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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身乱世历磨砺 第3节 艰辛齐家(2) 在北方,冬天的夜来得比往常都要早。 在床上,奔波劳累了许久日子的郭荣,翻来覆去却怎么也难以入睡,那些不平常的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在脑海里徘徊、萦绕,如同一个巨大的梦魇,时时在撕咬着。这是一个多么混乱、多么痛苦的时代呀,处处都能看见、能听见人民那盈面的泪痕、低沉的哭泣! 窗外,雪白一片。北风凛冽地呼啸着,卷起漫天飞雪。夜半,雪还在飘着,纷纷扬扬的,隔着纸糊的窗,仔细倾听,还能听见雪花在寒风中痛苦地撕裂的呐喊和哭泣。寒冷的空气四处弥散,在屋子的四周,在整个的天地间,恰如一种无形的灰色的压力、一种世俗的命运,在挑战在磨砺着人类的韧性。 此刻,在中原地区,随着五代的第二个王朝——后唐政权的结束,代之而起的是一个更加短暂更加混乱的后晋石氏政权。这个在混乱的争斗和杀戮中建立起来的割据政权,它的君臣的贪婪和穷奢极欲,与他的前代朱氏后梁、李氏后唐相比,大有过之。 当时,后梁、后唐朝廷固然十分腐败,但是后晋朝廷的腐败则更加明目张胆。仅仅进献一事,那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当时进献非但花样众多,名目繁复,有“添都”、有“助国”、有来朝、有奉使、有买宴、还有赎罪等等等等,真是数不胜数。非但如此,每立一名目,动辄耗资数千累万。此外,更有功臣大将,不幸身死,则其子孙多有以家资来买得诸如刺史之类的高官。由此可见,后晋的君臣们从上到下就是一群大大小小的赃官,极少例外。 买官鬻爵,实乃亡国之兆,后晋自然也不例外。 而后晋的第一代统治者石敬塘,这个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儿皇帝”,这个集软弱与凶残于一身的统治者:一方面,为了稳定统治,他对各地军阀继续采取了姑息的政策,在整个后晋统治期间先后有六个地方节度使反叛;同时,为了报答契丹人当年的“恩德”,他忠心不贰的信守曾答应于契丹人的苛刻条件:年输“岁帛”30万匹。另一方面,他一刻也没放松着对境内人民的敲骨咂髓的剥削,他可不管当时中原地区正闹旱灾、蝗灾,每年都有十几万人饿死的事,税照交,租照收。后晋的皇帝如此,整个后晋亦王朝如此,后晋的大小官员也都如此,这其中更有少不了不顾民生之疾苦和买官鬻爵之辈,乘火打劫,置人民水火于不顾者,因此,后晋的统治是一个更加残暴、更加凶残的统治!也注定了它必然是一个不会长久的短命统治。 统治阶级穷奢极欲和贪得无厌,而人民却无时不刻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与此同时,在中华大地上,大大小小的军阀们,还在不断地进行着你死我活的兼并和杀戮,军阀割据混战的局面愈演愈烈,不少的乱世枭雄先后称王称帝;更有外族不断侵扰。 这真真是一个暗无天日的时代,一个民生多艰的时代! 这是中华历史痛苦的涅磐! 时间的车轮还在慢慢地转着,在慢慢地研磨着人们的痛苦,而在这种痛苦的涅磐中,在吮吸着苦难里的乳汁中,柴荣已经渐渐地长大。在战乱不已、干戈不息的时代里,柴荣逐渐读懂了这个时代,并深深得懂得了生活的全部内涵——安定和生存。 养母、养父见郭荣聪明能干,就索性把整个家都交与他经营管理。至此以后,他开始走上了一条艰辛的齐家之路。为了管理经营好这个家,郭荣充分发挥了自己的聪明才智,并且从不断的经营管理中积累了不少的办法。 当时,由于战乱频繁,大量的田地荒芜,无人耕种,而这也势必造成粮食的短缺,粮价的高涨。