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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 落莫一枝梅

                        九

翌日一早吃过早饭,林青南便叮嘱秀云今日务必去看望她振东大哥。秀云低头答应了。这时候她的心已经比昨晚坚硬了许多,她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她已经能够猜到,他是不会把她怎么样的,为了得到她的心,他是不敢伤害她的。一想到这儿她胆气一壮,她是不应该惧怕他的,真是的,她为什么要惧怕他呢?他是有求于她的,如果他伤害了她,那么世界上的那种最美丽最宝贵的也是最娇嫩的东西便破碎了,他是绝对不敢破坏这种东西的,这一点她知道她是可以稳稳拿住他的。现在她正沉沉地坐在那里,等待着他的传唤。袖子里那硬邦邦的东西隔着柔嫩的肌肤有一种冰的寒冷。果然夏妈领着一个黑衣军警进来,她缓缓立起身,那军警正是昨日护送她去日本宪兵队的金正南,却见他一见她便打开腋下的大黑皮本子,问了一遍年龄姓名籍贯等等,末了合了笔记本一并腿举了个手礼出去了。林秀云沉沉地不解地望着他,她已经想好了应对之策,然而今日对手却又不再传唤自己了,他为什么不押送自己去宪兵队呢?她突然追出去喊道:“金军警,请留步!”金正南果然停在院外的花树下,问道:“秀云小姐,什么事?”她张口想提晴气少佐,终于只是嗫嚅着道:“今日——不去日本宪兵队了?”仿佛知道她的意思似的,金正南道:“晴气少佐一早坐车去台北了,好像军部有急令,他得两三天才能回来。”“两三天才回来?”她闷了一头雾水。金正南应道:“是,有好几天呢,说不定马上要调走呢,太平洋前线正缺人手呢!”林秀云征住了,那个人?要走了?金正南悄悄地查颜观色,又正色道:“正是呢,晴气少佐是飞行员出身,现在太平洋前线正缺飞行员呢。临走时他交待说,军部因为你父亲的面子,命令你可以在家接受检查,不过还是郑重告诫秀云小姐你一句:‘还是少出去走动惹是生非的好,免得给你父亲以及你的家族带来麻烦。’
说完他含笑给了她一个手礼,留下她独自在花荫底下征了一会儿,里面的小丫头出来请她回里间去换衣裳;金正南早已去远了。早上的长方形草坪上,修剪得甚为整齐,林秀云慢慢地走回去,从她这个角度,清凉的阳光下,有只小麻雀在绿草坪上慌张地左右摇摆地走着,好像被这愚笨的大陆地弄得糊涂了,找不到方向,终于“吱”地一声,飞走了。她慢慢踱到花树下,顺手摘了一朵花儿,轻嗅着,淡白的阳光下花瓣影子似地淡淡地映在她的发梢黑睫上。林秀云张大了黑瞳的茫然的大眼睛,那眼睛在微光中透出黑玻璃球似的透明来,然而再一眨,那美丽的冰玻璃似的光却又暗下去了。春天的花全开了,鼻端全然满是春花的清香,只管灿烂轻柔地拂着她渐渐垂下的柔嫩肌肤,连夏妈出来摧她她都不知道。半响她终于应了一声,道:“好,奶娘,我这就去看梁大哥。”夏妈觉得这孩子怎么了,跟中了邪似的,回头倒底不放心,叫上秀竹陪她去了。
梁振东一家老小一见秀云却是极为周到热情的。梁振东这时早已能起来了,见到秀云只是无端地笑,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林秀云这时候并不知道她父亲昨儿个亲自过来探问振东的生辰,还只当许久不见了,他家的人才表现得如此热情周到呢。她浑然不觉地坐下来想着自己的心事,连梁大娘亲手端过来的热汤元在手里都不知道。最后还是梁振东看出了端倪,道:“秀云,你有心事?”总算这一回被她听到了,道:“没事的,我怎么会有事啊!”接过汤匙低头咬了一口热汤元,顿时赞道,“嗯,这汤元很甜很好吃呢!也不知这馅儿是怎么弄的,大娘的手艺真是越来越好了。”她埋头故作欢容地称赞,她明白梁振东自始至终对她的关心,可是她能接受吗,那种心灵上全无保留的接受?慢慢地,她的眼帘垂得更低了,手匙只管在青花瓷碗上来回轻磕着。梁振东默默地注视她。她骗不了他的,他太了解她了,从小她一有心事就马上摆在脸上,现在她这副样子,是不是为了他与她之间的亲事?他是一百个愿意娶她的,有这样美丽纯洁的妻子他真是夫复何求,可是她呢?她愿意吗?她的心是那么细致美丽而宝贵,如果他亲口对她说了他想娶她,她会怎么样呢?或许她会拒绝他,或许她不会拒绝,可是不管她拒绝也好不拒绝也好,他都必须娶她,挽救她,避免她掉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因为无望地爱着她,所以他要不顾一切地保护她,拯救她。
