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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 自从遇见了他,每一次见到他,总觉得终有一天会得到他,尽管这个过程很漫长! 那一日她终于没走成。他们一直默默在苍郁的林间山上走着。彼此都知道这是临分手前的最后时刻。他在山顶吹箫,她就坐在他身边安静地倾听。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走,静静地立在山顶眺望远方,彼此沉默地凝视。因此她很晚才到家。当她推开家门时,全家上下老小都吃惊地盯看着她,大小姐?她怎么又回来了?她只得解释:“路上遇到了日本宪兵队,说我没有通行证,不准我离开,还往我的车子上打枪。”然后也不管她父亲和其它人的脸色,径直提箱上楼。楼下的人面面相觑,一日不见,她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里变了,却又说不上来个所以然。要说变化,那么也许就是她的神采,变得突然更加抑郁了。林青南冷青着脸,独自一个人若有所思地坐在暗处阴影里。 开了房门一拉灯,仿佛又回到了现实的清冷世界。林秀云丢掉行李,张开手臂斜倒在桃红色软绵绵的床上。嗅着清冷的再熟悉不过的棉被气味,那种孤独感与哀愁感又来了,她马上闭上眼睛,关掉了现实与理智的门。今天在山上的一切都太像一个梦,一个天底下千万对有情人做了千万次的美梦,然而现在梦醒了,之后就又是冰冷冷的现实与漫漫无尽的人生长夜。 夜光淡淡,她伸开手臂安静地躺在那里,夜的清凉开始包围着她。模糊中她似乎又能够感受到他给她的吻的美好感觉。那轻柔的吻的感觉,骑在他的马上,倒在他的温暖怀里。她闭上了眼。奇怪的是,一点罪恶感都没有。原本以为,跟他在一起会是罪恶与痛苦的深渊,然而却哪里知道,恰恰相反,太健康太快乐了。当他的眼睛深渊般痛苦地逼近她时,她竟终于还是抵受不了他的光明与强大,最终无力地倒在他热情痛苦的怀抱,无可理喻地接受了他撼人的灵肉之吻。是她太软弱太缺乏自制力了么?总是无法控制见到他时的震撼,总是期待着永远都期待着幸福的诱人的结局。闭上眼睛,甚至现在还能够看见并且感受到他在阳光下那股致命的英俊的吸引力。那种美与力的结合体!然而旁人为何不能给她如此震撼的感受呢,梁振东为什么不能给她这种撼人心魄的感受呢?他跟她从小就认识啊,然而每当自己穿着干净的白衬衣纯净地走在阳光底下时,却只能感受也永远只能感受到来自那个人白衬衣底下散发出的清新而巨大的震撼力。怎么解释这不可思议的力量呢?那种美与美之间的共鸣!那种相处时只有心与心知道的极度愉快美好和紧张,要花多长的时间才能摆脱那种巨大的摄人心魄的力量呢? 现在她缓缓立起身,坐在明亮的心形的镜子旁边。那是另一颗心,一个外在的孤冷的现实的心。现在在这颗心里她缓缓地抬起了那双黑白分明的深沉的意志的深眼睛,这是另一个自己,一个怎么看都不像是自己的人。那双眼睛里充满了太多攥取的光,而正是这样一双眼睛想要不顾一切地紧抓住他,想要得到一个怎么样都得不到的东西! 林秀云突然掀掉镜子,一下子扑倒在床上。这一刻,她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地认清自己了。承认吧,你喜欢他,你期待他你想得到他,从树林里第一次拥抱时你就想了,不管他是魔鬼也好天使也好,不管他是不是杀害了你的同胞双手沾满了无数无辜者的鲜血,从第一刻你看见他开始时你就想得到他了,你这个没有是非善恶的魔鬼!床上的花枕巾无声地掉落在暗红地毯上,她动也不动地趴在那里,头发垂了一床。