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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年了，我望着这片白色的情花林，望向那片霞光背后的男子，我心里的愧疚没有少一分，反而越来越多，我的眼泪不断地撒向那片草林，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我的手指浸在冰冷的银河水里，我的长发飘在浪花上，被一点点地打湿。我的手指被冻得已经没有了任何的感觉，我的身体也因为银河之水的滚滚涌入而变得冰冷异常，但是我的眼睛还是不停地张望着那一边，希望看见他的样子，他的身体会不会因为天界的寒气而变得冰冷呢？边想着，眼泪不禁而流，牙骷婆婆拿来玉器接着，不敢浪费一滴，那是我孕育出来的情花水。
1
第一次睁开眼皮就看见牙骷婆婆的脸，头发花白，紫玉簪子斜插在头顶，她温和地看了我一眼，她说我是她修炼千年所制的神光照耀情花而生的仙子，我的肉身都是由情花所制，藕白色的。灿烂的光游弋在身边，婆婆带着我去见王母。这是昆仑山第一次那么热闹，所有的仙女都在欢呼，因为我这个代表爱情的仙女终于诞生了。爱情在天界是个不可以谈论的字眼，我的出现，只是天界对凡人的一个试练，是凡胎都要淋上我的眼泪受爱情之苦，而我的眼泪也被奉为情花之水。
婆婆耗尽她一生的时间炼就这神光，为的就是能在这千万情花之中孕育出一仙女，所以我还在花骨朵的时候，婆婆就一瓢清水，一瓢云露，一瓢精气地灌溉，直到千万花苞中开了一朵，她的面容才舒展开来。她的使命完成，接下来是我的命运，我终要和这些掌管天下的爱情花朵为伴，用眼泪去浇灌她们，她们开得越灿烂，我的心就越揪疼，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婆婆说那就是我的命。她叫我白暇，她说那是上一个情花仙子的名字，一直沿用。
驰誉池隔着几道昆仑池水才能到达雾烟弱阁，那是所有的仙子都不能踏入的地方，而我和婆婆就住在那个楼阁里。里面分三层，我住最下面一层，最靠近地底，这里白玉为墙，紫堇为地，黄色的波光咒照耀着。所有的情花埋在后院，三百年发芽，三百年结苞儿，三百年开花，最后一百年产下黑色的籽。婆婆说：“吃下那些籽的，不管是仙还是人都会遭遇情结。”我问婆婆什么是情，什么是结，婆婆也摇头，她玉一般的脸庞不好意思地笑了，她说她没有爱过，怎么知道什么是情呢，但是她告诉我情这种东西是伤人的，所以王母才不让任何人来这里。
王母赐我长生不死，留下来照顾这里的花花草草。我知道自己生生世世都要和这些花儿为伍，我想问问王母为什么我会孕育在花朵里，为什么选我作为甘露呢。
这些疑问一直都在我的心头，直到我一百岁的时候我才几乎忘记了这些，我没有时间去想这些，每天抱着我的玲珑兔从雾烟弱阁越过昆仑池，再到银河，在那里我会浸泡我的双手，银河的浪尖上的小花会给我跳舞。每天都是一样的舞蹈，一直到我厌烦还是那样。在我两百岁的时候，有几株情花突然提早开出花苞儿，我把那些花苞端给王母看，她心疼地看着我的眼睛，单眼皮的眼睛由于长期的哭泣而褶皱成了双眼皮。王母给我一颗蟠桃作为奖赏，她叫我好好地照顾那些情花，我跪身谢恩。回去的时候长绠鸟嘬着我的长发，在我面前飞舞，这是在天界惟一可以生存的飞禽，它是凡间的鸟，却能奋力地飞到天界，然后不眷恋地飞走。它在我面前飞了一段时间就飞走了，飞过昆仑，飞过银河，飞到它想去的地方了。
每年我生辰的时候，婆婆都会带我到昆仑山脚下那片草林，那是我出生的地方，婆婆会指出我出生的那朵花苞的位置，只是位置一直在变，每次都不同，我也记不清楚到底哪一朵花苞才是孕育我的。玲珑兔在那些花苞里跳跃，像个孩子一样，我看着它，不忍心带它回到冷清的雾烟弱阁，那里冷清得看不到别人，除了我和婆婆以外，再没有第三个。
我望向昆仑山顶的阳光，灿烂而又惨淡，预示出雨季的样子，这就是昆仑山的阳光，总是在雾气里越来越模糊，那是不能到达的阳光，遥远地穿过手指，刺进眼睛。
