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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小时候,母亲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是一只妖精,我一直以为我们是这个世界上的惟一,因为我的眼里只有那一片森林,其他的什么都没有看见过。 母亲是一只毛色好看的狐狸,她老是带我到森林旁边的那座雪莲山上看星星,她说,那是天界,是她梦寐以求的天界圣地,她说她想要飞天。我问她:“为什么要飞天啊,你不要灵儿了吗?”她笑笑对我说:“傻孩子,活在这世界上的,不只是我们,而我们其实是这个世界上的弱小,所以我们要强大,强大到别人不能欺负我们。” 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原来天界是强大的地方。 从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就很少陪我玩耍,她总是在森林中央的紫奎树下修炼坐禅,我有的时候就偷偷地躲在一角看她,她的脑袋上面有的时候会冒出那种青色的烟朵,煞是好看,但是我不想飞天,总觉得要那么辛苦地坐一整天,脑子里就有些迷糊的感觉。后来母亲虽然要求我和她一起修炼,我也就是边练边玩,没把它当回事,修炼基本就是当成儿戏,没有当真。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我那拥有漂亮毛皮的母亲被那些高大的猎人举起,她的脚上是个巨大的铜齿捕具,闪着亮光。她被那些猎人撕剥毛皮,连叫唤的机会都没有,就死在了我的面前。而我躲在旁边,只能看着我的母亲就这样死去,因为我没有学会一点法术,不能杀了那些人。我是应该跳出去,咬住他们的脖子,然后杀了他们,我要看看他们的血,是不是和我母亲流出来的血颜色一样,是血红色的,我要记住他们的长相。 但是我做不到,我知道我斗不过,我的那些母亲教给我的法术,我都没有学会,我顽皮,最后连母亲都救不了,我恨我自己,只好眼睁睁地看着她死去。我恨那些人类,为什么要欺负我们,他们嘴巴里骂母亲是狐狸精,不对,我不是妖精,母亲也不是,她是世界上最好的母亲。 我跑到雪莲山上痛哭,我指天大骂,为什么老天那么不公平,为什么他们要欺负我们,要撕破我们的毛皮。我们没有错啊,我声嘶力竭,最后昏倒了,我倒在那白色冰雪上面。所有的一切,都不存在了吗?我会死在这里吗?被那些冰雪埋没吗? 母亲出现,我全身冰冷,她抱着我,但是我还是冷,因为她的身子也是冰冷。她漂亮的毛皮不见了,我看见她血淋淋的肉体在不停地渗出血液。她把我摇醒,我看着她,我说:“娘,都是灵儿不好,要是灵儿听你的话,就不会让你那样死去了。”她说:“傻孩子,不是你的错,这是娘的劫,我是劫数难逃,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宿命,我们无力反抗,我们只是弱者,这都是命啊!”说这话的时候,我看得出她的眼泪在眶里打转,我站了起来,说:“不会的,我不要相信宿命,我不是妖精,我要活下去,好好地活,我要改变我的命运。”母亲也站了起来,对我说:“那你要付出比别人多很多的代价,你想好了吗?”我点了点头,接着母亲就不见了。 这下我才真的醒了,原来那都是梦啊!但是我在冰雪上却没有被冻伤,看来母亲真的一直都在默默地保护我。我抬头看天,有一颗闪亮的东西一闪而过,耀眼得让我想流泪。 2 几百年后,我已经变幻为人形,出落成一漂亮的女子了。 修炼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我小,很多次我都想要放弃,但是我想到母亲最后留下的眼神的时候,我就无法气馁,我知道我要飞天,只有那样我才能逃脱母亲的命运,我终于明白,为什么母亲要那样努力地修炼了。 躲避还是没有用,我还是在修炼的时候被人发现,他一步步靠近我,但是我不能动,因为一动就会走火入魔,死路一条。我心里想,我也要和我母亲一样死去吗?