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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三
那一刻，她知道，他们迟早会沉入欲望的海洋，那令人万劫不复的深渊。
那几匹夜行马走近了，一匹马一见是两个人立在那里，一带马上前到她们身旁。秀竹急忙抱住秀云，黑暗中林秀云默默抓紧了秀竹的手。那个人打着电光举向她们，突然认了出来。秀云听得那人冷“哼”了一声，十分耳熟，顿时抬眼望去，原来马上之人竟是晴气少佐！
今夜晴气少佐特意亲自带队巡查有无可疑人等出没山林，竟未料在这里遇见了秀云主仆二人。他冷冷地盯着下面的那个人，只见下方那人也沉默地立在当地，两人僵持着。晴气少佐的黑俊马原地打着喷涕，左右拐动。马上的人终于开始了一连串寒气逼人的日语。旁边马上一个高丽翻译说：“晴气少佐说：‘不是已经警告过了吗，难道秀云小姐不知道吗，作为歉犯是不许黑夜外出的，如果有也要有军警押送。现在，你们俩很可疑，给我抓起来押回去！”四个日本和高丽宪兵马上跳下了马扑上来。林秀云突然喊：“等一下。”宪兵们停了下来，他们都听懂了她的日语。林秀云再也控制不住了，冲着马上用日语道：“我们没有违反规定，我们是在回家。一个小孩儿发了高烧，我们是去给他看病，路太远了，所以才会在山路上。”马上的人在上面寒光闪闪逼视着她，她毫无畏惧地迎了上去。马上的人终于用日语道：“金正南，送她们回去。以后天黑都不许小姐出去。”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秀竹悄悄地握住了大小姐的手，软滑滑湿热热的，感情那是她的手汗。马上的人终于“哼”了一声，一带马过去了。跟着其它几匹马也过去了。秀竹惊魂未定，抱住秀云像在筛豆子。
后面金正南牵马走过来笑道：“走吧，秀竹小姐。”她瞪了他一眼，刚才的丑样肯定都让他瞧见了。秀云暗自摸了一下发烫的脸，刚才那一关好险！她从来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刚才还是头一回紧张，可能是头一回说谎吧！
三个人还没有走出五十米，突然一声清脆的枪响，三个人同时回头。前面马队上的人已经翻身下马，丢掉火把隐在马后还击。一发子弹“嗖”地一声擦耳而过，林带里闪过几条黑影，一个日本兵中弹倒下了。晴气凝神谛听，一抬手两发子弹射了出去，一个黑影倒下。一发两发三发子弹擦着树干弹了过来，他一滚还击着。对方的枪声没了。黑林子间静悄悄的，突然一发子弹又射了过来，打在他隐身的灌木树枝两英寸的上方。黑暗中，却见了三十米远处秀竹手里的火光正明晃晃地举着，一抬手一梭子打去。秀竹“呀”地一声蹲下，火把掉了下来，火光没了。然而正是这黑暗前的一刹那，又一个日本宪兵中弹倒地。同时众人的枪声大作，对方又安静下来。黑暗中，一个黑影乘乱慢慢摸索着，走向刚才倒在草地间的那个黑衣人，手里的手电筒照清在他的脸上，竟是才刚护送她回来的阿良。此刻晴气少佐也发现了她，脑光一闪扑了过来，同时一颗子弹唿啸着擦身而过。两个人倒地，只听他问：“你没事吧？”话语未落，又是一发子弹射过来。秀竹“哇”地一声，被金正南一推，滚向路边草丛中。同时又一个日本宪兵受伤倒下。晴气少佐拉起身边的人快速冲进林带暗处，那狙击弹又来了，晴气少佐突然一跃而起，两发子弹飞出去又有人又闷哼一声倒下，然后他一把抓住身旁的人，两个人快速滚下了陡峭的山坡。只听得群枪轰鸣，山林突然寂静一片。
