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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出生乱世历磨砺
第3节 艰辛齐家(1)
世道很乱,日子越来越艰难了。好久都没了姑父的音讯,柴荣和他姑妈很是担心;同时,他们又不得不时时面对生活的压力。 时间在悠悠地过着,又一年过去了。在极度混乱的时间里,柴香娘母女俩和柴荣三人相依为命,艰难地厮守着。柴荣聪明机灵,干事勤快,很是受姑妈的喜欢和疼爱。素未谋面的姑父郭威,在这接下来的这一年,因为带兵从家乡经过曾回来了一次,在与其短短几天的接触后,也对其赞不绝口。 当时,因为自己无子,郭威很想认下自己的这个侄子为义子。对此,郭威也曾问过妻子柴香娘,只是妻子却并不同意:一来,柴荣乃是自己哥哥的独子,柴家唯一的男性继承人,跟了自己,那不等于是自断了柴家的香火;二来,姑侄俩感情甚笃,认不认作义子其实都没有什么区别。 可就在这一年之后,柴荣的母亲过世了,父亲柴守礼愈加得沮丧困窘,加之家道败丧如此,对一切都已经心灰意冷了。五代乱世,真不知道有多少家人绝而身死,断了香火。其实,当人的生命都已经是朝不保夕的时候,平日里那些看似非常重要的问题,到这时都不再重要了。在那时,心如死灰的柴守礼早已经无力照顾自己唯一的儿子了,柴家的继承人了,最后到底是由他做主,让柴荣正式过继过了自己的妹妹柴香娘,成为了郭威的侄子兼义子。于是,他也随了姑父郭威的姓,改为郭了。 “娘,你就让我也出去闯一闯,做点事情,为家里出一份力吧。”乱世的日子实在是太艰难了,为了生活,十多岁的郭荣就曾不制止一次的央求自己的姑妈,自己现在的娘,要求到外边去闯荡闯荡。看看眼前的郭荣,高高的个子,有些瘦弱的身子,乌黑的鬓发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坚毅与果断的神采,柴香娘是无论如何也不忍心让他到外边去闯荡的。“荣儿,你今年虚岁才只有十六岁呀,叫为娘,为娘怎放心让你走出去呀?!”柴香娘一手抱着年幼的女儿,一边看看自己的侄儿,自己的儿子,再四顾自己早业已空空荡荡的家,心里十分的难过。 话虽如此,但是艰难的生活和生存的压力,有时是无法让人们从容地作出符合正常逻辑的选择和思考的,这正如那些弃世的人们,他们可以抛却凡世红尘的喧嚣和诱惑,亲情和爱情,了无牵挂地躲进深山大谷,古刹幽洞,但是他们却不能逃避出那些无处不在的空气。 有什么办法呢,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何况还是在战乱时期。郭荣知道,疼爱自己姑妈是不愿意让尚小的自己外出闯荡,因为在乱世里那可能意味着一条不归的路,一条随时都可能遭遇不测的路,但是守在家里的结果是怎么样的呢?当空无一物的家庭再也无力支撑下去每一个人最基本,也是最微薄的生活的时候,守在家里无异于坐以待毙。 乱世、艰难的生活过早得让郭荣深深地懂得:乱世,频繁的战乱,混乱的局势意味着什么?这些艰辛而苦难的岁月,伴随着他的成长,已经深深地烙记于的心里。 就这样,还没满十六岁的郭荣从此开始走上了他外出求生、齐家的道路。 十一月,寒雪飘飘,原野上,雪花朵朵恰若洁白的花儿,从天宇洒落下来,盛开在单调而孤寂的枯草尖上、树枝上,山尖上,屋顶上……天地被“洗”得一片银白。这片白色,似乎是为了掩盖属于这片土地、这个时代的苍凉和悲壮;却又让北方的寒风给撕裂给揭露,宛若天造地设的一幕人间悲喜剧。伴几行迟暮的孤雀在凄苦的哀鸣里飞向南方,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柴荣走上他外出谋生的道路。 可是,在战争、纷乱如呼吸般平常的世界里、时代里,有多少飘飞的雪花,就将有多少的艰难困苦“猫”在那里等待着人们,并在他们的记忆里打上一道重一道的寒冷的伤疤的烙印。 