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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回无成耍猴解旧恨贼寇胆颤尸横野
翌日下午，杨无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孤零零地躺在柴房中。昨夜欢宴的热闹情景依然历历在目，现在却又变回了茕茕孑立、孤独寂寞的一个人了。一股莫名的惆怅顿时将他包围起来。
他一个人形影相吊地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有些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走着走着感觉到有些不对劲，后面似乎有两个人影在尾随着。她快，他们亦快；他慢，他们亦慢；他走，他们不停；他停，他们不走。他混入茫茫人海中胡乱走了一通。
“你们这群杂毛狗，鼻子再灵，还不是被绝顶聪明的我甩得无影无踪。”他得意洋洋地想着，竟高兴地哼起小曲儿来，
“静女其姝，俟我于城隅。
爱而不见，搔首踟蹰。
静女其娈，贻我彤管。
彤管有炜，说怿女美。
自牧归荑，洵美且异。
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
没走多远，他竟拼命狂奔起来。因为他发现后面仍有人如影相随。他用尽全力的奔跑，可是追赶的人明显要比他跑得快，因为他们越来越接近他。刹那间他头脑中闪现出凶残冷血的缁衣人和血肉模糊的“尸体”。
他被一只有力的手抓到了。这只手从他身后紧紧地抓着他的后襟。
“这回我肯定会死得很惨！身首异处？体无完肤？割舌剜眼？……”他惊恐地闭上了眼睛。时间仿佛停住了，他痛苦的煎熬着，等待着，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折磨和噩梦将会降临。
不知过了有多久。或许仅有几秒钟，但对杨无成而言却仿佛是漫长无尽。
“灵儿，咱们的新主人还蛮可爱的！胆子像老鼠一样小小的。”一个娇甜的声音说道。
他睁开眼睛看到两位俊俏的少女站在面前。正是曾在迎宾客栈里见过的那两位姑娘。
“对呀！看他活像一只受到惊吓得兔子，怪惹人可怜的。”另一个少女应和道。
“我不是受到惊吓，而是受宠若惊。”他语气中略微带着些责难说道。“对了，你刚才说‘新主人’是什么意思？”他困惑不解地凝眸望着她们。
“林少主吩咐我们保护你，并且帮助你找寻小媚。”她们笑着答道。
原来林翔离开时。命令白灵儿和黄莺儿两人跟随、保护无成。
“你们俩快教我武功。”他迫不及待地说，摆出一幅习武的架势。
“习武绝非一朝一夕的事，我们都辛辛苦苦的修炼了十几年了。”黄莺儿快人快语道。
“你才多大点儿的小丫头，就练了十几年了，难不成还在娘胎里时就开始练了吗？”他戏笑道。
“人家不理你了！”黄莺儿气得直跺脚。
“那好吧，习武之事再从长计议吧。不过——白灵儿妹妹，你先叫我几招凶猛厉害的绝招应应急吧。”他央求说。
“灵儿，别教这个流氓无赖武功。”黄莺儿噘着小嘴，赌气说道。
“好妹妹，求求你教教我吧！将来我给你寻个好婆家。”
“灵儿，他是在故意戏耍你呢。还不快上去撕烂他的臭嘴。”黄莺儿挑唆道。
白灵儿羞得脸红到了脖子根，低下头小声嗔道：“你们俩没一个是正经人。”
这日，风轻云淡，天气怡人。杨无成、白灵儿、黄莺儿一大早就起来将茅屋里里外外修茸得焕然一新。他们给屋顶上添了新茅草，上山砍树做成了几张桌椅板凳，重新漆了门窗，甚至还到集市上买回了十几只黄澄澄、毛绒绒的小雏鸡。总而言之，原来的杂乱破败踪影全无，一个一尘不染、气象万新的新家横空出世了。
“杨夫人，我们修缮的房子您满意吗？”两个丫头问道，脸上洋溢着劳动过后的快乐。
“满意！”养母高兴地应道。
“妈，我还特意请了一个戏班来演戏，给您都个乐。”他神秘兮兮地说。
“请了戏班?”语气中可以听出吃惊不小，“你哪来那么多钱？”
“免费请的，分文不花！”他故弄玄虚地答道。
“不知两位小姐，有没有雅兴一同观戏？”他热情地邀请道。
