲的习惯才是真正的爱亦未可知。 无数如梦似幻的雪花点缀着荒漠的天与地,两个蚂蚁般渺小的黑影行走于这皑皑天地之中,渐渐隐匿在茫茫天际的一隅,消失不见了。 * 轰隆隆的响雷把我从虚无的梦境中唤醒,屋里光线阴暗,屋外雨声大作。我闭目合眼倾听了几分钟,然后起床来到窗边,试图记起梦中的情景,却终归什么也想不起来。抬起钢琴的盖子,我轻轻按了按键盘,钢琴随之发出微微的共鸣,我将指尖久久地停留在武月的手指曾经碰触的地方,缓慢地起起落落,单调的琴声在昏黑的房间中回荡。合上琴盖,我百无聊赖地打着哈欠打开房门,哗哗的雨声顿时迎面袭来,音量仿佛比先前大了好几倍,空气凉爽怡人,我的精神也振奋了许多,毫无倦怠感地倚在门边观看雨势。”舒伯特”跟其余的鸡鸭乖乖躲在另一半搭有顶棚的鸡舍和鸭舍里,睡着了似的动静全无。雨水不断顺着房顶流到地上,溅湿了我的裤腿,我条件反射地往屋里退了退,满身散发着阵阵雨味儿。 对面站着武月,她同样撩开帘子靠在门口朝我这边看。马尾辫不见了,代之以黑夜般漆黑的垂肩长发,耳垂、脖子和手指仍然没戴任何饰品,纯洁得犹如初生的婴儿。她的目光不时晃动一下,眸子里仿佛盛有一弧清泉,随着她眼神的游移漾起浅浅的涟漪。我则置身在那涟漪之中,不能自拔。两座房子相隔不过七八米远,我却觉得与武月相隔了几千几万米,她正在远离我而非靠近我,为何武月总是给我如此强烈的距离感呢? “你睡醒了?”我提高嗓门问武月。 武月的嘴动了动,但我没听清她说的话。雨很大。 “什么?”我喊道。 “没睡着,你呢?”武月大声说。 “打了个盹儿。” 武月的嘴唇再次张开、闭拢。 “什么?听不见啊,你过来吧!”我提议道。 听罢武月摇了摇头。 “没事,快点跑过来!” 武月默然。 我迟疑了一会儿,猛地跨下台阶跳进雨水里,朝武月奔去。不料,武月竟然同时迈出房门往这边跑来。我们几乎一起跑进院子里,又在一瞬间双双扭头跑了回去。虽然只是短短的几秒钟,两人还是成了落汤鸡。 “你怎么又回去啦?”浑身湿透的我问道。 “我以为你会过来。”武月有气无力地站在对面说。 “我也是!”我喊道。 “笨蛋……”武月低头喃喃自语道。 “什么?” “笨——蛋!”武月两只手举到唇边冲我骂道。 言罢,我和武月四目相接,互相注视着对方狼狈不堪的模样,开心地笑了。 傍晚时天空仍飘着淅沥的小雨,湿漉漉的石榴树叶在濛濛细雨中显得格外鲜亮。吃罢晚饭,我们躲在小屋的屋檐下面啃完中午剩的两个老玉米,天色灰暗且毫无生气,活像一头巨大怪兽尸体的一部分横陈在空中,纹丝不动。我们洗过澡换了干衣服,武月散着头发,淡淡的洗发香波味儿飘过鼻端,令人心旷神怡。 “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的事,那时我家住在居民楼的一层,夏天经常自己跑到外面的院子里坐在小板凳上吃炸酱面。”武月怀念道,仿佛眼前出现了当年的情景。 “你这么一说,我上小学时好像也曾闹着让全家搬着桌子去外面吃饭,结果被骂了一顿,现在想想真是庆幸当时没如愿以偿……太丢人了。”我说。 “是啊,一家三口在楼门口吃吃喝喝的确很不好意思,又是在北京那样的地方……” “可为什么小时候那么想去?根本没觉得丢脸,就是觉得好玩。” “嗯,原因很简单却很难解释清楚。” “打开手电筒整个人钻进被窝里,假装是秘密基地?”我半开玩笑地打了个比方。 武月一听笑了,说:”把双人床当成宇宙飞船?” “那个倒没有……只是将门把手当成学校广播室的喇叭而已……”我说。 “啊?” “下面广播通知,三年级二班的金武月,请用青蛙跳来教导处一趟!再重复一遍……”我弯腰对着小屋的门把手振振有辞地说道。 “什么啊?傻瓜……”武月轻轻打了打我的后背。 “总之……不明白原因的事太多了。”我直起身子说。 “你那个恐怕连小孩都不会干吧……什么门把手跟学校广播室的喇叭之类的……” “举个例子罢了,小孩有时会干出大人理解不了的事,大人也会干出小孩理解不了的事,大人与大人之间也有互相不能理解的事,每个人都认为自己是对的,自己的世界就是全世界,其实从一开始根本不存在对错的问题,在这个世界是错的,在那个世界一定是对的,谁有权利去决定所有世界的对错呢?” “难道伤害别人也对?”武月问。 “伤害别人的人没准儿还觉得自己受伤害了呢。” “我不同意……伤害了就是伤害了,有些事情是绝对的。”武月说完紧紧抿住了嘴唇。 “绝对的伤害吗?” “嗯,一个人杀死另一个无辜的人,他还能说自己受到了伤害吗?” 我默然。 “死者又去和谁说自己受到了伤害呢?”武月自问道。 “对不公平的事如果太较真最后只会撞得头破血流。”我说。 “是啊……太不公平了,别人小时候都能吃到妈妈做的饭,早晨有妈妈给梳头,可我已经忘了妈妈的样子了……照片也不想看,我清楚一旦看了就会摆脱不了那种痛苦,我想忘掉她……甚至会恨她,为什么那么早就离开我们……为什么我必须承受这么多痛苦和伤害……”武月说着说着哽咽了。 “做人首先要学会忘记,要不断寻找新的生活、习惯新的环境才行啊,这才是真正坚强的人,不坚强怎么能活下去?你看你又不高兴了……”言罢我凑到门把手旁边说:”下面广播通知,三年级二班的金武月同学,请马上笑一笑,再重复一次……” “白痴……”武月努力朝我露出笑脸。 “你要不要试试?”我问。 “不要,像个笨蛋。”武月断然拒绝道。 “做个开心的笨蛋有什么不妥?” 武月吁了口气,曲了曲膝盖,一只手向后拨着垂下来的头发,微微歪着脑袋对门把手说:”喂喂……现在广播一条通知……嗯……三年级三班的林海同学,请和三年级二班的金武月同学一起去河边看菖蒲。” “好的。”我笑着说。 稍顷,武月打着硕大的雨伞从石榴树底下推过一辆半旧的”凤凰”女式二六自行车,用车座子下面的破布擦了擦车身上的雨水,擦完塞回湿湿的布团,把车交给我。我抬腿跨上略矮的自行车,缓速往外骑去,武月虚合雨伞走了几步才跳上车子,坐在后面再次张开伞举过我的头顶,为两个人遮雨。我带着武月一边骑车一边小心地避开水洼,丝丝细雨滴滴答答落在伞上,空洞而单调的响声围绕耳边,挥之不去。我轻松地蹬着自行车,依靠自身的力量和速度感受武月的存在,她此刻手握伞柄存在于我的身后轻语着指点方向,我真真切切地感到她的存在,如同将她拥入怀中一般的幸福顷刻间袭上心头。 鼻子闻到花草的芬芳,夹杂着雨的气味。 “嗳,林海,你觉得阿川怎么样?”武月问。 “挺好的,不像你说的。”我坦言道。 “不知道他整天在忙什么,一个二十四岁的人做事情之前也不会考虑别人的心情。” “他让我帮忙找想租厂房的人。” “那件事吗?都找半年了……而且中间似乎隔了很多人。” “是么?” “江敏真可怜……本来能找到更好的人,偏偏爱上阿川这样的。”武月打抱不平道。 “阿川只是不愿意表达自己的爱吧,这种人不在少数,其实内心细腻得很,即使会做出伤害别人的举动也不是故意的,谁都有身不由己的时候,如果人可以控制自己,生活里肯定少了一大堆麻烦。” “男孩子果然还是替男孩子说话。”武月语气平淡地说。 “跟男女没关系,实话实说罢了。”我有些不悦地说。 “嗯嗯……啊,左边左边!”武月急忙说道。 “啊?”我听罢赶紧向左边拐去,武月没有握伞的左手紧紧抓住我的衣服。 “下次早点说……” “对不起。”说完武月松开了左手。 转弯后进入一条崭新的土路,土路两边野草丛生,一直延伸至远处的某一点。路边有个小孩故意赤脚穿着凉鞋在水坑里走路,湿润的脸上洋溢着兴奋的表情。路面大大小小的水坑中波纹叠叠,水纹不断扩散消失既而再次扩散消失,似乎永无终止之日。