在纷飞的雪花中,在东方的天幕上,一轮娇嫩新鲜的红日在阵阵痛苦的痉挛中跃跃欲出,透过厚厚的阴霾的云,却也把漫天的白雪浸染得一片鹅黄鹅黄…… 十一月,在北方,到处都是一派寒冷和萧瑟的景象。可是,一群群为了生存而奔波的人们,却不得不在风雪里跋涉着,寻觅着,北国的雪地上处处留下他们长长的足迹。长长的足迹,宛若失落在茫茫原野的一串串孤儿,又像是一对对凄苦苍凉而又怒眼圆睁的眼睛,无助地在白茫茫里闪动、挣扎…… 十六岁的少年郭荣,此刻便正是走在这样的一支队伍里,艰辛地走向着他生命的一站重要旅程。 年关到了,最好做的生意可能便是和这过年相关的买卖。为此,这一次郭荣出来便是打算做些茶叶生意。虽然是战乱时期,但是,每到了过年的时候,人们或多或少的总还是要买一些东西,茶叶便是人们待人接物的重要商品之一。郭荣所做的生意就是:在盛产茶叶的地方买,到销售茶叶多的地方去卖,从这一买一卖中赚取差价。如果是在和平安定时代,这确实不失为一个赢利还算不错的买卖,尽管它也是一项不可不谓辛苦的生意。可是,在这个战乱不止,干戈不息的时代,一切的都可能被改变。 在十一月的一天,郭荣在他幼时厨娘之子颉跌均平的陪伴和照顾之下,与一伙商贩们结伴而南下南平(历史上也称为荆南)政权的中心江陵(今湖北江陵一带)。此时的江陵,正处在高季兴之子高从诲的统治之下。高从诲虽名为中原王朝册封下的南平王、荆南节度使,其实早已为一方割据诸侯。就地理条件而言,荆南(南平政权)局促于长江流域的中部,夹于中原王朝、蜀(前后蜀)、吴(南唐)、楚之间,国小而民弱,既要时时提防来自黄河上游的中原王朝的压力,还要时时关注周围其他的割据势力的虎视眈眈。 五代十国时期,各个军阀割据政权,依靠的就是建立在兵强马壮基础上实力。为了求得生存,荆南高氏政权不得不委曲求全,一方面不但对中原王朝一律纳贡称臣,就是对周边的割据政权,无论它是吴、南唐也好,还是蜀、楚也罢,总而言之,对于当时所有的割据政权他都一律称臣服小。他采用这个策略的原因和动机是非常明显的,那就是在自身实力弱小的情况下,希望与其他的割据政权搞好关系,也顺便地从中捞得不少的诸如赏赐、贸易等实惠,从而最终发展、壮大和保存自己。以至于,荆南政权的创始人高季兴,以一方节度使之尊,竟也得了一个“高赖子”的诨号。 高季兴的这个策略,可能有些令我们后人很是不耻。但是,就高季兴当时所处的情况和现实而言,它却无疑是一条极其明智的上上之策。这一点,对高季兴而言早有前车之鉴。 原来,在高季兴据有荆南之前,曾因酒醉杀人而流亡江湖,后来又出家做过和尚的青州(今山东泰山以东至渤海一带)人成汭就曾于唐文德元年(公元888年)占领了江陵。成汭此人,虽然起自下层,但行事却大有可取之处。当他初进江陵之时,经过频繁的战乱,城中遗民不户不过17,人口不过百。但他能招抚流亡,奖励农桑,以至十多年后,江陵的户口增加到了一万有余,人口已有四五万人。此时成汭的势力也达到了极盛,他的地盘最西的方向上已经达到了渝州(今重庆)。他虽然完全是个武人,而审问案件,能够力求详实,以免造成冤狱。仅仅这两点来看,在唐末大大小小的军人政权中,他也算是一个难得的人物。成汭若能保境安民,搞好与中原王朝以及周边各个割据势力的关系,很有可能久有其地的。但是,成汭偏偏是一个极有野心的人,以区区荆南之微力,四战之地,偏偏要使用武力,进行对外扩张。 唐昭宗天复三年(公元903年),已经据有江苏、安徽大部,以及湖北东部,江西全部的割据势力杨行密已经决定向西发展,进攻盘踞鄂州(今湖北)的杜洪。杜洪势弱而兵微,遂向中原的大军阀朱温求救。此时朱温正忙于与李克用争夺地盘,腾不开手脚,遂让听命于己的荆南、湖南、朗州(今湖南常德)三镇出兵以救鄂州。成汭久有向江淮发展的野心,得到命令之后,自然十分乐意。于是,不加细思,遂亲起10万大水军,倾巢而出,沿江东下。但成汭此次出兵,犯有两大致命的错误:一是所造大船太过笨重,行动不灵,不利战时灵活调度;二是出兵太多,以致后方空虚,有危根本。对于这两点,早在他出兵之前,有人就给他提醒,但是他根本听不进去。