为此,郭荣(即柴荣)尽量地把自家已经荒芜的农田利用起来,在战争的闲暇种上一些粮食或是蔬菜,这样或多或少的可以减轻了生存——吃饭压力。为此,他曾请了几个帮手,专门负责经营菜地和农田。 此外,他在战乱时期和农闲时期,都会外出做一些生意,来缓解生活的压力。这一时期,他无数次远涉江湖,走乡串户,或贩卖茶叶,或贩卖雨伞。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他辛勤的操持下,郭家竟渐渐有了起色。 岁月飞逝。到而今,郭荣已经是一个智勇兼备的青年,一位心怀天下的志士。在长期的管理和经营中,在无数次的外出经历中,磨砺了他的胆识,锻炼了他的才干。 后晋开运元年,即公元944年,正月刚过,郭荣又一次南下荆南经商。 上一年,即后晋天福八年,中原地区发生了罕见的自然灾害,春夏苦旱,秋冬大水,蝗虫乱飞,把庄稼、树枝都啃得精光。入不敷出的后晋政权,不顾人民的死活,下令搜刮民间粮食。官吏如狼似虎,把农民逼得走投无路,饿死和逃散的不计其数。人祸比天灾更重,以河北正定为例,当时,此地天灾特别严重,本属于免于搜刮的范围。但是,顺国军节度使杜威(即杜重威)却照收不务。通过搜刮,一共得到了100万斛,他向朝廷报告只收了30万斛,其余都装进了自己的腰包去了。他还不罢休,再用“借”的名义,勒索了100万斛,到了第二年春天出售,赚了200万缗钱。 不唯如此,第二年正月,乘混乱的局势,契丹骑兵开始了又一轮大规模的南下侵略中原的战争。 原来,在后晋石敬塘时期,石敬塘对契丹政权一味采取了低头副服小,既纳地又称臣称子的政策,这就使得契丹政权和后晋统治集团的关系竟也“亲密无间”。但是,这个政策在中原地区是很不得人心,即使是在后晋统治集团内部,也有不少的人持反对意见。石敬塘还活在的时候,这种意见自然遭到了石敬塘本人和他手下几个元老重臣,尤其是桑维翰等人的坚决反对。可是,一旦石敬塘一死,情况就可能发生变化。 后晋天福七年(公元942年),儿皇帝石敬塘病死,其子年幼,众大臣拥立他的侄儿石重贵(即后晋出帝)继承了帝位。在他的大臣,同平章事、兼侍卫马步兵指挥使,集将相于一身的景延广的倡议、支持下,石重贵不顾桑维翰等元老派辅政大臣的反对,决定改变策略——对契丹政权采取“称孙不称臣”的政策:即继续称契丹皇帝为长辈,承认和契丹的“亲戚关系”,但是不承认后晋对契丹的臣服,即不承认与契丹的君臣关系。 这一年,当契丹的回图(即商务代表)乔荣再一次到东京开封贸易的时候,景延广派人没收了他的货物,还让他传话:“先帝是北朝所立,所以称臣奉表。现在的皇帝是中原人自己所立的,称孙儿尽已足够。如果北朝不满意来战,孙儿有十万口横磨剑,足以相待。”就这样,契丹和后晋的“蜜月”关系已然破裂。这一下可惹恼了契丹的皇帝耶律德光,后晋开运元年(公元944年初),为了报复后晋石氏的“忘恩负义”,在后晋叛将杨光远和赵在礼(后唐卢龙节度使赵德钧的儿子)的带引下,耶律德光准备再一次亲率契丹精锐骑兵南下进攻后晋。 就是在这个时候,同样是“皇帝迷”的平卢节度使杨光远却认为这一是他实现石敬塘“伟业”的天赐良机。他派使者私通契丹,劝他们乘后晋饥荒的时候,发动进攻。为了能获得契丹人的“配合”,他甚至不惜夸大其辞,说什么由于灾荒晋军已经饿死大半,这就更加坚定了耶律德光南下征讨的决心。这时候,另一个“皇帝迷”赵延寿本在契丹,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要利用他,答应一旦事成,日后拥立他为中原之主。有了这两个家伙的支持、牵引,契丹皇帝野心勃勃地决定发兵南下。 一时间,中原大地上又增添了一层厚厚的战争的阴霾。 局势的混乱,使人民的生活更加困苦,而外出经商愈发显得艰难。一路上随处可见饿殍遍地,以及四处流亡的人流:他们衣衫褴褛,面容慌张疲惫,拖家带口,如同是激流险滩里的浮萍,据无定所地四处飘溢,哭喊声、哀叹声、乞求声远远可闻…… 这是在五代十国里无数次上演过的,还将继续上演的——“难民图”! 