林秀云吃完了碗里的热汤元朝他一笑,他突然伸过手握住她的手。她一愣,他这是干什么?梁振东定定地道:“秀云,我有话对你说。”她望着他,从他的眼神里她似乎读懂了些什么,从今天他一家人的表情她就应该猜到了的,她慌忙放开手道:“不忙,梁大哥,以后有的是时间。啊,对了,我今日有些头晕,我想先回去躺一会儿,你不介意吧?”梁振东愣了一下,她在逃避他。他只得道:“那好吧,我的话以后再说,你先回去休息吧!”秀云急忙立起来说:“那么我先告辞走了。”说罢急匆匆逃也似的离开了梁家。
一出大门她便深深吸了一口气,其实早已知道梁振东要对她说什么了,这也是很早以前就预料到的,从今日一早她父亲的口气里她就知道的,而现今这话终于到了嘴边,可是她还是害怕听到。她也知道梁振东是个很害羞的人,要说出这样的话是需要莫大的勇气的,她不该不给他说出这句话的机会,可是她又实在不愿意让他说出这句话。因为,话一出口,她便势必没有了拒绝他的理由,她势必会成为他美丽的妻,一辈子成为他所谓的保护对象。她不要他这样的保护,这样的保护太像一种负担,沉甸甸地重铅一样地堵在她的心口,让她一辈子都觉得她欠他的,这样的保护这样的爱她又怎么能够幸福呢?凡是逆着本性的东西她又怎么能够接受呢?她的眼睛突然湿润了,抬起了头。那是春天寒冷的雨滴吧,一滴一滴地,冰凉地,打在白丝绸织花的衬衣心口,一种细致而美丽的忧伤。雨声中秀竹冒雨打着粉红花竹伞从翠竹林里跑过来喊:“大小姐,你淋雨了,下这么大的雨,你怎么也不躲躲呀!”她漠然一笑,雨水打在她水淋淋的黑发上,深得幽不见底的眼睛印进了远处朦胧的凄翠,那凄翠长满了心头,她一言不发推开秀竹走了过去。
三日忽悠的一下子便过去了。这三天她病得一直昏昏沉沉地趴在床上的红木箱子上,暖洋洋的日头斜映在她美丽的额头,好像母亲温暖的手。她睁开了眼睛,无数绚丽的桃花开在春天的窗外。她一闭眼,那日光没了,然后又是漫长的凄黑的长夜。再睁开,听得见天籁外面燕子的轻叫,“嗖”地一下子飞去了,然后一转身,斜阳又映在了那憔悴的面影上。她望着墙壁上层层的光晕,好似水中缥缈闪烁的恍惚世界,轻轻地合上了眼睛。她的心太累太累,她只想永远地趴躺在那里。一个悠远的缥渺宁静世界。不闻不问,她不去管别人,别人也别来管她。
但是她还是终于强自挣扎着起来了,走起路来依然是昏昏沉沉的,但是走了几步马上感觉有力多了。她慢慢拿起了黄杨木梳,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依然美丽动人,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她这是怎么了,竟然一躺就是三天,她的心真的就那么娇弱不堪吗?连一点点压力都承受不得?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该来的总会来,她是不该这般消沉的,软弱与逆来顺受也从来不是她林秀云的个性!她慢慢地一动不动地盯着镜子里自己淡黑的瘦脸,渐渐地抚上去,脸又瘦了一圈。触着手掌的淡淡的绒毛,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看着镜子,她看得清清楚楚,她林秀云的未来是不需要别人来安排的,打从她一睁眼还是一个小孩子起,就是这样的。她也不要做温室里娇嫩的花朵,被动地接受别人强加的保护。如果接受了,那她林秀云就不是真正的林秀云了。真正的林秀云是桀傲的胸有大志的林秀云,是那个扛着猎枪敢与猛兽搏抖的林秀云,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俯视众生的孤绝的林秀云,不负我心才是她林秀云一贯的风格跟作风!