终究是螳螂捕蚕,黄雀在后。当他的大军还没到达岳州,湖南、朗州二镇却乘机偷袭了他的根本之地江陵,大掠而去。消息传来,成汭的将士斗志全失。此刻,杨行密大将李神福不等成汭到达鄂州,主动派兵迎击,双方战于洞庭湖上。早有准备的吴军顺风纵火,行动不灵的成汭水军大船多被火烧,成汭本人也难免被烧死于湖中。 古人说,前车之鉴,后车之覆。自成汭兵败之后,江陵辖区的地盘自然是被大大的压缩。后梁开平元年(公元907年),当高季兴被自己义父的义父朱温派到江陵为荆南节度使之后,颇有自知之明的高季兴自然不会忘记成汭兵败身死的教训,而是立足实际,推行了一条善事各个割据政权的策略。实话来说,在五代十国,在这个犹如群兽相搏,弱肉强食,只遵循丛林法则的混乱时代,这是弱者的无奈,但却绝对是现实而明智的选择。 但即便是如此,强敌环侍,地狭而民少的江陵日子依然难过。为了自存自保,这个弱小的荆南政权它在财政上的一个最主要手段竟然是——抢劫,尤其是在高季兴时期,抢劫南来北往的商船、供船、商人和旅客,已然成为维系荆南政权的最为主要的财政收入之一。但是,光有劫掠是无法维系一个政权以自存的。荆南政权还有第二项,其实也是最重要的一项财政收入,这就是对来往于长江上的商旅征收过境贸易的税收和货物税。在这一方面,荆南还是有它独特的地缘优势的。 一来荆南地处中原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交会之要冲,战略地位自不必说。就其经济地位而言,同样也十分的重要,虽然是在战乱时期,各地区间的经济联系和贸易往来肯定是大受影响,但这并不是说,各地间的经济就因此而彻底的中断。要知道,无论是中原的割据政权,还是南方的割据政权,无论是大的割据政权还,还是小的割据政权,没有了经济的支撑,即使在最强大最凶悍的政权最终也只能陷入枯竭和衰亡的命运。因此,在这一时期,作为南北交通重要的货物渠道,无论是从吴、楚到中原,还是从中原到吴、楚,南来北往的很多货物都要经过这里,尤其是南北各地的名茶,如西湖龙井,黄山毛峰,洞庭碧螺春,福建安溪铁观音,庐山云雾等等。再者,在五代十国时期,总体上来说,南方要比北方安定而少战乱,所以当时北方不断有人南下以避战乱。所有这些都为荆南政权在财政上实施税收和抢劫提供了难得的机遇。 除了割据政权公开的明火执仗的劫掠之外,在五代十国的乱世时期,各地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地主、庄园主以及地方豪强往往也不失时机地趁火打劫一番,所以,在当时、在这里做生意的确也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为了生存,为了在乱世中苟活下去,人们已经顾不得这些了。 这天,经过了一段艰辛而漫长的旅途之后,郭荣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江陵。几个人找了家旅店歇了歇脚,第二天天刚亮,众人早早的便赶到了集市上。只见有些破旧的街面上,聚集着不少的人,各色的买卖一字排开,沿着街巷散落到了各个角落里,连着不绝于耳的叫卖声、喧闹声。在当时社会大动乱时期,乍一到此,让人感觉到一种久违的繁荣。郭荣是第一次外出做生意,而且年纪尚轻,幸好有颉跌均平处处照应着。当两人来到一处生意十分繁忙的的集市上,放眼一看,做茶叶生意的人还真是不少。 “买茶叶啊,买茶叶啊!刚刚到的,上好新香的茶叶呀!品种齐全,毛尖茶、老君茶、铁观音、龙井茶、碧螺春应有尽有!快来买呀!”循着声音,郭荣抬眼一看,只见一个中年男人手忙脚乱的在为人称着茶叶,口里还不停的为自己宣传着。“均平哥,我们到那边去看看。”郭荣说完,背着自己的行囊,拉着颉跌均平的手,忙忙地就朝那边跑了过去。 “大哥,你这里的茶叶价钱怎么样?”颉跌均平一边喘气,一边问。 “贵了不少呢。”一张面容黝黑,胡须老长的脸转了过来,闷声闷气得应了一声。看那人面容,郭荣猜不出他的真实年龄。