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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出生乱世历磨难 第2节 少年磨砺(1)    文 / 杨少轩

                   第一章  出生乱世历磨难 
    
                         第2 节 少年磨砺(1)

    柴荣的父亲名叫柴守礼,先世曾是龙冈有名的庄园主。只是到了柴守礼这代,由于长年不断的战争的破坏和影响,柴家已渐中落。当然,虽说中落,但是较之普通之家,毕竟还是大有相同——它那有些破旧的朱漆大门,已经颓圯的大墙,和屋上有些黑厚的青瓦,却还依稀保持着当年的繁荣和富足。
    然而,李唐王朝的灭亡,后梁朱温政权的建立,非但没有给人们带来和平,反而极大地刺激了各地藩镇的野心,同时也进一步加剧了他们之间的矛盾,尤其是后梁朱家与河东李家这对冤家夙敌之间争战夺地的战争更是如火如荼。
    原来,在镇压唐末农民起义过程中,沙陀部落首领李国昌、李克用父子和他们所率领的沙陀骑兵很有战斗力。凭借自己战斗力极其强悍的沙陀骑兵,李克用在镇压黄巢起义的过程中立下了赫赫战功。唐僖宗中和三年(公元883年),也就是在唐王朝以朱温为宣武节度使的同年,因镇压黄巢起义有功的沙陀部落首领李克用被唐廷授予河东节度使。唐中和四年(公元884年),在黄巢起义军败走之时,对唐王朝忠心耿耿的李克用独率所部沙陀骑兵在后面穷追猛打,日夜不停纵马疾驰,搞得人困马乏,粮草也吃光了,只得退到汴州(今河南开封),想等补充了粮食,再去追击。他在城外安营扎寨,原与朱温两不相涉。哪知,早有野心的朱温和他的谋士智囊却认为这是除去异日强大对手的大好时机。有了这番谋划之后,朱温派人很是盛情地邀请李克用进城去饮饮酒歇息歇息,待机除去李克用。正口干舌燥饥肠辘轳的李克用当时也没有丝毫怀疑,就带了几百名随从进入汴州城,住在汴州城上源驿里。
    上源驿里,朱温的礼数很是周到,酒菜、乐舞都极尽精美和奢华。在酒宴上,朱温及其部下很是殷勤地频频与李克用等举杯畅饮。没多久,李克用就有了几分醉意,口不择言,说到了朱温过去曾经跟随黄巢造反的事情。俗话说,树要皮,人要脸,被触到了痛处、本有野心的朱温杀心陡起。
    当夜,李克用和随从都喝得醉熏熏的,倒上床即酣然大睡。待李克用等一睡下,朱温立即命令部将杨彦洪在街上竖起木栅,再横七竖八地停放了许多的车辆,然后派兵重重围攻上源驿。喊杀声震天动地,酩酊大醉的李克用竟也毫无所闻。幸有薛志勤等十几名亲兵奋力格杀,暂时挡住了汴州兵的进攻,护住了李克用。形势危急,侍从郭景铢等急中生智,吹灭了案头的蜡烛,扶起了沉醉不醒的李克用,躲到床底下,用冷水浇脸,总算才把他唤醒,告诉他所发生的事情。得知详情的李克用一边大骂朱温,一边指挥所带亲兵拼死抵抗汴州兵猛烈的进攻。
    这时,形势越来越危急,薛志勤等虽然射倒了几十个人,然而对方人多势大,加以放火助攻,室内浓烟密布,防守的李克用一方很快就无法支持下去了。唯一的方法就是冒险突围出去!也是李克用命不该绝,适值夏历五月中旬的夜晚,天气突变,雷雨大作。降雨压制了火势,夜幕、水气和浓烟妨碍了对方的视线,这真是突围的天赐良机。薛志勤扶着李克用,越垣而出,靠闪电照明,辨认道路。州桥是必经之路,又有汴州兵拦路,李克用等拼死力战,杀开一条血路,亲兵史敬思断后,阻滞了追兵,苦战而亡。李克用登上城墙,身边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人了。他们缒城而出,天亮的时候方回到军营。监军陈敬思等300多人都战死在城里。倒是朱温的部将杨彦洪贪功而追,反倒被随后而至的朱温误当作了李克用,一箭射死。
    事后,李克用决意报复,倒是他的夫人刘氏很有见地,劝他:“汴人无道,自当向朝廷申诉,如果擅自举兵相攻,天下人就无法辨别是非曲直了。”李克用考虑再三最终接受了她的意见,引兵而去,只写了一封信,质问朱温。
