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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蔬美刚从包间里出来,服务台就铃声大作,她略一踌躇,还是接起来。是一个包间要送水果拼盘,她撂下电话,活动一下僵硬的背,取几块切好的水果随意堆出形状,就要送去。 其实这送水果拼盘并非真意去送拼盘,而是有人求助的意思,类似某个游击部队的接头暗号,是大家想出的法子。夜总会这类场所,各色人等,姐妹们深知不易,于是互相照应,给彼此方便。 果不其然,推门便见一位肥胖男客人对服务生拉拉扯扯,杯中酒水撒出半盏,仍不做罢,见有人进来,才讪讪收手,面上不悦,却不好发作。 李蔬美见是明冉,笑迎上前摆好果盘,与客人周旋,缝隙间给明冉眼色,示意她赶紧离开。明冉没有犹豫,感激看她一眼,悄然离开。 明冉走去卫生间,关上一个隔间,坐到马桶盖上,吸一支烟,想缓解疲惫。出来时勉强振作精神,不料刚转到走廊就撞上人,正要道歉,抬头却愣了下:“你……” “我来找你。”蓝觅说。 明冉想起他来,“找我什么事?” 蓝觅淡淡一笑,不语。 明冉皱眉,显出疲惫:“我现在很累,没空敷衍你,有事请直说。” “不知道,也许就来见见你。” “那好。”明冉冷淡道,“你去订间豪华包房,指名让我服务,就可以见我个够。” 蓝觅答应。 明冉惊奇,这才注意看他。蓝觅神情淡漠,但无戏谑。 进了包间,明冉摆上零食及果盘,随后问,“要喝酒么?” “你喝么?”蓝觅问她。 明冉想到刚才的胖子,苦笑着摇头,“今天有点恶心。”她坐回沙发上,拿出烟,递一支给蓝觅。 蓝觅拒绝,她也不多问,自顾自点上吸一口,很舒服得靠在沙发上。 “说吧,找我什么事?” “刚才已经说过。” 明冉笑,“见我做什么?”想了想又问:“是为图巴尔的画吧,真对赝品感兴趣?” “不是。” “知道图巴尔吧?” “知道一点。” 明冉点头:“他是近代才开始得名的画家,作品以木板油画为主。他的画作里总是蕴含一种独特的寂静力量,使你能轻易被作品所感染,为之着迷,产生发自内心的感动。” “听起来你很了解。”蓝觅垂眼。 明冉微微叹气,突然轻声说:“我不坐台的。” 蓝觅闻言抬头,她的表情严肃。 没等蓝觅说话,明冉先伸手一挡:“可别说婊子立牌坊,心里想也不行。”她吐一口烟,又笑道:“我自己有几斤两资色我还知道,不愿自取其辱罢了。” “你想多了。”蓝觅宽慰她,“我知道你是服务生,只赚小费和食品提成。” 明冉表情松懈几分,笑了笑说:“有些客人总是分不清,刚才唐突,你别介意。” 蓝觅看着她的笑,与之前在走廊上不同,现在唇角总沟着,看来亲切,实则多出疏离,明显克制着。 心中涌动一丝异样,他脱口道:“不必这样。” “哪样?”明冉茫然。 “我想这么做,但不知伤不伤你。”蓝觅将一叠钞票推过去,“只是小费。” 明冉神色一暗,只一瞬,蓝觅没有看到。 她拿起来,用拇指与食指磊开,数了数,而后移至唇边,轻吻:“同情别人,就是看不起别人,是对别人的一种屈辱。借着可怜对方来抬高自己的身价,那是一种伤害。” “意思是,”蓝觅迟疑,“你要将钱还给我么。” 明冉噗哧一笑:“当然不。”她轻松咬一口薯条,“想要高尚的人格,也想要钱,人类就是这么可悲着虚伪。”顿了顿,扯出一丝笑,“我既然能坐在这里,自然不会离堕落太遥远,而且你也知道,我很缺钱。” “你可以相信我,这钱很纯粹。”蓝觅说。 “很难相信。”明冉坦言,“我不是小女孩,期待天上馅饼和免费午餐。” “你比我还年轻,怎么不是小女孩?” “你说这话倒显得老气横秋。”明冉几乎将果盘吃光,“以前我有个男朋友,一直认为我幼稚单纯,当我天使。有天发现我在夜总会上班,吓得不轻,再没敢出现。”将最后一片西瓜解决,她按着肚子笑了:“每个人眼里都有一个天使,只有那个人不知道,他眼里的天使,也许脏得要死。” 蓝觅只默默听着。 明冉吃饱了,想在沙发上躺会儿,却被东西搁到。她摸了摸身后的翅膀,突然乐了,“我不就是天使么!”她将翅膀卸下来,挑个最舒服的姿势,窝在沙发里。她想,豪包果然不同凡响,沙发格外松软,很舒适。 “我稍微睡会儿,你唱歌吧,我听着。”她说完就闭上眼。 不知过了多久,明冉被开门声惊扰,一阵风进来,她睁开眼。 是李蔬美,她一怔,解释道:“我见没声儿,以为人走了,准备进来收拾。” 明冉转而看屏幕,这才发现蓝觅一直没放歌,难怪她睡得安稳。 “噢,没关系,这位是——”明冉转头看蓝觅,做出个询问的表情。 “蓝觅。” “我是明冉,她是李蔬美。” 蓝觅点头。 明冉转向李蔬美:“刚才没事吧?那胖子。” 李蔬美看蓝觅一眼,笑说:“没事儿,帮他安排了。” 明冉白一眼:“我说帮他安排,他不要。” “有些人就爱那样,喜欢硬来,你要真顺了,他又不来劲儿了。” 明冉点点头,问几点了。 李蔬美报上时间。 明冉对蓝觅说,“我下班了,你还呆么?” “不了,我也回去。”蓝觅起身。 “今天谢谢你。”明冉灿烂一笑,“那我去换衣服,以后再见。” 蓝觅点头,明冉便和李蔬美出去了。 “那是谁?”换衣服时李蔬美问。 “谁知道。” “不告诉我?我可真不知道你还有这么个朋友。” “谁说是我朋友?你没见我问他名字么。” “那怎么认识的?” “客人啊。”明冉歪头想想,“我和他还不算认识。” 李蔬美沉默一下,评价道:“长得不错。” “可惜男人不靠脸蛋吃饭。” “怎么不行?”李蔬美反驳。 明冉笑,问她:“今天男友不来接你?” “呀!”李蔬美脸色一变,迅速套上外衣:“他还等着我,先走了。” 明冉独自来到“画室”,将架上的画用羊白色麻布包裹起来,系上绳带,在手里试了试,放下。她走去窗边,仰头看了看外面,月色很好,突然就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日剧,里面说,在白天,可有人曾注意到月亮的存在?虽然看不到,但它确实是存在的。就像心灵的伤,虽然外表看不出来,却可能在暗地里淌着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