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添香 小说言情小说都市小说 武侠小说 玄幻小说 惊悚小说 悬疑小说 科幻小说 历史小说  
小说频道 网站导航
帮助中心
联系我们
 首页 > 小说 > 言情小说 > 台南之恋 > 十一 
十一    文 / 落莫一枝梅

                   十       一

一个月又匆匆过去了,日本宪兵队严酷地加强了对所有台南支那人的管束。由于将要战败的危机,日本侵略者更加疯狂地开始了对台南林木资源的略夺。
所有的支那男子都被逼押着上山采伐木材去了,其中也包括林秀云的父亲林青南以及梁振东这样的老弱病残。所有的妇女无论何家此时都开始承担起了家里过去只有男人们才做的活路:到水田里去拔水草。拔了还不到一星期,两条腿就由于泡在泥水里太久又晒了过多的阳光的缘故而扒脱了一层皮。生活变得更加忙碌繁重起来。甚至连林秀云这样十指尖尖远离人间烟火的人也都收起了她大小姐的尊贵架子,亲自到山上的茶田查看茶树的虫情,然后马不停蹄地去了镇上的日本药店,买了大块的硫酸铜回来教女人们按一比十的比例稀释后打在茶树枝叶之上。又召集山地妇女们上山采集一种熏虫的草药根晒得半干一小撮一小撮地分置茶树根下。闲下又亲自到灶间帮庄嫂烧火煮饭,尔后将全家男人们上上下下大大小小二十几口人的饭食分配成份,和秀竹一道用竹筒提送到山上给那些筏木的男人们作午餐。
这一日黄昏,她正在楼上为茶树的虫情而翻阅资料时,忽听得楼下人们在七嘴八舌地喊叫。她丢下书本快步下楼,却见她父亲被几个男下人七手八脚抬了进来,夏妈正指挥大家把老爷抬进他自己的卧房。她急问怎么回事?林府管事马峰哭丧着脸说:“才刚我们在山上筏木,一棵木棉树倒得太快,大老爷没来得及躲过,被倒下的树枝扫了一下滚下了十几米深的深沟,把后腰给扭伤了。大小姐您求求宪兵队吧,老爷年纪一大把了,还是不要他让再上山筏木了吧!”林秀云一言不发,快步奔入后院药房取过自己的医药箱,马上动手给父亲检查起来。好在只是扭伤了腰,其它并无大碍,擦了药酒敷上云南白药就好了。只是伤筋动骨一百天,看样子三个月之内老爷子是什么也干不了了。一家之主突然一下子倒下,顿时全家上下如丧考妣般徨徨不可终日。当下林秀云镇静指挥道:“现如今我爹伤了,我是林家大小姐,所以从今儿个起家里大小事由我当家,待我爹好了再由他作主。马管事你们几个男人明日依旧上山;夏奶娘你们几个女人,明儿依旧该干什么干什么;秀竹你明日陪我去集上走一趟,家里给爹治伤的外贴内敷的药还得重新配几副。另外我们再去那些往常请我爹看病的人家走走,能看的我自然就看了,不能看的记着症状回来向爹请教了便是了,总而言之尽了咱们林家的心了。庄嫂子你忙些,中午我便和秀竹过来给马管事他们几个山上的男人送饭。奶娘您年纪大了,不必太多做家事了,有我和秀竹呢,您只管看好我爹的汤水就是了。眼下家里缺人手,秀竹你明日把你家的妹妹叫来帮短工做家务管洒扫,因为时间不长,所以工钱多算五角。我是最见不得乱样子的,就这么着。”想想又说:“另外马管事你今晚去请马鸣大叔家来一趟,我要和他商量商量我爹的事儿。”家下人等见她分派妥当,都安下心来,于是陆续散开各人做各人的事去了。天一擦黑,马峰便和马鸣过来了。他们弟兄二人,都是林家长大,所以大家便不客气,一起坐在客厅里商谈起来。