身下那个人被捂得透不过气来，只是“呜呜”地挣扎。晴气少佐抬起手，几下子扫掉了她头上脸上的腐草叶。突然眼前寒光一闪，一柄尖刀猛刺了过来，情急之下他向后一倒，尖刀又呼啸着过来，然而他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向后扳倒，刀尖掉下，两个人马上滚在地上展开了激烈的搏抖，片刻间她便被压在身上的他制服。两个人都气喘吁吁的，他再一次用手套拂去她被枯叶泥土沾得满面都是的眼睛。
林秀云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人魔鬼！”
黑暗中他的俊脸逼近了她，几乎碰到了她的鼻尖，只听他冷冷道：“如果我不杀了他们，他们就会杀了我！”她狠狠盯着上面这双冷酷的无情的眼睛，他也冷冷地盯着下面这双恨恨的黑眼睛。她马上避开了,鼻子“哼”了一声。
凄黑的天空，上方深暗处，高亢充满杀气的箫声伴着不可侧的荒幽正尖锐地响着，隐约，是琵琶的杀筏声，铮铮搏击声，一时又静了，隐在看不见的暗的夜的幽寂中，星眨一下，又闭上了眼睛。两个僵持的人仍在黑暗的摸索中紧抓着凶狠地对峙着。时光一分一秒地过去，黑暗中只听得“嘎嘎”的凄野声音，想是那山间深藏在灌林的野岩鸡在高空中惊叫呼啸的声音，远远地，听着那声音在暗夜悽惨地长传着，越发显得那夜的悠远凄寂。再一眨眼，两个人还是一动不动地僵持着紧握着。林秀云突然甩掉他的手掉头避开了。黑暗中，只有对方那双明亮的深眼睛在深幽处眨也不眨地凝视她。经过近夏一日的烧晒，地上仍是火烫的充满热气的。黑暗中，那双手突然又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她紧张地看着他，只听到彼此模糊难耐的喘息声。模糊中，她甚至感到她正紧紧地滚烫地挨着对面那个黑影。
地上的热气渐渐上来了，昏暗模糊中只感到一股晕旋难耐的燥热，随之精神也跟着晕旋模糊起来了。那种又隐密又克制的东西伴着肉体的喘息声狂热地又冒了上来，压也压不住。她掉开了眼睛尽量避开，而那衣袖却正紧紧挨着她，那种莫名其妙的紧张之极的像火一样的东西正隔着一层衣褛死命地诱惑着吸引着，传递着，伴随着一阵阵无名的焦虑、紧张还有实现时的巨大快乐。那双闪光的眼睛盯着她，突然更紧张地握紧了她的滚烫的手。昏暗中只听他低低地地叫道：“秀云小姐！”她更恐惧地避过那黑影，然而他的脸已经过来了，那股火热高温难耐地痛苦地燃烧着，高温窒息中她甚至紧张地闭起了眼睛，然而火热中对方柔软的火烫的唇已经温柔狂热地贴了过来。他又在不顾一切地吻她了，温柔的狂热的占有式的吻，低声呼唤着她的名字，一次次地进入，略夺着，挑逗着，惊心动魄地轻触着，占有着。这一刻她的理智已经一动不能动了，昏暗喘息声中只有张着柔软花唇，任由对方猛略着，吸吮着，低叫着，仿佛在吸着神的魂魄。火焰，已经燃了起来，一下一下向上温柔地疯狂地轻窜着，燃烧着，柔软而销魂，强烈而震撼。一下一下的，越过每一寸柔舌，抚过每一方土地，轻软地温柔地纠缠着。不再分善跟恶，不再管是与非，只有烈火与激情，灵魂跟情欲，那怕是死亡近在咫尺，也不能夺走那片刻快乐的销魂夺魄！
吸引！却原来这就是吸引，令人痴狂令人万劫不复的吸引！那怕明知道是走向毁灭的边缘也还是无力阻拦它狂热的巨大的销魂的力量！昏热火烫中，她闭眼轻仰起了脸，任凭那狂热与痴迷正失去理智地狂热地实现在她的唇上，口上，他又在亲吻她了，就在那肌肤相吸的火热致命的吸引当中。多么大的诱惑，又是多么致命的快乐，一切都溶在这失去理智的疯狂当中！而她，却原来一直都在等待他，在心的最后一角痴狂地等待他。等待他的俊美，等待他的火一样的激情与强大热力。他原来是这样的英俊震撼这样的动人心魄，就像早上大海上升起的明亮阳光突然耀发出最灼热的光茫。