良久,她闭上了眼睛。此刻,她终于承认她对那个人是有欲望的有情欲的,那种无可替代的想要得到某个人的痴狂情欲! 四周黑漆漆地,静极了,墙上的自鸣钟又开始滴嗒滴溚地安静地响了,林秀云张大黑沉沉的眼睛在黑暗中仰躺着。黑暗中,仿佛一只黑毛魔鬼蹲在上方梁上随着心律张大口不停地哈着气,一下一下地,那种阴森森的恐怖气息渐渐散开来,一只毛梳得光溜溜的波斯白猫“喵”地一声,吓得从桃红木桌上一下子无声地跳下来,在暗红的地毯上张开柔软的脚掌轻手轻脚地快步溜向门边。 这是她许久以来第一次正面地反省自己。她这时候既不知道也分析不出自己是个什么样子的人。模糊中只是隐隐感觉到她同那个人至少在一点上相似,那就是抓住了就绝不想放手,永远也不想放手。她甚至不知道这就是有情人跟无情人之间的最大区别。有情人跟无情人的最大区别就在于:在经历了大悲大恸之后,无情人天性的冷漠使他们能够看破红尘剑斩情丝飘然而去。而有情人却因为天性的温热,即使到了生命的最后关头也不轻言放弃,除非红线的那一头先断。是爱心太重的缘故吧!而林秀云外冷内热的天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她绝对做不成一个利剑斩情丝的无情人。试想一下,任何一个美丽而孤独的少女,当她突然面对像晴气少佐那样一个英俊强大的对手时,相信她都决不可能会无动于衷。既使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鬼,曾经杀死过自己无数的同胞。所以自然不要提狮子般凌厉而又英俊致极的晴气少佐出现在一个被关在家里三四年的充满无数爱情幻想的美丽少女林秀云面前时她震撼心魄的表情了,她怎么可能不会无动于衷于他的爱慕与柔情呢?除了是个敌人这个最大的缺陷外,晴气少佐身上具备了一个美丽少女在青春幻想期所能想像得到的关于一个情人所必须具备的所有的优秀品质:年轻,震撼人心的英俊,修长匀称的身材,黑得像死海一样的能把人溺毙的情人的黑眼睛,尤其是那双深眼睛,在看着心爱的姑娘时是会死人的。此外他那冷淡而又骄傲的狮子般的性格,也是惹人注目的一个重要原因。少女们未必都喜欢温良的驯鹿,狮子的凌厉猛虎的凶猛饿狼的残忍,有时候同样也是她们关注的目标。此外他还有一副真诚的心灵。虽然相对于林秀云而言,晴气少佐的为人行事怎么看都属于邪派中人,当然他不是缺乏正直,只不过他的正直只是相对于跟他同一个种群同一个立场的人群而言的,但他绝对是真诚的。关于这一点林秀云是绝对相信自己的洞察力的。他的真诚来自于他看人时的眼睛和说话时的态度。而真诚却又恰恰是爱情最重要的品质。这是一种发自于灵魂心灵深处的最美好的品质,深深懂得它的美好跟高贵价值的深慧的林秀云自然不可能不有所感动。情人的深眼睛,再加上真诚的永远不缺乏热情的心灵,即使是铁石心肠的人,相信也会有所触动的。所以,当有着一双深沉和智慧的黑眼睛的林秀云,在碰到这样的强大的对手时所产生的那种震撼也就是可以想像的了。而在此之前被关在家里三年的她也的确从未见过象他那样优美的形象,也想像不到世上竟会有像他那样明亮俊美而又年轻的生命体。跟这样的人讲一句话都是一种幸福,更不要说得到他的关注了。那样的一双冷静而又深幽的眼睛,在充满寒意的时候,眼睛能够杀人,然而在望向她时,那种温柔的情人的痴缠又会令人窒息而死。 所以,尽管为了父亲的意愿,尽管为了林家上下老小的安危,尽管为了她林秀云本人天赋的正直与自律,林秀云选择了出走。可是,只要心上的那个人亲自追赶上来,也不管他采用何种方式何种方法,她最终都还是会跟他一道回来的,决不一定非要大义凛然地在原则与情感之间作一个坚决的了断。如果一下子就能做一个彻底的了断,那就决不是有情有义的林秀云了。