她突然站了起来,那镜子也连带擅了一下,正看着她。
快步下楼时,正好听到客厅里下人们说起伐木的事儿,什么树倒下来压死人了,什么延长时日啦,什么五十五岁以上的老人也要去伐木啦。夏妈一看见她便道:“我的大小姐,这么晚了还出去啊,一会儿梁伯要来喝酒,老爷吩咐你不要随处走动,待会儿客人来了我怎么说?”她回嘴道:“他们喝酒干咱们什么事儿?我爹要是问起,你就说我病了三天,闷得头疼,出去透口气,晚饭前我就回来。”她推门走了出去。
黄昏的天外此时早已是清凉宁静一片,人声寂寂。迈出大门不远,台南黄昏前春天明媚的阳光正温暖绚丽地映在青蓝天空下无尽的桃花丛中。桃花正火红地盛开着,大朵大朵地垂下,凝视那擅微微而动的花朵,几乎眼睛都要染成了红色了。她驻足长站了一会儿,终于挪开了若有所思的眼睛。看到这样的景致即使再阴郁的心情也会开朗起来呢。她一个人缓缓向林间更深处走去了。因为黄昏的原故,空气渐斩地清冷下来。而她的头脑,因为嗅到清新空气的缘故,也早已清醒了许多。顺手折了一枝花枝,一个人慢慢坐在一条冰凉干净的石凳上。悠远的天空外,不知何时,一阵悠悠的箫声传来,和着黄昏前淡淡的阳光,柔柔地一下一下打在柔美的飘摇的花枝上,仿佛无数的温柔在春天的黄昏独自飘啊飘的,在兀自做着那绮丽的春梦一场。
林秀云慢慢地仰起脸来,静静地倾听那悠远的箫声。
听着那轻柔的箫声,一个人独自静静坐在黄昏前温暖的阳光里,人是很容易忆起过往时光的。林秀云清楚地记得,十三年前还是国小二年级的她,也曾经常背着书包走在这样的花海下,眼望着那火红霞白的花丛郁郁苍苍地开在枝头,曾经小小年纪的她也曾发誓说,一定不要忘记这个时刻,这个人。那些年,她也曾经是个异常快乐活沷的孩子,一个人提着书包,独自快步地走在花丛间,虽然有点儿孤独,却也还是快乐的无忧的。而现今,抚着手上的花瓣,她也依然还记着那一刻灿烂幼小时的她。那时候的她永远是孤独的,独自一个人的,不明白为什么总是独自一个人,永远只是一个人,没有同伴,也没有朋友,每日一放学头一件事情就是提着书包朝家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顾,一种无忧无虑的孤独。每天望着树上拉得长长的自己的淡影子,每天那春天黄昏前温暖的阳光,然而她一刻都没有停下来,只是不停地奔向家门。偶尔,只有那繁花会留驻一下视线,使她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这一刻。可是她还是不停地飞奔回去,即使是春天的美景也留驻不了她。她不是个特别有诗意的孩子,眼前的繁花似锦对于她只不过如过眼烟云,唯一使她上驻心头的只有家里她的母亲,那个她深深的爱着的母亲。每天她都在家中安静地等着她回来。童年,每个人都有一个童年。她的童年就是这样的一个没有太深印象的充满了太多春天黄昏灿烂阳光和桃花气息的童年。太过幸福的时刻总是不大有太深刻的印象的,林秀云是在许多年以后才终于渐渐明白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的。