郭荣正是在这种环境下外出经商的,在这险象环生的混乱局面里不知道有多少的人们还在拼命的去获找着生存的微薄的希冀。柴荣和他的同伴们,从龙岗出发,沿途还经营着什么茶叶、纸张、伞等等。就这样,一行人边走边做着自己的小买卖;同时,也不时打听着着契丹与后晋的战况。 这年二月,等他们一行出河北、进入河南地界时候,却也就听说了后晋军队在澶州(今河南濮阳)与契丹军队发生了激烈的战斗,双方都损失惨重,契丹被迫退走。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见讨不到什么便宜,便转而命大将麻答率一支精锐军队从马家口(今山东东平西北)渡河进攻郓州。杨光远则率军西进,企图与契丹军回合,对后晋大军形成夹击的态势。 二月中,后晋大将李守贞领大军奉命救马家口,很快就击破已经渡河的契丹军。麻答见不能取胜,遂放弃东进计划,自领败兵而去。当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得知麻答兵败,不得已,也只得暗传军令,弃帐撤军作罢。而“皇帝迷”杨光远自然也就此孤立无援,直至败死。 局势似乎稍稍有了些缓和。 这天夜晚,当一行人还没走出河南地界的时候,在却嗅出了有些异样的气氛:只见夜幕掩映下,星星点点的火光在四处飘溢着,和着那无数的嘈杂声、哭喊声,甚至无数的沉重的喘息声混合着,氤氲成一幕浓浓的愁云。 走着的人们一下子静了下来,随着有些凝滞的脚步。“怎么回事?!——”一个声音问道。静静的,无人回答。未几,几点“乱云”渐渐的飘移过来,挟着一阵阵密如鼓点的声音。 “啊!——是后晋政府的税收使者和差役在掳掠百姓!”一个同伙惊叫了出来。原来,契丹败兵撤走的时候,沿路烧杀掳掠,民间损失本已无比惨重。但是,后晋政府首先想到的不是如何地安民、救民于水火之中,他们考虑的是怎样借这个机会,加重剥削,大大的捞取一把。这样,契丹的乱军刚一走,后晋的使者们便带着差役士卒,手执锁械、刀仗,闯入民家,逼取财务,说是收税,实则抢劫,人民遭到了极其深重的的灾难。实在无法忍受,便有不少的人只好四处逃避。 可是,在五代十国时期,那里又会有一片宁静、和平的地方呢?! 幸好是在夜里,郭荣一行人才侥幸逃过这一劫。清晨,躲在一所废弃的砖窑下的人们在晨曦的薄雾的掩护下,从偏僻的林间小道上,开始了新的征程。可是,好运并不会时时眷顾他们。当这一行人小心翼翼地逃离了韩家堡,翻过了几座山岗后,便来的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下。众人都长长地吁了口气,总算又躲过了一劫。刚才准备坐下来休息了一会儿,就在这时,只听见后面有了些异样的声音,回头一看,只见一大群的手执乱棒乱枪的人,像一块五颜六色的云,从山顶俯冲下来,挟着打打杀杀的吼闹声…… “——呀,是山贼!——快跑!”郭荣警觉地喊了一声。 “抓住他们,抓住他们!——”上面的人也开始吼了起来。一时间,震耳欲聋的声音此起彼伏、响彻山冈。 很是不幸,有不少的人被山贼抓住了,作了山贼的“彩头”。还算是侥幸,柴荣和少数的几个人逃了出来。但是,所有的东西,全都丢弃给了山贼。好久,逃出来的几个人才聚集在一起,再一次的相见,人们恍若隔世,不少的人流下了辛酸的泪水。乱世啊,乱世!这可恶的世道,这可恶的山贼!人们不停到骂着、诅咒着。 郭荣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山风在耳畔吹拂着,十一月的风,很冷很冷,直透骨髓。 夕阳有些惨白惨白的,像一张失血后的脸;夕照的光辉给人一种很轻浮、很缥缈的感觉,如瞌睡人的眼,睡眼惺忪,懒懒地,注视地面,似乎是有意在回避着什么似的。或许,它是不愿意看刚才的那一幕吧!