半响马鸣才道:“还是舍弟的话有道理,我们这些男人都被日本军警一早拿枪天天逼押着上山,所以于此事是万分无能为力的。唯一的一条路,只有大小姐你亲自去跑一趟。晴气少佐一向是个刚硬无情的人,可是如果大小姐去了,或许事情就有了转机。”林秀云搅动着手中的粉红丝帕,慢慢咬紧了嘴唇,眼睛里仿佛一潭沉水,阴阴的,不见底。丝帕猛绞了一下,她终于道:“那么就依着马叔叔说的办,明日我就去日本宪兵队。”旁边马峰出主意道:“金正南是咱们的人,唯有他可以自由出入日本宪兵队,上次就是他送小姐去日本宪兵队的,咱们再去找他,或许他可以带你进宪兵队的大门。”众人都看着马鸣,金正南是马鸣弟媳妇金正英的兄弟,唯有此时间他这层关系可以和他搭上话。马鸣马上同意了。林秀云点点头,道:“就照你们说得办。”
第二日金正南果然急颠颠地来了,正在楼下同秀竹说话,却见林秀云缓缓下来,便目不转睛赞道:“秀云小姐,几日不见,你更美了!”秀竹打了他肩膀一下笑道:“难道我们小姐以前就不美了么?”“啊,不不,”金正南摇摇手:“秀云小姐以前也是很美的,只不过有点像春天初开的花朵,稚嫩了一点儿,如今可不同了,小姐现在就像春天里最鲜艳的玫瑰花,无论往那里一站,无论穿什么衣裳,都是人群里最抢眼的仙女呢!”“呵,你倒会比方,”秀竹笑打了他肩膀一下,道:“那么我呢,你看我像什么?”“你?”金正南上下打量了她一下,尽量克制住想笑的表情,知道她是一心想要自己夸她一回,终于道:“跟秀云小姐比是差了一点,不过你也很不错了啦,你就像我家乡山坡上的金达莱花,满山满坡红艳艳的倒处都是。”一席话逗得林秀云主仆都笑了起来,齐说:“高丽人真会说话。”
但事情并没有她们料想的那么顺利,据日本哨兵说,晴气少佐两日前便去了台北了,或许明日回来,所以请他们回去。林秀云变得更加沉重起来。晚间镇北街梁振东父子过来看望她父亲,解释着昨天很晚才被押回来,所以便不好过来打搅,今日终于可以有空过来探望探望。林秀云凝望着灯花,半响不言语。晚间此时又停着电。梁振东见她神色有异,问道:“秀云,你有心事?”她“啊”了一声,忙道:“没有没有,梁大哥你请喝茶。”只听梁振东诚恳地说:“秀云,我知道你有难心事,你为什么非要独自一个人承受呢,说出来大家一起分担不是更好么?”林秀云用茶盖轻扫着浮在淡绿清水上的浮叶,低声道:“梁大哥你的好意秀云心领了,可是有些事情旁人是帮不得忙的,所以还是请你不要再多问了,多说反倒无益。我也已经长大了,知道如何取舍决断了,这件事我自有主张,所以还请梁大哥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说罢又沉默了。
梁振东叹了一口气,她永远是这样,纵是有天大的事她也要独力一人承担,从她的眼睛里他老早就明白这一点的,心痛之余他只得扶起木拐杖道:“那么秀云你要多保重。”林秀云缓缓立起道:“梁大哥你请回去吧。”他突然心头一酸,扶着他父亲的肩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次日晴气少佐还是没有回来。第三日日本哨兵才终于放她们进了日本宪兵队的大门。
只听金正南在办公室门口叫道:“报告,台南维持会会长林青南之女林秀云小姐求见。”
此时晴气少佐正在为上峰派下的沉重任务而在办公室的文件上计算着期限,一听是她来了,反倒一愣,终于用日语道:“请她进来吧。”金正南一鞠躬,拉开阴蓝保险门请林秀云进去。
林秀云缓步迈进来。这是一间宽阔明亮的现代化办公室,全套的紫红檀木办公家俱。在宽大明净的堆满高高文件的办公桌后面,晴气少佐正分开装着马刺的两腿坐着,腿上的军靴油光滑亮,没有戴军帽的平头下,一副自信果决的表情。许久不见,他倒是更加英俊气派了,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倜傥潇洒。他垂着脸一言不发地拔弄着抽屉里一支蓝得锃亮的德式勃朗宁手枪,冷静地用日语问:“有什么事吗,秀云小姐?”