“恭敬不如从命！”两人应允道。
“好！那就请老妈和两位佳人在大槐树下，凭几而作，磕磕瓜子，吃吃水果，静等好戏上演。”
过了许久，“小主子，你请的戏班究竟在哪里啊？怎么还没来呀？不会是编瞎话哄我们开心吧？”黄莺儿挖苦道。
“今天时候不早了，看来他们是太忙没空过来了。明天吧，明天一定会来的。”他略带遗憾地拍着胸脯保证道。
“哼！骗人精！白白浪费本姑娘宝贵的时间和纯真的感情。”莺儿恨恨地说。
“姐姐，说不定真的是戏班太忙了，抽不出空来。灵儿替他辩解道。”
“还是我们灵儿最乖，最体贴温柔了。不像有一些女孩子自以为是，总是喜欢欺负老实巴交的人。”他边说边用眼睛偷偷瞟着莺儿。
“好！如果明天戏班还不来的话，我看你怎么下台？”莺儿说着转身回屋去了。
翌日，杨母、白灵儿、黄莺儿坐在大树下，吃着瓜果蜜饯，有说有笑地等着戏班的到来。
等了几个时辰，仍不见有人来。莺儿得意地手舞足蹈道：“怎么连个鬼影子都没有？是不是又要等到明天啊？……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生待明日，万事成蹉跎。”
“女孩子家连一点儿耐性都没有。看你左扭右扭如坐砧板的样子，我都替你发愁啊，将来谁敢娶你哪！看人家灵儿安安静静地坐着，这么乖的小美女，谁见了能不心动啊！”他顾左右而言其它地揶揄道。
莺儿正待反唇相讥，却闭了口。但见栅栏围成的院墙外，六七个彪形大汉凶神恶煞、气势汹汹地朝他们走来。为首的正是相貌平平、身形瘦小的何举人。
“大家期待已久的‘无成打猴’这出新戏，现在正式开演。希望诸位看客好好欣赏。”杨无成朝树下一抱拳，转身昂首阔步，大步流星地上前迎战。
“瘦黑猴，你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居然还敢来送死！大爷刚刚练成天下无敌，举世无双，杀人如麻，开肠破肚的盖世神功，正好拿你们这些猴崽子先试验试验。”说着，他摆出一幅江湖大侠的姿态。
“给我把这个猪头往死里打。最好把他的舌头揪下来喂狗。”何举人自以为潇洒地一挥手，下令道。
几个大汉一拥而上，将杨无成团团围住，他左足前跨，屈膝前弓。右手持剑，腕向里转向前下方直臂立刺，刃分上下，剑尖下垂，力贯剑尖，使出一招“刺虎斩蛟”。几个大汉急忙避退。他前臂内旋，手腕随之从内向外翻转，手心向右，使剑在左下方旋转弧形剑花。然后右足向右后侧倒退半步，足尖向外，落地踏实屈膝。同时右手持剑前臂内旋，手腕随之翻转，剑从右向左、向后、向右、再向左下、向左足前斜下截，这招“降龙除怪”一出，两人应声中剑。
“接着大爷就要使用开肠破肚，剖心掏肺，割舍剜眼的绝世奇功了。哪位不怕死的勇士上前来领教领教？”杨无成大喝道。
众人下意识地朝后退了退。他瞅准一个缺口，跳出重围，径直冲向何举人。何举人见他突然朝自己奔来，吓得撒腿便逃。
杨无成左足向右前斜方登劲跳起，又足亦速提起更进，屈膝，腾空跃起，两腿向下猛扑，落腿下蹲，一招“灵猫扑鼠”恰好将何举人扑倒在地。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想要逃跑。杨无成身微上起，左腿屈膝，右手持剑腕向内转，变顺手正立剑，转动手腕使剑尖向右前下抡劈，紧接着腕向上挑，剑尖向上崩，然后屈肘抬臂，顺手直刺，正是一招“连仲三元”。何举人连中三剑，栽倒在地。
几名家奴急忙将他搀扶到一旁，众人无心恋战，纷纷欲逃。杨无成战到酣处，哪里肯就此罢休。跃到门口阻住出路。正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一个奸猾的家丁忽然灵机一动，转身朝大槐树下三个女人奔去。
“杨无成，还不快乖乖地束手就擒！你的老婆孩子都在我手中。”他奸诈地笑着，激动地大叫道。伸手去捉离他最近的少女。
“这傻孩子被幻想中的胜利冲昏头脑了吧！应该是老妈和朋友才对。”莺儿一边避开伸过来的脏手，一边纠正道。随后猛地一脚将他踢飞到一丈开外。他一脑袋栽到大石头上，立时两颗带血的门牙跌落在地。
“莺儿、灵儿，快来救救我！”杨无成惊慌地求助道。