    朱温故作痴呆,回信答道:“前夜之变,我实一无所知。事后才明白,是朝廷使者与杨彦洪的阴谋。现杨彦洪已经咎由自取,望公鉴察。”
    这件公案上达朝廷后,面对两大军事集团,除了劝和之外,朝廷也无从处理。事后,为了平息李克用的不满,唐僖宗特进其阶为“特进”,并加封其为陇西郡王。尽管如此,宣武朱家与河东李家却从此而结下了累世的深仇大恨。
    在当时朱温为了全力对付西边的秦宗权,避免腹背受敌,也曾派使者登门谢罪,并送上金银等厚重礼物。李克用此时羽翼也未丰满,还想兼并其他地区扩充势力,同时与王重荣共同出兵关中也要分散兵力,也就暂时忍下了这口恶气,只是扬言要领兵讨伐。双方的冲突暂时没有爆发,上源驿这条导火线燃烧的时间又延长了一些。
    唐昭宗乾宁二年(公元895年),为了褒奖李克用在镇压黄巢起义中的功绩,唐王朝再一次加封李克用为晋王。
    后梁开平二年(公元908年),即朱温代唐后的第二年,李克用病死。临终之前,李克用仍不忘自己的深仇大恨,为了激励自己的儿子李存勖,他留下了三支响箭,并对他说:“梁国是我的敌国;燕王刘仁恭是我所立;契丹与我约为兄弟,此皆背晋而附梁,这三桩是我的遗恨。给你三支箭,你切勿忘了你父亲的愿望啊!”言讫而死。李克用死后,其子李存勖即晋王位。
    后梁乾化二年(公元912年),残暴贪色的朱温为其子朱友珪所杀。次年二月,后梁均王朱友贞以讨逆为名,起兵杀朱友珪自立。
    朱友贞就是后梁末帝。
    在李克用、朱温相继死后,两家的仇恨自然也被继承下来。
    为了仇恨,更为了扩充自己的地盘势力,从唐末到后梁,李、朱两大集团夹河争雄从来就没有真正停下来过。
    河北,地处中原要地,战略地位极其重要。李、朱两家的战争也主要发生在河北地区。频仍的战乱,对于家道业已破落的柴家也言,其影响自然是不言而喻。受战争的影响,佃户的逃亡、仅有的田地的荒芜,已经让守礼喊天叫地,自顾不暇了。然而,却也就在这时候,夫人柴李氏却为柴守礼生下一男儿!
    虽说是战乱时期,中年得子,守礼自然还是喜不自禁。其时,柴守礼已有一女,名唤可莹,但在守礼的心中,男孩子才是最宝贵的。“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呀,为了想有一个男孩子,柴守礼没少在妻子面前叨唠。如今,希望变成了现实。“我有儿子呐,我有儿子呐”,柴守礼真有说不出的高兴,尽管局势一天比一天还糟糕。不知道有多少回,他抱着自己的儿子,在祖先的牌位前、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暗暗祈祷:要让这日渐衰落的家族保持它的富贵和荣耀,甚而能够让它变得更加兴盛繁荣,全在这个孩子身上呢。
    九月,终于在艰难地跋涉中蹒跚而去了,一个新的十月开始了。
    人们在一个日渐萧寒的天气里,在白雪纷飞、北风怒吼声中迎来了冬天。
    ——又一个更加寒冷的冬天。
    十月二十四日,柴荣满月了。虽然局势还在不断的恶化,柴守礼还是按照老规矩,摆了满月酒,为儿子的满月庆祝一番。当然,限于当时的条件,气势、规模是谈不上了,就连以前一些必要的程序也都只能是尽可能的从简从略了。去寺院道观请记名符、长命锁等等之类的当然也是能省则省。不过,唯有一样事情却是万万不能省略的,柴守礼自然也把它记得格外地清楚明白,这就是:请来了本家的一个兄弟——全龙冈最有学问的柴守儒老先生。
    当然,在这样的世道,这样的时候,柴守礼请来柴守儒老先生,并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请客吃酒那么的简单。可以这么说,那是有着极大内涵的。诚然,一方面是为了叙叙兄弟之情谊。作兄弟的有了儿子,有了喜事,自然少不得是要请作兄长的来庆贺一番。但事情却远不止这么简单。在守礼的心中,有个不为人道的心愿。这心愿连着这个刚刚出身的婴儿,连着这个婴儿的一切,自然也包括给他取的名………而此事情,舍此老其谁?!
