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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 林秀云那日与梁振东午时进镇,很快找到了开米店的山田老板,想不到事情办得出奇的顺利:山田本次郎一口答应了她的要求,用黑市十倍价卖给她两吨精米。但她也提出了条件,要他提供台北军部的通行证,他乐颠颠地满口子答应。但要通行证得晚几天,所以今天一拿到通行证他就急忙通知林家,林秀云与梁振东正在家里坐如针毡,接到通知马上带了林家新雇的小车夫连同尹二一起去接粮。林秀云的意思,少一个人少一份危险,梁振东腿伤还未大好,所以就不必去了,梁振东那里肯依,这毕竟是她第一次去接粮,他那里放心得下。拗不过固执的振东大哥,秀云只得道:“一切万事小心。”梁振东反倒劝秀云不要去,由他们几个老少爷们去最好,反而是林青南道:“女孩儿家好,办事更方便!”一语定乾坤,众人立即出发。 在山田粮店的地下室粮仓里,林秀云反而很不愉快。原来山田卖给她的粮食竟是开春时节她父亲认捐给日本国内及太平洋前线的粮食。山田察颜观色,林秀云可是他的大主顾呢,光是今天这点粮食就让他发了大财,整整三千块银洋呢!军部的命令,要他在大撤退之前尽快尽可能地聚敛更大的财富的命令,现在他才刚刚开始呢。他现在可不能得罪她呀!定了一下神走上前笑哈哈解释道:“今年整个台南认捐给前线和国内的粮食大部分都已运往国内和太平洋前线了,少部分因为前线急需木料的原因车皮都由装粮改由装运木材了,所以剩下的一点粮食就由军部平价卖给本店了,我们只是商人,在这非常时刻,也要吃饭生存,所以还请秀云小姐见谅!” 几句话一过,林秀云铁青的脸这才缓和了下来,道:“原来如此!” 黑市买来的粮食是见不得光的,何况林秀云一次购得如此大批的粮食,照理为了不引人注目应该黑夜出镇,偏偏山田认为白天更不引人注目,因为主管通行的晴气少佐白天基本都在山上巡视筏木,只要能避开他就万事大吉!晴气那家伙,只要有所怀疑,就连军部最高长官山本少将的条子他都不认,假如被他抓住把柄,他管你是日本人还是支那人,一律格杀勿论!真是黑脸无情的家伙!他甚至指出,粮食应该分三批运出镇去,粮食越少越引不起旁人的怀疑,就算真被晴气少佐那家伙撞见了,他也不会太过怀疑。林秀云突然问了一句:“你倒底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山田征了一下,低眉笑道:“我只是个一心想卖出粮食赚得利润的商人罢了!” 林秀云盯了他一眼,这个日本人开阔的眉宇,低垂的眼睫,颇有中国儒家读书人的风范,假如给他现在戴顶瓜皮小帽,穿上中国人的长袍马褂,相信他跟任何普通的中国商人没有任何区别。这是一个彻底华化的日本商人,身上一点儿日本气息都没有,举手投足完全都是中国商人的典型做派,连思维方式都模仿得很像,可是她还是能够辩认出他是个地地道道的日本人,那种眼睛里的隔膜是隐藏不住的,就像她家里的几个人,尽管装得很像,可是只要看一下他们的眼睛,她就知道他是什么人了。 山田现在穿着日本男式深黑和服,当他再次用日语低低说着他的一些希望可以再合作的话时,他又完完全全是个地地道道的日本人了。 林秀云想了想,山田的看法是有道理的,以自己对晴气少佐的了解,他那一关的确不好过。他是个双面人,温柔的时候他是个最好的情人,冰冷的时候他是最可怕的充满危险的敌人。自从山上一别已经好几天了,他也没有再来纠缠自己,也许他真的死心了,认识到这样做是无济于事的。她虽然心里有着他,可是立场已经决定了他们是不可能的,避开他最好,无论是公事还是私事。而现在她也真没有这个心理准备再见他,她心里突然乱成一团麻,的确,现在还是不见为妙!她真的害怕再见到他的那双深如黑水的死亡的黑眼睛。甚至现在闭上眼睛,她都能看见他在暗处黑凜凜地令人震擅地凝望她!她的心缩成了一团。她是决不能再见他的,犹其是单独一个人的时候。她接受了山田的提议,但提出由山田陪着押运第一批粮食,因为在日本宪兵那里他更容易疏通。山田想想答应了,林家现在是他的大主顾,如果这一趟就出了事儿,那他别指望以后发更大的财了。 一行人很快装上粮食出了集镇,一路上因为有军部的通行证通行无阻,然而就在过桥时,他们不得不停下来,原来日本宪兵这几天正在着力搜捕山地逃兵,怀疑麻袋里装的不是粮食而是藏着活人,要一袋一袋卸下来仔细检查。林秀云知道倘若横加阻止,只能更加引起怀疑,一使眼色,其它人都站着不动,任凭那日本宪兵把麻布袋一袋一袋卸下来,卸到一半时,山田淡笑上前阻止,道:“一点小意思,请笑纳!”那日本军警摸着手里沉甸甸的一包银洋,眼光看那剩下的袋子,用枪杆捅了一捅,麻袋粗厚磁实,怎么看都不像是装着什么活人。一挥手,放行。另一边搜查的高丽军警也停了手。几个人都松了一口气,尹二和另一个车夫急忙把剩余的袋子一袋一袋装回马车上。 桥上远处的苏翠的林野在淡淡碧波的倒映下如诗如画。望着远处的美景立在一旁的林秀云含笑道:“振东大哥,现在看着那水我才知道古人的诗里词里为什么老用碧波寒水这样的句子了,原来是因为上面有碧树下面有青水草的原因呢!”一旁梁振东也道:“是这个样子呢!”不过他的心思都被眼前的大事给吸引住了,黑暗中一只温软的充满潮湿的小手软软地握住了他的干燥的大手,他侧目看了她一眼,原来她也如同自己一样紧张。这时一辆越野军吉普车擦过草面驶来,在桥头停下,下来几个人。桥上几个人都大吃一惊:竟是晴气少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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