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六 人类历史,原本就是争夺生存资源的充满残酷斗争的历史。 马车在青翠逼人的山林间快步行驶,此刻,她正在荒凉地望着窗外。马车快快地行驶,看着那窗外的春天,春去了,春又回,春去春回无休止,可是此生,她林秀云的春天却永远只有一次,飞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遥想当初作这首词的人,当时的心情也是相当的瘳落吧!她漠然地望着,慢慢地,用白丝帕遮住了荒凉的眼睛。小时候母亲曾教读唐诗,说是海中有一种人叫鲛人,流出来的眼泪用盆子接住,竟然化成了珍珠。那么,现在她的泪珠是不是珍珠呢。望着那白丝帕上的晶莹水珠,那珠子终因丝帕承不住水的缘故,滑落下去了,无声地。人世间总是有太多太多的不幸与苦难令人流泪,真是的,她的那一点点悲怆又算得了什么呢?丝帕掉下去,她捡了起来,丝帕上绣着鲜红夺目的梅花,无助而孤独地开着,一如她孤寂无望的生命。她缓缓地趴在了红皮箱子上,一任那阳光淡淡地无绪地贴在她孤寂的脸上。 此次远离故土,又不知要飘泊多久才能够再次重返家乡,坐在车里她淡淡地哀愁地想。渐渐地她沉入了睡乡,在睡梦中她知道她是离开了,永远地离开了! 恍惚中只听得“砰砰”两声,车厢剧烈振动着,终于停了下来。她已然惊醒,伸手揭开绿绸车帘,探头望向车外问道:“孙爷爷,怎么啦?”只见赶车的孙把式张大口望着前方,她顺眼望去,只见前方几米外,一个人骑匹黑马立在那里,手里正举着一把黑长枪,枪口冒着青烟。那人一看见林秀云的脸,马上收起长枪,冷冷注视她。她一看见是他,马上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沉了一会儿,终于掉头对孙把式道:“孙爷爷你先停下修车,看行李,我下去会会他!”说罢缓缓跳下车,昂起脸迎面朝他走去。 晴气浩男冷冰冰地从上方腑视着她,看着她仰起脸向自己走来。 今日一早,他正要上山,秀竹慌慌张张地跑来向他报告,说是小姐已经离开了。他马上骑马绕道赶了上来,果然在路口堵在了她的前头。他看她有什么话要说。她想要避开他,那是门儿都没有的事,他才决不会放弃或者说放过她呢。这个女人,她懂什么呢?她知道一个男人想一个女人是什么样的滋味吗?他活了二十四岁,想了二十四年的女人,从小到大有多少女人围在他身边打转,他都无动于衷,他才不会随意地轻易地将就那些庸脂俗粉,他要好好地保留一个完美的激情的自己,他要把自己最美好最宝贵的那一部分情感给予那个生命中命中注定的女人,那个从身体到激情都完全配得上他的身体与激情的女人——那个能完全让他身心俱醉的女人。他找了多少年了,从日本到高丽,再从高丽到大陆,再从大陆到台北,再从台北到台南。终于让他一眼看到了她,他马上采取了或明或暗的层出不穷的攻势。为了想方设法得到她的心,他忍耐着放弃了多少次占有她的机会,一次又一次地迁就她,眼看着一次次就要成功,然而又一次次失败。每一次都几乎是他主动,然而每一次又搞得十分被动。他的意志几乎全围着她的意志,他的情绪也全都围着她的情绪。为了她拒绝他的纠缠,他几乎夜夜到她家附近等她出现,为了她答应见他一面,他高兴得夜不能寐。为了她他几乎变疯了变傻了变痴了,旁人背后骂他是发情的公狗,他才不在乎呢,他的确是发了情的公狗,拚命地追求属于自己的心爱女人。一向视女人为无物的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晴气少佐,一向干脆果决生命力超强杀人不眨眼的魔鬼少佐,一下子竟成了一个娇弱女人的俘虏,拜倒在她美丽的石榴裙下,简直是一个莫大的耻辱!然而就是这样她还是要避开他,一个人悄悄地远远地跑掉,他才不会放过她呢。在原野上追逐猎物他可是从来没有失手过,难道追女人他还会失手吗?他晴气少佐可是一向是个要什么样的女人就会有什么样的女人的骄傲男人!面对看上眼的东西他是从来不会放手的,否则他也不配叫做魔鬼少佐了。