2
那一年，银河的水泻流开来，像一道伤口一样两边划开，滚滚红色的浆液带来了活力，带来了热气，我的身体开始回暖，手指也不再冰冷，几天不用哭泣，因为我身体里的水已经干枯了。所有的仙子都惶恐不安，毕竟那是护城水——银河，这么些年来，都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情。王母的瑶池宫殿外，众仙家一筹莫展，像纠结在心里的疤，恨不得扯下来，却抓不住。
后院的情花颓败了几株，因为几日未浇灌。这种看似好养的花朵其实很娇气，不能漏掉一天浇灌，不然她们就像是怨恨我一样地开败，偃旗息鼓。她们剥夺我的眼泪，我知道我是恨她们的，虽然我也曾是她们中的一株。
织女跑来找我，她在我面前痛哭，她说她担心在银河对面的牛郎还有孩子，他们在那一小块地上会不会被水淹没。她边哭着边说，婆婆拿来雪纺给她擦干眼泪。我不理解她为什么要伤心。我和织女是在银河边上认识的，我知道她是道行在我之上的仙子，但是她和我一样，年复一年地织补霞虹，只是在暮色盖过头顶的时候才会来到银河向对面遥望，那里住着她爱的人，还有他们的孩子。每年的七月七日那天，喜鹊会飞过来为他们搭桥，他们才会见面。我第一次看他们见面的时候，手刚好浸在银河里，很多的喜鹊飞过来，它们欢快地叫着，那是我听过的最好听的声音。牛郎透着红色的脸庞贴着织女的头，但那是短暂的，一会儿的时间，喜鹊发出嘶哑的叫声，撕裂心肺一般的叫喊，织女松开了手，喜鹊飞走，一切又恢复，只听见银河滔天的滚流声音，那是我第一次知道爱，它发生在我的面前。
婆婆安抚着织女，说：“会过去的，现在不过是东泊的内心骚动而已，很快就会过去，我相信东泊这个孩子会想明白的。”我不明白为什么东泊要这么做，东泊究竟是谁，婆婆不肯告诉我，婆婆说他是我不该知道也不该接近的人，他是个厉害的偏激的男子，活在最东的山上，那是天之极，最热烈的火焰就在那儿。
我揣着颓败的情花去见王母，瑶池边的水汽很大，或是热气烧着了瑶池圣水，所以雾蒙蒙的。王母看见我来了，皱着的眉头突然舒展开来，她说过我一直是她最疼爱的仙子，我把颓败的情花给王母看，王母唉声叹气，不发一语。我跪地，说：“王母，我实在是没有一滴眼泪了，银河水已经泻流掉了不少，快干枯了。”王母点头，我想她早就已经明白。她要我去找月老，要些淌茗露，或许有助我哭出来，我点头告安。
月老是个慈祥的老仙，我去找他的时候，他还在结那些结，他是老糊涂，把那些原本结好的红线弄错弄乱，所以每天他不停地检查，我在那儿看到东泊的塑像，他的脚上原本的结已经剪断了，却和他的骨肉相连。我问月老是怎么一回事，他说：“那是他的情结太紧，而且情花毒太深，所以只能这样和原本的结纠缠。”
那一晚，月老告诉了我东泊的故事。“东泊是管理天界圣火的神，在天地之极，最热烈的火焰下守望。上届情花仙子的眼泪滴在了银河里，顺着银河流到了东极，幻化成一株情花，艳丽地开放，不同于以往的白色。东泊保护着情花，吃下了情花籽，和情花仙子爱恋，最终不了了之，没有结果。但是情花之毒已经到其五脏六腑，难以释怀，所有的一切都以情花仙子的死做了结局，对他们来说那是劫数，也是结束。”月老说，“那也是你出生的原因，你要完成栽种情花的使命。”
晚上我又来到了银河河畔，翻滚的河水已经不再会温柔地在我面前跳舞了，他们嚣叫着。我想到东泊的故事，我不全了解，我不明白爱是什么，不明白情花仙子为什么要死，太多的为什么压在我脑袋里，但是我又不知道为什么难过了起来。我只要想到东泊这个名字就揪心一样地疼，疼到我本来就羸弱的身体摇摇晃晃，眼泪掉了下来，滴入银河，和河中的红色浆液混合，瞬间凝结成冰蓝色，不动了，停止了。银河河水不再向两边划开，而是乖乖地恢复它原来的样子，安静地流动。
长绠鸟飞到了我的肩头，在我身边不停地打转，我的心疼终于好了一点。我多想和它一样能上天入地，而不是待在阁里流泪。我带着长绠鸟回到阁顶，张开双手，一点点睁开眼睛，原来这里是这么大，辽阔的星云围绕在我的四周，远远的可以望见瑶池宫，瑶池宫顶的夜明珠一颗颗硕大无比，我想瑶池宫现在一定很亮。夜晚的时候我从来没有去过瑶池宫，我要躲在阁里，孕育第二天要用的情花水，婆婆说那是我的本分。