所以我们不能轻易批评我们的女主人公是个没有是非善恶观念的一个糊涂人。她只是一个美丽的多情少女,当有人给她情时,她还他情,当有人给她爱时,她还他爱!即使是梁振东,即使她不爱他,可是当他为保护她而受伤时,她也还是会拚了性命以名誉护他周全。 现在,回到了现实世界的林秀云正一动不动地斜躺在那里,心里头并没有因爱而产生巨大的喜悦,因为那爱太像一场梦,虚幻而缥缈,与现实不搭界。现实的她该怎么办?她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在山上她跟他说着冷静的分手不再相见的话,可是明眼人都知道那根本是自欺欺人,只要她跟他还在同一个镇上,只要她跟他还会碰面,她就知道他是决不会放弃对她的追求的。他口里答应着不再找她不再纠缠她的话,可是她可不敢保证他真的能够做到。慢慢地她将枕巾捂住了眼睛。她该怎么办?继续跟那个人来往吗?父亲是决不会答应的,镇上的人也会说闲话;跟那个人走吗?她是决不会答应的,跟他走就是华奸,她的天然的正直心是决不能接受的;又或者接受梁振东的求婚,她敬他却不爱他,何况跟他结婚只会更加惹来那个人的无情报复,那个人为了得到她是什么事都能做得出的;那么只有再次拒绝晴气少佐了,可是又怕他天天在窗底下吹箫,搞得全家和全镇人人仰马翻鸡犬不宁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出走了,可是预谋了很久的出走倒底失败了,他倒底是把自己给追回来了。她现在突然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被预先堵死退路的野兔,只有束手待毙的份了。到现在她才发现自己有多傻,居然会因为一时的痛苦而倒入那个人的怀抱,现在他肯定认为胜卷在握了,认为他已经完全征服自己了,只等着一步一步的甜言蜜语,哄得她放弃原则放弃自尊放弃名誉仅为了不光彩的痴迷而上了他的婚床做了他娇美的新娘。这个霸道透顶的魔鬼!黑暗中她突然坐了起来,胸口激烈地起伏着,咬牙切齿地。他想要得到她的心,可不会那么容易!慢慢地,她记起了国中暑假时用了一个星期读完的日本平安时代紫式部的一部叫做《源氏物语》的小说,书中给她印象最深的是女大公子在临死前的一句话:“为了让爱情长久,就让他永远也得不到。”现在,这句话的后半段正惊心动魄地响在黑凄凄的暗夜里,响在她的脑海里。她慢慢地揉搓着耳边的红花枕巾,黑黑的长睫毛在黑暗中黑蝴蝶似地呼着长长的翅膀。隐约间那股隐密的着了迷的迷恋从腔口中慢慢冷却脱将出去化作一只透明的水晶球,成了她的外在之物。她转过脸去,那水晶球里面的两头红金鱼儿在青草间清晰地自在地嘻戏,一会又窜向了黑黑的石缝,似乎在那里窃窃私语。 鱼缸突然放大了,桃红门“吱“地一声推开了,外面秀竹端着餐盘走进来笑道:“起来了,我的大小姐,吃饭了!” 她征征看着秀竹摆饭的动作,慢慢地坐了起来,一看餐盘,居然是一盘鸭子,一碗笋汤和一碗米饭。这一整日她都水米未进的,肚子里倒真的很空了呢。马上她就埋头大嚼了起来。秀竹悄悄在一旁察颜观色道:“马主任来了呢,鸭子是他偷偷从黑市买来说是孝敬老爷补补身子的,老爷又叫端一盘给小姐来着呢!”林秀云埋头无言地大口嚼着,一点礼让的意思都没有,秀竹见她面无表情一门心思都在吃食上,便悄悄转身向门口走去。 突然背后道:“你站住!” 她只得立住。却见林秀云一把放下竹筷,冷冷道:“高秀竹,是你去告诉的那个日本人的吧!” 秀竹征了一下,走过来放下盘子。终于道:“是,是我去告诉的。”林秀云气得道:“你可害苦我了你。”秀竹偷眼打量林秀云,见她只是坐着不动,终于叹口气走上前靠在秀云身旁道:“秀云!”林秀云转开了脸不看她。