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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四 次日一早起来,便有梁家的人慌慌张张来报告,说是日本宪兵队抓走了梁振东。逼得林秀云穿上衣服就直奔日本宪兵大队。一下子拉开门冲到桌边辟头就问:“你倒底想要干什么?”晴气少佐缓缓立起,好整以暇地绕过桌子拉上门,用支那语问:“你问的是梁振东吗?” 她转过身道:“你倒底想要干什么?” 他“哼”了一声,缓缓走到她身旁:“秀云小姐很关心他的啊!” 她避过他令人不安的俊美之极的脸,道:“我关不关心他不干你的事!” 他突然一下子猛扳过她娇美的身子:“好,好得很,是不干我的事!那么就请秀云小姐到监狱里去给他做新娘好了,我成全你们!” 她气得挥手打过去:“你这个卑鄙无耻的——”他一把扭住她在空中的手腕:“魔鬼!是吧?”他一扬长眉,一脸骄傲的表情:“对,你骂得很对,我就是个不折不扣的龌龊无耻卑鄙下流假公济私的魔鬼,你满意了吧?”她望着他那一脸得意的表情,心想旁人说他骄傲得很,果真一点不差。她只得问:“你倒底想要怎样。”他突然一拉,她顿时倒在了他温暖坚硬的怀抱,他的双瞳逼近她的双瞳:“秀云小姐知道我要怎样。”一触到他那双令人发烫的眼睛,她不由红了大半边脸,他可真俊啊,俊得令人发慌发痴发傻。他的眼睛盯着自己,着了魔的眼睛费劲地挣扎着,半响终于移开。尴尬了片刻,她镇静下来。低下头下决心似地道:“其实几天前我就拒绝了他家的求婚,所以,请你还是把他放了吧?” 他一愣! “真的?”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掩饰不住的表情的喜悦:“你说的是真的?你,真的不会嫁给他了吧?” 不知怎么的,她的脸发烧地火烫,她转过头,她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好像什么也没有说,又好像是在向他表白着什么,暗示着什么。捂住脸上的秘密,她突然清醒过来,感到自己不该这么心神激荡,她跟他注定是不可能的啊,所以,自己又何必激荡呢?想到这里,又想起了昨晚浴室里的决心,她的心冷了下来。急忙挣脱了那个人的怀抱,移开眼睛淡淡道:“是真的,所以还是请你把梁大哥放了吧,我是不会嫁给他的,请你不要为难他了吧!” 他没有意识到她的冷淡,只是喜悦地握住她的手:“真的吗,,你,说的是真的吗?” 她点点头,手任由他握着,一种说不出的荒漠,仿佛手都不是自己的。只听他道:“那么你答应我一件事,好么?”她点点头,现在眼前这个人仿佛一下子又站在了她的梦外,虚无缥渺的梦外,中间毫无阻隔,伸手所及却是一层打不破的钢玻璃,将她与他分开,玻璃外,是无尽的白雾光明。 他握住她的手,真切地说:“答应我,不要嫁给别人,好不好?”她低下眼睛,点点头,感觉他的热力从手心一阵阵传来,凄凉地想:“我答应不嫁给别人,可我也没有答应嫁给你啊。”只听他笑道:“那么你是答应了吧?”她笑点点头,突然只想快点离开这里,离开那双一再诱惑自己的眼睛,离开那无可救药的迷恋,如果再不离开的话,恐怕自己又会情不自禁。于是看也不看地,她道:“那么我回去了。” 刚走两步,他从后面追上来拦腰抱住她,温柔地说:“再待一会儿,好吗?” 她站住了,斜倒在他温暖的男性怀抱里,他的怀抱真像是阳光,淡淡地环绕着她冰雪的心。眼睛淡淡地略去,淡白的一格格方纸上,拥抱的模糊的光与影化作那虚幻的情人的天与地。温暖虚幻的心的世界。她真的好想好想在这样的天与地之间斜躺一生一世一个轮回。终于,她还是掰开他的手,拉门出去了。 赶到梁家时,振东却早已回来了。