    取名,在所有人看来,谁不想找一个有学识有威望的?!兆头好不说,也更显出大人的脸面,让小孩子从小也显得光彩尊贵,不同凡响。而能堪当此任的人,在龙冈,更是非这位柴守儒柴老先生莫属。在龙冈,提起这位柴守儒柴老先生,那可是人人景仰、人拜服的主。据说此老年青时曾中过李唐王朝的探花,做过僖宗朝的礼部员外郎。这位柴老先生不但才华出众,更兼为人刚正不阿。只可惜后来天下大乱,李唐王朝土崩瓦解了,各地的藩镇军阀们又混战不已,以至大好的学问竟无用武之地,只得回家作了一介布衣寒儒。
    这真正应了那句——“治世珍文章,乱世重兵戎”的老话。
    话虽如此说。但是,在龙冈,甚至在整个的邢州,讲到知识和学问,此老绝对还是独一无二的。
    这天晚上,在柴家那有些破旧的大院里,堂屋上,在摇曳的烛光中,在烟雾氤氲袅绕里,在众人簇拥焦急的目光下,柴守儒柴老先生稳坐在一张楠木靠椅上,一双炯炯有神而又不乏智慧的眼睛深嵌在他那写满了岁月沧桑的脸上。老人一动也不动地,静静地坐着,眼睛里却写满了思索。老人干的不是别的,却正是今晚的“重头戏”——给婴孩取名!当然,在取名之前,作为一家之主的柴守礼是忘不了在祖先牌位前酹酒焚香祷告一番的。随着祖先牌位前、香炉里那一寸寸焚化的带着沉重心事的麝香的坠落,这时,屋子里本已经很是昏黄的灯光就更渐昏暗了。按部就班做完了整套礼仪程序的守礼,这才转过身来,从妻子手中抱过孩子,很是虔诚地走山前来,“兄长,请你侄儿取个名吧!”
    椅子上,正襟危坐的老人这才动了动,一边轻轻捻着长长的白胡子,一边细细地端详着熟睡中孩子的脸庞。好半天,才开了口,“把孩子抱过去吧。”只是轻轻说了声,另一只手还又开始有节奏的轻轻地敲打那张已经有些泛白的梨木大方桌。“咚、咚、咚……”声音单调而悠长,散落在堂屋里、大院中,有些像是那欲断未断的秋雨从高高的天宇里洒落下来,洒落下来轻敲着屋瓦,悬凝在屋檐,然后又慢慢地落下,落下轻叩着屋檐下的或泥土或青石的台阶,轻叩在众人的心上……
    终于,老人抬起了头,目光又一次停落在那已经熟睡着的孩子的脸庞。许久许久,老人站起身来,就着有些昏暗的烛光,躬身在桌案上早已摆设停当的雪白的纸笺前轻轻地提起了笔,在一方考究的古石砚里轻拢慢捻地蘸着那一汪浓浓的墨汁,然后,站定——屏气——凝神。半晌,忽听“噼啪!”一声低响,众人都“啊”了声,却见那梨木大方桌上燃着的烛焰在一阵子前跳后跃中,又猛一声爆响,火花四溅。跟着,就见那烛焰上暗红的火苗忽也呼啸般,竟一下子窜得老高老高。这一来,在烛光中,原本有些昏淡的屋子里顿时一下子明亮了许多。说来奇怪,小柴荣就在这时候突然醒来,扯开嗓门,大声的哭喊了起来。慌得柴荣的姑妈忙忙地将孩子抱了过去。这时,人们就见柴守儒老先生那双眼睛竟也一下子睁得大大的、亮晶晶的,熠熠生辉。几乎就在同时,大家就见老人猛一下子弯下腰,在纸片上,运腕落墨如飞。很快,人们就见那雪白的纸页上端坐着两个大大的汉字:“柴——荣”旁边早已有人低低地哼了出来。
    “哎!”写完了的老人吁了一口长气,丢下了笔,抚了抚长长白须,却很是有些意味深长地端详起那个写好的“荣”字,顿了顿,清了清嗓子,转过身来对守礼拱了拱手道:“守礼兄弟,就叫这孩子柴荣吧!……”说到这儿,守儒停了下来,抬头看了看众人的表情,嘴唇动了动没并没有说什么,却又回头来看了看守礼,依旧没有说话。守礼嘴唇动了动,可能由于过于的激动,竟然没说出一句话来。
    这时,旁边一个戴着破旧部帽的中年人有些窃窃地问道:“守儒兄高才,不知给这孩子起这个名字可有什么讲究?”