突然她睁开了眼睛,“谁?谁在那儿?”她问。她回过了头。桃红杏白的花枝丛中,一双幽深的黑眼睛一闪而过。她终于淡淡道:“是你,晴气少佐。”
一个军帽下藏青军装英俊之极的年轻人默默掀开花枝,幽幽地出现在她的视野,用流利的支那语问:“没有打搅你吧,秀云小姐?”她避过他迎面逼来的气息,走开没好气地道:“已经打搅了,不用再假客气了。”他不说话,只用眼睛默默地扫着她。今天她穿了一件粉红淡花掐腰上衣,杏白色百摺长裙,深色的睫毛衬着桃红粉白的暗影,她安静地立那里,春花摭住了她的半边面容,只剩下那双深黑波荡的深水化作枝头上春花的清新与深栗,一动不动地凝在那里。一望见那双眼睛他便不动了。鲜艳的娇柔美丽在桃红粉白中相映而红,落花簌簌,那份撼人心魄的幽深波光在花落中渐渐荡了开来。林间静悄悄的,只听得落花打落在地的声音。林秀云发现了,走过去避开他那双使人发烧发烫的深眼睛,突然记起了几日前他对自己所做的无礼的事了,登时沉下脸来,惊奇自己刚才怎么居然忘记了对他的恼恨。
身后那人并不说话,只是伸手摘下一朵花轻嗅一下,慢慢道:“春天美丽的黄昏,能够看见美丽的秀云小姐,真好啊。”前面的林秀云不置可否地鼻端一哼,她可没有忘记不久之前这个人对她所做的无礼之事,愤恨的情绪使她觉得眼前这个人可真够厚脸皮的,居然还能若无其事地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后面那人只是用情眼扫着她。她发觉了,迅速走开去,她要离开这儿避开这危险的人,每一次他一出现,就好像执行死刑的枪队出现,她再也不能呆下去了。
然而她没有走几步,身后的那人也跟了上来,她再也受不了了,一把推开挡在前面的粉红花枝,转身绷着俏脸紧问:“你倒底想要做什么?”他顿时不答言,两只眼睛又复痴痴地凝望她,她一愣,避开他深得溺死人的深眼睛转下去了。耳边他终于道:“我,只是想见见秀云小姐,不可以吗?”她马上道:“不可以,我,不想被人打搅。”他慢慢走了过来,她顿时把眼睛转开。他叹了口气,慢慢道:“原来,秀云小姐是这样讨厌见到我啊。”听到此话她抬头望了他一眼,既然是拒绝,那么她也不在意拒绝得彻底一点儿。她终于昂首漠然道:“我,不喜欢被打搅,你听明白了吧!所以,请不要跟着我了。”“可是我想看见秀云小姐啊。”对方突然迫不急待地说,眼光又复痴痴地紧盯着她。“只想看见秀云小姐一个人呀!”她征住了,对面的眼光正痴痴地凝视着她。花影下她的眼影垂得更深了,他的俊美热气阳光般正拂在她美丽面颊上,蜜蜂般,痒痒的。她还真的没有见过这么无赖的人,连拒绝的话都听不懂。幽暗中,他走得更近了,她突然发现了,他的唇差点又碰上了她的唇。她马上惊慌地一把推开他,小鹿似地避了开去了,只留下那双幽幽的深眼睛在花丛深处空自张望着她。紧张道:“不要跟着我你,我不想再看见你!”
