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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回幽夜悲歌诉衷肠几度传奇话金山
深蓝色的天幕上点点繁星，忽明忽暗，宛若仙子明眸，扑朔迷离。此起彼伏的蝉吟蛙鸣声越发反衬出夜的宁静。甜润醉人的歌声从花丛中飘了出来，杨无成被歌声吸引着情不自禁地朝声源走去。歌声如诉如泣，将人带入一个无尽的凄惨、悲凉境界中。四周低吟浅唱的蝉声、聒噪不休的蛙声霎时停歇，天宇间万籁俱寂，唯有这绝妙的歌声清越入耳，令闻者恍惚忘我，心随歌动。
他循声走去见白灵儿一个人远远地坐在花丛边上，正倾耳聆听着歌声。他挨着她坐下，一同沉醉在凄美感人的声音中。良久，歌声止住了，周围又重新响起了世间万物的声息。灵儿心情沉重地说道：“莺儿姐姐的歌声旷古绝今，可是其中总是有一种难以压抑的悲伤和痛苦隐隐流露出来。”他沉吟道：“灵儿，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你应该知道她曾经是否受过什么沉重的打击或严重的伤害吧？”她摇了摇头，说：“我和莺儿姐姐都是孤儿，幸亏被林门主收养，才不致流落街头。我比莺儿姐姐晚被收养半年，或许是因为同病相怜，她待我向亲妹妹一样百般呵护、处处关照。十几年来，我们俩朝夕相处，更是无话不谈，亲密无间，只是每当我问起她曾经受过什么苦难之时，她总会大发雷霆，然后便去没有人的地方独自感伤、默默饮泣，我怕勾起她的悲伤从此便再也不敢去问她了。每逢心情郁闷或者见到别人遭遇不幸时，莺儿姐姐便会一个人躲起来唱歌，用歌声来宣泄内心深处巨大的伤痛。恐怕这世上知道莺儿姐姐秘密的人只有林门主和她自己两个而已。”杨无成感怀道：“不管她曾经经历过怎样的痛楚，从今往后，我一定不会再让她毫发受损，一定不会再让她受任何伤害了！”
翌日上午，杨无成、黄莺儿、白灵儿辞别病榻上垂死挣扎的徐贵安，来到金山脚下古城镇。
他们进了一家规模最大的酒楼。酒楼中人多嘴杂，消息最为丰富，尤其当人们酒过三巡聊得兴起之时，往往更是出语惊人，故而不失为捕风捉影的好去处。杨无成、黄莺儿、白灵儿点了满满一桌子美味佳肴，又要了一坛上好的泸州老窖一边吃着酒菜一边竖起耳朵听人们七嘴八舌地胡侃。
“小老弟，大哥告诉你，传说咱这金山埋藏着巨大的宝藏，恐怕拿马车驮一百车都运不完！……”
“小老弟，你别听他胡扯，这可不是传说而是千真万确的事情，咱这金山的的确确埋藏着巨大的宝藏。用马车驮？——你懂个屁！马儿哪能驮得动？那么满满一车宝藏起码也得有几千几万斤重，往马车上一搁，马背上像压着座大山，马儿一下子就累得平展展的趴下再也站不起来了。仔细一看，那可怜的马儿连脊椎都压折了。驮宝藏还得靠牛车，这老黄牛多有劲儿啊，干起活来多卖力啊！”
“对，对，对！大哥这么一讲小弟感到茅塞顿开。不过小弟尚不明白这么多宝藏是从哪里来的啊？”
“我问你，这全世界谁最有钱？”
“是皇——是不是皇帝老子啊？”
“对！——又不对！——算是半对半错吧！你要以为所有的皇帝老子都挥金如土、风光排场，那可就大错特错了！西汉时候有个汉文帝和他的儿子——什么帝来着？”
“大哥，是不是汉武帝啊？”