清风在说,夕辉在说,那飘飞的片片树叶在说。 郭荣听不见,但是,他紧握的拳头就是最好的语言:“要是上天垂青于我,我郭荣一定要尽全力,那怕是用自己一生的努力来改变这种国家分裂、军阀割据混乱的社会局面!”他没有骂、甚至没有恨那些抢劫了他们的山贼;因为,他见过太多的人家破人亡,走投无路的场景。那些“山贼”,他们也曾经是善良的百姓,只是迫于生活、迫于无奈呀!谁会想做山贼,做山贼不会是人的本性。只是由于这个世道,这个军阀割据混战的世道,才让他们失去了生存的依靠,铤而走险,走上了那条道路。 太阳渐渐地眯上了眼,夜跟着就下来了。漆黑漆黑的,如同这个时代。一行匆忙赶路的人终于停下了他们的脚步。夜,更黑了,似乎伸手就能拧出一把浓浓的墨汁。 这时,小屋里渐渐有了些微弱的荤黄的火光,在黑暗里摇晃着;并用它们有些鹅黄的、柔嫩的舌尖轻轻地舔着这夜的黑。渐渐地,一团团小小的火光亮了起来,有些像是黑夜里的星星,点着微弱的希望…… 夜晚过了,天慢慢地亮起来了;又一个新鲜的黎明从黑夜的蛋壳里艰难地孵化出来了。 又是一个鲜活的黎明,却是一个相同的世界!——战乱频仍的世界。 后晋开运元年(公元944年),历史艰难抬起的脚步,终于缓缓地跨了过去,跨过了华夏大地上战乱、瘟疫、洪水……灾害频仍的一年,踩到了时间的对岸——公元945年。 ——后晋开运二年(公元945年),中原战事不断! 继上年,契丹骑兵举兵南侵之后,就在公元944年冬天,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再一次以赵延寿为前锋,深入河北。面对契丹大军,后晋军队坚壁清野,以守为攻,战争一直持续到第二年年初,双方军队先后在河北大地发生了好几次激烈战斗,互有胜负。契丹皇帝耶律德光见短时间无法取胜,考虑到孤军深入,便主动率主力大军撤走。三月中,当后晋知道契丹撤军以后,转而采取攻势。后晋末帝石重贵遂派都招讨使杜威(即杜重威,因避末帝石重贵讳而改。)攻下泰州(今河北清苑)、满城、遂城(今徐水西)。另一方面,当耶律德光探知后晋军队大举北进的消息后,稍加准备,即率8万精锐骑兵从古北口南下,寻求与后晋军队决一死战。 杜威素无将才,见契丹大军去而复至,胆颤心惊之下,连忙放弃刚刚才到手的泰州,且逐步撤退,走到阳城白团卫村(今河北保定西南),却还是被契丹大军追上。晋军见敌人势大,遂安下营寨,置下路障,准备据守。当晚,东北风大作,黎明时分,风势更猛。面对如此大好时机,耶律德光自然不肯错过。乘着风势大起,耶律德光决定尽起精骑展开对后晋军队的猛烈攻势。面对契丹的攻势,后晋大军的形势已变得岌岌可危,而这千钧一发之时,作为后晋主帅的杜威却贪生怕死,一味避战。诸将百般请求,奈何杜威心胆俱恐,一再下令不予出战。万般无奈之下,诸将也不待主帅下令,各率步骑反攻。刹时,喊杀之声震天动地。此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契丹骑兵正行进间突与后晋军队遭遇,一时间,契丹军自是措手不及,纷纷溃退。连最精锐的“铁鹞”骑兵下马在排除路障,被后晋军队一冲,连马来不急骑,丢了马匹、铠甲、兵器便逃。 这一仗,契丹兵败如山倒,契丹皇帝耶律德光也仅以身免。 到三月末的时候,战争才渐渐地平息下来了。 四月的一天,在龙冈,在白云山私塾荒废的旧址旁,一个英武非凡的青年久久地伫立着。四月,本该是阳光明媚,春花灿烂的时候。可是,这时候,在他的周围,没有冬去春至、鸟语花香的旖旎和喜悦,有的只是战争留下的累累伤痕:残墙断瓦,荒草萋萎,再添几抹惨淡模糊的状似青云的炊烟,几声凄咽的鸟渐虫鸣,更几行形单影只的雀雁,几个行色匆匆的路人…… 好一阵子,从白桦林那边刮过来一阵风。四月的风,乍暖还寒的风。那青年缩了缩脖子,“哎!”他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风扬起他有些长了的头发,露出了一张年青英俊的脸,那——不是郭荣是谁?! 