“我们是你请来看戏的，怎么能亲自登台去演呢？那此戏岂非成了‘莺儿打猴’了吗？”莺儿一脸坏笑地说道。
但见杨无成处境凶险，险象迭出。原来，众家奴发现他来来去去就会那么几招，最初的畏惧便一扫而空，渐渐转劣势成优势。就在数剑同时刺向杨无成之际，他脑海中竟浮现出一个马蜂窝的结构来。于是他平静地闭上了眼睛。他觉得同样是死，与其惊慌恐怖的死远不如平和安宁的死。。所以每当面临无力逃脱的危险时，他总爱闭上眼睛心平气和地等待着，等待着……。
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狗奴才们都已经屁滚尿流的夹着尾巴逃走了。白灵儿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天真无邪地问：“小主人又在闭着眼睛苦思冥想着什么深奥的问题吗？”
他不好意思地微微点了点头。
“灵儿，谢谢你！多亏你刚才及时出手相助，方得以化险为夷。”他诚挚地致谢道。
“妈，这出‘无成打猴’的戏好不好看？觉得过瘾吗？”他凑到母亲跟前急切地问。
“好看，好看！”杨母连连称赞道。他觉得儿子长大了，成了一个能给人安全感，可以依靠信赖的男子汉了。忆起昔日破檐下，母子俩倍受欺辱，无处诉冤，满怀委屈，相依而泣的情景，不禁良多感慨。
“不过，何举人绝不会就此罢休的。”杨母忧心忡忡地说。
杨无成握紧拳头，有力地向下一抡，道：“那么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静候其至！”
与此同时，莺儿握紧拳头，有力地向下一抡，道：“那么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来一个痛扁一个，来两个暴打一双！”
“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灵儿吃吃地笑着说。
一夜无事，翌日清晨，几名捕快便将杨无成等人全都押走了。
苏州县衙公堂上，一位身着浅绿色官府，腰系银带九銙，头戴一梁冠的县令，满身正气，八面威风地端坐在高堂上。
堂下左侧跪着几名家丁，右侧跪着杨无成等四人。
“陆大人，杨家本将女儿许配给我家少爷，并在骗取大量财物作为聘礼之后，又将女儿藏匿起来。我家主子偏偏是情深意重之人，多次屈尊莅临其宅苦口婆心地劝说，欲使其悔悟。不曾料想，这群村氓野老非但不知悔改，反而将我家公子毒殴成重伤。望大人为草民作主，依法严惩这些大胆刁民。”一个口齿伶俐的家丁陈说着。正是昨日被黄莺儿打落两颗门牙的那个小厮。
“大人，小民的妹妹根本不曾与何举人订亲，更没有收受任何聘礼。小人家里虽然整洁干净、一尘不染，但事实上却是家徒四壁，一贫如洗。如果收了大量财物作聘礼的话，为何仍旧穷困到如此地步？不信的话——那位高大魁梧、英姿勃发、气宇昂扬、风流潇洒，一看便知是人中俊杰的捕快大哥，可以为贱民作证。”说着，杨无成顺手指向一名四肢发达、形容丑陋的捕快。
众人齐刷刷地朝他望去，他先是一愣，接着竟“噗哧”一声笑出了声，仿佛接下来便会询问“你说得真的是我吗？我果真如此魅力四射吗？”
杨无成赶忙问：“这位捕快大哥，我家是不是穷得一无所有，根本就不可能收过何举人的任何财物？”同时他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捕快。
捕快连连点头道：“凡是你说得每句话都千真万确！”
“说不定你们将财物藏起来了呢。”
“有何证据？简直就是血口喷人！”莺儿忿忿地说。
半晌，无人出声。“至于打伤何举人之事更是荒唐可笑。我们四人中三人是弱不禁风的女子，而他们则是一群彪形大汉。显而易见，我们只有受欺负的资格，哪里敢动手打人呐。谎话编得如此荒谬，讲出去，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杨无成看着被打掉门牙的小厮，微笑着说。
那厮耷拉着脑袋，下意识地用舌头舔了舔齿间豁窦。
“杨氏，何举人告发你们藏匿女儿是何缘故？”陆县令发问道。