    守儒默默听完,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是呀!取一个好的名字是每一个人的心愿,尤其是作父母的……”说到这儿,他看了看众人,又看了看襁褓中的婴孩,接着道,“可是,如今的这世道是个什么样的世道呢?军阀暴虐,战乱连年,灾害频仍,饿殍遍地,百姓流离失所……更不知道何年何月才是个终结。哎,不要说‘贞观’与‘开元’盛世,就是能让老百姓平平安安地过几天安身日子都似乎是那么的遥不可及了。看看我们的周围,这些年来,有多少的人家在战乱和灾荒中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想想我柴守儒也曾饱读诗书,懂得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学问,可是到头来怎么样?——还不是一样终老山林!都是这个世道害的,这万恶的世道害人呀!”
    老人一声述一声叹,一时间,众人也都唏嘘不已。可能是老人感觉到气氛有些不适,毕竟是在孩子的满月酒上,所以老人再说的时候,话语里就多了些期盼,少了些凄凉,“……世道虽恶,可是,我们总还得有点希望吧,有点盼头吧,即使只有如微烛般的幽光。不怕诸位笑话,适才,在想这孩子的名字的时候,我想了很多,可一时确也不知道取什么名字才好。却也就在那一刹那,我看见了那突然爆响的烛火和瞬间闪亮的烛焰,我想我终于可以为这孩子取到了一个最好的名字——柴荣。‘荣’者,儒家之‘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为之也!现在,我也不好说什么治国、平天下的宏图大业了,愿只愿我们的孩子将来能够过上好日子罢。当然,如果有一天天下太平,能治国、平天下那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经老人如此一说,众人无不心悦诚服。一旁的守礼更是感激涕零,忙忙地向守儒打拱道谢:“堂兄博学多才,你起的名字果然非同凡响。”
    旁边人也都附和着叫起好来:“是呀,是呀!老先生的学问那是谁不知道的!——咱们龙冈第一呀!”
    “你老取的名字能不好么?!”
    “老先生真真是不同凡响呀!解得精辟、解得透彻呀!”
    “柴荣,柴荣,真真个好名字呀!”……
    “你老太谦虚了!”……
    老人听罢,面色带笑,摆了摆手,“诸位实在是谬赞了!守儒一介寒儒,不过空长诸位几岁罢,如何当得那龙冈第一的名头。”他这样谦虚一说,众人少不得也是一番赞颂。
    灯光下,从一张张兴高采烈的脸上,可以清楚得看见大伙儿对这个名字都非常的满意,尤其是柴荣的父亲更是连声得叫好不绝:“好哇、好哇——柴荣、柴荣,我的儿子名叫柴荣。”他在嘴里心里一连叨念了几遍。
    这的确是个好名字,在守礼的心里。治国平天下,他自然是不敢妄想了,但是能齐家,却也正中他的心怀,这何尝已不是一件大大的美事。
    就这样,在龙冈,从此就有了一个名叫柴荣的孩子。
    在乱世的五代十国时期、在中国古代历史上也将有一个名叫柴荣的赫赫帝王。
    这时,近处、远处,不时传来犬吠阵阵。
    ——这个夜晚,并不宁静。
    这年十一开始,局势已经变得越来越紧张了,战争的阴云密密笼罩着,就象一个随时准备降临的瘟神,悬在人们的头上心里,压迫着人们的呼吸。柴荣降生的喜悦渐渐地也就这浓浓的战争的阴云和日已萧瑟的北风所吞噬所稀释……
    日子似乎过得很慢很慢,十一月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和着这个日渐寒冷的天气一样,老天仿佛是诚心要给人们开上一个冷酷的玩笑,要人们苦苦地被煎熬:在龙冈直到十一月底的时候,战争也没有打过来,可战争一天没有停止,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战争就来了。
    今年的冬天又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才入了冬,大雪小雪狂风暴雨的就没见停歇过几天。又一夜大雨之后,雨终于慢慢小了下来。天刚放亮,柴守礼早早就起了身,和妻子招呼了声,戴着斗笠,披了蓑衣,也顾不得外边雾气弥漫与寒冷,匆匆推开门就准备下农田去瞧瞧自己的庄稼。这一连不是吹风下雨就是下雪的,也不知道田间地头里的庄稼怎么样了,在这兵荒马乱的日子里,那可是一家人半年生活的希望呀,柴守礼养家糊口的最后寄托了,他不能不特别看重。
    院子里,一个年老的家人头上胡乱地扣着一顶烂草帽,背后的棉衣已经湿了一大片,却正抖擞着用一把大大的扫帚费力得地清扫着院子里厚厚的积水。见柴守礼从屋子里走出来,老人停了下来,转过身来,露出了一张干瘪而苍老的脸:“老爷,这么早您就要外出呀?!”
