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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昨天晚上，做梦。
梦见那件破白色的旗袍，上面是点点猩红色的梅花，我坐在墙角，看着她穿着它在舞池中央扭动着身躯。下面有人细碎地说她是婊子，有人瞄了我几眼，说我是个野种，我想和他说我不是，但是我的声音卡着。我知道她听见了，她走过去，给了他几个巴掌，然后牵着我的手走了。我躲在她破白色的旗袍后面，坚毅地看着她的脸，还有唇、头发。
那是我最早对她的记忆。她叫我破白，我不得不承认她是个舞女，是最红的舞女，也是个婊子，我没有爸爸，因为我看见男人从我家出入多得让我记不得他们的模样。我只是恍惚记得她的样子还有破白色的梅花旗袍。那些男人有的时候会摸摸我的脸蛋，对她说以后我会像她一样漂亮的，我会对那个男人笑。但是她会拉着我的头发打我，她抓着尖刀把我最喜欢的头发都割断，她骂：“谁叫你笑的，谁叫你漂亮的，你这个婊子，漂亮的都会成个婊子。”然后她蹲着哭，我躲在墙角，看着她哭，光着脚，发抖。她手握的尖刀，“当”地掉在了地上。
2
我知道她是要毁了我的，还有她自己。
她消瘦的身体压在两只细高跟鞋上，晃荡地从老旧的楼梯下去，锁门，什么都不说，屋子里闷得听得见空气。
我翻出她的尖刀，她用它割我的头发，我恨它，我要利用它的锐利，割，刺。
我找出那件破白的旗袍，还有白色的高跟鞋，那都是她喜欢的，如同我喜欢我的头发那般喜欢，但是我只喜欢那件破白的旗袍，尖刀锐利地捅破了鞋子的跟，裂开的小口子在对我微笑，我也对它微笑，手举得高高，接近，接近，捅，和心脏跳动一般有力、规则。我手心里有汗液顺着刀柄流下去，滴在那些干瘪的微笑口子里。
但是当我望着那件破白色旗袍时，手中的尖刀似乎皈依一般地动弹不了。
3
她回来了，我和破白色的旗袍徘徊了一段时间以后，默然地回来，嘴边叼着一支烟，蓝色的花朵从她的嘴边绽放开来，我露出了刚才那样的微笑，和那些口子一样的微笑。
她丢给一句：“准备好了吗？该走了。”
她穿戴整齐，对着镜子，荒诞的脸色，还有粉色的唇，破白的旗袍，还有白色微笑着的高跟鞋。她赶得很，她对我说：“好了没有，我们走。”她不过来牵我，我也没有拉她的手，她熟练地化好妆，锁好门，我们下楼梯。她在前，我在后，她左脚一撇，滚落下去，她没有叫，没有来得及回头，倒下去，滚到了最低。我双脚抬了起来，走下去，走过她的身体，我看了她一眼，我和她一样，面无表情。到楼道口的时候，天灰灰，我突然飞快地跑，头上的发辫散了，披头散发地跑。
双脚，光着，细微的疼痛。
４
闹钟固执地开始它的工作，我的梦烟消云散。
起床，拉开窗帘，发现外面的天亮了。我站在阳台上面，浓重的黑色笼在我的眼睛周围。左边阳台上面的老人家看着我有些害怕地走进了屋子，我本来想对她笑笑的，我想起昨天的歇斯底里的呼喊，一定是吓倒了她。
九点，蕖来了，他带来了我喜欢的冰豆浆，他摸摸我的头发说，你该好好地打理一下，我温顺地点点头。
我二十二，蕖三十五。
我突然想起和蕖认识的时候。那年我十五岁，天灰灰。我在街上跑，撞在他的怀里，他温和地看我，问我是谁，我说：“我叫破白，求你带我走好不好，我什么都不要。”蕖拉着我的手，走了。那一刻，我确定我是爱上他了。
我十八岁那年的时候，已经出落成一标致的人儿了，蕖每次见我都压抑着他的欲望，我从他的眼睛就已经看到了。这是直觉，我深知那是母亲留给我的惟一的东西。
终于在十九岁生日那天，我把自己给了他，真实的痛，然后一摊的血，他对着血哭，说：“我是有家庭的，我对不起你。”我当时没有气，我早就觉得我是他的了，没有他我什么都不是，我笑着说：“没什么，我什么都不要。”我轻吻他的嘴唇，他低哑地回应。
他说他爱我的不争执，只是安静得像破白色的木棉花。
5
我的白天在很多人的视线中度过，我的房子边上有很多漂亮的小洋房，我住着的也是其中的一幢。那里有很多进进出出的精致的女孩儿，和我一般的大小，她们和我一样蛰居在这里。我知道她们也有着她们不该爱的男人，恐惧一直延伸到晚上寂寞的时候。每次蕖晚上走的时候，我听见外面总是有很多车子的声音，我知道还有很多人和蕖一样，离开，回到那个名义上的家。
蕖从来都不知道，我会歇斯底里地喊叫，特别是在他离开以后。我老是一个人在偌大的房子里梦见那个阁楼，那件破白色旗袍，我的头发、刀子、开口微笑的鞋子，我知道那是母亲的咒怨，她要毁了我的，我以为我离开她就可以忘记一切，但是她死了都不放过我。
一切，一切我都没有告诉蕖，蕖也从来不问我十五岁以前的事情，我对他而言是干净的木棉。
我记得隔壁阿婆的小孩子，我不知道他的名字。有一次我从外面回来，那个被我经常性的歇斯底里的呼喊吓倒的老人家在开门。我路过他们家的门口，小孩子跑着，撞到了我。我说你是谁家的小孩子啊，随手从包里给他一块巧克力。老人家急忙赶来了，我看见她年迈的身体摇摇欲坠的样子，她用很奇怪的眼神看了我一眼，就把孩子带走了。孩子消失了，但是手里抓着我的巧克力。最后我的那块巧克力被他的奶奶丢在了地上，我走了过去，捡了起来，打开漂亮的包装纸，吃下去的时候，香甜。但是最后有苦苦的咖啡味道。
