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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五/六/七    文 / 落莫一枝梅

                     四

梁振东一上车便被蒙上了眼睛,虽然看不见但他能猜到四周全是持枪军警。半个多小时后,汽车马达停下了,他被驱赶下车,带进一个房间。一进门背上就挨了一军棍,三四军棍下来他便人事不知了。等他悠悠醒来,已经是第二日下午了。两个高丽军警泼了他一桶水,审问道:“说,你和义勇军的是什么关系?”梁振东摇头道:“没有关系,我们只是在山洞里避雨,偶然碰上那两个人,他们胁迫我们和他们一起躲进山洞,我们也是受害者!”
一个高丽军警大骂:“八格牙路!说谎!”鞭子马上雨点般又抽上来了,梁振东顿时又昏了过去。再醒来时却见一个人泪光莹莹看着他,他一定睛,不是秀云又是谁呢!
林秀云抱住他叫道:“振东大哥!”旁边晴气少佐铁青着脸立着,突然林秀云拭泪立起来,昂首道:“你们日本人不讲道理,反正我们也是百口莫辩,你还是干脆把我们都拉出去杀了好了。”晴气少佐冷冷瞧了她一眼,用日语道:“事情没弄清楚之前,我不会乱杀一个好人!”“好人?”林秀云怒不择言,冲口一连串日语:“在你们日本人眼里,根本无所谓好人坏人,你们是机关枪一扫只管杀过来的,你们看人也分好人!”一旁梁振东喊:“秀云,秀云。”林秀云急忙奔过去心痛道:“振东大哥,你受苦了,若不是因为我,你也不会被打成这个样子!”一旁晴气少佐用日语冷冷道:“他是你什么人?”林秀云挺身回道:“他是我什么人不关你事儿!”晴气突然一把将她提起,用日语道:“不许你这样对他!”她鼻子“哼”了一声,昂首对着他刀子似的眼睛,用日语道:“我为什么不能这样,他是我的未婚夫!”话一出口,三个人俱是一愣!“未婚夫!”晴气少佐口里轻轻念着这重橄榄似的三个字,脸色变得铁青铁青,一把将她搡倒在地,回身“砰”地关上门,径自走了出去。林秀云一动不动趴在地上,说不出来的恨意。这个杀人魔鬼,她真恨不得用刀子一刀子捅了他!
林秀云和梁振东被保释出日本宪兵队时,已经是他们被捕后的第三日了。来保释他们二人的是林青南和马鸣。一个高丽翻译当着他二人的面一句一句口述着晴气少佐的原话:“少佐阁下说了,这两个人有里通抗联的嫌疑,所以,梁振东禁足在家,不得外出,每天由镇公所军警巡视。林秀云小姐必须每天到镇公所签到,晚间禁足不许外出,如若外出,须由军警或日本宪兵押送。”
林青南与马鸣捏着黑礼帽哈腰道:“哈依,哈依!”
片刻,四个日本宪兵押着林秀云与梁振东出来了。梁振东双腿已经被打折,此刻正昏迷在担架上。林秀云护住梁振东直叫道:“振东大哥,振东大哥,你好些了吗?我爹来保释我们出去了。”梁振东昏昏沉沉睁开眼睛,说:“林伯父,我没有完成你的嘱托,我对不起你。”说完又昏过去了。林青南只得叹口气,挥手叫人接过担架,将人抬出了日本宪兵队。
待他再次悠悠醒来时,天色已经昏黑一片了。他嘴唇干裂地道:“水,水。”于是慢慢地,一股温热的汁液流入口中,喝了几口,他终于慢慢睁开眼睛,上面却是两张欢天喜地的女人的脸。二人一见他醒来,都叫了起来:“振东,我的儿!振东大哥,你醒了。”梁振东点点头,脚边不远热烫烫的,似乎是一个小风炉,正滚滚地煎着什么,听得到开水滚动的响声。抬眼看桌上一杆红烛一闪一闪,便道:“晚上了吧?”林秀云点头,扶他起来道:“你的腿被打折了,不过不要紧,已经给你上了石膏了,只要调养好了,三个月就能起床走路了。”梁振东醒来,惊动了外面亲戚伙计一干人等进来探视。便有人气道:“日本人真是太可恨了,怎么就把振东少爷打成这个样子呢。”说得一旁林秀云却低了头,不便言语。一时人散了,林秀云待众人退出,亲自替振东煎了一副滋养的汤药服下。见天色已晚,便道:“大娘,天色已晚,我也该告辞家去了,我爹还在家里等着我呢!”却原来她直接护送梁振东到梁家,至今还未曾踏足家门一步。梁振东略动了动,却见林秀云站起来提着药箱慢慢走向门边,顿时留步道:“秀云!”林秀云停下应道:“什么事?”半响梁振东才嗫嚅道:“你在宪兵队说的话我都听到了,我——我真的谢谢你会那样说。”秀云一笑,柔声道:“振东大哥,我明儿再来看你。”
外面梁伯亲自替秀云开了房门,林秀云背了药箱走进院子,抬眼却见一个黑衣军警立在那里,愣了一下。那个军警是个高丽人,林秀云认得他是高自己两个班的同校学长,只是在学校时两个人未曾讲过话,想不到此刻他会出现在这里。那军警走上来用流利的国语说:“奉台南宪兵队命令,军警金正南押送林秀云回府。”
林秀云顿时冷下脸来,“哼”了一声,大踏步向外走去,那军警马上抢步上前替她开了大门,一面哈腰道:“秀云小姐请慢走!”
