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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生乱世历磨砺 第2节 少年磨砺(2)    文 / 杨少轩

                  第一章   出生乱世历磨砺

                     第 2 节   少年磨砺(2)

李存勖得到魏博,有两大好处:一是大大改善了战略地位,晋兵马一动,便迫近黄河,直接威胁到后梁;二是增加了一支强大的劲旅。在这以后的梁晋争战中,形势对李存勖集团越来越有利了。
    后梁龙德二年(公元922年),晋王李存勖终于大破镇州。
    后梁龙德三年(公元923年),以善于冒险著称的晋王李存勖乘后梁都城兵力空虚之机,率轻骑袭取汴梁,终于在这年的十月攻入后梁都城汴梁(今河南开封),五代的第一个短命王朝,延续了仅仅十六载的后梁灭亡了。
    在这之前,李存勖已经在邺都(即魏州)称帝,改国号大唐,年号同光,表示自己是恢复和继承唐朝的正统。以后,他又把都城从邺都(李存勖在后梁灭亡前已于邺都称帝)迁到洛阳。
    李存勖,即后唐庄宗。
    五代的第一个王朝——朱梁王朝结束了,李唐王朝便又开始粉墨登场了。
    旧的一个王朝结束了,又一个新的王朝鼎立了,五代十国的王候将相们,像是戏剧舞台上的演员——“你方唱罢,我登场。”迅速上演着一幕幕或悲或喜的历史多幕剧。
    同朱梁王朝一样,后唐王朝也仅仅是一个割据政权。
    按当时的形势下,后唐完全可以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当意气风发的李存勖却契丹、吞幽州、灭后梁之初,南方的各个割据政权无不提心掉吊胆,纷纷派使者入洛阳朝贡,打听中原的情形。楚王马殷派自己的儿子希范入朝,缴纳后梁发的印信,把本道将吏姓名造册上报。荆南高季兴甚至还亲自到洛阳,以前朝地方官的身份朝见庄宗,表示拥护新王朝。吴国的国主徐温也一再责怪谋士严可求,说以往不应该拒绝李存勖会师灭梁的要求,恐后唐以吴为敌。
    早在后梁龙德元年(公元921年),原唐朝宦官、河东道监军张承业就知道李存勖有称帝的意思,匆忙从晋阳赶到魏州,劝他把眼光放得长远些。按照张承业的策划,先灭梁,立唐朝皇室后裔为帝,然后南灭吴,西取蜀,天下可定也。然而,李存勖哪里听得进这些意见,只是推说称帝原非自己的本意,而是将士们的意思。
    待灭梁之后,李存勖早已经忘乎所以了,把一切的成功都归功于自己。
    李存勖,这个后唐王朝的建立者,就是《新五代史》里欧阳修所讲得那个曾经受遗箭、除大燕、灭后梁、除前蜀、却契丹、血父仇,一时“意气丰发”、“英武非凡”、威震天下,最终却因为宠幸伶人而不免落得亡国、身死而族灭的后唐庄宗。
    这个自诩“吾于十指上得天下”的后唐李存勖政权同后梁政权一样,只相信武力,只相信自己,从建立之初压根就没有考虑过发展生产,恢复经济的举措,反而委任贪婪残暴的孔谦为租庸使,管理财政,处心积虑地收刮民脂民膏,以供自己挥霍。
    庄宗平生最喜欢三件事:一是冒险打仗,二是打猎,三是唱曲演戏。
    自灭了后梁以后,不打仗了,自以为天下无事的庄宗自然将绝大部分精力都用到了后两件事情上,不是整日里打猎取乐,就是成天和一大帮伶人宦官厮混在一起。
    他外出打猎,总有一大队扈从卫兵,就因为这样,洛阳附近的大片庄稼被糟蹋得不成样子。为了打猎,他还豢养了不少的猎狗。平常,在他金碧辉煌的宫殿里,到处可见或蹲或卧,横七竖八的猎狗,豪华的皇宫简直就是一个庞大的野狗村。这还不算,为了打猎,庄宗时常不分黑夜和白昼。因为他打猎,被黑夜里摔死摔伤的扈从卫兵就不在少数。在他打猎的地方,周围官员百姓都必须供应其食宿。稍有不如的地方,必然纵使大批扈从卫兵破坏器具,甚至把老百姓的房子拆了作柴火烧。休说百姓,甚至官员衙役,在他来打猎的时候也都逃入山谷,简直比土匪强盗更为可怕。
    同样,读过《春秋》,粗通文墨、晓畅音律的庄宗李存勖爱唱曲演戏的名声也不小。有时兴起,也免不了登台表演一番。如果仅仅是这样也算不得坏事,大概也就是和晚年的唐玄宗一类的皇帝吧。可是,庄宗因喜爱唱曲演戏而无原则地放纵伶人、伶官,用他们为心腹、耳目,让他们干预朝廷政事。依仗皇帝的宠信,伶官广为纳贿赂,内则出入宫廷,侮弄朝臣,外则出任州刺使,他们皇宫内将近千人的各执事、诸镇监军宦官一起,最终将后唐的政治搞得乌烟瘴气。
    提起宦官之害,可谓“殷鉴不远”,唐朝末年宦官为祸的历史教训在庄宗眼里似乎已经不成存在了。后唐开国之初,庄宗就命令散投在各镇和私家的宦官,都必须遣送到洛阳。朱温杀宦官时候,有的藩镇不肯执行,反而加以保护,这种情形,不仅河东一处,加上逃亡的,这样一来,齐聚在后唐都城洛阳的宦官的自然不在少数。
    更有甚者,庄宗竟然听信宦官的建议,依照李唐旧制,分全国财赋为两部分:州县上供的入外府,充军国经费;藩镇贡献的入内府,充皇帝私用及赏赐近臣。这样一来,外府常常空虚入不敷出,而内府的财物却堆积如山。此外,庄宗甚至还令宦官、伶官于各地掠夺民女,以实后宫。
    当时,其他的藩镇割据者对后唐庄宗评语是:“一味骄矜,功臣解体,成天打猎,迷于女色,贪财拒谏。”故此,先前的恐惧和担心在他们心中很快就冰释无余了。