但从他的眉宇间却可以看出来,他有些气愤和郁忧。“他妈的,这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他转过头去的时候,低低地丢下了这么一句话。 街市上吵吵闹闹的,卖东西的,买东西的,叫卖的……声音不绝于耳。 等两人打听清楚了,弄明白了价钱,郭荣就有些摸不着底。“均平哥,”他指了指那茶叶,“那五十文一斤的毛尖茶,一百二十文一斤的碧螺春、龙井茶,我们是要,还是不要呀?” “哎呀,少爷,这还怎么要呀。”颉跌均平不无惆怅地道。 “那可怎么办啦?”郭荣问,“均平哥,我们这么大老远来这一趟,总不能空手而归吧?” “可不是吗。”颉跌均平道,“姑奶奶可还在家里等着我们找点钱回去过日子呢。” 郭荣四处望了望,对颉跌均平道:“均平哥,天无绝人之路,要不我们再去问问刚才那位大叔,看他在价钱上还能不能少些?” “也只有如此了。”颉跌均平点点头,两人又一起来到刚才卖茶的那位中年人面前。“大叔,你这茶能不能在价钱上再少些?”略一踌躇,颉跌均平试探着问道。 “是呀,大叔,如今大家过日子都挺不容易的,你这茶叶能不能再让些价钱呢?”郭荣也凑上来央求道。 中年人的手停了停,抬起了头,蜡黄的脸上挤出了一丝笑意:“小兄弟,不是我不想让价,实在是……”说到这儿的时候,他忽地很是有些凄凉地笑了笑,“看样子,你们是刚到此地来做买卖的吧?你们可是不知道呀,我这个价确实是低的不能再低了,再低我们这些人可就真真没有活路了。你们可不知道,我们这些茶农,从采茶、制茶到买茶,有多么的辛苦啊,如果只是辛苦倒也罢了,就是我们要把茶弄到这里来买,那就不知道过了多少道关,又交多少次税啊。这世道,明的税收,暗地里的劫掠,我们这茶叶不买吧,全家就可能要被饿死,买吧则可能被那些大小的军阀豪绅强林吃死、杀死,盘剥敲诈而致死……”哈说到这里,郭荣分明已经看见那人的眼眶中已然满含了泪水。 “大叔,我们知道了,你不要说了。”郭荣已不忍再听下去了,转身又对颉跌均平道,“均平哥,我们再到别处去看看吧。”颉跌均平点点头,跟着郭荣就走了出来。 “活阎罗来了!” “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罗来了!”…… 两人转过身来还没走出几步,忽地就听得市场西面街口那边有人嚷了起来。刹时,那声音就大了起来,由远而近,像是从遥远的天边刮过来了一阵猛烈的台风似的,更像是决堤的河流,顷刻间就汇集成了滚滚而来的洪流,如同泄洪的大坝里的水一样,市面上很多人就是在这股洪流中被“冲”得了无影踪。“洪水”过后,市面上很乱,七零八落地散落着数不清的茶叶、瓜果和货物,几双不知是大人还是小孩的草鞋子,甚至还有几个东倒西歪的嗷嗷而嚎的老人和孩子…… 郭荣还没有看清怎么回事,却早已经被和颉跌均平拉起,在人头攒动的“河流”里,被裹挟着,“冲”甩得老远。在一家逼仄的小茶店外边,等稍稍站定了身,稳住了脚步,两人好不容易才从人们惊恐中“遗落”的只言片语里明白:原来,“活阎罗”是当地一恶霸,依仗其姐夫荆南节度使兵马都指挥使的势力,到处为非作歹、强取豪夺,人们避之如瘟疫,躲之如阎罗。又因为他姓罗,自然也就得了“活阎罗”这一名副其实的诨名。 人们还在争先恐后地逃避着,却也就在这时候,就见从街道的那边迅速地窜过来一队持戈操刀、凶神恶杀的人马。随着他们的到来,市面上本来所剩不多的各式各样的声音突然间就好像被放大了若干倍,人们更加慌张混乱了。“啪啪啪”伴随着几声紧冷的鞭子呼啸着,街面上的所以眼睛都被放大都被定格了:却见一个中年男人哀号着滚在地上,双手自是忙过不迭地胡乱在地上抓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叫嚷着,“赔我的茶来,赔我的茶来,你这短命的、吃人不吐骨头的‘活阎罗’!”声音凄绝。在他的周围,茶也散落了一地。柴荣定睛细看时,却发现那人居然就是刚才那位蜡黄脸的中年茶农,郭荣的心中一恸。 “他妈的!