6
我听见有人背地里叫我婊子。我想，难道漂亮的都是婊子吗？
我知道他们把我想成什么，所以一路上很多的人看到我都是怪怪的眼神。
一日，我停在一家漂亮的门口的时候，很多人围在那里，我是不喜欢凑热闹的，但是我听见划过平静的一声“婊子”的时候，我停下来了。我看见了一个女子，小米，这里我惟一认识的人，我看见她和一个失去理智、身体发福的女人纠缠在一块儿，我看见她被扯着的头发下面的漂亮脸蛋，上面写着“害怕”。
没有人走上前去，大家都在看热闹，我呆在了那儿，没有动，我动不了，因为我想起我是不是也有这一天，我也害怕。争斗一直持续了一个上午，当影子看不见的时候，太阳已经在头顶上方了。人走了，我扶小米走进房子，房子漂亮得让我倒吸了一口气。
小米点了一支烟，我以为她会哭或者狂叫，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抽烟，不说话。我说：“小米，你说话啊。”我拉她，我拽她，她都不起来。一直都赖在沙发上面。过了许久，我的手机响了，我知道是蕖。小米流着泪说：“漂亮的都是婊子，都会变成婊子，我和你都是，你要的到底是什么？够吗？”她突然站了起来，把我拉了起来，发疯地说：“婊子，你不要做婊子，你就要去争取，你要的就那么多吗？”我想要挣脱她的手，说：“你疯了，我不是婊子，不是，我不是。”她放开我，大声地笑了起来，说：“你不是，那你我这种情妇，不是婊子是什么，你还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吗？”她走过来，拉着我。
我傻傻地被她拉到门口，心里想着，我不是婊子，我不是情妇。我打开手机，我拨了蕖的号码。我说：“蕖，你找我？”他说：“是啊，我今天晚上过来，你等我，你不要做东西，我们外面吃。”我说：“好。”我说好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他问我：“怎么了，声音怪怪的，生病了？”我说：“没有。”然后我挂了。
7
蕖开着他的车子来接我，我衣着很随便，脸上没有化妆，单薄的身体他一摸就缩了一下，说：“你怎么这么瘦啊？”席间他不断地给我夹菜，我慢慢嚼着那些东西，脑子里全是小米，小米的脸，小米的香烟，小米的沉默，还有“婊子”，这个我一直想要摆脱的字眼，又一次地出现，它是恶魔，是母亲对我的诅咒。我不会演戏，蕖看出来了，说：“你是怎么了？”我想起小米的话，我抬起头，把嘴巴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我不要再做你的情人了，我不要别人骂我婊子，我不要做婊子。蕖，我是爱你的，我好想我们能一直在一起，你离婚好吗？”蕖放下了筷子，长时间的沉默，饭凉了，菜也是，心也是。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做爱，他只是抱着我，狠狠地抱着，就像我会消失一样，他轻咬我的耳朵说：“能不能不要再提离婚了，这样不好吗？”我立马从床上发疯似的爬了起来，跑进卫生间，我呕吐着，我想起小米了，我一直坐在马桶上面，我咬指甲，然后是月牙儿的指甲从我嘴边掉落。渠一直敲门喊我的名字，一直到十二点他才走。我恍惚看见，母亲穿着破白色的旗袍站在那儿笑，她的笑，诡异美丽。
第二天，整条街都在讨论小米的死，他们说她死在自己的洗手间，她的血都流光了。我知道我脑子里面的小米早就死了。
8
我突然想去找蕖了，那晚我提出要他离婚以后，他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没有来看过我了，连电话的铃声都没有响过，小米死了，手机的号码只有蕖一个人知道，但是信号灯却一直暗淡，上面挂着他给我选的小狗狗，他说他希望我是他一辈子的小狗狗。
我想去找他，可是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他住哪儿我都不知道，我对于他是个谜,他对于我只是个空白。我突兀地觉得，在这个巴掌大的城市里面，我把蕖弄丢了，我只有他的电话号码，我拨过去，他不接，滴的声音一直响着。我知道虽然蕖不来找我，但是我的银行账户还是满满的，不管我怎么挥霍。
白天我开始在那些名店里周旋，那些漂亮的导购小姐说我气质高贵，天生就应该穿漂亮而又昂贵的衣服。我看见她们的脸，却想不起小米的脸了，小米死了，我还活着，我还要活下去。我很爽快地把钱给交了，她们对我微笑说下次再来，我也微笑说好的。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我心里想着，我满足了吗？
我知道我是爱蕖的，爱得深入骨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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