3
银河瞬间恢复平静，没有前兆，大家疑惑不解，包括我自己也是一样，我不明白为什么我的一滴眼泪就可以使它平静下来。东泊内心的焰火消失了吗？我又想起了东泊，当婆婆问我要情花水的时候，它们像往常一样从我的身体里流泻出来，只是这次我清楚感觉到眼睛疼痛，我和婆婆说我的眼睛疼。婆婆赶紧看了看我的眼睛，一切都安好，我还是疼。我哭，发自内心的痛苦，婆婆拿来玉器承接，不舍得浪费一滴，她唤着：“白暇，心里不舒服就痛快地哭吧！”
情花花苞恢复了原来的色泽，圆润水灵，她们饱满的花骨朵摇晃着。可是天空惨烈得只有红色，我去找织女，我说天上的织锦怎么了，你的织锦怎么只有红色？织女的手指全都破了，红色热烈的血液流在了那些织锦上面，原本五彩的天空雪缎被红色染得脱掉了其他的光彩。织女抱着我，手指上的血滴在了我的白色衣物还有皮肤上，有灼烧感觉。牛郎死了，就在那天晚上死在银河河水中，尸体今天早上漂了上来，漂过织女的尼赫楼，她遥遥地看着。织机把手指都碾破了，所以今天挂着的天空是血红一片的。王母大怒。瑶池宫里聚满了仙子，大家看着在殿中央站着的织女，织女冷笑，她拖着血淋淋的双手，怒视着王母，“为什么你要拆散我们？如果不是你，牛郎就不会死。”没有人敢说一句话，气氛紧张而且有越演越烈的趋势，没有人敢这么和王母说话。对于仙子来说，听从王母的话是本分，王母的旨意不容改变，这些都是婆婆告诉我的，但是这一次，织女犯戒了。王母冷着脸说：“不是我害死牛郎的，是东泊，一切是他做的，我想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你看看你把天空弄成什么样子了？红的一片，你看凡间有多大的骚动！”织女疯癫地笑，嘴里念着“东泊，东泊”。我的心跟着痛。织女笑得越来越大声，说：“难道东泊这么做不是因为你吗？”王母没有让织女再说下去，侍卫把她拉走，带到哪儿谁都不知道，王母是不会让她活下去的。我想上去求情，但是婆婆拉住了我，对我摇摇头，我想对织女来说，死或者贬入凡间或许都是好的选择，留在这里天空将会更红。
瑶池宫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雾气没有了，通亮通亮的，但是天空还是血红色，王母只好找来掌管天空织锦的天孓来帮忙。天孓把以往用过的有些破旧的织锦拿了过来，暂且顶着，等着下一届织女出生的时候再换吧。王母一脸哀愁。
长绠鸟一直在我面前不停地绕着飞，这一次不是一只，是一双，它们的羽毛粘着灰尘，用力地在抖动，它们越是抖动叫声就越嘶哑。死一般寂静的瑶池宫，彻骨的鸟叫。我快步离开，越过几座昆仑池，爬到雾烟弱阁的顶端，鸟还是从远处飞走，欢快地叫着。我突然听见有人在叫我的名字，一遍一遍地叫，“白暇，白暇”。那声音好像是从风里飘进来的一样，声音很低，当我仔细听的时候，什么都听不见了。风开始撕扯着我的衣裙，裙摆被吹得向西面摇晃，发髻也散落了下来，好像被什么热乎乎地包裹着，全身的冰冷一下就消失了。
4
天空的颜色终于慢慢恢复了蓝色，凡间的聒噪也平息了下来，我去月老那还淌茗露，月老正在忙。透过屋子的一角，我看见东泊脚下的红线没了，解开了，我没说什么就走了。路过织女原来的阁亭，天孓把一件羽翼给我，她说：“这是织女留给你的，是用喜鹊的羽毛编制而成的，可以上天入地，她说你将来是用得着的。”我接过羽翼，心里想到刚看到那些打转的长绠鸟，或许我也可以和它们一样地飞走。