林秀云漆黑的眼睛终于低下头去,用支那语道:“我是为我父亲的事情来的。”
“你父亲有什么事?”他用日语冷冷地问。
她突然昂起头鼓足勇气,迎住了他冰冷的目光,一眨也不眨:“我是来求你的,我父亲快六十岁的人了,还要被逼着上山伐木,结果被倒下的树枝扫倒滚下山坡扭伤了后腰。所以我请求你,让我代我父亲上山,男人能干的事情我也能干,就让我父亲躺在家里养伤,别再逼他干他不能干的任何事了!”
晴气浩男立了起来,缓缓踱到她面前,冷冷道:“所以你便来求我了,难道你不怕屈辱吗?”
“是!”她昂起了头,接住了他冷酷的眼光:“我是怕屈辱,而我现在就正在受一个日本军阀的屈辱,可是为了我的亲人,我必须承受这莫大的屈辱!”
他突然猛一扫桌面,桌上的文件轰然泼了一地:“八嘎!”他大怒一声一把揪住了她的白衣领,凶狠地盯着她的脸,逼近道:“这么说你是能够承受屈辱的!”“是!”她仰起脸接住他的凶狠:“为了我的亲人我可以承受屈辱,可是为了我自己,我是死也不会来求你的!”“你!”他的眼睛变成了狰狞的绿色,咬牙切齿地几乎一把将她举过头顶,她闭上眼睛,心想你爱怎样便怎样!
他突然一把将她甩到后面的皮沙发上,转身走向桌子,用日语冷冷道:“你出去!”
她被摔蔫了,头发丝抖得满身都是,只听他背对自己双手压着桌子喝道:“出去!我这里不是慈善堂,你也不是乞丐!”她慢慢整了整衣裙,立起来走出去,忽然听他用支那语厉声道:“明天所有五十五岁以上的人都不必上山了,这不是你求我的。”
她一言不发地听着,拉开门出去了。只留下他铁青着脸立在那里。阳光中,他突然操起一把红木椅子朝大门甩去,只听得“轰”地一声,外面偷听的人吓了一跳。
林荫间林秀云慢慢踱出了大门。忽悠悠听见口琴的声音,一种迟钝委屈而茫然的声音。远远地,迎着阳光,走到树底下,一个穿着蓝短裤的男孩骑在树桠上颠簸着,吹着口琴。她抬手迎面而望,那声音依然在低低诉说着,阳光淡淡地下来,她用手挡住了垂下的眼皮。然而那声音渐渐地淡了,凭白地在枝头空悠悠地东摇西荡。她干涩的望着,久久地立在那里。一片叶子打下来,在她前方落下。她捡了起来。此际叶子已经渐渐转成深绿了,在微风中微微地擅抖。她安静地注视它。许久以来,人的命运便如同这树叶,更多的时间都是脆弱的身不由己的,一转眼,便过去了。她慢慢立了起来,叶子被丢在了地上。她头也不回地走远了。微风拂了过来,枝叶在风中隔着土围墙涩涩地发着抖。
园子在初夏的日子里渐渐开始透出寂寞干涩的深味道来。深寂的林间,微风拂着阴郁的竹枝仿佛摇着洁白的长飘带,一种空旷的苍凉缥渺。当她正靠在一丛翠竹杆上闭目垂泪时,一个白色身影立在她一旁。她止住了,举起了皮包来遮住脸上的阳光。终于道:“秀竹,咱们先买药去。”说罢避开后面的人抹了下红眼皮快步走去,道:“快走吧,秀竹,咱们的事多着呢。”秀竹立在翠竹旁望着刚才她靠过的地方,竹叶被揉碎了一大把,想来那上面还有她眼泪的水份。她终于追赶上来。林秀云停在前面在那里等她。
午后主仆二人在大路上急赶着回去。竹影深处几个黑衣短打模样的人一闪而过,林秀云征了一下,急步赶过去,但人影早就没有了。秀竹追上来道:“大小姐你跑什么?”她若有所思地盯着密竹深处。翠竹叶在微风中密密擅动着。说:“我看见一只野兔子跑过去了。可惜没有枪。”