    后唐同光三年(公元925年),也是因为伶官的谗言,加上庄宗自己的猜忌,后唐王朝仅有的人才、有将帅之器,领大军、刚刚灭蜀的后唐大将郭从韬也不免身首异处。
    伶人宦官用事,忠臣干将被杀,导致的必然后果就是后唐政权的更加迅速的腐朽和离心、离德。更有后唐王朝的新贵们穷奢极欲的奢侈和享乐,在攻灭后梁政权之后更加变得有增无减、肆无忌惮;而另一方面,广大的人民,包括曾经为这个王朝浴血奋战的广大将士衣不遮体、食不裹腹者不在少数,诸如此类的等等劣政都迅速地蛀蚀着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也并不富庶稳定的新王朝。这样一来的后果就是:不但后唐的人民恨透了这个新朝廷,就是后唐的军士也恨透了这个新朝廷。面对内部如此严重的统治危机,后唐的统治者,从上到下,从后唐庄宗李存勖到下层当权者,都仍旧沉湎于自己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生活中,并无人关心和理会。
    所有这一切都显示,后唐王朝内部已经是危机重重了,而矛盾的最终爆发也将是不可避免的。
    公元926年二月,魏州军队首先发生了兵变。夹河苦战,庄宗李存勖正是靠魏州军的苦苦支撑才取得最终的胜利。而这时,他们既恨朝廷陷广大将士于饥寒交迫的境地而不顾,更恨天子不念旧劳,于是哗变。庄宗李存勖听到军队哗变的消息后,大惊失色。这时候,后唐庄宗李存勖已经没有亲信的大臣可以任用为大将了,无奈之下,于是只得派其父李克用的养子,功勋卓著、在建国后却屡受庄宗猜忌的义兄李嗣源率大军前往镇压。李嗣源岂是等闲之辈,兵出洛阳不久,就在亲信大将石敬瑭等人的劝进下,联合变乱士兵,准备南下夺取政权。
    当得知李嗣源背叛的消息后,后唐庄宗李存勖自是后悔不已。到后来,实在无法,只得亲率大军出洛阳,奔大梁(今河南开封)。可是,还没走多远,却又听说变兵已经占领了大梁。这时,他的部下更是军心动摇,纷纷溃散。无奈之下,庄宗李存勖只得再一次转回洛阳。为了稳定军心,他最后慷慨了一次,告诉军士:“愿意拿钱赏赐给大家,只要能跟他到了京城。”可是,部下的将士对他早已经彻底失去了信心,齐声道:“陛下现在赏赐太晚了,大伙也不感谢圣恩了!”
    四月,他想再出京城,收拾溃散之兵,准备重整旗鼓。就在这时,庄宗宠信的伶人郭从高(一作郭从谦)带领的一支禁军却又一次哗变,在混乱之中庄宗也不免被乱箭射中。于是,大队人马慌乱之下不得不又撤马返回京城,也就在当天晚上,庄宗即伤重而死。
    是年,李存勖42岁。
    庄宗一死,在混乱中,李嗣源依靠自己特殊的身份以及强大的军事实力最终夺取帝位。
    公元926年,李嗣源于洛阳大政宫即皇帝位,改元天成,是为后唐明宗。
    作为李克用的养子,为了坐稳自己的江山,更为了免除后患,后唐明宗李嗣源在继位之初,就痛下杀手几乎将李克用、李存勖的所有直系子孙全部处死。所以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伶官传序〉》里才说,庄宗是“身死而族灭,为天下笑”。
    唐明宗李嗣源即位,内乱不已的中原王朝终于迎来了一个短暂却相对平静的时期。后唐明宗李嗣源,此人虽然没读过书,但是,面对着战后残破的景象,即位之初,他就着手改革庄宗时的弊政:杀掉了苛剥百姓、民愤极大的孔谦,废除他所设立的一切苛敛法规;令各镇杀监军使;禁献珍玩;宫内仅留老成宫人100人,宦官30人,教坊(乐队)100人,鹰坊(养鹰供打猎)20人,御厨50人,宫廷组织空前简单;均平田税,允许民间自铸农具及各种铁器;田2亩夏秋交农具税钱3文;安定逃户和奖励州县招徕人口;任用颇有才干的宰相任圜理财。所以,在他统治时期,中原地区社会相对安定,经济上也有了一定的恢复和发展,史书上称后唐明宗李嗣源统治时期“天下粗安”。
    既便如此,当时的形势也并不见多好:长期的战争使得田地荒芜,经济凋敝,人民流离失所,国家贫困不堪。
    对于广大的人民,那些死里逃亡、异乡流浪乞讨的经历,就如同一道道恐怖的伤疤,深深的烙在他们的记忆里。
    但是,苦难并没有终止,还将继续……
    时至今日,一想起五年前的那一场浩劫,柴守礼都还是心有余悸。乱兵走后,整个的龙冈城像一条如被重重创伤的鱼,更加破败更加凄凉,在那段听得见痛苦呻吟的历史时代的河流里摆动着生命的重荷。不单单是龙冈,和着这个历史时代都经历了再一次的创伤。自从那一次契丹乱兵大肆掳掠之后,柴家元气大伤:家室被洗劫一空不说,颉跌大娘竟在逃亡中被契丹乱兵劫掠而去,跛子七叔被杀……和以前一样,等着他们的,将是在每一次的战争之后更加苛刻地收刮和剥削。
    战争,这颗罪恶的罂粟,它扎得最痛苦的是人民,也只会是人民。战争让柴家,这个曾经荣耀而富足的庄园主之家在民族和历史的阵痛中,从此一蹶不振。也是不幸之中的万幸,靠着几亩薄田,再加上亲戚的一些接济,守礼勉强还可以养家糊口,而不至于流浪乞讨度日。
    小柴荣长得很快,愈来愈惹人喜爱,只见他一对圆圆的大眼睛,漂亮而精神,一头乌黑的浓发,一对合中的眉毛,越发显出他的眉清目秀、聪敏而伶俐。满六岁这年,父亲便决定送他到私塾读书。虽然,家境已经大不如前了,但是,在父亲的心里总有一个未死的梦,一个齐家的梦,想起孩子取名的那个夜晚,堂兄柴守儒的那一番话至今还言犹在耳:“孩子要是有了作为,光大柴家的门楣才有希望。柴荣、柴荣——荣身,荣家,荣……”