高秀竹叹了口气,自顾自道:“大小姐,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可你也得听听我把话说完吧!”秀云只得靠边坐淡淡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秀竹垂下头慢慢道:“那日你在竹林边哭的事情我全都看见了。”林秀云顿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而她却只自顾自道:“大小姐还记得那日山地人被抓去当兵的事吗?”秀云道:“记得呢,”突然脑光一闪,叫道:“怎么,秀竹的弟弟也被抓去了吗?”秀竹垂头道:“是,是那天夜里被抓去的,阿田我们把他藏在山洞好好的,可是还是叫他们搜出来抓了去。”秀云急道:“那么秀竹你怎么不告诉我,我一定会帮你的。”秀竹叹道:“我本来是想告诉的,可前一日小姐刚去过日本宪兵队,老爷知道了会让你再去吗?求人的事在一在二不在三,所以我犹豫着该不该告诉大小姐,可巧正遇着了金正南,他把我的请求转给了晴气少佐,晴气少佐同意了,在登记册上把我弟弟十五岁的年纪改成了十四岁,这样他就不用去前线了。这一切都是托大小姐您的福啊,如果不是看在大小姐的面子上,晴气少佐是不会答应的,我弟弟现在死了都不知道呢。”林秀云心情沉重地听着,只听秀竹又道:“大小姐的恩德我们全家人都觉得难以为报。而我觉得更应该为大小姐你做一点什么才能以偿我的的感激呀!”停了一会又道:“明眼人都看得出晴气少佐是真心爱着大小姐的呀,金正南说少佐阁下每天都在看大小姐的照片和丝巾,为了大小姐长吁短叹的,连上司的训斥都顾不得了呢。大小姐呢,也是喜欢少佐阁下的吧,我曾亲眼看见大小姐为他在竹林边哭泣,少佐阁下跟大小姐俩个人是真的很般配的天生一对呀,一个是阿里山的大山神,一个是日月潭的女仙人,如果拆散了多可惜呀。大小姐的走一定也是迫不得已的呀,所以我就不顾一切地跑去告诉了少佐阁下,一定要拦住大小姐你离开,如果大小姐真的离开了,大小姐会痛苦一辈子的,少佐阁下也会痛苦一辈子的呀!” “可那只是痴人说梦,是绝对不可能的呀!”林秀云绝望地打断了她的话。 “怎么就不可能呢?”秀竹顿时道。皱着眉头又道:“我就不相信这仗会一直打下去,迟早有一天它不会打了吧,你们就不能等一等,等它个十年八年的,我就不相信这世界就真的不太平了!” 林秀云抬头望着高秀竹那坚决明亮的山地人的清秀眼睛,苦笑了一下,好简单的一句话,恐怕真的等到那时候她也老了,心也死了。她一下子扑倒在柔软的床上,事情绝不是高秀竹这样一个单纯的山地少女所能理解的那样简单,只要有一天她也像她一样生在这样的一个是非之家,她就会比她现在这个年龄更加清晰地看清现实真相。只要她还是台南林家的人,就绝无可能!除非是日本先退出台湾!现在,她父亲那张严厉冷峻的广东人的面孔正高高在上的俯视着她,山一般地压向她! 外面门“吱”地一声又开了,夏妈跟前新来的小丫头秀翠走进来说:“大小姐,老爷叫你呢!” 她只得应了一声,勉强起身下楼去。却见马鸣正坐在父亲一旁陪着说话。一见是林秀云,马上笑迷迷立起身招呼。果然她父亲问起她路上的行踪,她只得又陈述了一遍方才的话:过桥时遇到日本人戒严抓逃兵,她没有通行证不让过去,后来又有人向她的车开枪,万不得已只得退了回来。至于她和晴气少佐在山上唧唧我我的事儿是半个字都没有提。她父亲听了只是不言语,倒是马鸣笑道:“平安回来就好,现在日本人抓逃兵抓得正凶,轻易还是不要外出的好。”她父亲方道:“也只得如此了。”又挥挥手道:“你退下吧,留你马叔叔陪我说说话。” 她只得闷声答应,转身上楼。却听得身后人道:“夏妈,把帘子拉上,在外面看着。” 