“对，对，对！汉武帝，汉武帝！文武不分家嘛！这个汉文、武帝（清隐注：此处实为汉景帝）父子俩就穷酸吝啬得厉害！当时皇帝穷的出门乘马车都找不到四匹颜色一样的马，前面两匹黑马，后面一匹枣红马和杂色花马，所以一出门就会丢人现眼被老百姓指指点点，笑话他们连一点帝王的威严和气派都没有。平时他们吃的是玉米糊糊就苦菜根，喝的是最最廉价、劣等的茶叶，逢年过节才舍得吃点肉喝点酒来解解馋。他们平时穿的是自己用粗糙的黑丝绸做得衣服。哪像咱兄弟每天花天酒地、鸡鸭鱼肉，小日子过得痛痛快快。这个汉武帝想修建一个露台摆摆阔气，可是在心里精打细算了好几天，琢磨着花费太多，实在舍不得出这笔钱，无奈就作罢了！小老弟，你知道这世上很多人就是天生的小气鬼，就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若想从他们手里出点钱比从狗嘴里抢块肉骨头还难！小老弟，我看你长得就有一点儿像这类守财奴。”
那人急得连连摇头摆手，道：“不是，不是！我怎会是这种没出息的货色呢？”
“好兄弟，果然够爽快！大哥一看你就知道是个大方、豪爽之人，既然如此大哥就不跟你争了，这一餐就由你请了！”
黄莺儿夹了块鲜菇放入口中，慢慢嚼着咽下，又喝了一小口“西湖龙井”，缓缓说道：“这些出语粗俗鄙陋的市井小儿，还真有几分憨态可掬呢。”###
“隋炀帝下令修凿贯通南北的大运河，此运河分永济渠、通济渠、邗沟和江南河四段，全长四五千里，东以洛阳为中心，东北通至涿郡，东南达余杭，成为南北交通之脉结。此后江南‘鱼盐杞梓之利，充仞八方；丝绵布帛之饶，覆衣天下。’此运河之功不啻于大禹治水啊！”
“大运河历经六载修成之后，炀帝三次巡幸江都。他带着萧后、妃嫔、臣宦、僧道等二十万人乘‘龙舟’出游江都观看琼花。‘龙舟’长二十丈，分四层，上层有正殿、内殿、东西朝堂；中间二层有一百六十间房，皆以金玉为饰；下层为宦侍居所。萧后专乘之舟命为‘翔螭舟’，另有三层高舟‘浮景水殿’，及‘漾彩’、‘朱乌’等千余艘宏舟随驾而游。其后尾随着载满起居用度之货船，最后为千余艘卫兵船。这些浩浩荡荡的船队，首尾相接绵延百余里，另有大队骑兵夹岸护送，其气势蔚然磅礴。”
“如此奢华糜烂的生活难免会导致民不聊生，易子而食。兼则炀帝好大喜功，穷兵黩武四处征战。为征高丽，于‘东莱海口造船三百艘，官吏督役，昼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以下皆生蛆，死者什三四。’而转运物资的民夫‘往还在道常数十万人，填咽于道，昼夜不绝，死者相枕，臭秽盈路，天下骚动。’为避徭役，黎民甚至不惜自残手足，曰‘福手福足’。后来炀帝暴行激怒苍天，天下大涝大旱瘟疫四起，百姓‘初皆剥树皮以食之，渐及于叶，皮叶皆尽，乃煮土或捣稿为末而食之。其后人乃相食。’。炀帝之倒行逆施可谓‘罄南山之竹，书罪无穷；绝东海之波，流恶难尽。’最终他陷入了‘普天之下，莫匪仇雠，左右之人，皆为敌国。’的绝境。他身边的侍卫官司马德戡、裴虔通、令狐行达等人与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策划兵变用腰带将其勒死。”
