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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游已经做好了卷铺盖的准备,他让滕贵把东西归并归并。一连等了几天,却没有等到主人的逐客令。从那天主人的眼神、气色来看,他分明是打翻了醋坛子,却为何迟迟不见动静?主人的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转而一想,也许是自己多虑了,不就是敬了他的心爱的女人两杯酒嘛,多大的事啊?或许当时一阵酸醋涌了上来,过后并没有往心里去也未可知。少游的心态逐渐平缓下来,读书温课一如从前,累了照旧到后花园散步赏景。 只是,再也见不到碧桃的身影了。几个月来,碧桃的笑声,她的柔荑似的双手,她身上的淡雅的熏香,她口中逸出的丁香的气息,所有这些,都嵌进了少游的记忆深处。连日来的不见踪影,不但没有淡化记忆,而且还有了强烈的反弹。夜深人静的时候,从前院传来隐隐的笙音,笙音如泣如诉,准是碧桃在软禁中百无聊懒,靠填词、吹笙打发孤独忧愁吧。少游都能想见碧桃吹笙时,头上的鸾篦在微微地颤动。望着眼前的桃树和李树,少游脱口而出:咫尺玉颜,和泪锁春闺;恰似小园桃与李,虽同处,不同枝。 这天夜里,少游卧床看书,忽然听到有人轻轻地叩门。少游起身开门,刚拉开一道门缝就闪进了一个人影。啊,是碧桃!碧手反手带上门,倚着门框望着少游。 碧桃明显清瘦了,两眼微微红肿,像半熟的水蜜桃。“碧桃,你还好吗……”少游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犹豫片刻,又垂下了手。 “我好不容易瞅着机会跑出来的。你快逃吧,他们要告你的御状了!”碧桃脸色苍白,寒冷与紧张使她微微颤抖。 “告我的御状?不至于吧?”少游惊讶得张口结舌。 “还不至于呢,你呀,真是个书生!人家可不是你这样的善类。”碧桃边说边打了个寒噤。少游将她拉进里屋,递了个手焐子给她。碧桃两手盘着焐子,将它贴在胸前,暖气使她气色略微好转,人也镇定了一些。 “碧桃,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详细的我也说不上来。你不是赠了我几阙词嘛,他们鸡蛋里面挑骨头,说你借词诬蔑新政,要到皇帝那儿告你。姓赵的面授机宜,由贾易出面参你。两人在书房里密谋,凑巧被我听到了。” 变法、新政,是神宗皇帝亲手发动并亲自领导的,谁反对新政谁就反对皇上,是犯了“大不敬”之罪。几年前,大文豪苏东坡被人诬以以诗讽(新)政,差点丢了脑袋。这就是著名的“乌台诗案”,乌台是御史台的别称。看来上纲上线,在中国是很有传统的。 不是没有想到主人妒火中烧、恼羞成怒,也做好了被逐的准备,但少游做梦也没想到,主人会捏造御案置他于死地!就算动了你的心尖的女人,也不至于往死里整人吧,何况我还没动呢,只不过敬了两杯酒而已。了不得翻脸逐客罢了,何至于动了杀心? 继而,少游有一种彻底解脱的感觉,顿时感到一身轻松,无比地轻松。就好像突然松开的绳索,挣脱了枷锁。最大的顾虑顷刻化为乌有,现在终于可以抛弃“对不住朋友”所羁束,也可以摆脱辜负有情人的内心苦闷了。 少游一把抱住了碧桃。 碧桃闭起了双眼,泪水却止不住汩汩流出,滴落在少游的肩头。 然而碧桃却推开的少游。碧桃拭净泪水,瞪着少游说:“你是把对姓赵的气撒在我身上是吗?你是把我当成了攻击姓赵的靶子是吗?”泪珠在她的眼眶里打转,碧桃努力不让它流下来。 “不是啊!你怎么这么想?” 少游边说边从案头拿来一幅宣纸,上面写着一首词: 虞美人 碧桃天上栽和露,不是凡花数。乱山深处水 萦回,可惜一枝如画,为谁开?轻寒细雨情 何恨?不道春难管。为君沉醉又何妨?只怕酒醒 时候,断人肠。 这是以碧桃的自怨自艾的口吻写的,分明是专为碧桃而作。碧桃的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她伏在少游胸前,少游的前襟一会就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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