这边林青南见秀云出门而去,又继续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从真心话讲,日本国内因为不想受制于人而发动太平洋战争的动机是可以理解的,英美称霸海上的时间也太久了,各国在海上的贸易均要受制于他们,这样长久下去自认为已经强大的日本自然是不能够忍受的,可是因为地缘原因的影响,作为岛国受到国力限制的日本所发动的战争注定只能以失败告终,相信我的话,这只是迟早的事情而已。” “可是,”马鸣忧心冲冲道:“去年美军在中途岛不是已经失利了,日本还是赢了!” “看来你是听日语电台听得太多了,终是不懂英文的缘故。”林青南道:“那其实是天皇在带头欺骗日本国民,实际是日军在中途岛失败了,想不到日本政府竟隐瞒国民这么久。实在是可怜!” “真的吗,中途岛已经失败了吗?” “这早已是世人皆知的事实了,不仅是去年的中途岛,就连今年二月的硫磺岛之战也失败了,所以你还有什么顾虑的,现在是真的该为我们自己考虑的时候了。” “我也正是这个意思呢,只是对时局的了解终究不如会长这般清晰明澈呢,现在我的心定了,也知道该怎样做了。” 林青南一笑,他费了这么大口舌不是没有目的的。现在这个时节他是不会怕他去告密的,暗地里他有的是人。马鸣口里应承着会长的长篇大论,他的这一次拜访同样也是有目的的。终于乘着无人又悄悄地道:“这是一张别人塞在我家门缝的纸条,还请会长过过目。”说完将一张纸条悄悄递给了林青南。 林青南疑惑地望着他,马鸣低声道:“是山上的人写给会长跟我的信呢,要我们给他们搞这个和这个。”说完比划着两件东西。 林青南打开字条扫了几眼,看完后皱起了眉头,突然又笑了起来,将纸条放在桌上的烛火上烧着了,眼看着它成了黑灰落在地上的白瓷火盆里。 马鸣见他不怒反笑,不解问道:“这纸条明明是来敲诈我们的,会长因何不怒反笑!” “我是笑在这当务之急老天爷竟又给了我们机会,我正愁着他们不来找我呢,看来是老天不绝我林家呀!”脸一沉道:“就照他们的要求去办,分开买不会引人太大注意,子弹和枪械就由你去想办法,我记得从前你就替林家搞过子弹的,这一回你是轻车熟路,至于粮食么,就由我来想办法,你看如何?” 马鸣悄悄看着会长那张阴沉的脸,知道会长这回可是说干就干的。想了一回,子弹可以到黑市的日本浪人那里去买,那起子亡命之徒,只要有钱,他管你买了来打谁,就是真把整个日本都炸掉了他眉头连皱都不会皱一下,军火子弹照卖不误!想到这儿他心里有了底,笑道:“子弹好办,只是这经费么?”说着偷眼望着会长的脸色。 林青南沉默了许久,默默计算着子弹跟粮食的总费开支。半响咬牙切齿道:“我林家从乾隆年间积累起来的家业都快叫这起子日本人诈干了,我林家与他们坚决势不两立!”抬起头凶狠地道:“这是我老林家最后一笔款子了,你先拿去一张买子弹吧!”又咬牙道:“迟早我会再把属于我的东西拿回来的。”从袖子里取出两张支票,一张递给马鸣。马鸣偷眼看了一下数字,惊得张大嘴,老林家果然有钱,看来日本人对林家财富的猜测不是空穴来风,外界都以为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压榨林家早已是个空壳子了,想不到在最后关头竟又能拿出这么大一笔钱来。终于笑道:“这下子事情就好办了,会长您放心,他们那起子只认钱不认人的混蛋五八羔子马上就会巴巴地赶上来奉承您,子弹是要多少就有多少的! 屋子里两个人又密议了一会儿,马鸣便起身告辞回去了。他一出去,林秀云就掀帘进来了,道:“万一他出卖林家卷钱跑了怎么办?”林青南登时一征,林秀云的话也不是没有道理,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他出卖林家学做小人真的卷了钱跑了怎么办?