哦,他回到了故乡,生他养他而又不得不舍弃他的家乡。原来,这一次郭荣是专程回老家来拜祭祖先的。这年已23岁的郭荣,由他姑妈作主,订下了一门亲事。在战乱时期,在很多方面,人们就不得不尽量得方便、简省,即使是婚姻大事也不例外。虽说如此,可合合生辰八字、拜拜祖之类的还是不可少的。因此,待亲事定下后,姑妈还是让郭荣回老家一趟。自然,回到老家之后的郭荣忘不了去趟私塾、去老师的坟前、去那片白桦林看看。 时间匆匆。家变了!白云山变了!老师的坟头也变了!……一切都变了!——变得那么得陌生了!刺眼的陌生,陌生得刺眼,陌生的苍凉。 十多年了,老师去了已经十多年了。到而今,坟头上草也已经青了十几度了,黄了十几度了。萎萎芳草陪伴那个善良、慈祥、死不瞑目的灵魂也已经十几度春秋了。那片白桦林还在,只是已非昔日模样:大部分的白桦树早已经消失在战火和砍伐中被戕害了,或横七竖八的躺着、腐烂着,或早已经化成了灰烬而杳无影踪,余下的孤零零的,或一株两株兀自摇曳叹息着,或三株两株无奈的呻吟着,如同战乱中那些失去了亲人而无家可归的孤苦的孩子。那些已经脱落的一块块的伤疤,恰若一只只无助的眼睛,彷徨凄迷地盯着脚下沧桑的大地、孤苦的行人、甚至天上的朵朵白云,在它们的眼里似乎充溢了无数个疑问,心里写满了无数的困惑:这是怎样的一个世界,怎样的一个时代呢? 大地无语,行人匆匆,天上的云朵太缥缈,无人回答,无人回答;只有自然的风儿,轻轻地,轻轻地,用无人听见的声音,在反复诉说着一段中华历史蹒跚的艰辛。 郭荣能懂它们的语言,甚至在梦里,他还与它们进行了亲切地交谈呢?! 那是在自己已经完全颓势的老家,在老家儿时的床上,它们走了进来,带着一阵子含着薄荷气息的清风。 它们问:“柴荣,郭荣,这个时代这么地混乱,人民那么地痛苦,你想知道为什么吗?” 你说:“我当然想知道。不是就是因为国家分裂、军阀割据混战而造成的吗?” “那你有什么想法呢?” “齐家!”你说。 “齐家?——仅仅只是齐家吗?你要齐多大的家呢?在这个混乱的年代里,又有多少的家需要“齐”呀!” “那我该怎么做呢?我不知道……”你忽然想起了你的先生,你大声问,你大声喊,朝着天空,又好像是站在白云山上朝下喊着:“先生!先生!你在哪儿?你在哪儿?你告诉我吧!你告诉我吧!” “先生!——”它们忽然全都仰起头,把聚焦在你身上的目光移开,没有一丝表情,朝向天空。一阵子,一个老人出现了,在那些眼睛的焦聚中。——是先生!只见他白须如昔,眼光如旧,笑眯眯地。你又喊了一声:“先生!” 先生也看见你了。“荣儿,好久不见了,我真想你。”先生说,“我让你看的书看完了么?好好的看罢,等有一天天下统一了,太平了,这些终究会有用的。”他说这些的时候,面容慈祥,话语温和,眼睛里闪耀着灼灼的希望与渴求。“国家统一才有我们读书人出人头地的时候呀!看来,我恐怕是等不到那一天了,我要走了。”这时候,你就觉着仿佛还是老先生还活在的时候,临别前与你的一次亲密的交谈,语意里免不得有些萧瑟和苍凉。说完这些,老先生转身果然就要离去了。“先生慢走!你还没有告诉我该怎么做呢?先生!”你急切地喊道,同时伸出手去想挽住先生的手,可是,你什么都没有挽着,先生走了,只是在很远的地方,你忽地见他回过头来拿起指头指了指他自己又指了指你。——那什么意思,你习惯性地在大脑里盘旋了一圈:“什么意思?——难道是先生告诉我……” “小少爷!”你正想着,忽地走在前面的颉跌均平回头冲你喊了一句,“口渴吗?看看这里还有没有水?”你走近均平,好半天才从他的布褡裢里掏出了一个水袋,你摇了摇那个已经干瘪的水袋。“仅有一点点水!”你说,“口一定很渴吧?” “你不一样吗?”均平说,“我不要紧的。再走一会儿,前面必定会有集镇的,等到了集镇,我们就可以找一个地方喝喝茶,歇歇脚了。” 