尽管我竭力躲避,还是不小心将车子骑进一个小水坑,车轮激起的泥水在脚下飞溅,武月的喉咙深处条件反射般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叫,手又一次攥住了我的衣角,手指隔着T恤衫瞬间碰触到我的侧腹,某种谜样的东西从背部直蹿到后脑勺,稍纵即逝。 我让车子以惯性滑下徐缓的斜坡,土路的左边立刻闪现一条小河——依旧是我之前淌过的那条河——河流与自行车逆向而行,河水潺潺地流动着,我思忖许久始终想不出这河水究竟流向何方。不知是兴致高昂或是什么别的原因,武月突然哼起了一首叫不上名字的曲子,她告诉我名字是《无名又无姓》,是她即兴胡乱编唱的。河边开满各种野花,青蛙的叫声若有若无,时而近在眼前,时而又远至天边,好像青蛙们正在用它们的方式相互沟通似的。雨水如同神奇的稀释颜料,将村子渲染得恍若仙境。我谛听空洞虚无的雨声、错落有致的虫鸣以及摄人心魄的吟唱,注视着一派温馨旖旎的景色往河的上游骑去。 “颠得厉害的话抓着我的衣服吧。”我见土路变得坑坑洼洼的便对武月说道。 “没关系,谢谢……快到了。”她说。 “累了吧?举了半天伞。” “一点儿也不累,你呢?我沉吧?”武月问。 “嗯,简直像驮了块大陨石。”我说。 “啊?真的?那么重?”武月泄气地问道。 “真的,而且是一块从几千万光年外飞到地球来的陨石,伤痕累累的,不过还算挺漂亮的一块陨石。” “还算?”武月勉强笑了笑,说:”再说我可要哭了。” “别哭别哭,你可是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偷来的珍贵陨石,不愿被送回研究室敲敲打打地碰这儿碰那儿就乖乖的别哭。” “油嘴滑舌的,我又不是小孩子。” “我心情好嘛。” “看你才像小孩。” “你觉得我没变?”我问。 “开玩笑的,当然变成熟了,感觉比以前可靠。” “以前不太靠的住?” “不是那个意思……”武月显得很为难。 “知道,开玩笑的。”我说,”小时候天天盼着长大,因为可以看一夜的电视,可以用大人的口吻教训小孩,还可以自己去很远的地方,其实小时候倒没觉得自己有多矮,相反,回想起来那时一直以为我很高大来着,现在看到那些自以为是的小不点,才知道我当年原来是那副德行。”我熟练地绕过一个水洼,接着说道:”然而,现实和幻想终究不同,长大只会更加失去自由罢了,人如果打心眼里不坚强的话,照样会被人教训被人轻视,懦弱的人即使活到九十岁也会不满意自己的人生,直到九十岁都厌恶人生的家伙,恐怕也正因为这点他的人生才是失败的人生吧……人死活学不会满足,虽然理解‘活在当下’的含义,但真正做到的没几个。” “我们都做不到吧?”武月问。 “嗯。”我老实承认道。 “成功也好失败也好,把人生继续下去不也是种坚强吗?” “是啊,活着就好。” “活着就好。”武月肯定地重复道。 听罢,我像受到鼓励一般加快了车速,对我而言,和武月在一起的实感愈强烈愈能确定自己活着的事实。我一面骑车一面大口大口地呼吸,将我和武月共同生活着的这个世界的空气吸入肺腑,我甚至怀疑在今后的人生中是否还会有如此美好的事情降临到我的头上。阵阵凉风拥裹着雨气迎面吹来,晶莹的雨点从绿绿的桑树叶上滴落,远处看去仿佛还未接触地面就消失于半空了。 “到了,前面石碑那里。”武月交代道。 我把车停在刻有“菖蒲河”三个字的石碑旁边,石碑古色古香,上面覆盖着一块块薄薄的苔藓。武月撑伞跳下车,我锁好车子将钥匙揣进裤兜,旋即钻到伞底下拿过伞柄,和武月肩贴肩走到离石碑不远的一个陡坡跟前。