想了一下,马上道:“去叫哑吧进来。”一会儿厨房里烧火的哑吧阿丁就进来了,只听林青南吩咐道:“早晚跟着马鸣。如果他敢欺骗林家,马上解决掉他,把支票也拿回来。”哑吧马上追了出去。 又回头道:“你看粮食的事儿怎么解决?”说罢递给秀云一张单子。 林秀云不吱声。才刚厨房的庄嫂悄悄地找过她,说是厨房米缸里米已经快见底了。任年都是家里的田庄把最好的米送过来,只是去年年末说是日本国内及太平洋前线粮食匮乏,作为台南维持会会长的父亲,只得被迫认捐了三千石粮食。虽说比起道光年间福建遭灾时林家给捐的一万石粮食来说,差着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何况今年父亲为了把她和梁振东从日本宪兵队赎出来,又被迫向当局殖民政府出让土地一千亩,台南林家的田产在一年一年地给当局和日本财阀商人炸干。更气人的是,今年这起子混帐王八蛋,拿到了林家的地契,自己无法经营,又转而高价卖还林家,搞得林家一年比一年衰败困顿,今年一开春连播种的稻种都差点没着落呢。前不久强征山地人入伍当兵,又把山地人藏匿在山里的粮食用杀人的办法逼迫着交了出来,看来从山地人那里买粮食是行不通了,那只有另想它法了。想了想抬起头道:“镇上的粮店都归日本商人经营管制,现在粮食匮乏,粮食按人头实行了配给制,这么多粮食只有到黑市去买高价粮了,否则别无它法。” 林青南点点头,想了一下道:“你也大了,这一回我受伤,你出面打理得很不错。以后无论家里家外你都要尽心尽力,把这个家尽快担起来。这一回,粮食的事儿就交由你去办如何?” 林秀云也知道她父亲有历练她的意思,只得道:“我明儿跑一趟试试吧。” “今日有没有看见那个日本人!”她父亲突然冷不丁地道。 她一征,她父亲倒底起了疑心。慢慢陪笑道:“没有,今日一日都在赶路,怎么会看见那个人呢?” 她父亲点点头道:“走不成也罢,先把眼前这头事办好了再想它法,你去歇着吧!” 她只得答应一声,出去替父亲轻轻关了门,心里头却惴惴地,无言地上了楼。 一开房门,清冷的空气马上扑面过来,她径直走过去打开窗户,翠绿的竹叶顿时夹杂着夜的清新扑面而来。她久久地立在那里。拉开红幕窗帏站在凉台上,温暖的家的气息淡淡环绕着她。在苍黑的野外,又有隐隐的箫声传来。不同的是,这一回,那悠扬中少了点儿幽怨多了点苍茫气息。她沉沉地靠在窗前。不知怎么的,那夜的凄清多少带出春秋《诗经》的古意苍凉来,让人久久不忍离去。夜露渐渐打了下来,窗前湿了一片,冰珠似的。 天上的星儿此时早早地隐没在夜的暗幕之后,只剩下悠远的苍茫声在寒夜中凄寒地一声一声回荡。似乎看得见凄凉的早晨的清新原野之上,那薤上露水打湿了白衣长袂,那遥远的美丽姑娘,白衣绿饰,在天的那一方。在苍茫的蒹葭之间,在苍凉的静静湖水之上,那白露如霜打湿了白衣长巾,那遥远的美丽少女,白衣绿饰,在水的那一方。簌簌地,夜露如霜,久久地打在夜深人静的长立着的红缎鞋面上,站久了,益发感到那夜光的寒冷与寂寥无声。于是在梦的幽静中,那幽怨思念的箫声越发春水一般拂了上来,软软地,一波接着一波。她默默地安卧着,任那温软的波涛拂在面上,一会儿,终于合住了眼。风安静地吹了进来,帘布飘开来,她闭上眼沉沉睡着了。 半夜时分,突如其来的大雨将林秀云突然惊醒了。风声刮了进来,独自安坐在温暖的床头,外面风雨大作声如雷动,整间屋子弥漫着掺着风尘气的泥腥味。她躺在那里,遥遥地听得雨声在外面雨地里涮涮贴打的声音,一翻身,她又睡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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