你点点头,腿稍稍站了站,抬眼望了望前面,顺手掏出一方很是精致的布巾,看了看,似有不舍的样子,终究你还是用它轻轻地擦了擦脸上的汗渍。 天空,明晃晃的太阳还在头顶悬着,如同巨大的火球,似万千支金箭把灼热从那里四下里飞射。这是北国的正午。炎热的要命的夏日的正午!仿佛也是为了躲避这灼热的天气,这火热的地面上,你的影子也从你身后躲到了你身下,然后被浓缩成一个不大不小的点。 影子晃动着,在你们不断提起又落下的脚下。 在斜斜的一棵巨树下,浓阴匝地,大汗淋漓的颉跌均平靠着树干一边大口大口喘着长气,一边感慨万千,“要是没有这战争,天下太太平平的,那该有多好呀!要是能过上那日子,我就用不着成天的四处窜游着,我也可以安安心心地在家里种田、过日子了,我的母亲也就不会……”说到最后的时候,感慨已经成了低咽。 “均平哥,不要难过。”背靠着树干坐着的你站起来,走了过去拍了拍颉跌均平的肩膀,安慰他说,“安宁的日子总是会有的!” “没事的,少爷。”颉跌均平看了看你,坚强地说,“要真有那一天,即使日子再苦些,我也愿意……”你依旧靠着大树坐下,仰起头,望着苍穹,好久都没有说一句话。“少爷,你是不是有些不舒服?”颉跌均平很是关切地问了句。“没有。”你摇了摇头。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 “梦想!一个藏了很久的梦。”你说到这儿,忽地,你的话锋一转,“你有梦想吗?你的最大的梦想是什么?” “当然有了。”颉跌均平看了看天,懒洋洋地说,“每天,当我往床上一倒,我便开始做起了梦。在梦里,我时常梦见我卖茶、买茶的……什么都有。” “就这些,没有其他了?”你笑着又问了句。 “还有,”颉跌均平忽地变得很不好意思似的,“还有好几次,我梦到我娶上了媳妇呢,嘻嘻。” “就这些了?”你却很是有些正色地问颉跌均平。 “还有一次我梦见自己做官呢。”说这些的时候,颉跌均平自己都禁不住笑了,“不过那都仅仅只是在梦中。” “如果不是在梦中,你愿意做什么官?”柴荣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问。 “当然是越大越好。”稍稍想了想,颉跌均平却很是认真地说,“其实,真要让我当官,除了税收官,我什么官也不愿意当!瞧瞧!那些家伙,每天坐在那儿,伸手就向你要钱,多少全凭他一张嘴。五十,一百,随便他一张口,无论多少总会有人给他送到面前。多惬意!”一旁的你早已经哈哈大笑开了。 “少爷,你愿意做什么官?”一阵子后,还有些不好意思的颉跌均平顺便也问了问你。 “我?——”你抬头看了看远天高树,看了看近旁那些荒芜的田野,几个行色匆忙的男男女女,那一刻,你就觉着有一种神秘的使命在远处召唤着你。“当官,当再大的官又能做些什么呢?要是我也做着当官的梦,那我就做最大官!” “那是什么官?” “——天子!皇帝!” “天子?皇帝?” “对!因为只有皇帝才有力量改变这个世道!” “少年就是少爷。”均平说,“皇帝我是不敢想,也想不到的。如果真要有那么一天,你赏给我一个收税的官儿得了……”“ 你说着,似在回答均平的提问,又似自言自语。 “少爷就是少爷果然有气魄!”均平说,“要真有这么一天,你赏给我一个收税的官儿得了……” “喀嚓——”就在这时,忽然平地里响起了一声巨雷。 ——梦醒了! 窗外,鸡鸣了。 又一个崭新的黎明开始了。 但是,初升的黎明似乎总带着淋漓的鲜血,带着撕心裂肺的疼痛。就在来年的开春,一生操劳的柴香娘终贫病积劳而撒手人寰,离开了她心疼的养子郭荣而去。当时北方战乱连年,郭荣无法及时地把姑妈去世的消息转诉自己的姑父,也是自己的义父郭威。于是,只能和表妹两人,在自己家门口不远的一处小土堆上选择了一块地方,用了薄薄的一口棺材,安葬了自己的姑妈。姑妈去了,妹妹郭灵还小,这就意味着养家糊口的担子已经全部落到了郭荣的肩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