“传言隋炀帝带到江都的所有金银珠玉全都由宇文化及私吞了。他命一个姓黄的心腹爱将把所有财富秘密运到一座险峻陡峭、渊深壁立的大山中。为避免宝藏被人夺走，姓黄的裨将不惜重金请来了当时全国一流的能工巧匠修建了一座巧夺天工、险象环生的迷宫。历时数载终于竣工，而工匠们却全部惨遭杀害。就连曾修建过河北赵州安济桥的李春、李通等杰出石匠亦在其中。不久宇文化及部被窦建德起义军消灭了，姓黄的裨将便成了这笔巨额财富的拥有者。后来他的儿子黄快意利用这笔财富创建了‘快意帮’。”
“真是世事难料，形势莫测，风云迭起，变幻无常啊！不过，唯一没有变的是：百姓恒苦！……”
白灵儿夹了块滑溜溜、白嫩嫩的豆腐放入口中，慢慢嚼着咽下，又喝了一小口“西湖龙井”，缓缓说道：“这些高谈阔论，迂腐空泛的书生们倒还有几分忧国忧民的热血。”
“李大侠，听说黄快意在这金山中建造了气势恢宏的金殿玉宇群。所有的亭台水榭、楼阁轩厅皆以白银砌墙，黄金为瓦，珊瑚筑山，白玉铺径，间缀各色宝石。阳光辉映之下，金碧辉煌、珠光宝气、可谓富贵至巅，令王侯将相自惭形秽，使天仙神将心意难平。”
“张贤弟，纵使一朵艳丽的玫瑰花下面尚且有刺，更何况这等旷世富贵！若欲至此仙境必先闯过‘廿七迷宫’，而此迷宫不啻于龙潭虎穴。十载前，武林各门派绝顶高手连袂闯关，各位一流高手身恃绝技，本以为可以活捉黄快意，一举剿灭‘快意门’，孰料仅有‘大漠苍鹰’与‘空虚道长’二人活着出来了。昔日雄风威震西域的‘大漠苍鹰’却像是成了一只被人扒光了毛的秃毛鸡一样狼狈不堪，而空虚道长此后便退隐江湖，仙踪难寻了。”
“李大侠所讲的可是十年前那次震撼整个武林的大浩劫吗？——晚辈当时虽年纪尚幼，但亦有所耳闻。听说此事致使各门派英华人物几乎凋零殆尽。就连少林左护法空理大师、仙风道骨的‘蓬莱仙子’、后起新秀‘华山三英’、武功诡异的‘天罗地煞’夫妇、令人闻而丧胆的‘岭南五鬼’等绝妙好手都一去不复返，至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听说在这迷宫里面稍走错半步就会烈焰焚身、乱剑穿心、巨石压顶、永坠深渊，在其中甚至还可能遭到猛兽厉鬼。总之踏进了迷宫就仿佛进入了地狱，纵是背生双翅也休想活着出来。”
杨无成撕下一个鸡腿，啃几口酥脆的鸡腿喝一口酒，道：“这些江湖中人，总是喜欢夸大其辞，将稀松平常之事笼罩上一层离奇、玄秘的色彩。”
白灵儿接到：“我看有关迷宫之传闻虽有夸大之处，但其凶险可见一斑，就连武林中已被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些前辈高人们，连手闯入尚不能安然归来，更何况我们三个无名之辈呢？”
杨无成道：“我们此去无异于以卵击石！无怪乎徐贵安再三嘱咐不可闯入迷宫呢。故而我们根本就不需要去飞蛾投火，倒不如守在洞口以逸待劳，只要他潘老二一出来，就将其一举击毙。”
三人在洞口守了数日仍不见潘老二出来。
这天掌灯时分，杨无成、黄莺儿、白灵儿在客店上房里摆了一桌酒菜，边吃边聊。
黄莺儿为杨无成斟了满满一杯桂花酒，开口道：“我们已经等了五天五夜了，仍不见潘老二的鬼影子。看来守株待兔的法子不灵验啊！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歹人逍遥法外吗？……”
杨无成知道嫉恶如仇的莺儿绝不甘心就此罢休，此时心中定是愤愤不平。他喝了口酒，朗声笑道：“这个狗杂种身受重创，说不定现在已经作了鬼，被黑白无常捉到阎王殿去下油锅、挖心掏肺、剜眼割舍……”.