晚间她在父亲的房间坐陪,有一句没一句地回着她父亲的话。渐渐地,便默然不语了。她父亲再问她什么她也不答,只管默然坐着。深黑的眼睛沉沉地睁着,里面仿佛一个宁静的幽深阔大的世界,在那世界里,只有一个孤独的少女在那里遗世独立地立着。渐渐地,她轻轻地举起自己的手,将头默默地枕在手上,那棉被的家的温暖将她深思的黑眼睛渐渐埋没。深黑波涛下只剩下幽深处那张极震撼的俊脸在热切地迫视着她,她的脸烧了起来。连她父亲喊自己扶一把也没有听见。她父亲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只得又叫:“秀云!”她听见了,忙立起来问何事。她父亲便提起梁家的亲事。她沉默了,疼了一下,她也知道她是终久不能再逃避的,半响才道:“请父亲不要勉强我吧,虽然我已经同那个人断绝了来往,可我也未必就非要嫁给振东大哥,振东大哥是很好的,可是还是请父亲不要勉强我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林青南一阵沉默。他这个女儿,从小做事就是个有主见有决断的,又颇有性情中人的风度,所以一直以来他也不勉强她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他林青南养的女儿生来就应该是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而这半年多来他对她所做的一切处心积虑的事,一切都只是为了防范那个日本人一个目的。现今女儿既亲口承认与那个日本人断绝了一切来往,那么和振东的亲事就在可有可无之间了。再则,上次因为护送女儿的事儿,振东被日本宪兵队抓了去,梁家虽然当面没有说什么,可是背地里也肯定腹诽争吵过——虽然他也是欣赏振东的,可是他林青南又是一个典型的功利实用主义者。最近的几个半夜里,他都悄悄起来偷听美国和大陆那边国台的广播,知道日本数月必将战败的趋势。为此他又替秀云勾勒出一副大好前景:战争一结束他就送秀云去美国最好的医学院深造,德国是指望不上了,英国也已经过时了落伍了,他的女儿将有大好的前程在那里等着她呢。再则美国那边出众的华人才俊也一定非常多,窝在台南做个井底之蛙终究也不是一回事儿。他林青南的女儿,将来真要想有一番作为,最终也还是得离开台南这块小地方的。如此说来与梁振东的亲事就女儿的前程来讲,似乎弊更大于利了。他想起他父亲生前时常告诫自己的话:两害相权取其轻,两利相权取其重!而现在的现实,儿女之事,终究得随缘。沉默半响,他终于道:“那么好,不过你必须绝对答应爹一件事情,那样爹才会放心。”秀云起身忙问:“什么事?”他睁大眼睛一字一句说:“你必须答应爹千万不要再同那个日本人来往了!”她一愣,陪笑道:“瞧爹说的,我已经彻底不跟那个人来往了,难道爹还信不过我吗?”她父亲久久看着她。她终于禁不住垂了头下去,脸热烘烘的。耳边她父亲叹道:“但愿如你所说的就好。”
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7-1-11 发表 | 本章责编:晴语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标题
内容
 
作品版权所有,未经红袖添香或作者本人同意,其他媒体一律不得转载
Copyright © 1999-2008 www.hongxiu.com.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