    “是呀,昨天又是一夜的大雨,也不知田间地头那点活命的庄稼怎么样了。”柴守礼一边答着话,一边理了理自己的雨具。
    “何必劳烦你亲自去呢?”老人颤颤巍巍地说,“还是让我替你去看看吧。”
    “哦,七叔,你的腿不好使,还是在家吧。况且,我不亲自去看看,怎么放地下心啦!那可是一家人今后的希望呀。”柴守礼边说着话,人跟着也就走下了台阶,哗啦哗啦地踩着还未扫尽的积水,朝院子下面的大门走去,“七叔,你还就帮我把大门开一下吧!”
    “好的,好的。”那老人应了声,急急地拖着扫帚一拐一瘸地跟上来,却还忘不了嘱咐他的东家一句,“只是昨晚刚下了大雨,水深路滑的你走路一定要小心呀!”
    “七叔,我会的!”柴守礼边走边应了声。
    老人走到大门前,傍着墙壁丢下手中的扫帚,抹了抹手,抖索着卷起衣服,慢慢地从腰间掏弄出了一大串泛黄的却也不无银亮的钥匙来打开了大门。
    “老爷,你可要小心点走呀!”说话的当儿,伸手也就拉开了那扇大大的院门。
    “我知道了,七叔,你进去吧!”走了几步,转过头,却看见老人还站在大门上,手拄着那一把大大的扫帚,柴守礼招呼了声,摇了摇头,迈开步子便走了下去。
    “哎,人祸还没过呀!天灾已不断。”这边,那被守礼唤作七叔的老人自言自语一句,稍迟疑了一会儿,转过身,刚要伸手正要关上大门,冷不丁却差点没被一头扎进来的一个年轻的后生撞了个正着。“你——柴辉,你,你这小子,干什么呢?”老人有些生气,“像头野驴子,冒冒失失慌慌张张的。”
    “七、七叔,要出事了,要出事了,老……老爷在不?”手叉腰、弓身,上气不接下气的柴辉一脸的惨白,神情慌张,结结巴巴好半天才挤出了这几个字。
    “什么大不了的事慌成这样?”老人听他这么一说,不免被唬了一跳,“你进来,顺顺气,慢慢地说——”
    “七叔……七叔,慢不得呀!要快——出大事了呀!……”
    “什么大事啊?”
    “有乱兵打过来了呀!”
    “啊!……”
    “——七叔,老爷在不?快叫他出来呀!”
    “不,不巧,老爷刚刚出去。”老人说着话,声音已经有些打颤。
    “夫人在吗?——”
    两个人大声说话的这当儿,厨房里已经跑出来了二个人。
    “——又出了什么事?——你快说说,快说说呀。”
    “颉跌大娘——有乱兵打过来了!有乱兵打过来了!”
    “是,是真的吗?”
    “颉跌大娘,这种事情我柴辉能乱说吗?!”
    “娘,我怕,我怕。”才十岁的颉跌均平说着,直往她母亲怀里钻。
    “均平听话,均平听话,有娘呢,有老爷和夫人,再说还有七爷爷呢。”
    “不,我怕,我怕……七爷爷曾说过的,那些坏人连人都吃呢……”
    众人一时语塞。确实,在唐末藩镇军阀的混战中,无粮食便吃人已经不再是什么新鲜的事情了。
    半晌,柴辉首先回过神来,“情况紧急,颉跌大娘,你赶快去告诉夫人吧!我得先去把老爷找回来!”说完又急急地跑了出去。
    很快,柴辉也就急匆匆地从外边赶了回来,一身泥水的柴守礼慌慌张张地跟在他身后。
    两人还没走进得院子,院子里站着的守礼妻女二人、颉跌大娘大娘母子和跛子七叔就忙忙地从台阶上朝他们迎了下来。
    “老爷,消息真可靠吗?!”