    于是,在五月的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柴守礼便带着柴荣走向了龙冈唯一的私塾——白云山私塾。私塾设在龙冈的白云山上,是由柴老探花主持的,也由老先生授课。在龙冈,私塾很是有名。只不过由于战乱年代,人们的生存往往尚且顾之不暇,又有多少人会来读书习文,以至于这样一个有名的私塾终究也少有人来光顾。
    一路上,清风习习、鸟啼蝉鸣,小柴荣好不惬意,时而东瞧西看,时而问西问东。只是在这破落而冷清的街市上,在寒气如丝如缕的清晨,小柴荣一直弄不明白,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抖抖颤颤地蜷缩在露天的泥墙下、枯树下、废弃坍塌的院墙下、道路旁?而且还有那么多和自己一样的小孩子,他们或立或站,却无一不都睁着一双双黑黝黝的深陷的眼睛。那些眼睛像是一道道无底的深渊,仿佛从里面能够伸出一双双的手,把你拖曳着,向着无穷无尽的黑夜和苦难……他们就这样无助地怯怯地盯着过往的行人,间或在一刹那间凝固的表情后一涌而上,向路人伸出了他们那同样乌黑的瘦小的手,哀求着:“行行好吧,行行好吧——!”声音干涸而低沉,枯涩而缥缈,仿佛不是说给路人听,而是说给自己,说给这凄凉的世界,这段历史……
    柴荣知道他们叫乞丐,可是他们是怎样成为乞丐的?而且为什么又有这么多的人呢?柴荣弄不明白。望望父亲,父亲却只是轻轻拉着柴荣的手,径自地朝前走着,一句话也不说。柴荣没有弄明白究竟是为什么,但是,在他的脑海里,却永远清晰地停泊着那一双双黑黝黝的眼睛,以及那一双双眼睛后面写满的苍伤和悲凉。
    等父子俩穿过一条长长的林荫小道之后,私塾终于到了。那是一溜三间的竹木草屋,私塾便设在里面,还在老远,便听见一阵子稀疏的脆嫩的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在清晨的阳光下、空气里,格外的悦耳格外的美妙动人。等走近了,抬头看时,就见那草屋的正中一块有些黑黑的显然已有些年月的木匾之上,分明写着五个大字:“白云山私塾”,字迹略有些暗淡,却苍劲有力,显然是出自柴守儒老先生之手。
    柴荣不禁有些紧张,微微拉紧了父亲的手。柴守礼走上前,轻轻地叩了一下虚掩着的门。一会儿,一位花甲老人便走了出来,里面的读书声却也渐渐地低了下去。
    “哎呀,是守礼老弟。”老人一边往外走出来,一边很是客气地朝守礼拱手道,“怎么,前儿说荣儿要到我这破旧的私塾来,竟是真的了。”
    “看堂兄,说哪里话!——那是当然的啦!”柴守礼说,“还请堂兄收下这孩子,多烦些心,传他安身立命的本领才是。”
    “哎!什么安身立命的本领,难道你还不知道,当今这天下,军阀混战、国无宁日,何以安身,又何以立命?除非有朝一日,天下太平了,恐怕才是我等读书人的出头之日啊!”顿了顿老人又道,“不过,读一点书还是不会错的,也许,总还有那么的一天,读书人又会得到他应有的地位吧!”说到后来,老人的声音有些低了,仿佛是自我解嘲,又仿佛是自言自语。
    “是呀,是呀,总不至于让我们都当睁眼瞎吧!想来,读一点书,该不会是什么坏事吧!”守礼应和道。
    晨曦的风轻轻地吹拂着,清新而有些淡淡的甘甜弥散在空中。小柴荣静静地站立在父亲的身旁,睁着一双明亮的大眼睛,时而望望父亲,时而又有些怯怯地望望私塾老人,那神情仿佛是在思索着父亲和私塾老先生的对话。偶而,他也抬头望望远处。远处,白云山上,云絮飘忽,时而如丝如絮,半卷半舒;时而如龙似虎,威武而狰狞;时而沉静宁谧,时而动荡飘逸……恰若这乱世中无法描摹的百态世相。
    “荣儿,快过来拜见先生!”好一会儿,柴守礼才仿佛记起今天此行的目的。柴荣向前迈了一小步,乖巧伶俐地伏下身,奶声奶气的叫了声,“先生!”却早已被柴老先生拉了起来,一边拉还一边喊道,“荣儿,快起来,快起来!”
    小柴荣看了看柴老先生,愣了片刻,却又像是在回忆着一段似曾相识的经历,忽而,又转头喊了一声,“爹!……”
    五月,阳光终于露出了她全部的明艳,又一个全新的灿烂的日子开始了。
    从此,这个年仅六岁的柴荣便开始了他宝贵而又短暂的读书生涯。
    私塾里,人不多,只有六七个学生,柴荣是其中最小的。但是尽管如此,经常都有孩子缺席,所以实际上,每天上课的学生也就只有三四个孩子。在这些学生中,柴荣既聪明且又用功,故而虽然入学最迟,但是功课却最好,深得同学们的敬佩和柴老先生的喜爱。
    读书之余,柴荣却也颇为顽皮好动,毕竟他还是不知愁的少年。每当课余,柴荣总喜欢和私塾里的几个男孩子爬到那高高的白云山上,去听那鸟嘶蝉鸣,去捉那轻盈的蜻蜓;或是跑到私塾后面的一片白桦林里去捉迷藏;而最令柴荣喜欢的还是在清晨或是傍晚站在高高的白云山上,看那远在天边的太阳喷薄地诞生或绚烂地落下帷幕,还有那宛然在顶的五彩的云霞忽去倏来起起落落。每一次,柴荣都是那么地兴奋、那么地忘情,仿佛那飘飞的不是云霞,不是云絮,而是自己那颗年少好奇的心,它正被那片片飘飞的云絮渲染得五彩斑斓,摇曳而又多姿……
    ——这是多么美好的私塾生活!