天色此时早已黑鸦鸦地没有一丝星光,走在冷硬的山路上只听到鞋子踩在碎叶上的沙沙声。清冷的空气哈在口里吐出一圈一圈的白气,寒夜的清新与寒冷渐渐地袭了上来。林秀云沉默地走着,一想到才刚众人责骂的情形林秀云便难过之极。虽然梁家人并未当面责怪,可是她却也自知,若非因为伴送自己去台北,振东大哥也万不至于伤成这个样子——三个月后也不知他的腿伤会不会完全复原。倘若再出意外,那她林秀云可真是万死都难辞其疚了。头一回地,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林秀云感到了生命的无能为力无可奈何了——如若能够叫她代梁大哥失去一条腿她都愿意,可是现在她却无能为力无可奈何。清冷的寒风中她驻足仰面长叹一声,缩了一下脖子,脖子上有些寒意,终于将大衣领慢慢拉了起来。寒夜的清寒慢慢地开始一圈圈地袭了上来,远方黄褐的小鸟枯叶般蜷缩在冬夜的枝头随风而摆。眼睛沉沉地盯着黑沉沉的见不到一点星光的黑夜,她开始快步迈上归家的路途。寒气扑在面上,她僵着脸迎着那寒冷刀割似的抽打过来,只是眨也不眨地尽力看向远方。此刻她倒但愿天气更冷一些,像刀子似地抽打在她无表情的寒面上,或许只有这样她才更会感到心安些。
梁家距林家有一里多路,中间还有一道隔竹林的山梁。夜已经很深了,那军警打开电筒,在后面默默跟随。两人走了一段,山梁上一个人裹了军大衣静静立着,远远地看不清脸庞,只有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一明一亮地,寒星似的。那军警突然叽叽咕咕喊了几句,对面那人也用日语回了一句。两个人的对话在黑暗中显得幽暗诡秘,一种说不出的恐怖幽暗。那个人接过军警的电筒,默默跟在林秀云身后。林秀云看他接电筒的姿势,心中突然一紧,是他?那个日本人!不由一阵忐忑。这么深的夜色,那个日本人就在她的身后,他的眼睛正紧紧盯着自己的后背!她不由缩了缩脖子,用手套捂住了脸,感到背后一片僵硬潮热——那人就在她身后三尺远,他的眼睛几乎可以把她看穿了。她急忙向前紧赶几步,以便能和他拉远一些。幸好,他没有追上来,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手电的光尽量照远一些,以防她被潮湿的路面滑倒。
林秀云疯狂疾走着,她不敢想像那个魔鬼竟正跟在她的身后。他想怎样?一想到他那双幽深的面容她就忐忑不安。而背后那人紧随在她身后,她快他也快,她慢他也慢,他就像个鬼影子似地在幽暗的林丛间紧跟着她不放。林秀云承认,她有一点儿惧怕他。地上是一块硬石,她突然踩上去跌倒在地上了。背后的手电光也跟着停了下来,静静地,站在那里照着她。那个人既没有走过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她坐在地上。
林秀云抬起眼朝光亮处望去,那个幽暗的淡人影只是静静立在那里。手电筒的光晕在黑暗中一圈一圈地散开来,照得她眼睛生痛生痛。她用手遮住了眼睛,一下子坐了起来,她决不能在这个时候表示恐惧,她记起了那个人是打伤振东大哥的人!她迅速立了起来,手电筒又照了过来,这一回她决定慢慢走自己的路,她决不会再理会不相干的人给她带来的恐惧了。夜更深了,晕黄的光在脚下一擅一擅地,林秀云拢了拢大衣,踩着那夜的淡长影子慢慢走起了自己的长路,
窗外的夜风夹着碧青的的翠叶一阵阵瑟瑟地拍打着红雕花木窗格。寒夜已经很深了,静静地,听不到半点人声。林秀云默默放下红绒窗帘,将脸深深地埋入温暖的被褥中。此刻在家的安静温暖中,那双幽深的黑眼睛便在一切黑暗处闪闪发出光来,和着碧青竹叶,一阵阵在夜的清凉上不停拍打。林秀云此时真搞不懂,那么一个人,怎么竟会给人两种截然不同的印象?魔鬼的残忍天使的忧郁,都隐隐藏在翠青竹绿帽檐下那双幽幽的深眼睛里,和着夜的凄凉,渐渐地隐在无尽的黑暗中。黑暗中,她睁大了黑眼睛。
夏妈进来时,她已经睡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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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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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大早,林秀云便摧着庄嫂熬了一大锅人参鸡汤,亲自提到了梁家。却见厢房内梁振东还未睡醒,便先含笑退出。外面马管事跟了进来,一见她便道:“大小姐,我们去镇公所签个到。是老爷再四嘱咐过的。大老爷说了,第一次签到,小姐家的有些不好意思,因此特地吩咐我亲自跑一趟,大小姐,请吧!”