他要彻底征服她得到她撕扯她蹂躏她践踏她,他要逼得她跪地求饶扒心扒肺扒肝肠地给他看,说她是多么地爱他多么地离不开他多么地需要他,求他千万不要离开她千万不要不爱她千万不要不要她,而他会高高在上地折磨她撕咬她虐待她,难道她折磨他撕咬他虐待他还够么?口上身上手上,那一处没有她的凶狠她的疯狂她的残暴。激狂之下,他真恨不得现在就一把扳过她的脸,在她那花瓣似的红蜜唇上狠咬一口,她怎么能这样狠心肠地对待他呢?她又怎么能这样心安理得呢?她那小小的心脏难道是铁做的不成?无情无义无视他的痛苦焦虑紧张疯狂。她倒底想要他怎样啊,要命的小东西! 这一切混乱繁杂不可理喻的疯狂切齿念头都在一刹那闪电而过,而在看清她的俏脸的一刹那,他又镇静下来了。他是不能让她看出她已经完完全全拿住了他了,否则他就更不容易征服她得到她了。 林秀云停了下来,仰望马上那张冷峻无情的俊脸。不知怎的,她倒特别喜欢他这副表情,那种高傲冷淡的味道,使他在青天的背景下显出震撼的遥不可及的明俊与生动,使得每一次她的心都会为他震擅得发狂发疯发傻。现在这张明俊的脸正高高在上地逼视她,她有把握抗得住他吗?他实在太英俊太强大太霸道了。 她慢慢咬住粉红上唇,清亮的眸子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你霸道的很啊,想要干什么就干什么!” 晴气少佐高高在上地腑视她,她白衣绿格长裤眨也不眨地昂首立在那里。他一抖马僵绳,马儿开始围着她走动,她的长长秀发松松地斜编成一根粗麻花辫搭在胸前,单薄的在风中吹起的白衣,搭配着一种不可思议的骄傲,使她看上去又纯洁又美丽。她又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征服自己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小亲亲。 林秀云沉默地凝视着远方,洁白秀丽的脸庞在风尘中有一种出尘不染的纯净。任那马儿咆哮嘶鸣,而她黑黑的海洋似的眼睛却一动不动。 她突然迈步上前走去,开始登上山坡。他眼睁睁望着她的背影,终于下马挂枪,无言地跟着登上山丘。 幽远苍郁的山脉上,起了淡淡的青雾,遥遥望去,险峻高峭。深林绿海在耳边呼呼作响着,发出绿海的涛声来。 安静而沉郁的苍远山峦。 晨日淡淡,劲草在微风中呼啸着轻舞。两个人立在天地之间。 林秀云抬眼望了过去。远远地,那个穿黑军衣的人正静静立在对面,绿海的高远翠色映在他身后,仿佛不是在眼前,而是在天边,白的高远阔寒的雪山的对面。她静静地注视他,那个人也在注视自己。仿佛一个遥远的模糊的白日梦,然而那个人却在梦境以外,而她却在黑暗的透明的梦里面清晰地看着外面的他,那样的清晰,阳光淡淡地温暖地散在他修长的黑绿制服上,然而,却始终在梦外,在那黑暗而隔绝的朦胧的雾的心境之外望着她。如同那背后的雪山,神秘而遥不可及。他,始终都是这样进不得她的隔着现实的荒凉的梦的,只有遥远地凄楚痛苦地望着她。 林秀云慢慢地移过了眼睛。人世间总是有一种特别深刻痛苦的爱情——一种可望不可及的爱情。她的爱情仿佛就属于这种爱情,看得见却得不到。这种痛苦不是轻易能够结成眷属的有情人所能明白的,她爱对方,对方也爱她,然而却得不到,得不到,永远也得不到。她的心被摧残折磨成了什么样子,只有身有体会的她自己知道。只要她一点头,她马上可以倒在她所爱的人的怀抱,接受那热情而疯狂的爱情之吻。可是她不能啊,不能。“不可能”三个字早已象尖利的铁栅栏一样,深深地痛痛地嵌进了她生命的肌肉了,成了阻碍她与他之间的爱开花结果的本能了。这种本能使她再也无法接受来自他那一方的热情,也使她欲爱不能,欲痛不能。那生命的悲怆呀! 她终于垂下了头,苦苦道:“你倒底还是追来了。” “秀云小姐是不能避开我的,秀云小姐应该知道。”对面幽幽的眼神传过来,看着她。 她幽幽的眼神透过阴林密叶疼痛地望向远方。透过远方,是一千里水烟之外无际的荒漠。鸟儿在荒漠里吱吱吱无助地干躁地跳叫着,听着越发显得那心的荒寂。 “你,这又是何苦呢! 暗影中他幽幽地抬起了眼:“你,是避不开我的,你知道,无论如何也避不开的。” “可是我们之间注定是不可能的!”她重重地,伤神地道:“所以,还是让我走吧,远远地让我走掉,我们之间是不应该再继续下去了,再继续下去就是犯罪!” “犯什么罪?” “男欢女爱天经地义,我爱秀云小姐,秀云小姐也爱我,这有什么错!” 