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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少游是高邮人,我也是高邮人。秦少游的老家在武宁乡秦家庄,我的老家在汉留镇上,从汉留镇到秦家庄,相距不过几公里。 从小就听老人讲过秦少游的许多故事,稍长后又读了不少脍炙人口的秦词,自以为对这位老乡前贤了解不浅。于是怀抱《秦少游》(提纲)与南京文联签约,当上了特约作家。当时信心满怀。 临动笔,翻翻少游著作,顿时傻眼了。原来少游是以诗文名重于当时,词不过是无心插柳。煌煌巨著,词不过寥寥十数页。词人甚至懒得去收集,往往一挥而就,随手丢开,任由转钞流唱,几十曲长短句都是后人整理刊印的。原以为看清了一棵大树,没想到后面还有一片森林;原以为拼尽平生气力能撼动一块巨碑,没想到巨碑的基座是一座大山。 明摆着是撼不动大山,也走不出森林,心下除了惶然,还是惶然。抱着秦著,死啃活咽,有点愚公的毅力,遗憾的是精神的力量实在有限,伤痕累累、疲软孱弱只剩下意志了。 身体明显亏了,茶饭不思,睡眠不实,偶尔入觉,也是梦魇翩跹。 这天夜里,独在书房里翻看秦著,神倦气怠,似睡非着,恍惚中听到有人敲门。 这么晚了,谁来敲门?甚怕卧室的妻子女儿被吵醒,赶紧去开门,蹑手蹑脚的。 逸出的客厅的灯光下,门前站着一个老外,高鼻深眼,瘪嘴虬髯。再看一身行头,更是吓了一跳,头顶一帻方巾,身着宽袖青袍。 “您是……您找谁?” 半夜三更的,突然冒出一个老外,一身行头不伦不类,不被吓死已是侥幸了,说不怕——鬼才相信呢。明显感觉两条大腿在突突颤抖,钦佩古人的“两股战战”的逼真。 “你别怕,我就是你日夜念叨的秦少游啊。” 你是秦少游?我还说我是苏东坡呢。一个大老外的,冒充谁不行,布什,克林顿,布鲁斯南,施瓦辛格……干嘛非得冒充死了千把年的秦少游?一准是个疯子,洋疯子。我随手掼门。 那人用手抵住门,说道:“实不相瞒,宋时人们就称我为‘伪番人’,为此没少惹麻烦。” 细细听他的口音,的确有浓浓的乡音。只有到高邮的偏僻的乡村,从上了年纪的目不识丁的老农口中,才能听到这样纯正的巢湖方音,在那种闭塞的地方,语言有着千年的惯性。这么说,这人真的是秦少游?原来少游是个“假洋鬼子”啊。忽然想起史籍中有少游“类番人”的记载,当时不信、不介意,现在由不得不信了。 将少游领进书房,沏上了一杯上好的雨花。少游的眉头略锁,似乎是嫌沏上的“草茶”怠慢了他。宋代以“茶饼”碾碎冲点以示尊客,有一套高雅温婉的茶艺。可我也没办法,现代不兴茶饼了,叫我上哪儿去弄?少游皱着眉头小啜了几口。 在确定眼前就是少游之后,恐惧再次从心底生成,寒气从每一个毛孔逸出——眼前这位分明是个鬼魂,千年的古魂啊! 少游果然灵异,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说道:“你别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是的,我是鬼魂。九百多年了,我一直不肯投胎转世——死不瞑目啊。” 少游死于一生中最穷塞之时,他这一辈子强志盛气,才高八斗,却命比纸薄,郁郁不得志,死所不甘也不难理解。可是人生如梦,世事无常,穷通成败由不得自己,尽人事听天命,一切因循顺变吧。我好言相劝。 “说到底你其实并不懂我!”少游说罢,脸色明显不怿起来。果然是话锋锐利,不留情面。“我的信仰中,道释为本,儒学为用,无论是道释还是儒家,都把生死看得很淡,更别说荣辱穷通了,怎么会为这个而不肯闭眼呢?我是为了我的荣誉——后人多半曲解了我!” 哦,原来是为这个!说句实话,在着力研究秦少游之前,我的脑海里关于他的脸谱也并不漂亮,大样是:高挑,轻捷,飘逸,才俊,风流,多情。恐怕大多数人还不如我呢,在他们的印象里,秦少游只怕是“风流情种”的代名词吧。如果说宋人笔记中关于秦少游的风流韵事的记载有所失真的话,那么从明代冯梦龙《三言》往后,关于秦少游的桃色故事就肆无忌惮地牵强附会了。比如说流传甚广的“苏小妹三难新郎秦少游”就近乎荒唐,尽管版本不同,大致的框架是: 苏东坡有个妹妹,叫苏小妹,因才华出众、相貌端丽而名播京师,不少名门富户纷纷托媒求婚,苏小妹没看中一个。苏小妹看中的是“苏门四学士”之一秦少游,于是就订了亲。新婚之夜,苏小妹出了三道难题,新郎必须解题方能入洞房。前两道题是诗谜,少游毫不费力便解开了谜底。这时闺房的窗户慢慢打开一条缝,露出苏小妹的纤纤素手,递出一张纸笺,仆人马上接过递给少游。只见上面写的是上联:“双手推开窗前月,月明星稀,今夜断然不雨。”少游初不在意,及至仔细一想,此联委实难对,要找类似的意境着实不易。于是他在庭院中踱步沉思,口中喃喃自语,不觉已是谯楼三鼓。苏东坡见此情景,捡起一块石子向院中大金鱼缸投去。这时少游正面对鱼缸出神,顿有所悟,回身写出下联:“一石击破水中天,天高气爽,明朝一定成霜(双)。”纸笺一递进去,房门便开了,苏小妹含笑站在门边,少游欣然入内…… 只要稍许了解秦观的人,都会看出这种故事的荒诞不稽。秦观的妻子姓徐名文美,他是十八岁成的婚。倘若秦观向苏家求婚,只能作为偏房,以苏家的名望地位,怎么可能让女儿做人媵妾?即使苏家肯嫁,秦观他敢娶吗?再者,以我这样的不懂诗赋,也能看出上述诗对的粗鄙,毫无意境美感,怎么可能出自盖世才子才女之手? 还有更离奇的,说新婚后不久,苏小妹携夫婿到寺庙还愿,寺僧佛印与苏家兄妹原就极熟,这时故意问苏小妹:“新婚滋味如何?”苏小妹笑而不答,但索纸笔挥洒数字,让人贴在大钟里面,对佛印说:“欲知究竟,一看便晓。”佛印只得把光头伸进钟里,只见纸上写着:“如此这般。”乐得一旁的少游哈哈大笑。 这简直离奇得摸不着边了。名门之后、相府千金,如果不是打摆子打成了花痴,会跟一个高僧开这样的玩笑?一旁的秦少游还能笑得起来吗?他不被吓死,也得被气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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