    “夫人,这可怎能闹着玩!千真万确的!刚才我和老爷经过东街的清风楼,就听见了许多人在议论。听他们说,距离龙冈不远的巨鹿现在已经有不少身着古怪离奇的乱兵在四处杀人抢掠。”
    “这些乱兵是些什么人?他们又是从哪里来的?”柴守礼的妻子搂着自己女儿小可莹很是忐忑不安地问了句。
    “应该就是来自北方的契丹人!”跛子七叔毕竟见识多广,“过去,我在晋王军队里的时候看见过的。”
    “这消息你是怎样知道的?”守礼急切地问。
    “是这样的:今天一大早,我一出门,听他们外边的人讲,就是在今天一大早,柴老探花以前在巨鹿的一个叫张旺的门生,现今常在外边做些养家糊口的小买卖的年轻人,大家都是知道的,现在这个世道,干那些营生该有多艰难,可谁想他命运多舛,就在前几天,在回来的路途中却又偏偏遇着那伙乱兵,东西全给洗劫一空不说,还强征他去烧水、做饭,稍有不从就会有遭到一顿鞭抽脚踢。”说到这儿,柴辉长叹一声,“哎!你们说,那年轻人该有多冤、多倒霉!”
    众人自然又是一番感叹!
    “可好歹总要留一条命吧,那年轻人当时也是没有办法!只得暂时依了那伙乱兵。可他人却是最机灵的,家里还有高堂家小的,谁愿意去侍侯那些身着古怪离奇的乱兵。最后,那年轻人硬是大着胆子,乘着黑夜逃了出来!逃出来后,他自然更是连夜赶路,好不容易,终于在第二天下午他才赶了回家。
    接下来他却又不放心自己的恩师,于是,又连夜连晚的要跑来给柴老先生通告了这一消息。可等他赶到龙冈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推门,人就直挺挺地倒在了柴老探花的私塾外边。等他被救醒过来的时候,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告诉老先生乱兵来了、乱兵来了……柴老先生是什么样的人,一听得如此重大的事情,一经证实,立马就把这消息散布出来的。”末了,柴辉补充了一句,“现在已经有不少的人开始在外出逃命了。”
    “果真老探花这么说了么?哎呀,那可假不了!老爷,我们也快准备走吧!”对于老探花的话,向来是无人怀疑的,颉跌大娘拉着自己的儿子颉跌均平惶恐不安地说。
    “是呀,老爷,快走吧!我回来时,在街上就见到了有好些的人已经开始外处逃生去了。晚了,可就来不及了。”柴辉跟着应了声。
    “逃命?——你叫我逃命?”守礼苦笑了一下,转身看了看身后已渐显破落的家,一阵冬天凄紧的凉风吹来,门上早已经松动的门楣,便又吱嘎吱嘎得晃了起来,在有些昏暗萧瑟的冬日里,越发显得有些悲怆凄凉。“哎!来了,来了,要来的终究还是来了!”守礼长叹了一声,泪如雨下,“这可恶的战争,这该死的契丹乱兵!你们要让我逃,可我能往哪里逃?人逃走了,这个家又怎么办呀!……”
    这时,外面大街上早已乱作一团,风闻契丹乱兵将至,谁不去避难逃命?昔日冷清残破的街镇上,现在却汇集着越来越响越来越揪心的哭声、喊声、叫骂声、拖曳声,到处可见拖家带口的、牵牛赶羊的人群在流动。这股灰色的巨大的洪流,有如雨季里山洪粗大而野蛮的浊浪,泛起撼人心魄却又撕人心肺的苍凉而枯涩的浪花,滚滚而去,挟裹着无数惊慌的流离失所的人们,挟裹着乱世人们菲薄的希冀,漫无目的的四处滚去……
    傍晚时分,天冷冷的。冬日的斜晖淡淡地洒在大地上,阴沉沉的云翳冷冷地在天宇里斜斜地注视着,在这寂寞萧瑟而又凌乱冷清的瘦弱的古镇,听不见人声与犬吠,看不见炊烟和绿树,凌乱的街镇静静地躺着,在峭寒的北风里,任那些遗落的残物在寒风里翻卷着一个时代、一个城镇失落的岁月和苍凉……
    这天夜里,龙冈果然来了一群烧杀掳掠的契丹乱兵。
    原来,朱温虽然建立了后梁政权,但是,这并不能改变他凶残、暴虐的本性。尤其是在登上了九五之尊的宝座,成就了自己的皇帝梦以后,他的残暴、嗜杀的本性更是有增无减。晚年的朱温,除了残暴、嗜杀之外,更是荒淫无道,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甚而连自己的儿媳也不免遭到污辱。加之他的亲儿子、养子们为了争夺帝位,更是处心积虑、勾心斗角,以至最后朱温本人也不免死于自己的儿子朱友珪之手,所有这些都势必导致这个腐朽政权的迅速没落。