连叫唤的机会都没有吗?我听着他的气息,我的眼睛转动了几下,想睁开来看他。他不像一个猎人,他穿着黑色的袍子,长发规矩地挽在后面,英俊高大,我不知道他是谁。他说:“你别动,我只是路过,没有要伤害你的意思,你可以放心。”他对我微微一笑,然后就走了,我不知道他叫什么,但是我记住了他眉心的那一抹红色的印记,记住了他漂亮的挽在后面整齐的头发。而我终究是因为心意不专,毒火攻心,走火入魔,我倒了下去。眼睛闭着,但是耳朵里听到远处跑动的声音越来越近,他的手掌把我托起,我被他抱在了怀里,温暖结实的胸膛压着我的耳朵,我听到他的心跳,但是渐渐的又听不到了,我想我是要死了吧。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睡在黑色丝绒的榻上,望望外面,惘然以为自己到了天界。那种漂亮的紫色小花在愤怒地开着,还有那紫色天空,云晕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楚天空的界线,一排排的人走过那座桥,然后离开,嘴里不知道喃喃地念着什么。 门,“啪”一声开了,我把眼神集中在这个进来的人身上,不知道他是人是妖还是仙。我看到了,他是那个有漂亮整齐头发的男子,还是穿着黑色的袍子,身上有绿色的火光在闪着,他一步一步地走近我,我心里莫名地紧张起来。我指着他问:“你要做什么?这是什么地方?”他一脸严肃地说:“难道你都不记得了吗?”他突然笑了起来说,“你是狐狸精,对吧?你刚才在修炼的时候,心不专,导致毒火攻心,走火入魔,我刚好经过,就把你救了回来,但是你的心毒还没有痊愈,把这个拿去吃了吧!” 他从他的衣袖里拿出白色药丸,一脸诚恳。我没有接,虽然我知道他没有害我之心,但是我还是没有伸出手,而且突然心脏疼痛不已。他用右手点住我的穴道,敲了我的锁骨一下,我的嘴自然张开,他把药丸塞了进去,而我的疼痛立刻好些了,他展眉一笑,美丽如同一女子。他说:“应该没有事情了,你只要运功疗养几日就可。” 话还没有说完,外面进来两个人,他们身上也有绿色火光缠绕周身,他们毕恭毕敬地说:“冥王,后院森林里的冥火花不知道为什么烧了起来,我们已经派人去救了。” 他是冥界的王,这个他,是那个传说中凶狠无情阎王桫椤吗?他的脸立刻收起了笑颜,那两个人跟着他出去了,临走的时候,他又看了我一下,说不要乱跑。我还没有来得及答应一下,他就走了。 我从窗子望,看见他和几个人飞着离开了,他们身上的绿色火焰原来是冥界特有的鬼火,原来这就是冥界。别人都说冥界是多么可怕的地方,但是现在看到的却不一样,有灰色的天,但是其他都是明亮光鲜,特别是那种紫色类似曼陀罗样子的小花,那或许就是他们说的冥火花吧。但是我还是不敢肯定那是冥王桫椤,因为我看见他笑了,传说他是个满脸横肉不苟言笑的王,是个狠心的王。 3 伤几天后就痊愈了,桫椤每天都来看我,他给我喂药水,他叫我叫他桫椤就好,不要叫他王,他不喜欢老是王啊王的叫。和他熟络了以后,我老是可以看见他的笑,眼角处的孩子的痕迹,掩饰不了,我深刻地理解那是他的悲哀。我知道我对他来说是个陌生人,但是他肯放下他冥王面具,只是孩子般地笑,我知道那是久违的笑容,所以我想让他持续下去,但是我又知道他心里隐隐有些什么,所以他的笑只是暂时的。 我对他说:“叨扰了这么久,我也该走了吧!”他没有挽留,我知道他心里希望我留下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力量使他在我面前没有戒备。我在等他说要我留下来,只要他一句话,我就会乖乖留下来,帮他笑,帮他哭,做他的女人,因为我是爱他的女子,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惟一,但是他对我来说是惟一,惟一爱的男子。 他最后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默默地点头,说:“好吧,明天就走吧,我送你出去。”然后就走了,离开了我的房间。临走的时候,他又回过头,我嫣然一笑,我以为他会对我说,灵儿,为了我留下来吧!