    ——可是它却又是那么的短暂!
    战争就像一头耐不住寂寞野兽,似乎总是藏在某个洞穴深处时时窥探着下一个目标,准备着再一次的出击。
    从后唐长兴四年(公元933年)起,又一连串的战争开始了。
    这一年,后唐明宗李嗣源病重,可还没等他闭上眼睛,一心想当皇帝的长子李从荣却早已经迫不及待了。原来,明宗终究是个武夫,在位的时候,竟也始终没有立下太子。国无储君,自然有不少的亲信大臣向他提及此事,可是,明宗毕竟不“明”,即使是在病危期间,一听得此事,他就认为是大臣是要逼迫自己下台,往往不是给予严词拒绝,就是哭哭啼啼,弄得手下的大臣从此都不敢再提起这档子事情。
    既然皇帝没有确定下皇位的继承人,也就是说,一旦皇帝驾崩,只要是他的儿子都有可能继承大位。这样一来,该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了,谁能最终继承大位,那就得看各位皇子的造化了。但这样的安排显然不是所有的皇子都能接受的,都乐于接受的,最接受不了的自然是明宗的长子李从荣。本来按照传统的皇帝继承制度,作为皇长子的他理所当然就应当被立为太子,可是现在父亲李嗣源不立自己也不立他人,这就等于在有意无意中把他这个皇长子降低到与其他兄弟相等的位置上。每念至此,李从荣总是愤恨难平。
    没不久,明宗生了病,且颇为严重,作为皇长子的李从荣就有些心痒难禁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古训不知道有多少次在李从荣的耳畔、心头萦绕,可是,这对手毕竟是自己的父兄手足,且要行此事还须背负着一个弑父弑君的千古骂名,一时间,有勇无谋的李从荣犹豫了。可是,权利的诱惑毕竟是巨大的,再加上他手下一班亲信将领与谋臣的劝进,思前想后,李从荣还是决定直起大军奔京师洛阳而来,准备提前下手,以武力夺取政权。
    李从荣起兵不久,龙塌上奄奄一息的明宗就知道了这一消息。怒不可遏的明宗,当即宣布李从荣图逆谋反,并着即派大军前往镇压。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李从荣寡不敌众,兵败身死。
    很快,李嗣源因病兼气,也撒手而去了。后唐明宗死后,在其亲信大臣的拥立下,其幼子李从厚继位。李从厚即后唐闵帝。闵帝当皇帝还不到一个月,李嗣源养子潞王李从珂又起兵反叛。就这样,在后唐王朝内部,为了争夺最高统治权,在中原大地上,相互间进行了一场又一场的大战。
    战争,这条真正的野兽,它再一次撕裂了人们的渴望,把他们还未曾的干涸的伤疤撕得鲜血淋漓。因为战争,柴荣在私塾的学习也不得不终止了。
    时间在慢慢地行进着,在慢慢地煎熬,煎熬着这个悲惨时代、那些悲惨的人民!
    一个月以后,柴荣不顾父母的劝阻,又一次到了私塾去看他日思夜想的先生。一路上,萧瑟的秋风吹拂着,满眼望去:田地荒芜,万物萧瑟,草木含悲,到处都是断瓦残垣的景象;几个行色匆匆的人,扶老携幼,脸上写满了凄苦和无奈;四处流浪乞讨的人更多了,尤其是那些缺胳臂少腿带着战争的最直接最明显的“烙印”的更不在少数。好久,柴荣才到了私塾,到了那曾是他学习思考的私塾,到了那个有着爱他疼他的先生的私塾,可是四周却是那样的静,怕人的静,仿佛整个的白云山都陷入了一种超越无边苦难的涅磐前的宁静。
    “先生,先生!”在私塾的门外,柴荣轻轻地喊了两声。喊声过后,余音了了,淡淡地散在空气中,轻轻地回荡着,却并无人应答。“先生,先生!”柴荣又喊了两声,依旧没有回应。“不巧!——难道先生不在家吗?”柴荣心下有些微的遗憾。迟疑了片刻,再看看私塾,细心的柴荣竟然发现:私塾的门扉外却并没有上锁。用手轻轻一叩,门竟吱吱嘎嘎得半开了。抬手轻轻推开门,一股熟悉的气息迎面扑来,伴着薄薄的阳光透射进来,激起灰絮蒙蒙,屋内顿显迷蒙而昏暗。好半天,柴荣才看清了陈设简陋寒碜的私塾内,在一侧的床塌上先生安然在卧!薄薄的麻布盖絮半遮着老人枯瘦的蜷缩着的身躯。“先生,先生!”轻唤两声,杳然无声;走近细瞧,先生虽半睁着双眼,人却已然驾鹤西去了。
    啊!先生去了!去了!在一间简陋寒冷的屋内,在一张薄薄破旧的床上,在一个无人知道的时候,孤独地离去了!离开了这曾给他辉煌和痛楚的人世,离开了他深爱的家乡和学生,离开了他久盼不至的和平,含恨而去了!向着他梦寐的欢乐与和平!柴荣呆呆地站在屋内,久久地、久久地,任风在耳畔吹拂着、呜号着,如曲曲挽歌。