晴气少佐好整以暇地伸手摘下一朵她刚才触碰过的一朵花瓣,放在鼻端轻嗅了一下,轻瞅了她低垂的美丽眼帘一眼,他是不会被她拒绝的话语吓退的,他对自己有充分的信心。昏黄绚丽中,他终于丢掉了花瓣向前迈了一步,她顿时紧张道:“你,想干什么?”他看了她一眼,她美丽的唇在花丛暗影下益发地美丽动人心魄,事实是,他又想吻她了。可是,她一脸防备的模样又打住了他。他停下来了。她在对面正小花鹿似地瞪着眼睛满脸敌视地看着他,她的美丽面容正紧张地映在花丛阴影里,他想起了他对她的第一次,也是同样一双紧张的愤怒的眼睛。他,就真的有这么的可怕么,她就真的这么的恐惧他拒绝他?终于,强按住心头的绮念他淡淡道:“你放心,不会非礼你的,只是邀请你陪我走走,不可以吗?”林秀云顿时抬起头来大胆地看了他一眼,他发现了她眼中的惊奇,只是微微“哼”了一下,他还不至于那么不堪吧,叫她像防贼似地防着他。他现在真的只是想有一个人这样陪着他走走啊。
他顿时一言不发先行一步。花荫下她默然低着头,他在远处阴影下停下来看她。她抬起了眼睛,发现了遥远的他的等待。暮色苍茫中,黑沉沉两个人明净的眼睛静静凝视着。那一刻,她看清了遥远的他的期待的眼睛,她终于缓缓跟过去与他并肩而行,一起走在那阔大的茫茫无际的花海里。
静静的花海里,落红无数,默默地打落在地上。那无边寂寞的繁花摇曵的阔大世界。
从上空远远俯视下去,以佛眼看那遥遥的茫茫花海茫茫人生,在那不可测的浩大黑暗世界里,人心是那样的渺小微弱不可把握。跨过那浩浩的涅磐的生与死的界限,看着那枝头生命的落花簌簌落下如雪而过,不知道莫测的世界里那里有个头,那里又是个尾?在下面那两个人渺小的灵魂世界里,也只不过像那破旧的经不起颠簸的小木船,在茫茫的无尽海洋上毫无目标地寻找方向。可是在那木船的颠沛摇篮里,尽管摇呀摇,却也还是摇不出那莫测的梦与魂的天和地。
林秀云默默地走着,斜睨了一眼身旁那个人,也不知道怎么了,每一次跟身旁这个人走在一起,老是有一种恍恍惚惚不真实的感觉,心上一种可望不可及的深痛,可是伸手所及,却又是一个活生生的真实的可触的扎扎实实的人。她突然记起在童年那些模模糊糊的春天绚丽的时光了,于是垂头淡然一笑,眼前又何尝不又是另一个模模糊糊的绚烂的春天呢?仿佛又回复到多年以前一直都在渴望的灿烂春光里,只不过这一回那美梦会更加的绚丽夺人,而她,不是从来就渴望着这样的煊烂旖旎的美梦吗?在春天的温暖里,一个人躺在绚烂的花丛中所做的一个最绚烂夺人的绮丽美梦。那么,就可着自己的心做一回恍恍惚惚的绮梦吧。人生难得几回梦,就做一回扎扎实实彻彻底底的梦中人,虽然美梦最终会醒来,可是对于她这个爱做梦的人来说,那怕片刻的美梦不也是很旖旎很美丽的么?
眼睫慢慢垂下了。深眼睫的另一侧是穿黑衣透发出温暖热气的另一个身躯。





|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7-1-6 发表 | 本章责编:晴语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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