而她，就像是早晨花园里开的第一朵最娇嫩的含着雨露的玫瑰，模糊的意识渐渐隐约地明白，她是逃不掉他的，永远逃不掉他的，逃不掉他的灼热与火烫，逃不掉他的俊美与强大。在他含情注视她的那一刹那，她就知道，他最终会得到她的，她最终也会得到他的，不管是他，还是她，他们迟早是逃不掉那大自然命运的宿命决择的。痴狂已经无可救药地点燃——她在软弱地无力地回应着，那巨大的伴随着犯罪的极端快乐，他在要她，她也在要他，只要是他，那怕是一点点温柔的轻触都是灼热的痴狂的激烈的火花。那烈火的炙烈火热，那洪水的窒息缠绵，爱情的极乐魅惑就在那大自然亘古不变的火与水永生不灭的交替缠绵当中。喘息中，洁白的衣领也被扯开了，裸露出美丽少女的纯洁肌肤，爱的痴狂火烫地雨点般地烧了过去，火焰燃烧着她的轻吟，混合着爱的呼唤，他的手跟她的手在枯叶上紧握着沙沙磨擦着，拚命地痴缠着。死亡在即，一切都快要不复存在了，巨大的水与火的死亡的漩涡在下面惊涛骇浪地等待着他们，喷发着大自然潮水的声音，两个即将掉下去毁灭于顶的人！
莫名震撼的恐惧中，她突然睁开了黑暗的黑眼睛——他们，正在做什么呢？——吓死人了！她突然一把推开他，恐慌地坐了起来。碎叶拂了一身。那个人雪白的散发着热气的散乱衬衣在黑暗中也坐起来了。黑暗夜光中，他在看着她。
黑暗清凉的夜的气息，林秀云清醒了，不敢面对刚才这恐怖的现实。两个人各自坐着，喘息着。她抬起了手臂，垂眼看见自己的白衣领散乱地开着，黑暗中白嫩的美丽肌肤在隐密处一隐一现，顿时捂住了脸，一股说不出来的委屈跟羞愤。她怎么会这样呢，一个洁白的闺女，她竟然主动抱住了对方！而且她还——她顿时跺起了脚！身后的那个人已经清醒，只见她深捂住滚烫的脸，毛了的头发在白衬衣后一耸一耸。他伸过手去替她抚平，她顿时一把打掉他的手。婆娑的暗影下，她的肩在一耸一耸地抖着，她在自怨自艾地无声地羞愤着，头发散乱地垂下来。身后他黑深的眼睛只是幽幽地望着她，他知道，她又在后悔了。
她迅速地整理头发衣襟，站起来头也不回地道：“我先走了。”走了几步，忽听到身后那人冷冷地用日语道：“是回到你的未婚夫身边去吗？”
她一愣，站住了。回过头却见他铁青着脸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他是指梁振东。她冷静了下来，道：“不管他是不是我未婚夫，总之你不许伤害他。”黑暗中他站在那里看她，她终于回过头转身走自己的路。他突然追上来一把揪住她的手腕逼问：“你，是不是要嫁给他？”林秀云一把推开他，冷冷道：“我嫁不嫁他不关你的事！”他顿时凶狠地直逼到她的脸上，她马上昂起头迎住他。只听他一字一句从牙齿缝漏出几个字：“我，要杀了他！”
“不许你伤害他！”她的眼睛都快变绿了。
“你，”他一把提起她的衣领，逼进了她的黑眼睛：“你看我敢不敢！”
“如果你敢伤害他我会杀了你！”
他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模样，眼睛顿时变了：“你，爱的是他吧？”
她沉默不语。
见她侧过脸不说话，他发狂地一把推开她：“你混蛋！”她被一把推倒在地上。黑暗中草地里枯碎叶响了一地。
“你马上滚，我永远都不想再见到你了。”黑暗中，他背对着她扶着粗树杆冷冷道。
林秀云缓缓立了起来，望着暗林中他立着的模糊白背影，她转身走了出去。她是决不能给他希望的，她即不能给他希望也不能给她自己希望。没走几步，他突然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捉住她，道：“你不能嫁给他，决不能，你是我的，听到了吗？你是我的！”