婆婆是坚决不会同意的。那些情花是需要定时灌溉的，我如果走了，那些花苞儿必然会颓败，我边想着边把手指放进银河，河水一点点地进入我的身体，蜕变成眼泪，我用玉盆装了起来，我想要是能把几天的眼泪存起来，或许婆婆会让我离开，毕竟我在这里待了几百年了，原来的苗都变成了花苞儿了。原来我已经这样周而复始地浸泡、流泪、浇灌了五百年。我的样子一点都没有变，这是王母赐我的，但是这样的长生不老又有什么意义？我想逃走，但是逃走了婆婆怎么办，她必然要受到天谴的。我能那么自私吗？玲珑兔跑了过来，好像婆婆出事情了，我跟着它一路赶回雾烟弱阁。那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婆婆好像算出了什么，两指紧紧地掐着。我把玉器放在了紫藤桌子上，婆婆拉着我跑上了屋顶，我第一次看见明亮的北极星，耀眼，别的星云从我们身边划过，不停地变换方向。婆婆说：“它们是自由的，你也要你的自由，对吧？那你就去吧！”我看了一眼婆婆，没有想到她会让我走，风开始吹了起来。婆婆说：“既然要走就不要回来了，那是你的命，是我没有预料到。”婆婆给了我一只花瓣鼓，是用情花花瓣炼的，我看见婆婆把她的眼泪藏在里面了。婆婆说我如果需要她，只要敲它她就会知道的，那是和她一体的，可以感觉到她的温度。婆婆匆匆离去，天空出现了织女的幻影，她向我招手微笑，我穿上羽翼，随风飘摇。那天的风是往东边吹的，路过紫云山的时候，我突然想去看看东泊，东面是火红色的，那是婆婆曾经告诉我的。我一直往那边飞，风也往那里吹，或许是第一次飞，所以忽高忽低，差一点就撞到旁边的陨石，直到我的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接近火红色刺眼光芒的时候，我才确定自己没有弄错。
站在那儿的是个白皙的男子，一条刀疤横在他的左脸，他静望着眼前的火山。火焰炙热的温度烧化了我的羽翼，我从上面掉了下来，落在他的面前，他只看了我一眼，就回过头去。我清楚地发现，在火山面前有一块冰山，它没有融化，矗立不动。
我问他：“可是东泊？”我告诉他我是从天界里来的，想看看东泊。我没有告诉他我是情花仙子。他立着不动，固执地望着。
“那是情花，怎么在这样的地方会开出艳丽色的情花？”我看见开在冰山顶端的花朵，和情花是一样的花朵，只是颜色不一样，嫣红色的。
“你也认识情花？但是她不叫情花，她叫白暇。”他挪着步子，像要走的样子，我想他就是东泊，我心里又多了个疑问，为什么那种花和我的名字一样，都叫白暇。
我跟在他的后面，一脚脚地踏过岩石、冰凌，来到山的半腰。他说：“累了吧！”冷冷的话。我说：“还好，只是忽冷忽热。”他说：“要是不行就不要跟过来，你还是早点离开吧！”我说什么都不走，我一定要看看白暇。那朵花的确和情花一样，但是它不那么娇嫩，它不需要眼泪，它的根扎在峭冰之中，它的花瓣时有赭红色的液体流下来，东泊说那是它的眼泪。我问他：“为什么白暇会在这儿，为什么你待在这儿？”他回过头看我一眼，或许是因为他的道行比我深厚的缘故，他还把我当成孩子看，“我说了你就能懂吗？”我说：“我能因为我感到它在流泪，我的心一点点疼，没有缘故。”他说：“那是我的妻子，她叫白暇，是情花仙子，我们只是相爱，只是中了情花毒，所以要受爱情之苦，但是我们甘心。可是最后，老天还是不让我们结合。白暇死了，血滴在这冰山上，五百年不停地流泪，她的眼泪汇集成了一条火焰，衍生、叫嚣。”东泊在我面前哭了，沧桑的脸上两行清泪，我没有想到男子也是会哭的。我心里难受，看着他我就有说不清楚的难受，那种伤感在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他很快清醒，我不争气地颤抖，他问我是不是受不了这里的温度，他的手刚碰到我的额头我就躲开了，他的手掌很大，碰到的时候暖暖的。我跺着脚，因为有些冰碴儿掉了进来，双脚有点冻着了。他下山，我跟着。他说：“我就是东泊，你可以走了，你是天界的仙子，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你的身体不行。”他坚硬的脸不鞠一丝的笑容，他把我带下山，把他的羽翼给我。我抓着羽翼问他：“难道你不回去吗？”他还是那种表情，充满着坚定和固执，“不走了，我和白暇在一块儿，就够了，她说过，她会来的，会来找我，你走吧。”他把我推上了天，风的方向是西，他转过头。那一刻，我心里特别难受，眼泪掉了下来，落在东极的炎热岩石上。它们是不是也会开花结果呢？我心里一片空空的，他原来还是要等他的白暇，而我却不是他的白暇，这个男子，我是喜欢上了，不然我的心怎么会那么痛。当他说起白暇的时候，我不知道那算不算是爱。