她的唇干干的蠕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但终于停下。还有争辨的必要吗?还有必要争辨吗?他应该知道她拒绝再见他的理由。再多说都是无意义的,他不能改变什么,她也不能改变什么。荒凉早已使她林秀云失去了争辨的力量。这个时候她只想一个人倒在那里,倒在那片柔软的荒野草际昏昏睡去,让蒿草永远遮住她的干涸的无力了千年的白骨! 见她低头不语,晴气浩男好像暮然明白了什么,别过眼睛,终于淡淡道:“就让我们这样错过,是吗?” 她坐在那里沉默,布谷鸟清幽地啼声又开始轻叫了。一声!两声!三声!一年到头忙忙催种着,急惶惶地,一种人世间永生无法停止的催动,却于她于他无关,他们的种子只能烂在心里,只在另一个幽寂清静世界慢慢埋葬。她在那里静静地数着。现在那幽鸣隐到了天边,她手上的翠叶子也掉了一地。 他不看她尽量控制着淡淡道:“好吧,那么就叫它错过!” 暗处她苍白美丽的脸不受震动地低垂着,微风静静地拂着她的柔发,布谷的鸣声就在她与他之间回荡,她依然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暮地他再也控制不住了,走过去一把揪住了她道:“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你在杀死你自己,你也在杀死我!你好残忍!” 她被他的钢筋铁腕狠狠抓着,哀漠地望着他激奋痛苦的俊脸,他难道真的需要自己的解释吗,撕破了痛苦再在彼此的伤口上撒盐吗?倘若,他真要如此,那么她会毫不留情地揭破伤口给他看。彼此都看看负面的那个他是怎生一副残忍模样。——不错,她是残忍,不给自己留希望,也不给他留希望。可是,这一切都是拜谁所赐?又是谁从她这里拿走了本该属于她的幸福的权利?她疼痛地望着他,她一直都不想揭破。 “残忍的不是我,而是你们!”她终于太息似地说了出来,仿佛是打心底里流了出来。用力坚决推开被他捏得生疼的双手。他一征。她的眼睛黯淡地垂了下来。从这一刻,一条看不见的深渊开始永恒地隔着他跟她——一条永生也跨不过的深渊! “是你们残忍地发动了这场战争的,是你们的残忍毁掉了一切美好的感情,也毁掉了我的感情!” 他慢慢地回过神,抬起了眼睛。 “你真的一点儿都不明白吗,你这个自私透顶的魔鬼,华奸的女儿难道就一定是华奸吗?你这个缺根筋的日本人!” “我们是敌人,敌人怎么可能在一起?你现实一点儿吧!” 他征征地望着她。外面的世界仿佛起了诺大的雪夜,冷风夹着寒雪吹打着他冰冷的眼睛和寒面。现在,她就在对面,冰雕似的,冷冷的深渊隔着遥远的他跟她。一只孤鹤在野外孤鸣着,在天涯叫一下,掉下去了。风声中只见她冷冷地孤绝地望着自己。 耳边她道:“你是日本人,是侵略我的国家的敌人,只要你们还在侵略杀害我们,我们就永远是敌人!” 他突然抬起头冷冷道:“成者为王败者为寇,为了生存而战有什么错!并不是我愿意多杀人,只要被送上战场,不是我杀死他们就是他们杀死我们!” “你——,”林秀云抬起了眼睛,僵着面冷冷地盯着他的脸。这种话她听多了,她讨厌他的这种无理的没有人性的逻辑,在那种逻辑里没有是非对错没有正义与邪恶,一切都只是实力跟实力的野蛮对抗,她讨厌这种反人性的只分胜负不分正恶的恶劣逻辑。终于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了出来:“打着生存的旗号就有权力剥夺别人的生命吗?为了自己的生存就有权力剥夺别人的生命和财产吗?为了本国的利益就可以毫无顾忌地牺牲和践踏别国的利益吗?你,果然是个死不改悔的日本人,永远看不到自己的罪恶,也永远不知道悔罪!” 晴气少佐闭口不言。他还没有那么高尚的心灵来想到悔罪问题。在战场上,他只看到他的同伴杀死敌人,接着敌人又杀死同伴。他们在那里疯狂地互相砍杀,彼此以对方的死亡为乐。在那哈哈狂笑声中,只有相互报复的快感和对胜利的无尽喜悦。丝毫看不到也想不到那胜利是卑劣的可耻的胜利,是不值得快乐的罪恶的胜利。