    柴荣,你来说一下,读书有何义?柴荣,还是你来谈一下,孔老夫子的这段话的含义?柴荣,你要多读些治国的道理,将来要是有一天不打仗了,总会派上用场的。治家者以俭以勤,治军者以严以勇,治国以才以德。……老人用手轻轻地捋着他那花白的胡子,笑咪咪的,看着他心爱的学生柴荣。
    啊!老先生去了,音容宛在。老人那花白的胡子,那瘦瘦的身体,那谆谆的教诲……那些和先生共处的点点滴滴都如雨滴一般,密密的从思念的天空洒下来……
    风还在呼号着,屋内老人枯瘦的身体、半睁的双眼似乎是在控诉着这悲哀的历史和非人间的凄凉。
    多年以后,那号呼的风、那枯瘦的老人的身体、那不合的双眼,却无时不刻不在灼痛着柴荣的记忆,促督着他奋勇不懈的在自己的人生之路上,书写着先生的渴望和梦想,书写着那个水生火热的时代里人民的渴望和梦想。
    后唐潞王清泰元年(公元934年),为了争夺帝位,后唐统治阶级内部长达一年有余的战争终于结束了。最后,后唐明宗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打败了李从厚夺取了皇位,历史上称之为后唐末帝(或废帝)。
    可是,灾难并没有因为一场战争的结束而结束。像以往一样,战争之后,更大的灾难便接踵而至了。同这一时期的绝大多数的军阀们一样,后唐末帝也只不过是一勇之夫,凭借着武力侥幸夺取了天下。战争结束了,但是,在他看来最重要的不是去恢复生产、发展经济,而是该兑现自己的承诺——厚赏全体部卒。
    原来,在李从珂起兵夺取帝位时,为了鼓舞士卒,说是只要到了洛阳,一定会赏赐给每人“辛苦钱”千钱。按照当时李丛珂的想法,只要能到京城,那点钱还是不在话下的。可是,等他真正坐上了后唐皇帝的宝座,才发现情况并不是想象的那样好,恰恰相反——后唐王朝极贫极弱。
    原来,后唐王朝处于乱世,享国之日既短,本来就谈不上富庶,更兼有不断的内争外斗,原先在后唐明宗手里集攒下来的那一点点可怜巴巴的钱财,早已在内争外斗中消耗一空了。
    于是,这位以武力夺取了最高权力的武夫,在进入洛阳的第二天,便下诏:各地务必交纳出远甚于前的赋税!其时,中原人民已经是不堪重负了。可是为了兑现自己的诺言,李从珂到底还是想出了新的弄钱的办法:他下令各地凡有住房的也得交税,谓之“房课”,且必须提前半年交付!哪管你百姓的死活!——在这个军阀横行、战乱纷争的时代里,不只是李从珂,几乎所有的武夫都迷信:武力便是一切!
    如今的柴家确也举步危艰了,甚而就连柴荣的姐姐柴可莹出嫁,家里再也拿不出一件像样点的衣物了。非但如此,到而今,就是吃饭也成了大问题。久经战乱的柴家,像是一叶孤舟,在惊涛海浪中颠沛流离,虽然尽力的支撑,但是,那巨大的非人力所能控制浪涛还是把它抛得老高老高,然后,又重重地摔下来……就这样,一个曾经的殷实的小康之家终于败了、裂了、碎了,像那个时代是所有曾经详和宁静的家园一样败落在了扰攘与纷乱的历史暗影里。
    在家耕田种地,看来是不行了,战乱不断,小命都难保,谁还安心去耕田、谁还敢去种地呢?!看着荒芜的土地,柴守礼不知道在心里感叹过多少次。可是,在龙冈、在河北、在整个的中华大地上,到处都可见到战争留下的累累创伤,到处都是荒芜的田园,到处都是逃难的人流,到处都是……
    走投无路的父亲终于下定了决心,送柴荣去他姑妈家暂住。这天,龙岗的天,有些暗淡,阴沉沉的,仿佛要哭。在通往尧山的山路上,几个灰白色的背影在慢慢地蠕动着,有如一种石化的生命在艰难爬行。晨雾很浓,恰若原始的土壤里那苍白的寂寞。没有人问那是谁,要干什么,在这样的清晨,在这样的人世,一切都被简化、都被省略,连同生命。
    “荣儿,你一定要听姑妈的话,一定要……”一阵风来,删去了行人的话语。
    十月里,柴荣在父亲的陪伴下走出了龙冈,走出了生他养他的家乡,走向了生命里的又一段诗行。柴荣的姑妈,也就是柴守礼的妹妹,名叫柴香娘,十几年前嫁到了邢州尧山,丈夫郭威早年投军,到这时候也还只是后唐军队中的一个小小的马铺卒使。婚后这些年,夫妻俩聚少离多,除了一个年仅三岁的小女儿郭灵外也没有别的孩子。十分疼爱孩子的她,知道娘家哥哥的处境和意图后,十分高兴地接纳了柴荣。其实,柴荣姑妈柴香娘当时也不富裕,郭威久在外当兵,家里全凭她一个人操持。再者,为了丈夫的前程,婚后这些年,她可没少为丈夫打点一些必要的东西,而现在又增加了一个人的负担,所以生活也愈发显得有些窘迫。
    幸而,不多久,在军队的丈夫郭威因为作战勇敢被选入了宣武节度使、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石敬瑭的都押牙(“牙”即“衙”亲兵指挥官)。很快,又因为他稍读过些书,长于书算又被提拔为亲兵书记,掌握军籍,深得倚重,这样,总算能为姑侄两找到些生活的期盼。