天开始亮了起来，我和这里结束了，没有任何结果，也没有开始。我的眼泪虽然撒在这里，却不属于这里。
风沙哑地吹，他的羽翼在我身上不停扑打。
5
没有飞多远我就掉了下来，脑门被重重地撞击，昏厥。
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红木棺材里，几个穿着黑色衣服的人要给这口棺材盖上盖子，我赶忙爬了起来，这倒是吓倒了他们，他们退后了几步，不停地叫“鬼啊，鬼啊”，而且不停地奔跑。一个老妪问我：“你是人还是鬼？”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总不能说我是仙，要是这么说准吓倒他们。老妪走过来，摸摸我的手，大声说：“热的，是活着的。”她对我忏悔，她说她不该拆散我们，我不明白，但是她脸上的喜悦表情让我想起婆婆。我走了，婆婆怎么办，我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她为什么会让我离开？
一个衣着邋遢的男子走了过来，用很大的力气抱我，他的头发没有挽上去，而是斜撒下来，我摸着他的头发，不知道为什么有种难过的感觉。我帮他把头发梳好，就像婆婆帮我梳头一样，充满了温暖，那是我在天界惟一的温暖，可是我却把她丢掉了。
男子喊我英台，英雄的英，台面的台，他在纸上握着我的手写下那两个字，他说那是我最喜欢写的两个字，我以前总是闹着要他教我。显然他爱的是那个叫英台的女子，我不知道她去哪了，而我现在窝在她的皮囊里。我最后还是嫁给了他，因为在梦里我遇见了那个女子，她说她是英台，和我的皮囊一样的女子，她幻化为一只蝴蝶了，她说她是蝴蝶仙子。她告诉了我关于他们的故事，那是爱，我确定，是我一直想知道的。她告诉我，我是牙骷婆婆给的新生，所以希望我好好待山伯，我答应了延续她对他的爱。山伯对我很好，很小心地照顾我还有我们的孩子。结婚的次年就有了两个孩子，一个叫天雨，一个叫天凌，两个漂亮的女孩子，一模一样，我不知道将来她们会不会有自己的爱。
我还是劫数难逃。鬼仙来找我，我看见他了，我装做看不见他的样子，他好像嗅出了我身上的仙气，但是我想只要我装做看不见他，他就没有办法了吧。他一脸狐疑，山伯走了来，他当然是看不见鬼仙，他告诉我今天又卖了几幅字画，喜悦不是一般，他说今天家里就吃一顿好的吧，我连声说好。鬼仙靠近，越来越贴近山伯，他手上的索魂镰刀举了起来，我猛地用手打掉他的镰刀，手被它割出了很长的口子，他嘴边露出了笑容，然后消失了。山伯很奇怪为什么我要打他的脖子，而且我的手怎么会被他的脖子弄出那么长的口子，他显然惊慌失措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我突然对他说：“你休了我吧！”他抱着两个刚一岁大的女儿，问我：“你就这么狠心？”我说：“我不爱你，一点都没有，一直都没有。”我们僵持不动，都是倔强的人，谁都不让，可是他不知道我其实已经爱上他了，不仅仅是喜欢。但若是仙凡在一起是会受到天谴的，我们还有孩子，不能，我不能和他在一起。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是妖怪，是吃掉英台的蜘蛛精，他说他不相信，他说他知道英台早已经死了，因为英台托梦说她要另一个人好好照顾我。我冷笑，幻化成一蜘蛛的模样，他没有退缩，他说：“不管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妻子，现在是，将来也是，有什么我们一起承担。”