不长眼水的东西!”这阵儿,就见一个身着五花丝裳,长得肥硕而短矮的中年男人策马而出,恶狠狠地骂了句,扬了扬手中的鞭子,“见了老子,居然还敢跑?你也不想想,老子是谁!”郭荣看得出来,那身着五花丝裳,长得肥硕而短矮的中年男人想必正是人们口中所说的“活阎罗”无疑了。这时,却见那趾高气扬的“活阎罗”丝毫也不顾忌四周各个角落里投射过来的各种各样或明或暗里的愤恨的目光,昂然驱马直往市面的中央。到了市面的中央,这时,却见他停了下来,一手高举着鞭子,一边儿甚是洋洋自得得叫嚷起来,“都把耳朵给给竖起来听着!” “把耳朵都给老子起来听着!谁再敢乱动乱跑,看看我家少爷不打断他的腿才怪!”尾随在他后面的一个管家模样的狗腿子也跟着叫嚷起来,“我们家少爷有重要事情吩咐下来!把耳朵都给老子竖起来听着!” 四周静寂,没有声响。 于是,那身着五花丝裳,长得肥硕而短矮的“活阎罗”更为得意了:“从今天起,在这里无论是行商还是坐贾,每天除了抽交出定额的款物来孝敬本老爷之外。例外,遵照上头的意思,市面上的税收也必须再提高那么一点点,就五五对抽吧。好了,就从今天开始,这个新的规定每一个人都必须认真执行。不然,哼、哼——”说到这儿他用鼻子冷冷得喷了两股白气。“啪!啪!”接着,又恶狠狠得用马鞭在地下猛地抽了两下。地上的灰土也就在这两鞭里怕疼似的,扬尘而起。 “听清楚了没有?!听明白了没有?!”跟在那“活阎罗”后面的一个管家摸样的狗腿子又大声地吆喝起来,“我们少老爷说了的就一定要遵照执行。谁要是故意耷着耳朵没有听清楚,那可就得多留神了!”说完了,环视四围,却发现人们并没有几个人买他的帐。那狗腿子自也是十分地不高兴,正在无处可泄之际,一瞥眼,却发现一家茶水店的墙角外,一个衣衫褴褛花白头发的老人一直在嗷嗷而叫。“他妈的!听清了没有!”说话间,就见他猛得就朝那老人甩过去了一脚,“叫个屁!他妈的!听清了没有!”…… 好不容易,那伙“强盗”终于走了。 过了好久,人们又才从各个或明或暗的角落里慢慢得聚拢起来。但是,刚才的繁荣与富庶的景象却仿佛也在那一刹那间消失无踪了。在整整一个冷冷清清的上午,俩人就这样在提心掉胆里走街串巷中边走边探访着,尽管也了解了不少的茶农和茶商,可结果并没有两样。吃晚饭的时候,同来荆南的同伙们聚在一起,大家一谈论起,才发现很多的货物的价格较之以前都涨高了不少。大家都心知肚明,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谁叫税收老是在涨,而混乱的形势不但不见好转,反而愈演愈烈愈烈。 第二天,大家一合计,决定还是买一些茶叶。另外,再顺带买一些生活必用品,这样一来虽说是赢利微薄了些,但是总还不至于空手而归吧。 几天以后,一行人踏上了北上的归路,北方的风在更加猛烈地呼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还在不停的下着;一阵阵强烈的北风迎面吹来,那像刀子割裂肌肤的痛在雪花趁火打劫的肆虐下,弥散开来,如天地间那些断裂的衰草、那些萧瑟飘零的枯叶,在孤苦无助的世界里肆虐人们的心灵和肉体,以及这个衰败的世界…… 等到了河北地界,众人都长长的松了口气,虽然,此次南下江陵遇到了不少的麻烦,但是,算起来还是很顺利的。可是,在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危机和灾难如同雪下的污泥,潜伏在你踩过和未踩过的每一寸空间里,谁也说不准,在什么时候,甚至于在你抬起脚准备落下的那一刹那,它正在雪下瞅着你冷笑呢。 “站住!站住!”从一个破落的小集镇上走出来的时候,他们衣兜里的那点本已微薄的收获就在这一声大喝里“泄”去了大半。在赶往巨鹿(今河北巨鹿)的时候,他们遭遇到了四处设卡“征税”的后晋军队。说是征税,那是好听的。其实,这种“征税”,实际上和抢劫并没多大的区别。等大家好不容易脱开身的时候,这次南下做生意的意义已经所剩无几了。 