林秀云缓缓抬起黑海似的眼睛，对方高傲的明亮的深眼睛在黑暗上空急迫地闪着，仿佛一颗孤独的寒星，间或着那种惑人的致命的英俊，她再一次地看到了那种期楚的命令式的眼睛。静静地，她望着他，她该怎样面对这种眼神这种揪心的痛苦诱惑？他突然一把揪过她提起来，急促地道：“秀云小姐是我的，我的，知道么你，秀云小姐只能嫁给我！”望着他凶霸的狂容，她拒绝地推开他抓得生痛的手，然而他却死抓着不放，她气得叫道：“放手！”
“答应我你只能嫁给我！”
对方突然道。她被这声音一震，抬起了眼睛。对面他的眼睛正在黑暗夜空中明亮的坚决地逼视她，她避开了。他的好听的声音逐渐缓和了下来：“答应我你只能嫁给我。”
她的眼睛垂得更底了。任谁听了这样的恳求都不会无动于衷的，更何况是撼人心魄的他。没有人知道当一个人拒绝她所爱的人时的痛苦。她的眼睛随着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她在挣扎。望着她挣扎的面容，他突然放开了她。她顿时惊奇地抬望着他。黑暗中他静静看着她，淡淡地道：“多么渴望是秀云小姐自愿说出这句话，而，不是出自于晴气的强迫。”暗的闪着无数寒星的宇宙背景下她静静地立在那里，看着他。空气冷了下来，打在肌肤上，一种彻骨的冰寒。夜空的繁星下，他仍静静地远山似地遥立在那里，遥望着她。她知道，他是在等待她的答案。可是，她能答应他么，她能不顾理智不顾原则地疯狂答应他吗？
突然火光一闪，人声传来，只听秀竹道：“他们在这儿呢，他们没事！”
林秀云一听秀竹，马上迎了过去：“秀竹，我在这里呢。咱们马上走。”
他正待阻拦，旁边金正南等人已经围了上来，道：“报告少佐阁下，死了三个，要不要再搜一搜？”他冷静了下来，心想还是正事要紧。命令道：“不必搜了，他们就三个人，一个是狙击手，去，查查他们的尸体，看看他们是什么人，马上报告给我。”旁边的宪兵马上“哈依”了一声，一个个持枪举着火把上去了。
另一头。一进家门，林秀云就把自己反锁在热气腾腾的浴室里，一任大水猛烈地冲洗。
她这又是怎么了，竟然又在动摇！一望见那个人的脸就又一次把持不住自己。竟然又在动摇！而且还跟他又一次做出那种事情，那种丢脸的事情！明明知道他是个魔鬼，可是还是控制不住那种销魂夺魄的亲近！竟然又在他魅惑的声音之下，失神地动摇！水龙头里大水哗哗地热辣辣地直冲而下，水淋淋地，为的是把她自己给猛烈冲醒。要不是关键时刻把持得住，今天自己的清白就算是彻底毁了。怎么会这样呢，怎么会这样呢？竟又一次迷醉在他迫人的气息里，做了他致命的吻的痴迷俘虏，如果没有刚才秀竹的及时赶到，恐怕竟又会迷失在他的眼睛里迷失在他动人的话语里，做出违逆天理的疯狂决断来。她，跟他，注定是不可能的呀，永远的不可能的呀！
热水珠一粒粒跌落在地上，珍珠似地，马上变冷了，一滴两滴千万滴，仿佛无数的星星眼睛，碎了一地。她慢慢地捂住热脸蹲在湿热的地板上，热水珠哗哗地贱在她洁白美丽的身体上，随着柔美的脸颊一滴一滴落下跟地板上的眼睛会合，柔美的脚踩上去，那是千万只眼睛在哭泣。幽暗中，她默默扶着白壁地面，她是不能够这样的，绝对不能够的。她的洁白柔美的额头贴着冰冷的坚硬洁白的墙砖，黑黑的瞳孔张大了，那绝望苍灰的湿冷荒野。热气又慢慢上来了，罩住了她的洁白的脸。白炽灯在水雾气中荡出黄晕的晕忽忽的光来，望过去，影子也变得恍恍惚惚的了。
她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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