灵儿附和道：“潘老二这样的坏人，天理不容，此刻定是已在地狱中报导了。”
“像他这样的家伙下辈子转世投胎时，必定要作一头猪了。”说着，他将双手置于两耳上，十指绷展，来回翻转着手掌，扮作一幅肥头大耳的滑稽模样。
莺儿感叹道：“可当今世间为何是善人受气，恶人猖狂，好人短命，坏人长寿呢？”
白灵儿深悉莺儿性情耿直豪爽，定是难咽下这口闷气，笑道：“世间本有许多无奈之事。此事既已如此就不要再去多想它了。”
“对极了！对一些无能为力之事，我们最好将其抛到九霄云外去。再去想这些毫无意义的事情，只是庸人自扰，自寻烦恼而已。”他附和着说。
灵儿接道：“普天之下不知有多少恶贯满盈的奸贼在等着我们收拾呢？我们大可以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杨无成极力排遣莺儿的怒气而灵儿则尽力安慰着莺儿，俩人你一言来我一语，一唱一和，无意间形成了暗相呼应之势。
黄莺儿为白灵儿斟了一杯桂花酒，又将自己的酒杯添满，动容道：“我从小孤苦伶仃，尝尽了人间苦难，一颗心早已经对这个暗无天日的世界绝望了。可就在我已经下定决心从这苦海中解脱之际却被林门主收养了，不久又遇到了你。从此以后难以煎熬的暗夜终于过去了，与你在一起相依为命的日子每天都充满了阳光。自从有了你的陪伴，我便被快乐和关爱紧紧包围了起来。每当看到你天真无邪的微笑，我的心中便会漾起一阵阵幸福的涟漪。灵儿，你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人，是这世上最值得疼爱怜惜的人。”说着便将杯酒喝干。
白灵儿感怀道：“还记得小时候我孤独一人在街上流浪乞讨，过着饥寒交迫的苦日子，不仅遭到村民们的嘲笑、欺辱，就连其它的乞丐也动不动就欺负我。幸亏被这世间最善良的林门主收养了，并遇到了莺儿姐姐，我的生活一下子便充满了幸福和美好。灵儿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姐姐对我无微不至的呵护！”
莺儿激动地说：“是啊！林门主就是我们的再生父母，他的大恩大德，我们这辈子就是做牛做马都报答不清。”
杨无成举杯叹道：“如今这世道上，向林门主这样仁义慈爱、体恤苍生的大英雄实在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喽！让我们共同举杯祝他老人家万寿无疆！”三人碰杯饮光。
莺儿意兴澜澜频频劝酒。灵儿本不胜酒力，却又怕煞了她的雅兴便勉强饮了数杯。片刻她便已桃花一朵上腮间，柳垂花倚娇无力，莺娇燕懒态恹恹，媚眼乱投影蒙蒙。
“灵儿妹妹，喝醉酒时的俏模样竟又比平时更惹人疼爱了！”莺儿望着两腮绯红，醉目迷离，慵懒欲睡的灵儿赞叹道。
“不曾料她竟如此易醉！她这一醉便一改往日文静贤淑的姿态而生出几分撩人的媚态来。”杨无成欣赏着灵儿酒醉的样子说道。
“杨大哥，我认识你以来的这些日子里，每一天都过得舒心畅快。我们一起经历了很多风风雨雨，曾经痛痛快快的欢笑过，曾经心情沮丧的悲伤过。与你共同度过的这段美好时光，我会永远珍藏在内心深处的……”莺儿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地说。素来大胆活泼，一双媚儿眼直勾勾盯着人看的莺儿，今夜却一反常态脸上泛起了一层红晕，目光变得犹疑不定，连说话也好似莺歌低语轻飘飘的。
杨无成欣赏着她害羞的模样，调笑道：“你害羞的样子也是别有一番风情啊！”
她娇嗔道：“人家那里是害羞啊？只是喝多了酒有些上头而已。”
难怪许多人喜欢在喝了酒后倾吐自己的心声，表白自己的爱慕之情呢？看来在这种情境下，至少有三点妙处。其一，借酒壮胆。醉酒后，懦弱畏鼠者一时冲动起来说必定都敢去上山打虎；其二，借酒遮羞。饮酒妙处便在于脸会发红发烫，这正与紧张、害羞时的生理反应天然而合。紧张了吧？害羞了吧？非也非也，是酒劲儿上头了！其三，酒后乱语。紧张不安的心情很大程度是由于害怕惨遭拒绝而产生的。遭到拒绝后的尴尬处境，想起来都让人心虚胆寒。既然已经喝的酩酊大醉、稀里胡涂、不省人事了，那么所说的话自然就是胡言乱语了。大家虽心知肚明酒后方吐真言，可是在这种处境下，谁不愿意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呢？
杨无成微笑道：“看来是多愁善感的我又在自作多情了。”
莺儿语义深长地说：“无成哥哥，灵儿一生都孤苦伶仃的，答应我好好照顾她一生一世。”
杨无成凝视着莺儿粉面桃花，只感到目光朦胧起来，心中顿觉困乏难耐，暗忖道：不好！酒中下了……他的脑袋便直挺挺地栽到桌上，昏沉沉地不省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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