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赵府举办家宴，宴请同寅。应邀前来的有御史中丞何正臣，御史贾易、黄庆基，谏院谏官朱光庭、刘安世，等等。少游照例被请来陪客。在入席时遇到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少游的席次该怎样安排？论职位少游最低，他甚至谈不上职位，只是个布衣举人；论名气少游最大，他的词使他的名声响遍朝野城乡。若论职位入座，有辱名人名声；若论名气入座，几个高官要员脸面挂不住。
少游非常识趣，拣了个不上不下的座席率先坐了下来。少游一落座，其他人立刻按照官阶大小依次坐下，毫不犹豫，毫无争议。
职位与才能、考绩与才学，历来总不是那么对应。少游环视一圈满桌的人，一个个进士出身位居要职，但要说真才实学，这些人真的上不了桌面。少游忽然想起了“郁郁涧底松，离离山上草”的诗句。当然，心思只能放在肚里，面上少游跟他们还算过得去。他们大多属于“新派”人物，即所谓的改革派，弹劾排挤“旧党”无所不用其极。少游对他们的作派很有些看不惯。“新政”的确是好东西，只是有点不切实际；也许几百年后它是一帖济世良药，但在目前，它就像一碗浓酽的参汤让大亏的病人服下，结果只能适得其反。谁也不是保守派。谁不希望富国强兵？谁都希望变法成功，区别只在于循序渐进与激越冒进。少游不想说违心话，不想附和别人，所以今天勒住话锋，不怎么言语。
一旁的碧桃在调试瑟琶，左右两个乐女分别调试玉笙、管箫。当时的通例，逢有宴请贵重客人，主人会让宠姬出来侑觞，也就是弹唱劝酒。音韵调和之后，笙箫伴奏，瑟琶声起，碧桃开唱第一首歌。歌词就是少游前天为她写的那首，碧桃唱得分外用情。当时的饮宴有一曲劝一盏的习惯，碧桃一曲唱罢，实际上就是头劝。客主纷纷举杯，饮下了第一盏。放下杯子，有客人称赞歌词写得好，问是出自谁手？碧桃笑而不答，只是眈了少游一眼。
碧桃又弹起瑟琶，在笙箫和鸣之下，又唱起了第二曲。这一首是她自己填的词，经过了少游的修正润色。自己的词自己弹唱演绎，当然格外贴切到位，声情并茂。宾主们完全被带进了词曲的化境中去，及至一曲唱完，他们仍沉浸在余音之中，竟忘了喝酒。碧桃笑着说道：“我已经唱了二劝曲，你们怎么不喝二盏酒啊？”人们这才如梦方醒，纷纷举觞喝了第二盏。有客人放下杯子问道：“现在该告诉这些词的出处了吧？”碧桃仍是不答，还是看了一眼少游。
碧桃一连唱了十曲，曲曲歌词不一样。有少游送她的，有她自己写的。一曲一杯，碧桃已经完成了十劝，宾主也痛饮了十杯。碧桃自始至终都没说出新词的来历，只是眼波一次又一次地漫过少游。
家里来了一位长住宾客，这位宾客是艳词一代词宗，自从来了这位词宗，爱姬的弹唱全部旧曲换新词了；自己最疼的心尖尖上的女人最近对自己一天比一天冷淡——傻子都能推出其中的因果联系，何况精明过人的赵御史呢。飘进耳朵里的风言风语由不得人不信，就像“歌女杀手”的传闻恐非空穴来风。滑过少游的一轮一轮的眼波，分明是抽在赵御史心头的一鞭一鞭的皮笞。赵御史的脸色红中带着青紫了。
十劝过后，一般不再劝了，客主自便。这时客人通常会向歌者敬酒，答谢侑觞之辛劳。这时黄庆基斟了一杯酒，起身端与碧桃，说道：“姑娘，辛苦了，我敬你一杯！”
碧桃礼貌地笑道：“对不起，我不会喝酒——真的不会喝。”
黄御史脸上掠过一丝尴尬，端着杯子回到原位，自嘲地笑道：“看来面子不够啊……”
“面子不够”这个说法，使众人的目光自然地聚向了何正臣与朱光庭。何正臣是御史中丞，是御史台的实际一把手；朱光庭是右谏议大夫，在谏院位足轻重。