    在后梁政权这一涨一消的过程中,其实力本就不弱的河东李克用集团逐渐恢复了元气。尤其是公元908年,河东李克用病死后,他的儿子李存勖继位。新即位的这位晋王李存勖更是年青气盛、英武非凡,从即位之初,除了继续发动对后梁的战争以外,同时,还适时地展开了对盘踞幽州的刘仁恭、刘守光集团的战争。并且,凭借着他的冒险精神和部下士卒的浴血奋战,晋王李存勖先是取得了对后梁潞州、伯乡等大战的胜利,继而又借后梁政权内变,政局动荡,集中兵力灭了幽州,兼并了地理位置十分重要卢龙镇。
    但在当时,李存勖要想彻底推翻后梁政权却也是不可能的。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晋王李存勖的实力有限。另一方面,李存勖灭了幽州,固然是得到了战略地位十分重要的卢龙镇,但是,由于卢龙在地理上与北方的契丹邻接,刘氏一灭,自然也就使李存勖失去了与契丹间的缓冲地带。而在当时,李存勖并无彻底打败契丹的实力,这样一来就势必使其在以后的征战扩张中要时时面对来自侧背的威胁;非但如此,在当时,就是在晋王李存勖名义统辖下的镇、定两州也时有反复,所有这些都使在对后梁战争中的李存勖集团不能专守一处。此外,后梁实力虽然在下降,但是,实力却还是不可小觑,尤其是在后梁还保有素有地广兵强的重镇魏博的时候。当然,后梁政权要想打垮李存勖势力也是不容易办到的。可以说,这时候的梁晋正处于势均力敌的状态。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强弱的天平继续在倾斜着。
    后梁乾化二年(公元912年),朱友珪在杀了自己的父亲朱温后,便自立为帝。可是,朱温的其他几个儿子岂肯善罢甘休。于是,为了争夺帝位,兄弟间自然又是一番你争我夺的拼杀。后梁末帝乾化三年(公元913年),打着“讨逆”名号的朱友贞杀了朱友珪,夺取了帝位。这个朱友贞,也就是后梁末帝。后梁政权内部经过这一番争权夺利的斗争,其实力自然又遭到了进一步的削弱。
    这样论起来,梁晋间的战争似乎应该没有任何的悬念。
    可是,情况却并非如此。
    后梁末帝龙德元年(公元921年),却也就在梁晋夹河苦战之机,李存勖下辖镇州节度使王熔被其部将张元礼所杀。张元礼杀掉了王熔后并乘机据有其地,而且还要挟李存勖予以承认其合法的地位,否则,则镇州有变。这种部将杀其主帅并乘机取而代之的做法在五代十国时期可以说是司空见惯的。但是,这一次却大大的不一样:镇州地处战略要地,它的得失直接关乎到晋军能否全力进攻后梁,而无后顾之忧,所以,即使就在梁晋夹河苦战正酣之际,晋王李存勖还是派大军前往镇压。一时,晋军兵围镇州。
    战事未果,而与镇州仅一隅之隔的定州节度使王处直却俨然有唇亡齿寒之感,担心镇州一旦灭亡,定州势必孤立,考虑到自己的势单力薄,无力对抗李存勖的大军,于是秘密遣人北结契丹南下,与晋为敌。
    说起这契丹民族,在中国历史上并不陌生。它起源于东胡,属于古鲜卑族的一支,大约在公元四世纪的时候初见于文献,北魏时期起开始在今西喇木伦河流域过着以游牧为主的生活,那时候的契丹还处于原始部落社会向奴隶制社会的过度时期。在隋唐时期,随着契丹民族与中原汉族的经济文化交流,契丹民族日渐发展、强盛起来。10世纪初年,终于开始从部落联盟向国家过渡。几乎也就在唐王朝灭亡的同一年,契丹族迭剌部首领耶律阿保机利用武力最终取得了契丹八部联盟可汗的地位。在这之后,耶律阿保机在契丹民族内部进行了一系列的改革,以加强自己的地位,发展本民族的政治经济,同时也为建立统一的国家准备了条件。
    公元916年(即后梁贞明二年),契丹族的杰出首领、统一了契丹及邻近各部的耶律阿保机于上京(今内蒙古巴林左旗南)去汗号,建国称帝,自号天皇王,国号契丹,建元神册。为了学习汉族先进文化,巩固自己的统治,耶律阿保机大胆任用汉族士子为谋士,仿行汉族的政治制度,设置州县。就这样,在北部中国,一个统一的强大的民族国家——契丹建立了。