我首先跑下泥泞湿滑的土坡,回过头伸出手示意武月也下来,她握着雨伞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步朝我接近,条件反射地用左手轻轻搭了一下我高高举起的右手,脚刚刚踩到平地她的手便松开了。 河水在身后静静地移动着,河面泛起无数温柔的涟漪,我们正位于河的上游,但并不是河的尽头,河仍旧从某处淌至此地,继而再流向某处,一如我们的人生。我和武月信步来到河边,怅怅地凝视着似动非动的河水,一枝枝菖蒲花不露声色地冒出河岸,翠绿的叶子像剑山一般挺拔,六片紫色花瓣的中心簇拥着黄色和淡紫色组成的花蕊,仔细一看才知道那其实是花瓣根部细长的斑点。 “北京很少能看见菖蒲花啊。”我喟叹道。 “好多人都不知道这种花呢。”武月说。 “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菖蒲一般生长在河边,下雨时散发的香气比晴天时的要浓,所以我喜欢它,想跟它一样,即使在雨中也能这么坚强。”武月充满爱恋之情地说道。 “雨味儿中掺着菖蒲的香气吗?今天上午闻的雨味儿里似乎也有这种味道。”我用鼻子吸了吸气,说道。 武月莞尔一笑,说:“是吗?你进步了呢,闻雨味儿的本领。” “奇怪的本领。”我说。 “要活得与正常人不同就要掌握各种奇怪的本领嘛。” “说的也是。” “林海……” “嗯?” “你说……做人首先必须学会忘记,是吗?”武月扭头看着我的脸问道。 “是啊,不忘记怎么行,人会吃不消的。” “可是……对一些重要的人和事该如何忘掉,依靠时间忘掉?或者自己欺骗自己的感情……” 我低头眼望河水,缄口不语。的确,我又何尝不是因为无法忘记武月的事才来到这里的呢? “你会忘了我吗?今后的日子里。”武月凄楚地问道。 我沉吟片刻,答道:”也许会吧,不知道,将来的事谁都说不好,我可以对你承诺一切,唯独不能承诺‘不会忘了你’。” “笨蛋,傻瓜。”武月骂道。 “对不起。”我无可奈何地说。 “但是个好人。” “谢谢。” “我绝不会忘了你。”武月异常认真地说。 “啊?” “绝不会,也做不到。” 我默然。 “跟你恰恰相反,我不能对你承诺什么,只有答应‘绝不会忘了你’。” “那就足够了。”我欣慰地说。 “叫你来河边就是想告诉你这个,看见菖蒲总能让我鼓起勇气。”武月说。 我再次低头瞧了瞧雨中的菖蒲花,猛然记起昨晚自己的冲动,故一手握伞,另一只手则犹豫不决地靠近武月的手,少顷,我的小拇指碰到她的小拇指,马上又分开了。雨落在伞顶的空洞声响仿佛变得更加空洞,蛙鸣不知何时彻底听不见了,渐渐地,世界好像安装了一个巨大的消音器,连雨声也跟着沉闷起来。我们的手若即若离,武月不愿逃避却在逃避什么,渴望寻觅什么却感到茫然失措。思来想去,我此时此刻可以做到的充其量不过握住武月的手这一件事而已,惟其如此,我才能确实证明两个人站在这里的意义。 淡淡的夜色正悄悄地笼罩四周,一只萤火虫慢悠悠地在雨中飞舞,尾部发出隐隐约约的绿色光芒。我牵着武月的手,目光随流离的萤火四处游移,这一次,武月没有将手抽离。那一瞬间,我们跨越了时间的鸿沟。 “闻,是菖蒲的香味。”武月说。 回过神来时,方才萤火虫小小的光点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股扑鼻的香气由鼻腔渗入心田。不同于乡间清晨的空气与雨的味道,如武月所言,这是菖蒲花的香味。我闭目合眼,谛听了一会儿雨和风的声音,然后扭头朝向武月的侧脸,在夜幕完全降临之前我还有很多话想对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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