何正臣老成持重，他顾自喝酒，装作什么也没听见。年轻气盛的朱光庭这时逞能来了，他让婢女满上一杯，端到碧桃面前，说道：“碧桃姑娘，给我个面子，饮了此杯！”
碧桃闹不清楚来宾的身份地位，她也不想知道。主人曾经介绍过，碧桃总是记不住。压根就不想记。官位高低、实力大小，与我有什么相干？有的人怎么记也记不住，有的人想忘也忘不掉。碧桃还是礼貌地笑着，但口气依然是坚决而又冷淡的，她说：“对不起，不是不给面子，我真的不会喝。”
朱光庭又把满满的酒杯端了回来，脸上凝固着僵僵的笑容。手中的酒杯似乎有千斤重；脚下的十几步却显得无比漫长，似乎所有的大宋臣民都在注视着他。
主人赵御史坐不住了，他站起身打圆场道：“碧桃她是不会喝酒……”他的额头有细细的汗珠渗出。
对面的贾易是个拎不清的人，坐在少游下席心里就不顺，又看不惯少游的清高，也看出了碧桃与少游的眉眼，这时便想黄少游一下，说道：“若要碧桃姑娘饮了此杯，只有一人有这个面子。”
“谁？”众人问道。
“除了秦太虚，谁还劝得动碧桃？”贾易望着少游说。
众人的目光刷刷地聚向少游。什么样的眼色都有，贾易的幸灾乐祸；朱光庭与黄庆基的酸中带刃；何正臣的事不关己；赵君锡的窥探拷问。贾易把被碧桃拒饮的那杯酒置于少游面前，实际上是将少游逼到了墙角。也将一个巨大的难题推给了少游。
婉拒这个提议是一个较好的选择。少游连托辞都想好了，然而碧桃的眼神使他改变了决定。碧桃狠狠地剜了他一眼，这一眼有着丰富的内容。少游被她剜得心中一颤，他毅然决然地站起身，端起酒杯，来到了碧桃面前。
碧桃毫不犹豫地接过了酒杯。
主人赵君锡将手中的酒杯往桌上一顿，高声说道：“秦观你干什么？碧桃她从不喝酒！”
主人直呼“秦观”其名，实际上已经很不客气了。主人脸上的冷峻的表情也印证了这个。这句话一石三鸟，一是扫一下少游的面子；二是暗示碧桃绝不能喝这杯酒；三是为朱谏议、黄御史挽回几分面子。
“是吗？”少游轻轻地反问了一句，脸上带着微笑。这样的微笑需要十足的自信与定力。
碧桃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更确切地说，是她自己来到了风口浪尖上。
碧桃举杯一饮而尽，把空杯还给少游，说道：“能不能换个大杯子？”
“碧桃，你醉了！”主人喝了一声。
“喝醉又何妨？”碧桃睥睨着主人，满眼的不屑。
少游换了一只大盏，亲自为她斟满酒，双手递上。碧桃双手接过，咕哝咕哝喝了。喝完，将空盏还给少游，人却有些摇晃了。丫环菊香上前扶住她。
赵君锡吩咐菊香：“把碧桃扶上楼歇息，做一碗桑椹汤让她好好醒醒酒！”又朝碧桃：“在楼上好生呆着，往后每天让人送酒上去，让你慢慢喝、喝个够！不过，对客劝酒，永远也不敢劳驾你了！以后没有我的准许，不得跨出房门半步！”又朝两个箫女、笙女：“你们继续吹奏，笙箫侑酒相信会更清雅的！”
主人的三个果断措施，尤其是“不许跨出房门半步”的禁令，使满桌爆发出一阵大笑。这样的笑看似轻松随便，表面上好像是在调节气氛，实际上是幸灾乐祸的笑、扬眉吐气的笑。除了少游。少游只是在冷笑。黄御史还不阴不阳地说：“以后再也听不到碧桃姑娘的婉啭的歌声了，可惜可惜……”
碧桃倚酒卖醉地说：“真正的歌声不是口中唱的，是用心去唱的；真正的听歌也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心去听的……”边说边出了中堂前门，身后留下一串咯咯咯的笑声。
少游起身说道：“各位，失陪了！”说罢转身从中堂后门走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