我想他要是说了,我一定流泪感动地留下来,但是他只是说:“你好好休息,明天一大早我就带你走。” 他要我好好休息,但是我怎么睡得着,难道他一点都不爱我,还是讨厌我了,为什么他不叫我留下来,我只是要他一句话啊! 或许是因为我只是只妖精,只是只人人厌恶的狐狸精,这或许就是母亲说的宿命,而我是在劫难逃。 那一夜变得十分冗长,烛火摇曳,一整晚没有熄灭,偶尔外面有风吹过,人影起伏,我以为是桫椤,但是推窗一看,却什么都没有。 第二天的太阳特别刺眼,桫椤来接我的时候,推门而进,阳光跑了进来,刺得我看不清楚,眼泪直流,桫椤问我怎么了,我说,太阳太刺眼了。他就不说话了,径直把我送出冥界,一路上我没有看他,他也没有看我。 分别的时候,他说:“灵狐,有事情的时候你可以来找我,你只要吹响这支箫,我就会出现在你的身边。你好好修炼吧!”我接过他的箫,点头,抬头看他的时候,他已经消失了,和遇见一样,无声息。 4 日子恢复原来的样子,我开始更努力地修炼,我相信终有一天会飞天的。 每次当我看到那支箫的时候,脑子里就都是桫椤的样子,那个我爱着的男子,现在怎么样了呢?有没有开心地笑,有没有想过我,我都没有来得及问他,是不是爱上了我,他就消失了,我没有去找过他,那支箫被我放在山洞深处,不曾用过。 万万没有想到,我会再一次走火入魔。 那次修炼,我在一山洞里,忽然闻到了人的气味,他步步逼近,我以为是桫椤,但是当我努力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却是另一张黝黑的面孔,那不是桫椤,那是谁,我不知道。我当场口吐鲜血,他抱起了我,我没有任何挣扎的力气,我想我完了,母亲,我要死了,我要去见你了,我不能飞天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把我放了下来,我闻到温暖的草药香味,他喂我东西吃,我没有吃,他点了我的穴道,我没有力气反抗,接着就睡着了。 我不知道那是梦还是现实,我又看到了母亲,她满脸笑容说她很好,她希望我能好好的。我点头答应。桫椤也来了,他温柔地吻了我的额,说:“我爱你,就你一个。”我感动地哭,但是在我醒来的时候才发现,那都是梦。站在我面前的男子,就是那个我恍惚看见的黝黑男子,这可能是他的房子,墙壁上挂着一张大弓,还有鹿皮。我抓紧被子,问他:“你要做什么?”他眉间的红色印记开始发亮,他说:“没什么,姑娘,我打扰你的修炼,导致你走火入魔,所以我救你回来,帮你运功恢复,请不要误会。”我问:“难道你不是猎人,你不要杀了我吗?”他笑了笑,说:“杀了你?如果我要杀你,我为什么要这么折腾地救你呢?我不是猎人。” 我很奇怪,说:“你不是猎人,那你的弓做什么?” “看来姑娘以为我会对你不利,如果是,你大可现在就离开。” 我起身想走,但是头一阵眩晕,没有力气。他走过来扶我,说:“你还是好生修养吧!我叫后羿,有什么事情你叫我就好了。”说着,他就出了里屋,到外面去了。 后羿,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好像在哪听过一般。突然想起母亲对我说的,几百年前,弯弓射死九个太阳的赤仙后羿,那个传说中的英雄,我不敢相信这个黝黑的莽夫就是后羿。 我卧床,无聊地看着外面,有一只兔子突然跑了进来,跳到我的身边,说:“姐姐,你好漂亮啊!”我惊异地听到这样的话,没有人说过我漂亮,桫椤没有,母亲也没有,这只兔精却说我漂亮。我摸摸她白色如雪一般的皮毛,说:“你将来也会是个漂亮的女子,只要你好好修炼。”她眨了一下她红色的眼睛说:“修炼,后羿,也就是我小爹爹,天天叫我修炼,你也叫我修炼,无趣,你陪我玩好不好?”我身体一点力气都没有,看着她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后羿刚好走了进来,指着那只兔精说:“麝月,你不好好去修炼,留在这里做什么?”麝月听到后羿这么一说,就静静地跑了出去,我心里想,她真像我小时候的样子。 从那以后,我就和后羿、麝月生活在一起了。 麝月还只是只修炼不足百年的兔精,是后羿无意发现的,我问过后羿,“你是仙,为什么还要救妖精?”