他的话让我落泪，我已经很久没有落泪了。眼泪滴在地上，奇迹般地开出了白色的情花，瞬间开放，婆婆突然出现。她问我为什么不小心一点，为什么要这样做，我过去摸她，但是摸不到，她使用了幻术，现在的只是她的魂魄。我想她一定是遇到什么灾祸了，她叫我不要管她，带着孩子们快点走，天兵天将要来了，她一闪就不见了。山伯还是一头雾水，我想和他解释，已经来不及了，二郎神到了，他大喊我的名字。我出去，山伯跟着，我喊着：“我跟你们走，放过他们吧！”二郎神一口就答应了，我没有背过身子就走了，我听见后面山伯在叫我，但我还是没有回头。
6
情花似乎在颓败，她们骄傲的头现在却低着。这是南天门，路过的时候看见我原来住的地方，渺无烟火，看来婆婆已经不在那儿了。王母看见我，非常生气，我问她婆婆呢？她说她在天牢，我问她：“为什么要这样对婆婆，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你惩罚我吧！”
月老走出来，鞠了一躬，说：“既然情花仙子回来了，就让她继续照顾那些情花吧，我的情花露已经不多了，那些情花都有了衰败的迹象。”王母只好这样，毕竟一个情花仙子需要千年时间才能炼成，一时还找不到替换的人选。
我又开始过起我原来的生活，夕阳下来的时候在银河水里浸泡我的双手，好让那些银河之水进入我的身体，晚上它们从我的眼中流出，吸取我的精华，婆婆说这或许就是我的命。
天界没有因为我的到来而恢复原本的宁静，我的心也没有平静，我已经不是原来的白瑕，但是我要为了山伯为了婆婆努力地去接受这些，他们已经为我遭遇诸多苦难了。但是这都不是劫数，真正的劫数来了。
银河再一次破裂，冰冷的银河水从天界的一端发泄般地流到了另一端，整个天界被它狠狠地包围，天上的白色光线再一次被阴霾遮盖，有一斑的血色。婆婆拉着我跑，跑到天界最高的山，昆仑山的瑶池宫，逃到王母那里，我没有走，我说我在这里等他，婆婆好像什么都明白了一样，放了我的手。
银河化开了一道口子，东泊站在那，他突然握着我的手，说：“白暇，你就是白暇，婆婆把你救起，你还活着。”“我知道我是白暇，但是我是用情花做成的白暇，不是你的白暇。”他耸耸肩，我把他的手拿开，我说：“这一次你要做什么？”他拿出冰焰，褴褛的光刺向我的眼睛，我的眼泪流呀流，流回了脚下的银河。他满脸欢喜地要我听他的计划怎么去说服王母，怎么离开这里。我不语，默然地听他说着，突然觉得悲哀，因为他爱的不是我，是一种信仰，就因为他爱的人说过她会再去找他，而我刚好也叫白暇，所以他要把他未完成的爱给我，可是那不是我要的，我原来是喜欢过这个男子，但他爱的不是我。
我带他来到后院，告诉他这是天界最低的地方，但是这里有天界最美丽的花，情花。他显然是痛恨情花的，他的脸上全是不屑，他把冰焰拿起，抛了下去，她们燃烧，白纸一样地卷曲并且开始变成黄白色。她们在痛，我感觉到了，因为我的心也在疼，我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啊！东泊开始欢呼，我想我是不是他的白暇已经不重要了，他要烧掉这些害他的情花，但是他万万想不到，我就是情花中的一朵，我的脸开始变得苍白，手指越来越冷，但是他都没有感觉到，他沉溺于他的快乐之中。我想起了山伯，还有我们的孩子，他们站在花海里向我招手。我开始忍疼观望那些情花，她们是毒药，荼毒生灵。擦身而过的爱，因为她们的毒而没有发迹，夭折在那，她们不能宽恕她们自己，那我就给她们一个结束吧！
我跳进了那一片花海，她们的毒插在我的身上，我把眼泪都流给她们，现在我要把我的身体也给她们，给她们一个结束，这是最好的结局。我躺在她们中间，和她们一块儿回到了从前，我们原来就是这样。我闭上了眼睛，我想要好好地睡，山伯会在我的梦里好好守护我的。
最后一滴眼泪终于撒在了我自己的身上，它在我身上开起红色的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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