“养女小媚，清明节那日一大清早就到近郊为其父母上坟去了。孰料却一去不复返……”杨母不卑不亢地答道。
“是日，她身着何装？”陆县令急切地问。
“当日，小媚好像……梳着惊皓髻，发上插以双凤纹铜步摇，上身穿白色宽袖短襦，下着白色紧身长裙，裙腰束至腋下，中用绸带系扎。”杨母回忆道。
陆县令脸色陡然一变，片刻后恢复常态，一拍惊堂木，判道：“何举人与小媚婚约无效。遭毒打而负伤之事不足为信。判杨无成等人无罪释放。退堂！”
杨无成等人欢天喜地地回到家中。
转眼间，春尽暑至。这日正值三伏天，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在一条崎岖的山间小道上，一队满载而归的土匪从远处走来。
他们此次下山进村庄抢劫收获颇丰。十几辆马车上装满了金银财宝和绫罗绸缎，车后赶着牛、马、羊、猪、鸡、鸭等牲畜，十几名颇有几分姿色的少女、少妇哭哭啼啼地跟随在后面。
“大哥，这次抢劫行动真是收获不小啊！抢了那么多银子、食物，够咱们用一阵子的了。尤其是那几个俊俏娇嫩的小娘子，小脸蛋儿粉扑扑的，两个奶子捏着弹手，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令人心里一荡一荡的；屁股蛋儿肥肥的，走路的时候一扭一扭的，惹得人心里直痒痒……回到山寨以后，弟兄们得好好痛快痛快！”一个强壮的土匪满脸兴奋地说。
“太阳真他妈的毒，老子忙活了整整一上午，口干舌燥，要是能喝上点茶水就好了。”一个汗流浃背的土匪道。
话音未落，山路转了个弯，前方不远处显露出一个供行人休息的草棚。中有一少女卓粗布灰衣，圆鬟椎髻，不设髻饰，不施朱粉，却清丽可人。少女旁侧摆有一竹板，上书“碧螺春茶：十文一壶”。
“小妹妹，木板上写错字了，应该是‘碧螺春茶：一文十壶’。”一个土匪调戏道。
“你爱买不买，本姑娘没空跟你消遣。”她瞪了他一眼，说道。
“十文钱一壶，比作强盗来钱都快!小丫头看上去挺单纯，怎么这么黑心哪！看来哥哥得好好调教调教你。”一个山贼色迷迷地说道。
“茶，我不卖了！”她生气地说。
“可是哥哥们想喝得紧啊！”一个强盗油腔滑调地说。
“那我也不卖了，你们不像是好人。”她怯生生地说。
“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哥哥们可是温柔体贴、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热情善良的大好人啊。”一个土匪恬不知耻地说。
“再好的人我也不卖了。”她斩钉截铁地说。
“茶水不喝也罢，哥哥们把你抱回山寨去，每天吮你的奶水喝，好不好？”一个土匪死盯着她鼓鼓囊囊地胸部，涎水直流地说道。
“求求你们，千万别把我带走。我这就给你们用最好的清泉水泡最好的茶喝，保证分文不收！”她吓得面色苍白，赶忙惊慌失措地哀求道。
说话间她手持凤首铜壶已将一个青瓷茶杯斟满，恭恭敬敬地呈给一个山贼。
此贼正欲饮时，另一贼突然喝止，先命一名掠来的少女喝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见其安然无恙，便令她给每人各斟一杯。众山贼饮下不久，纷纷倒地而亡。
少女朝草从中挥了挥手，喊道：“无成、灵儿，快出来吧！事情办妥了。”
杨无成和白灵儿应声而至。他们将金银财宝留下，其余物品及牲畜都让被土匪掠来的女子们带回村庄去了。
临行之际，试喝茶水的少女不解的问：“为何我喝就没事儿，他们喝了却一命呜呼呢？”
黄莺儿解释道：“因为铜壶有内外双层，内嵌之层所装茶水无毒，而外层所装茶水有毒。机关就在壶柄上端所饰的凤首之凤冠上。按下凤冠倒出的是内嵌层之茶水；不按下凤冠倒出的是外层毒水……至于为了取信于人的第一杯茶，原本就无毒，若非你喝，纵使是山贼喝了也不会有事的。不过就算留下一个清醒的山贼，也根本没有力量和我们三人相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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