他铁着脸说:“仙只是和魔势不两立,而妖精并不都是作恶,也有好的,上天有好生之德,为什么一定要弄个你死我活呢?”我不解,说:“那为什么那些猎人杀了我的母亲,难道这就是上天的好生之德吗?”后羿看着我,眉头不展地说:“灵狐,你修炼这么久还没有弄透这个问题吗?原来你还是在纠缠这个问题,世间的事情都有因果的,你母亲种过的因就该她自己接受那些果,因果循环,是不变的原则。”说完,他就走了,留下我一人在那修炼。 我们就这样生活了几百年,后羿对我很照顾,麝月给了我小时候没有过的快乐,我一直想是不是在天的母亲派他们来的,她想要给我原来没有的爱,难道这就是她为了我种下的因。 5 修炼是件枯燥的事情,每天重复着,白天练法术并且打坐,晚上观天相,一过就是千年。有一天,后羿突然对我说:“你可以去参加选仙大会了。”我并没有想像中的开心,虽然这是我盼望千年的,但是我知道我要离开如同亲人般的后羿和麝月,我心里就是疼痛,我又想起了母亲死的时候的眼神,那种离别的疼痛涌了上来。 八月的天气里,雪莲山上还是漫天的白雪。在那里我看到了桫椤,那是千年未见的桫椤,或许他已经忘记了我吧!他看都没有看我一眼,他坐在王母的身边,威严淡漠。 我顺利地通过了比试,成功地位列仙班。 飞天那天,我特意跑回去拿了那支箫,我要把它带在身边,永远永远。 粉色的云气徐徐上升,好多的蝴蝶缠绕在我的身边,我的脚上有透明亮闪的胡珠,那是仙榈的标记。我的眉心上一抹红印,闪闪发亮,我是最耀眼的。我往下看,麝月乖巧地看着我,还有后羿,他脸上满是欣慰的笑容,可是当我看向桫椤的时候,他却没有看我,就像不认识我一样,陌生得可怕。 我在快接近天界的粉色云晕的时候,突然好似看到了母亲。她在对我笑,她说:“好孩子,你以后可以一个人好好的了,没有谁会欺负你了,我可以走了。”说着,她就转身离开了,我想抓,脚却不听使唤,我只能泪流满面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再消失。 天界,虽然风景很美,但是所有的仙友都是冷漠样子,不相往来,大家墨守成规,一板一眼,只是在聚会的时候大家才痛饮畅谈。我和桫椤在聚会的时候见过几次,好几次我都想和他说些什么,他都是冷漠地看着我,或许他根本就没有看着我,他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原来的那些温柔。我心里难过,这些只有夔棘知道,夔棘是槐树花仙子,比我先两百年飞天,我和她都是守在王母身边的人,她不是那种墨守成规的人,却是那种沉默的人,话不多,却能句句到你肺腑。 第一年到达天界的时候,有个聚会,我和夔棘被安排管理所有事物。那一次,我们互相看透了各自的心事。她盯着琴师冬忍,含情脉脉。我看着桫椤,一脸哀愁。我知道她喜欢冬忍,冬忍也爱上了她,但是这是天界的大忌,我们都知晓,却都不控制自己。 从那以后夔棘总是会在午夜时分和冬忍在天桥那儿会面,好是让我羡慕,但是桫椤对我却什么表示都没有。我告诉我自己,他不爱我,一点都没有,他只是可怜我,因为可怜,所以才救我。那支箫,我一直带在身上,几次放到了口边,却都不敢吹响。 夔棘和冬忍的事情,终于还是被王母知道了,夔棘和冬忍跪在殿下,他们没有害怕,夔棘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冬忍紧抓着夔棘的手。夔棘啊,你知道吗?我是多么羡慕你,羡慕你的爱情,你的幸福。 没有谁为他们求情,他们是天界的耻辱。爱情,在天界里是不允许存在的,我们早就知道了,我们第一天来的时候就知道了,但是那是他们的爱情,是那么卑微,那么让人羡慕的爱情却被扼杀了。我流泪了,我看见站在对面的桫椤面无表情,我看见夔棘他们被押下去,被诅咒将来的爱情都未果的时候,我开始恨这个美丽的天界。母亲啊,是你把我引到这个肮脏的世界吗?连最美丽纯洁的爱情都被玷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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