    就在契丹崛起之时候,却也正是中原权力中心力量大为削弱之时:先是唐王朝的土崩瓦解,继之是中原地区军阀割据混战。面对如此有利的形势,尤其是在契丹建国之后,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更是多次寻机南下侵扰中原。
    虽如此,在当时,契丹的国力却还不够强大,以至于耶律阿保机几次南下也并没有捞到太大的好处。现在,中原汉人主动送上嘴的肥肉,契丹人自然更是求之不得。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一见有此等好事,便很是爽快得一口应诺下来。当然,契丹人之所以愿意南下攻晋,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自是有他自己的另一番打算,那便是贪恋中原的金帛和美女。当初,为了请得契丹人南下,定州节度使王处直的儿子王郁就曾对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说:“镇州美女如云,金帛如山,赶快取前去拿吧,都可以到手的;否则,便都要被李存勖拿去了。”这年十一月底,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亲自带兵南下,一路气势汹汹,直奔定州而来。
    此时,晋王李存勖久战镇州不下,且夹河苦战正酣,现在契丹兵又南下,直接威胁到自己的侧翼。为了解除这个侧背的牵制,这一次李存勖决定亲自带兵回击契丹。就这样,一战未果,李存勖的军队又开始了与契丹的战争,直到第二年初,经过了整整一年多的艰苦战争,晋军才终于在定州外围将契丹与定州联军击败,并乘胜追击,掳契丹皇帝耶律阿保机之长子,迫使契丹退兵息战。于是,契丹退兵和溃散之兵在回撤之机,便乘机大肆烧杀掳掠一番后,逃之夭夭。
    契丹兵的烧杀掳掠让已经饱尝战争之苦的中原人民,又一次遭受到异族的残害和侵扰,生命财产遭到重大的损失。尤其是河北邢州,地处战略要冲,物产丰富,为祸更烈,如雪上霜。
    这是一个民不聊生的年代,这是一苦难的时代!
    古人说,“宁为治世狗,不为乱世人”,此言不虚。
    日子在慢慢地走着,如同一个衰弱的老人,步履维艰地慢慢地踱着步子,在夕阳里走着,仿佛要把这个艰难的时代酝酿成一种浓浓的深刻、一种厚厚的警示。
    契丹乱兵走后,中原大地上,梁晋之间的战争并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渐渐地,双方间的战争就也已经达到了最白热化的关头。可战争的态势仍然不够明朗,后梁和晋王李存勖两大集团似乎都无力把对方消灭,战争的胜负似乎仍然是一个未知之数。
    却也就在这紧要关头,后梁的君臣再一次“帮助”了晋王李存勖集团。
    原来,就在梁晋严重对峙的时候,后梁末帝朱友贞在处理内部事务上却又酿成了一个不小的变故:自唐末以来,旧藩镇魏博与卢龙、镇定,即所谓的“河朔三镇”一直都以天下强镇而名闻天下,为了加强对强大的魏博镇的控制,后梁末帝朱友贞就想以分而治之法把魏博镇一分为二。可是,在当时,后梁并没有办好这件事情的能力,其结果就是魏兵叛变,投入了李存勖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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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7-03-21 发表 | 本章责编:temp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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