    日子在跋涉着,在长长的黝黑而深邃的历史巷道里,拖着沉重的步子,蹒跚的足音写满了艰辛。
    这时的后唐王朝,早已经是一个极其虚弱、极其不稳定的政权。许诺给军队的赏赐不能兑现,使得军士不满,怨言极多。对藩镇,后唐末帝李从珂还是有自知之明的,他知道他的皇帝位子是怎么得来的,所以,对于各地的藩镇这个朝廷根本不敢惹事生非。同时,为了满足整个统治阶级奢华的享受和无底的贪欲,这个朝廷使尽了各种手段对人民进行了残酷的剥削和掠夺,这又必然导致广大人民对这个政权的不满。
    种种情况表明:这个分崩离析的朝廷,也必将是一个短命的朝廷。
    公元936年,后唐统治集团内部再次发生了巨大的分裂。隐藏在后唐统治集团内部的野心家们首先开始发难了。当时、后唐明宗的女婿河东节度使石敬瑭(驻守晋阳,今山西太原)和卢龙节度使赵德钧(驻守幽州,今北京)两人,都想当皇帝,尤其是石敬瑭更为迫切。
    原来,石敬瑭和李从珂,一个作为后唐明宗的女婿,一个作为后唐明宗的养子,都以勇力斗狠而闻名,但是两人的关系却偏偏势若水火。如果,李从珂仅仅是一个潞王,而不是后唐的皇帝也就罢了。可是,现在,偏偏他夺取了后唐的皇位,成了后唐的皇帝。所以,一待李从珂夺取了帝位,当上皇帝,石敬瑭自然是如坐针毡。但拜见新皇帝还是免不了的,幸而,刚刚登上皇帝宝座的末帝李从珂由于忙于处理手头一些紧要的事情,加之考虑到卢龙节度使赵德钧在幽州,赵德钧的养子、后唐明宗的女婿赵延寿又近在汴州,一旦石敬瑭有事,则难免会变生肘腋,无以控制。此外,经过了一番大乱之后的后唐朝廷,财政及其困难,军士怨声在道,所以末帝暂时也并没有对他下手。除了仍授他以河东节度使外,为了安抚其心,末帝甚而还向他保证:永镇太原,一生不移改。
    即便如此,石敬瑭又怎能完全地放下心来?俗话说,君心难测,有谁能说得准,他李从珂哪一天不会改变主意呢?果然,没过多久,末帝就调石敬瑭为天平军节度使移驻郓州,并派使者催其立马赴任。在当时,节度使的移镇往往是事发的前兆,何况现在是由威镇一方、掌控雄兵的边防重镇太原移驻郓州呢?即使毫无贰心之人也可能生疑,何况是本来就疑心重重的石敬瑭呢?却也就在这个时候,偏偏后唐明宗的女儿宁国公主,也就是石敬瑭的妻子,入觐为老太后祝寿之后要回来,在辞行的时候,碰巧正遇着末帝李从珂多喝了些酒,头脑不怎么清醒,自然在言语间难免就有把持不住,把不该说的话竟也说了出来。“你这么急切地想回去,难道是要与石敬瑭造我的反吗?”俗话说,“酒后吐真言”,有了末帝这番话,石敬瑭的妻子一出宫,快马赶回了家将其告诉了自己的丈夫。
    于是,石敬瑭更觉胆颤心惊了。重兵在握,久蓄异志的石敬瑭怎么甘心任人摆布,受人宰割呢?到这个时候,起兵夺权势若已张之弓,箭不得不发。而且,看起来这似乎也是最佳的,甚至很可能是一举几得的上上之策,再加上有手下一大批谋臣武将的策划和鼓动,于是,石敬瑭遂下定了起兵夺位的决心。
    在当时,河东镇和卢龙镇作为后唐的边防重镇,负责防守北方的契丹。在这两个地方,后唐政府自然都布置有重兵。兵强马壮在手,在乱世,对那些武夫的野心家来说,那无疑就是他们实现自己“抱负”的最好本钱。当然,在那个时候,单凭他们自己的力量要实现自己的欲望,登上皇帝的宝座,实力还尚显不足。而且,朝廷明用张敬达驻防代州(今山西),以防止契丹,实则早在太原以北安排了一支防范石敬瑭的力量。
    为了达到目的,野心家那里还管得了它什么龌龊与卑鄙,只要自己能当上皇帝,即使认贼作父,冒天下之大不讳又有什么大不了的——“成则为王,败则为寇”!于是,自然而然的两人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同一条路,这就是:北结契丹,依靠契丹的支持来实现自己的皇帝梦!
    为此,石敬瑭悄悄地派了他的使者赵莹赴契丹,面见契丹皇帝,并带着石敬瑭的厚重许诺:若是能助他当上皇帝,他愿意割幽云十六州(以幽州、云州为中心,大体上相当于现在北京、天津两市和河北、山西两省的北部。)的地盘给契丹;与契丹皇帝约为父子关系;每年送给契丹“岁帛”三十万匹。
    这番许诺用意很是明显,那就是为了能当上皇帝,卑劣和无耻谁还在乎,即便是出卖了国家的领土和利益,即便是卑躬屈膝厚颜无耻地称比自己小十一岁的契丹国(即后来的“辽”国,公元947年,耶侓阿保机之子耶侓德光,改国号为“辽”。)皇帝耶侓德光为父亲也有什么关系呢?!