这次外出做生意,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冬月末了。 人才到村口,郭荣的姑妈柴香娘却早已经迎了出来,待见到一身是雪的郭荣和颉跌均平时,心下更是悲从中来,迎了上来,哽咽无声,只是紧紧地抓住郭荣和颉跌均平的手,把两人又是端详又是打量,自己却早已经泪流满面了。 “娘,你怎么了哭?我这不是好好的回来了么?”郭荣道。 “是啊姑奶奶,你这是怎么了?” “荣儿,娘没有哭没有哭,娘是高兴呢高兴呢。”柴香娘一面说着话,一面迅速地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痕,冲着郭荣和颉跌均平笑了笑,“娘见到你们俩安全的回来,娘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娘高兴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哭?!” “娘,让你为我们操心了。”郭荣说这句话的时候,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荣儿,不说这些了。走,我们回家去!”说完,领着郭荣和颉跌均平就朝家里走去。“荣儿,你们俩这次外出怎么样?一定没有少吃苦吧?”柴香娘一边走一边心疼地问两人。面对姑妈如此的疼爱和关心,郭荣自是打心眼里感到暖和。“娘,你放心,我和均平哥都很好的。”郭荣安慰自己的姑妈道,“我现在已经长大了,是大人了,再说还有均平哥照顾我呢。” “是呀,姑奶奶,我和少爷都很好的。”跟着的颉跌均平虽然不怎么善于言辞,却也不时地在旁边说些解心的话。 说话间,就到了家。郭荣抖了抖身上的雪,进了屋,朝里面看了看,就问他姑妈柴香娘:“娘,怎么没见灵儿妹妹出来?” “哦,你灵儿妹妹前儿被他姑妈接去了。”柴香娘一边忙着收拾东西,一边应道。待郭荣和均平两人都进进屋,还没等郭荣俩人坐下来,柴香娘又忙忙地招呼起来:“你们两个孩子先把东西收拾收拾,顺便把自己衣服上的雪花拍一拍,我去给你们烧些滚水来。” “娘,你不要忙,还是让荣儿自己来吧。” “姑奶奶,还是你坐着,我自己来吧。” “这怎么行?你们这一路又苦又累,好不容易才到了家,坐下来好好休息休息是应该的。”柴香娘说完,转身就进了厨房。还没等柴荣两人东西收拾好,她却已经从厨房里给两人端出一碗滚烫的水来。“孩子们,天寒地冻的,先喝点热开水,暖活暖活身子吧。”才放了手中的滚水,一抬眼瞥见郭荣走左手袖边上还残留了一片雪花,又忙过不迭地为柴容拍了起来。拍了几下还要继续去拍时,柴荣却已经忙忙地给避开了:“娘,让我自己来吧!从我们回来,你可就一直忙过不停,您也坐下歇歇吧。” “这孩子!”姑妈有些嗔怪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侄儿,松开了手,在旁边的一方椅子上坐下了。乍回过头去,看了看一旁坐着的颉跌均平,突然就发现他的后背上竟还沾濡了不少的未化的雪花,差香娘忙道:“均平,你身上还有些雪片呢,快过来让姑奶奶给你拍拍!”柴香娘说着话,就要站起身来。 “姑奶耐,我怎么能劳驾你呢,还是让我自己来吧!”均平嘴里说着话,人却迅速躲闪到一边去了。 “你这孩子,自己的后背自己怎么拍呀?”柴香娘笑道,“你这一趟来去这么辛苦,就是让你姑奶奶给你拍拍背后的雪花又有什么关系呢?” “娘,均平哥不好意思呢。还是让我来吧。”郭荣说着话,站起身给均平的衣服拍了拍。 一边的柴香娘听了就笑了:“荣儿说的没错。我们均平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有些腼腆了,说几句话都害羞呢。” “我娘生前时常告诉我,是姑奶奶一家收留了我们一家,养活了我们一家,今后无论我做什么事都得对得住你们。”均平微红着脸红道,“上前年,我娘故去的时候还是姑奶奶您替我安埋下葬的,姑奶奶全家就是我均平的大恩人啦。