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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中进士    文 / 臧巨凯

    少游的梦会从哪儿托起呢?是顺叙还是倒叙?抑或是正叙加插叙?若以他的词风推测,他的梦会凄婉绵邈,同时意象清华;若以他的诗风推测,他的梦会沉郁顿挫,严重高古;若以他的文风推测,他的梦会辞华而气古,事备而意高。
据说梦境是没有色彩的,就像早年的有声黑白电影。真是太遗憾了!谁的梦都可以没有色彩,唯有少游的不能。难以想象,少游的生活没有了颜色,将会是什么样子?犹如美味佳肴却忘了放盐。
    又据说临醒时的梦方能记住,此前的梦大多了无痕迹。这会留下更大的遗憾,说不定精彩的片断埋没于酣睡之中,而留下的梦迹恰如雪泥鸿爪。要是有一台梦境记录仪该多好啊,这样至少可免“连个书记员都当不好”的责备而又被看轻一等。
    往常会服半粒舒乐安定,从今儿起得停了,也许不沉易醒能记住更多的梦。喝一杯热牛奶,听听音乐放松放松,做着睡前的导眠。果然,睡意阵阵弥漫过来,赶紧关掉音乐和台灯,睡觉。

    御街两边挤满了人,男女老少、士农工商,什么人都有。人们纷纷朝宣德门口张望,新科进士将从这里次第出门,沿着御街策马而行,前往琼林苑赴宴。皇上赐宴于新科进士,大可在皇宫里铺陈,之所以放在城外的琼林苑,就是要让这些未来的政坛之星们策马游街、风光无限,在于向世人宣示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也藉以再次指明科举是通往仕途的必由之路。
    让皇家没有想到的是,观众中固然有钦羡者、倾慕者,然而多半却是冲着争夺金龟而来的红裙少女及其家人。嫁给一位进士,是当时无数少女的最浪漫的梦想;至于嫁给状元,不是公主相女不敢有这个浪漫的奢望。宋代少女的追星的劲头,并不亚于当代的摩登少女,不过前者追的是饱学才俊,后者追的是戏子艺人。
    首先出现在人们视线中的是一身红衣的状元,接着是一身紫衣的榜眼和一身黄衣的探花,后面一溜排是身着绿衣的进士。人人骑着高头大马,马蹄踩在铺砖的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得得之声。上午的明媚的阳光,映衬出这些拿到了官场准入证的新人脸上的得意神色。
我们的托梦的主人秦少游也是一身绿衣,行进在这样的行列之中。高鼻深眼,唇红齿白,这种类番人的长相使得他在长长的队列中跳了出来,一下子拽住了众人的眼球。白晰的脸上春风荡漾,使得这位三十六岁的进士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黑如点漆的眼眸顾盼一扫,对那些红裙少女极具杀伤力,让她们的心尖处一阵痛楚。
    谁说梦境中没有色彩?绛裙绿衣,魏紫姚红,蓝天白云,艳阳高照,色彩是那么的鲜明。可见传说是靠不住的,任何事情需得自己亲自体验才行。
进士们沿着御街一路南行,出了朱雀门右拐西行,朝着琼林苑委蛇而去。
美酒佳肴早就备好了,进士们按榜位次纷纷落座。为了赶赴这个琼林宴,他们大多走了几十年,有的几乎走了一生,所以面对皇上的赐宴,他们真是感慨万千。与其说喝的是玉液,不如说喝的是血泪;与其说吃的是玉食,不如说吃的是自身的膏脂。他们之中有的面露得意,有的喜形于色,有的哽咽唏嘘,有的涕泗满面,我们只能说一声理解万岁了。
    家仆滕贵拽着马缰候着大公子出来,身后的马儿毛色雪白,没有一丝杂色,它正打着响嚏,恭候主人驾驭而归。远远望见少游步出了琼林苑,步上了金明池大道,滕贵向他招手,示意自己的方位。不料少游却被几个彪形大汉劫上了一辆马车。滕贵急得跳脚,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眼巴巴地看着那辆豪华的马车绝尘而去。滕贵跨上马,远远地跟着那辆马车,他知道那伙人并无恶意,不会伤害大公子的。
    一身绿衣的秦少游端坐在马车里,不慌不忙,气定神闲,还不时地朝两边看看,观赏春末夏初的浓丽景色。四个汉子前后左右拥着少游,紧盯他的一举一动,甚怕他逃脱似的。紧随其后的也是一辆豪华马车,无疑那是发出指令的主子的车驾。
    马车驶进了一座高门大院,在花木丰美的前庭停下。四个汉子半扶半拥着少游下了马车,这时又上来了五六个男仆,一齐相拥着少游往正堂走去。后面跟了一大群人,有亲朋邻居,有丫环奴仆,他们都是来看小姐亲自看中的新女婿的。
少游被拥进了正堂,高宇大屋,果然气象不凡。堂屋的左侧放着好几只大箱子,里面装满了金银首饰、翡翠玛瑙,黄灿灿的是金条,捆沓沓的是交子(当时的纸币)。右侧立了一扇屏风,屏幕是薄纱制成的,隐约可见屏后立着一位风姿绰约的妙龄少女。右手是丰厚陪奁,左手是绝色佳人,没有超人的定力,谁能挡得住这样的诱惑?
    这时主人出面了,主人的衣着是紫色作底、镶满金色花纹,一看便知,这是巨商大贾,家里唯一不缺的就是钱。这样的人家最巴结的是权臣,最喜结交的是仕人,是爱慕的是新贵才子。施礼后,主人笑容可掬地说:“恭贺公子登进士第!某有一个独养女儿待字闺中,长相还说得过去,陪嫁也会倾我所有的,愿配与公子为妻,不知意下如何?”
    少游还礼道:“寒微能得到高门的青睐,秦观不胜荣幸之至啊!”
    “秦观?原来是名扬天下的秦太虚?”主人的嘴巴与眼睛同时张大了。
    “哦!”屏风后面,传来一声轻轻的然而又很清晰的惊叹声。
    秦观当时的字为太虚,号淮海居士,改字少游是后来的事情。阴差阳错使金榜题名姗姗来迟,但他的诗文当时已声震朝野,而他的拿手绝活长短句,通过瓦肆勾栏、秦楼楚馆的传播,早就深入市井了。他的诗文是由上层而往下层传阅,他的歌词是由下层而往上层传诵,两相对流,使他在出仕之前就已名满四海。
“然而,”少游接着说道,“关于结亲一事,待我回去与妻子商量商量,好吗?顺便告诉一声,我妻姓徐名文美,嫁给我已有十多年,已为我育了一男两女。”
一听这话,主人的笑容凝固了,全身僵在那儿。屏风后面,隐约可见一道红袖掩面而去。少游礼节性地朝主人施了礼,尔后便扬长而去。门口围观的人自动为他让开一条道,人们都抿紧双唇,恐怕使劲咬住舌头才没笑出声来吧。他们大概没有想到,词风凄婉的秦太虚竟然这么幽默。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12-23 发表 | 本章责编:晴语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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