原来日本宪兵队因了昨夜遇袭的事儿查问他近日行踪,认为他确无嫌疑,早在秀云赶到前五分钟就放人了。 梁振东见她赶来,很是喜悦。知道她为自己直闯龙潭虎穴,又是感激又是担心。感激的是她为了救自己不顾个人安危,担心的是晴气少佐那个杀人魔头会对她做出什么丧心病狂的举动来。现在好了,危险过去了,担心是多余的,剩下的就只是细细的喜悦了。他不由轻轻举起她的手,温柔地道:“秀云,你对我真好。”她正在想心事,没有发觉梁振东正在开始倾诉:“秀云,一直以来,我都想亲口问你一句话。我这个人一向不大会说话,可是我等了很久了,不知道你今天充不充许我说这一句话。”她“嗯”了一声,陷入了一方格一方格的阳光中,在那里,她黑长的娇美的睫毛仿佛两只行将死亡的黑蝴蝶,正一煽一煽在阳光中拚命地挣扎着,她真的是很美很美的,一种绝望的临近死亡的凄美。梁振东嗫嚅羞涩地轻触她的白指尖:“秀云——我想问你的是——你,愿意做我的妻子吗?” “梁伯呢?”她突然梦醒了似的:“振东哥,梁伯伯呢?”梁振东一愣,她?没有听见自己的表白。她一下子站了起来,说:“振东大哥,我有一件事情想拜托给梁伯伯,他人呢?”梁振东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得道:“你忘了,他们这会儿正在山上伐木呢!”心里头是重重的失望。却听她道:“那么晚间请梁伯伯到我家里来一趟,如何?你知道我晚间是不能出门的。“梁振东只得道:“也好。”随后她连个招呼也不打,匆匆出去了。 这一回她是真的有事,是和秀竹赶着往镇上的田中药店替人办药材。 临出店门时却出了一点小事:只听得一个日本老妇趴在门坎上泣惨地哭泣。药店老板田中原树用飞快的日语跟她说着什么,然而哭声却越发地凄惨止不住声。秀竹不通日语,林秀云悄声告诉她原委:原来是太平洋前线吃紧,前方急需增援,现在他们连十五岁的小孩子都给征去当兵,以补充前线人手。那老妇一个孙子已经战死了,现在最小的孙子又被拉去上前线,所以她在那里哭泣个不停。秀竹悄悄“呸”了一声,小声骂道:“活该!” 然而接下来她们就笑不出声了。走在回来的灰黄土路上,却见一群衣衫褴褛的山地女人也在号淘大哭。秀竹赶上前问怎么一回事。一个山地老女人擦着脏丑的脸用山地语道:“他们今天来抓人,说是要把他们押送到前线去打仗。我儿子阿男也被他们抓了。我们现在正在这边等人。”秀竹大急,抓住秀云的衣袖道:“求山神保佑,千万可别抓住我的小弟阿田!”秀竹最小的兄弟阿田今年也刚好有十五岁了,也是可以被抓去前线当兵的年龄了。果然不久黄土路上慢慢押过一队人来。前面是一车一车强征来的粮食,后面挪动着一队人群,由日本宪兵押着,一律年轻的目无表情的脸,头发也被剃光了,平日劳作的衣服也一律换掉了,土黄的军衣贴在瘦得只有骨头的身体上,像一面面空口袋被牵着绳子移动着。秀竹焦急地寻找着。林秀云也帮她搜寻着,一双双明亮的山地人特有的清秀眼睛过去,没有秀竹的弟弟阿田。然而她突然一征,一双似曾相识的眼睛在刺目的阳光下正斜斜盯着她看。 是阿剑! 林秀云慢慢垂下了头。 人群在缓缓地移动,倒处都是山地女人送子的哀嚎哭泣声。林秀云一动不动地立在一丛灌木丛中,眼看着面前的人群缓缓移动,草边一个小木桩,向后退了一步,“哎哟”地一声摔倒在草地上。道:“什么鬼木桩,拌了我一脚。”悄悄塞了包东西立了起来。没有人注意到她拌倒。那双似曾相识的眼睛也缓缓转过头去,不再看她。秀竹跑过来悄悄道:“我弟弟不在,我看见了一个人。”她悄悄捏了秀竹的手臂一下,道:“那就好,我们走。”秀竹会意,两个人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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