他恨那些陆地上的人,那些人永远也不明白随时会沉下海去濒临毁灭的命运,也永远不会明白在那个小岛上挣扎着求生存的痛苦,凭什么上天要诅咒惩罚他和他的民族!看到他死硬的沉默,她的声音越发激奋起来:“你心里就真的感觉不到罪恶吗?作为一个真正的有良心的人所能感到的因为罪恶而带来的痛苦?你就真的不明白我的感受吗?杀了人的人跟没杀过人的人是一样的吗?一想到我跟一个杀人犯在一起,我会是什么样的感受?我怎么能跟一个刽子手一个杀人犯走!而且你杀得还是我的同胞,作为支那人的我能够接受你吗,你这个缺根筋的日本人!” “我,不能跟一个杀人魔鬼搅在一起!” 最后一句话终于一锤定音地打在心的音板上,“铛”地一声,晴气浩男顿时抬起了头,脸色苍白地望着她。林秀云也脸色苍白地回望着他。四周一片寂静。“呜——轰轰轰”,远方传来火车轰轰的尖啸声,仿佛心的尖啸声,轰轰轰地在心的路轨上呼啸而过,只剩下他与她在时光的轨道上遥遥地无助地对视。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你,就是这么看我的,是吗?”他终于语无伦次地脸色苍白地反复道。她不语,转过头垂下了苍白的无色的脸。 阳光明晃晃地射下来,车声轰鸣而过!突然一片白色,白花花的一大片。 远方的车鸣仍然尖啸着,只有陆地上两个无助的人在呆呆对视! 一切又清晰了。 晴气少佐征征地疼痛望着对面的人,对面的人也征征地疼痛地望着他。热空气的干燥使得人汗毛竖起,然而还是热烘烘的焦人地干灼。火车还在耳边尖啸,发出尖利的声音,然而除了面皮生痛生痛,一切都只是无意义的尖啸!他定定地望着对面,风在对面美丽的衣角拂着,可是却听不到,一点儿都听不到了。他尽量冷静地盯着她。她,就是那么看他的——在她的心目中,他只是一个没有人性的杀人恶魔。——她跟那些人一样,她从来就不懂得他。他慢慢地一动不动地沉默着,终于掉过眼睛,晃了一下。那么说,这是决不可能的了,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了,不管自己有多怒力多么坚决。之前,她也曾说过类似的关于罪恶的快乐的话,原来跟他在一起只是一种罪恶!他再一次抬起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她,现在她的美丽就在他对面,可是,却现实得令人遥不可及。——她是爱自己的,这一点从她的眼睛里嘴唇里他可以感觉得到,可是她是决不会嫁给自己的,决不会的,无论自己怎么努力都不行的了。敌人,永生也无法和解的敌人!——问题看来全在他自己身上,他的身份,他的国籍,他的所作所为!在他跟她之间,其实早就隔着一道无边无际的汪洋大海了,那深切疼痛的可望不可及的大海! 而一直简单地以为,只要彼此相爱,就可以永远地在一起,——真是多么地幼稚可笑! 对面绿影中那个人美丽的黑眼睛眨呀眨地看着自己,再一晃眼,化成了千万只死亡的黑蝴蝶,只管嗡嗡嗡地绝望地煽着黑色的美丽长翅膀,多么美丽,然而却听不见。他沉沉地望着她,那一刻她仿佛在海的天边,离他的心那样远。那是他的热情所无法企及的地方。晴气浩男终于慢慢垂下头去。他不介意她拿他当作敌人,他们本来就是敌人,是他自己,在迷失了自己的神智的刹那悄悄将敌人这两个字抛开的。他抛开了现实而她却没有抛开现实。他终于冷了下来,口里像抓一根救命稻草似地无意义地淡淡道:“即然你是这样看我的。可是,你为什么亲口答应说你是不会嫁给别人的,你不该又给了我无端的希望。” 她一征,垂下了眼睛。 “是,我就是这样看你的,我看你跟看别的日本人都是一样,你们只是一伙残忍的没人性的人。” “没错,我是答应过你,”她转过脸不看他,痛苦地:“我说过今生今世决不嫁给旁人,可是,我也没有答应过,我会嫁给你!” 晴气浩男尽量克制地冷静地注视她,仿佛早已料到这样的无可挽回的答案。青色的天空中,风在长长的林海中卷过,仿佛从心上卷过,一直卷过对面那张魂牵梦绕的秀丽的白脸。他冷淡地道:“那你打算今后倒底想要怎样?” “我,”林秀云垂下头紧咬下唇,慢慢地一点一点下着狠心,终于昂起头来:“我决定终生不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