    卑鄙自不唯石敬瑭一人,当石敬瑭的使者前脚刚离开契丹,赵德钧的使者后脚跟着就到了契丹。他的使者当然又在契丹皇帝面前苦苦地哀求一番。自然,他的目的还是在于获得契丹皇帝耶侓德光的支持,坐上皇帝的宝座。在当时,契丹皇帝耶侓德光并没有必胜的把握,所以,也很想应诺下来。可是,这种事情自是熊掌与鱼不可得兼,毕竟中原的皇帝只能是一人。于是,犹豫未决的契丹皇帝耶侓德光在召见赵德钧的使者时候,语言上难免就有些模棱两可,遮遮掩掩。
    不久,这消息就由使者赵莹传到了石敬瑭的耳朵里。面对如此变故,石敬瑭以己度人,想来还不至于在意料之外。不过,他自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对于一心想做皇帝,又必须假以人手的他来说,还没什么比这重要呢?所以,一得到此等消息,石敬瑭立马又派出了他的得力助手,掌书记桑维翰为特使赶赴契丹。
    桑维翰自是不敢怠慢,昼夜兼程,赶往契丹。一到契丹,这一次,这个奇丑无比却颇有机辩之才的桑维翰更是极尽无耻之能事,从早到晚硬是跪在契丹皇帝面前,一把鼻子一把泪的苦苦诉说哀求。在巨大的利益诱惑面前,在石敬瑭“诚恳”的邀请之下,契丹皇帝耶侓德光通过一番利弊权衡,最终定下了心来,当着赵德钧的使者的面,很是明确的表示自己爱莫能助,只能帮助石敬瑭了。
    这下,桑维翰终于高高兴兴地为他的主子石敬瑭带回了大好的希望和契丹皇帝耶律德光的保证;而另一方面,赵德钧的使者自然而然地带回去了失望与无可奈何。当然,赵德钧并不甘心,他再一次派特使积极活动,妄图使契丹改变抉择。最后,被缠得实在没有办法,契丹皇帝耶侓德光只好马着脸对他的特使说,除非石头开花、马长角,我实在是没有办法了,因为我已经许了石敬瑭了。
    公元936年的六月,有了契丹作后援的石敬瑭在晋阳发动了叛乱。当石敬塘起兵叛乱的消息传到了洛阳,后唐的皇帝大臣都吓得六神无主,举止失措;甚至于明知在契丹骑兵有南下攻后唐而助石敬瑭之后,在契丹骑兵必经之路的最佳埋伏之地——雁门关都没有作丝毫的布置。
    其实,当时后唐政权完全有实力平定叛乱。稍稍镇定后,后唐末帝李从珂才慌忙任命大将张敬达、杨光远为太原四面正副招讨使,出兵平叛。张敬达、杨光远一到晋阳就将其围个水泄不通。当时,晋阳城中少粮,情况对石敬瑭来说已十分危急,契丹军队却迟迟不见踪影。
    可是,老天似乎有意帮助石敬瑭。当时统领大军的后唐大将张敬达完完全全是一个无能之辈,杨光远则更是贪生怕死,却也野心勃勃。两个人非但没有适时地把握战机,不待援军而至,先以自己所率优势的兵力一举攻克晋阳,反而是畏敌如虎,一味迟滞不前,也不接受手下将领的正确意见,坐等时机错过。
    石敬瑭孤守待援,提心吊胆地好不容易度过了整个夏季,直到秋高马肥的九月,才盼来了契丹的救兵。这一次,契丹皇帝耶侓德光亲率5万铁骑,却虚张声势,号称30万,胆颤心惊地冒着被伏击的危险一路穿雁门关而来。出人意料的是,在雁门关却并没有发现后唐的伏兵,吁了一口长气,然后一鼓作气,率大军深入后唐腹地,一直抵达晋阳城下。一待契丹援军出现,晋阳城里的石敬瑭军队士气大振。于是,内外夹击,很快,本无斗志的后唐军队就被击退了,晋阳之围被解。
    就在晋阳解围当日,即公元936年十一月十二日,在晋阳,契丹皇帝侓德光亲临石敬瑭军营,除了当面和石敬瑭确立了父子关系之外,还在晋阳城筑台,为石敬瑭举行了皇帝加冕仪式:亲手将自己的皇冠戴在了石敬瑭的头上,将自己的契丹装披风披在了石敬瑭身上,册封其为大晋皇帝。当然,已经实现了自己皇帝梦、感激涕零的石敬塘少不得也再一次应允了先前的承诺:割雁门关以北,以及幽州之地,即历史上所说的幽云十六州;年输“岁帛”三十万匹。
    就这样,戴着不伦不类王冠的石敬瑭终于成就了自己的皇帝梦。
    ——乱世出枭雄!
    ——又一个武夫登上了权力的顶峰!
    其实,即使是契丹军队出现了,后唐还是有实力打败石敬瑭的。当时后唐在晋阳周围除了太原四面招讨使张敬达有兵5万,马1万匹以外,末帝李从珂另外紧急调派的魏博节度使范延光所部有两万余人,还有赵德钧所部万余人,再有一支就是赵德钧的养子、后唐明宗的女婿、枢密使、太原北面招讨使赵延寿所率领的两万人,并且末帝自己也亲率步军三万兵出洛阳瓦桥,紧随其后。此外,在晋阳被围之后,从各地紧急征调的大军逐渐也在聚拢而来。可是,眼下这几支大军中,却并没有一支真正的能够为后唐末帝冲锋陷阵,且各支军队俱是包藏异心。赵德钧父子如此,范延光如此,张敬达、杨光远亦如此。至于末帝李从珂本人,更是胆颤心惊、失魂落魄,整天只是痛饮悲歌,而无所作为。
    到这个时候,胜负似乎还不太明朗。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却让这一点悬念也丝毫不存在了。
    原来,就在这非常时刻,太原四面副招讨使杨光远的野心却随之暴涨——他竟也生了要当皇帝的念头。可他也知道,要当皇帝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既需要非常的时机,也需要非常的手段。而现在的形势在杨光远看来便是一个绝好的千载难逢的时机:后唐与契丹军之战,恰若秦末之际的楚汉之争,在两者都没有必胜的把握的相持下,而自己恰也就是那蒯通嘴里的韩信——助后唐,则后唐胜;助契丹,则契丹亦胜。这样想来,为什么不利用这个大好机会呢?