现在大家生活困难,可我却无能报答你们。如今,我只不过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事,我怎么敢麻烦姑奶奶你呢。” “孩子,你这话可就说远了。”柴香娘摇头道,“如今这世道,能有这份心姑奶奶听着就已经高兴了。姑奶奶帮你,原本也不是希望你报答的。姑奶奶和你娘一样,都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些的。”均平听了,默默地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等柴荣和颉跌均平喝下了些热水,身子有些暖和了,柴香娘就问两人:“孩子们,你们这次外出都遇到了些什么苦楚,能给我说道说道么?” “娘,我们并没有吃多少苦。只是,”郭荣说到这儿,看了看自己的姑妈,有些难过道,“只是荣儿一定让娘失望了,这次回来我们实在并没有赚到多少钱,甚至也没有给娘和妹妹带回来什么礼物。” “孩子们,不要紧的,不要紧的,钱财都是身外之物,多多少少有什么关系呢。”柴香娘道,“只要你们能够安全地回来,为娘就最是高兴了!”三人坐着又说了一会话。“哎呀,看我只顾和你们唠叨,竟然忘了得立即给你们做饭了。这一路走来,你们的肚子现在肯定是饿坏了吧,娘得赶紧去给你们做饭了。”柴香娘说完话,站起身来转身就要往厨房里去。 “娘,你就坐坐吧。”郭荣起身来住柴香娘,对她道,“我和均平大哥一行人刚才经过前面的镇子时候,刚刚吃过饭了,现在可还没饿呢。” 柴香娘看了看郭荣,又看了看一旁的均平,问道:“是这样吗,均平?” “是的,姑奶奶。”均平点头道,“你是知道的少爷可从来都不会说谎的。” “哦,既然如此那就再等会娘在为你们做饭吧。”柴香娘说到这儿,方才在一方椅子上坐了下来。“荣儿,你这么小,娘就让你出门闯荡,你不会怪为娘吧?”一时柴香娘问郭荣。 “娘,看你说什么话。”郭荣道,“娘为了我那么辛苦,难道我就不应该出去闯荡闯荡吗?当年父亲临走的时候就曾告诉我,我是郭家唯一的男人了,作男人就得勇于承担,勇于担当,父亲的话我可没有忘记呢。再说了,古人不是也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荣儿这次随均平大哥出去闯荡,虽然没有多少收获,但却受益颇多,增长了不少的见识,开阔了眼界,真真切切地了解了以前很多并不知道的事情呢。” 均平在一边道:“都说是家贫出孝子,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们少爷这可是乱世早当家呀。” “均平说的没错。”柴香娘亦由衷地赞道,“经过这一磨砺,荣儿果真是已经长大成人了。非但谈吐见识增长了,人也更加有精神有气质了。” “娘,这不更好么。以后你再也不用为我担心了。”郭荣道。 “儿行千里母担心啦。”柴香娘摇了摇头,“你虽然是长大了,可是你这么小为娘就让你外出闯荡生活,娘总是觉着对不住大哥大嫂啊,没有把你照顾好啊。” “娘,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是有什么办法呢?”郭荣宽慰自己的姑妈道,“娘,这不都是为生活为了生存所迫吗?我想如果我的父亲母亲知道了这些,他们一定会理解你的。如今我已经到外边去了一趟,以后只会更有经验了。再说还有均平大哥陪伴我,照顾我呢,娘你就不再为我操心了。”郭荣一边说着这话,一边拿眼睛看了看一旁的颉跌均平。 均平会意,连忙道:“姑奶奶,少爷说的一点没错,老爷和已故的夫人是会理解你的。”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柴香娘到底不顾郭荣和均平的劝阻进屋去做饭了。等三人吃过了饭,洗了碗,天就已经渐渐地快暗了下来。 夜,跟着就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