    为了达到要契丹皇帝立自己为帝的目的,杨光远决定送给契丹一个有足够分量的见面礼。他不但出其不意杀了张敬达,还命令全军主动投降了契丹。且不说他达到目的没有,所谓“兵溃如山倒”,就这样一来,对后唐大军而言,却不啻于晴天霹雷、釜底抽薪,使本无斗志的其他援军自然越发无心打仗,赵德钧父子更是首先逃散而去,接着其余各军便也纷纷溃散了。就这样,在契丹的大力支持下,本处于弱势的石敬塘却硬是轻易地就瓦解了后唐大军,并且,乘胜而进,率本部人马和后唐降军,浩浩荡荡长驱南下,其势竟如秋风之扫落叶,所到之处后唐将帅纷纷投降,战争很快就结束了。而后唐末帝李从珂的政权自然也就垮台了。见大势已去,一勇之夫的末帝李从珂自是不愿意投降,遂率全家登天星楼自焚而死,后唐遂亡。
    公元936年,历四朝,前后共14年的又一个短命的王朝结束了。
    末帝之死正史有传,但是他死后却给中国历史留下了一个至今也解不开的谜。据说,当年末帝李从珂自焚之时,随身便携带由极富传奇色彩,且又大名鼎鼎的和氏壁而制成的传国玉玺。说起这传国玉玺的来历那可真真是非同凡响。相传,春秋时候,楚国人卞和在山中看见有凤凰栖落在青石板上,依据“凤凰不落无宝之地”的传说,他终于在山中发现一块玉璞。卞和先后将它献给楚厉王和武王,都被认为是石头,结果以欺君罪丢掉了左右脚。及文王即位,卞和抱玉哭于荆山之下,以致满眼溢血。文王令玉匠进行打磨,发现里面异光闪烁,璀璨夺目,果然是稀世珍宝。最后由良工雕琢成璧,取名“和氏璧”。
    为了争夺和氏璧和由它制造的玉玺,野心家露出了他们狰狞的面目,统治者发起过血腥的战争。和氏璧曾莫名其妙地流入赵国,落入赵惠文王手中,引起秦昭王的垂涎,表示愿用十五座城池进行交换。但当蔺相如将璧送到秦宫时,秦昭王却食言;多亏蔺相如凭着大智大勇,先是“完璧归赵”挫败秦王的阴谋,接着又在渑池会上戳穿秦国的第二个圈套,保住了和氏璧。这便是成语“价值连城”和“完璧归赵”的出典。
    秦始皇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封建王朝之后,终于在血雨腥风中得到了令几代秦王朝思暮想的的晶莹美玉。也许是因为数次寻找九鼎而不得,就像私奔的女子渴望明媒正娶,也许是为了显示自己前无古人的至尊伟大,秦始皇用和氏璧制作了“传国玉玺”。玉玺纽上螭龙盘踞,玺文由丞相李斯用大篆题写“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大字。价值连城的玉质,巧夺天工的雕刻,加上盖世无双的书法,使这颗玉玺成了精美绝伦的艺术品。传国玉玺从此成为承天受命的象征。
    公元前219年,也就是传国玉玺制成后的第九年,秦始皇乘龙舟过洞庭湖,风浪骤起,龙舟将倾,秦始皇慌忙将传国玉玺抛入湖中,祈求神灵镇浪。玉玺由此失落。而八年后,即公元前211年,华阴平舒道有人又将此传国玺奉上。此后,秦灭汉兴,“传国玉玺”也由秦入汉。西汉末年,权臣王莽篡位自立前,派堂弟逼太皇太后王政君交出传国玉玺,太皇太后迫于无奈,气得将它掷于地上,当王莽拿到传国玉玺时发现它被砸掉一角,连忙命玉匠用黄金镶饰。汉献帝时,董卓作乱。孙坚率军攻入洛阳,兵士见宫中一井在早晨时有五彩云气,遂使人入井,得传国玺。孙坚将玺秘藏于妻吴氏处。后袁术拘孙坚妻,夺得玉玺。袁术死后,荆州刺史徐璆携玺至许昌,时曹操挟汉献帝在此,至此,传国玺又归汉室。
    东汉末年,宦官专权。袁绍入宫诛杀宦官,段硅携帝出逃,玉玺又一次失踪。所幸孙坚从洛阳城南甄官井中捞起宫女尸体时,传国玉玺才重见天日。唐初,唐太宗李世民因没有传国玉玺,遂命人刻了几方“受命宝”“定命宝”之类的玉玺聊以自慰。贞观四年,萧后与元德太子返归中原,传国玉玺方归于李唐,令太宗龙颜大悦。唐末天下大乱,后唐末帝李从珂被后晋大兵围困,李从珂遂与后妃于天星楼自焚而死。据说,李从珂当时便随身携带着“传国玉玺”。可是大火过后,人们从灰烬中却不见此玺的踪影,甚至连一块外形稍像此玺的石头也没找到一块。
    随后,宋、元、明、清历朝都有发现所谓传国玉玺的记载,那不过是好事者的狗尾续貂,连当时的皇帝都认为那是假货。传国玉玺就像一个善于制造悬念的大师,留给后人的,只是一个千古之谜。
    后晋高祖天福元年(公元936年)11月,石敬瑭率军到了洛阳。但见历朝名都,一代帝都的洛阳却早已经是城损池坏、民生凋敝,残破之景象实卒不忍言。考虑再三,就有大臣向石敬瑭进言:河南汴州,地处水陆之要冲,山河形胜,实乃万庾千箱之所,四通八达之地,宜其建都。经过一番仔细斟酌,石敬瑭最终决定迁都汴州,后来更把汴州升为东京开封府。从此,汴州也便有了东京、开封之名。现在,石敬瑭终于实现了自己的皇帝梦,建立了自己的王朝——晋,史称后晋。石敬瑭也就成了后晋的第一位皇帝,他也就是历史上有名的“儿皇帝”。
    自然,另外的两个人:一个杨光远,一个赵德钧,他们的皇帝梦也就落空了。
    另一方面,作为回报,从石敬瑭手中得到了幽云十六州的契丹人却也从此消除了进入中原地区的屏障——燕山山脉。可以这样说,只要契丹骑兵想要南下,马不停蹄,便可以饮马黄河,进入中原腹地。而对于中原王朝来说,从此也失去了唯一能阻挡契丹骑兵南下的有力屏障,成为五代后期,乃至几乎整个北宋时期中原王朝的巨大的安全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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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6-21 发表 | 本章责编:冬儿宝贝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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