林秀云只得放下暧壶,回头对梁母道:“大娘,梁大哥醒来就把汤端给他喝,补骨的。我去趟镇公所就赶过来。”
两个人前后脚出了梁家的四合院。马峰眼见四下里无人,才跟上来说:“大小姐为人心肠好,家里下人们都是尽知的,因此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说不当说。”林秀云停下瞧了他一眼,这个马峰完全便是马鸣的一个小翻版,梳着小分油头,面上笑嘻嘻的,不知道他心里想些什么。便道:“马管事,都是自家人,有话你就讲,别这么婆婆妈妈的。”马峰干笑了一回,察颜观色道:“老爷小姐对梁家人的态度家里下人们也都猜着了几分,照理呢梁少爷是不错的。只不过,现如今这是非常时期,梁少爷再好,也犯不着为他惹翻了这个!”说完他悄悄做了个手势。林秀云不怒反笑道:“马管事,你这是什么意思?为了我的事带累了梁大哥受打,我能安心么?”马峰急忙赶上来,道:“大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可这位可真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那日尹二过桥,亲眼看见那个人一连杀了十几个人,一口气连喘都不带喘的。回来吓得尹二直尿裤裆,连着做了三天恶梦!我才又听人说起:那人在日本也是贵族世家出身,到了大陆人家给起了个绰号叫做‘魔鬼少佐’,后来是在太平洋前线负了重伤才来了台湾,在台北养好伤才派到台南来的。所以——。”林秀云接口道:“所以你们叫我好眉好脸地去巴结他,为了保全林家大大小小几十条狗命,是吧!”一甩手骂道:“我偏要去激怒他得罪他,到时日本人一梭子扫过来,林家上下几十条人命一起完蛋!”
说罢气冲冲直奔镇公所。马峰知道自己又多嘴说错了话,眼见大小姐直奔镇公所,顿时骂自己:“你看你这张嘴长的,又得罪大小姐了!”心里倒底放心不下,急步跟上去陪不是道:“我的大小姐,算我说错了话还不成!”
秀云直奔镇公所,一面叫道:“我来了,你们不是要抓我么?”迎面直撞上一个人,两个人顿时各自后退了一步,那人将丝巾收起道:“果真是你。”林秀云后退一步,那人正是晴气少佐。晴气少佐盯着秀云,她的出现就像冬日突然射进来的灿烂阳光,令人眼前突然一花窒住了呼吸。他正在思念她,她就出现了。今日她穿一件嫩绿开衫绒毛衣,两只幽黑的长辫窈窕地在胸前一摆一摆,淡黄的极其美丽的秀脸在阴绿的背景下,越发透出那种玉瓷般的晶莹的光茫,脚上一双深绿鹿皮马靴,整个人马上有一种清新眩目的美。他的眼睛一看见她的脸,便再也移不开了。林秀云避过他那双使人发慌发烧使人不自在的眼睛,一径走向里面道:“人呢?我是来签到的。”
“我就是人。”晴气少佐回过头道。
“你?”林秀云双手撑桌身子靠上去虚着眼睛打量了他一眼。但见睛气少佐笔挺的纯黑制服,也许是天气晴朗的缘故,窗外明丽的光衬在他的四周,使阴郁的他看上去极其的英俊修长,举手投足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震撼俊美与明亮光茫,衬着那股恬静大方的气质,一望而知是出身于很有教养的世家大族。林秀云不由仔细打量起他来,真是很难想像,这么样一个人怎么跟印象中的那个人完全不一样呢?魔鬼的霹雳手段,天使的完美外表。而且这完美的外表一上来便能迷惑任何人的心,既使他做了天大的恶事,可是只要一见到他的那张俊脸,便不由得人马上原谅他,悄悄地将魔鬼二字撇开一边,眼里头心里头就只剩下阳光下他那张熠熠生辉的脸了。林秀云沉默着,怒气早已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心底里只顾着眼前这件事这个人了。晴气少佐见她半日不言语,道:“你,怎么不说话?”也不知怎的,有他二人单独在一起时,他就一直说支那语。林秀云抬头望了他一眼,用日语说:“你这个人给人很奇怪的感觉。”他道:“是吗,那是什么感觉?”他说的仍是支那语。林秀云不客气地盯着他那张英俊之极的脸,一字一顿道:“一个一日三变的变色龙!”这回她可没用日语。他脸色不变,眉一扬,用日语道:“是吗,不过谢谢你没有骂我魔鬼。”林秀云恨恨地盯上他的脸:“人家骂你魔鬼你是不是很得意?”他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整个脸冷峻得像一座冰山,用支那语道:“我本来就是一个魔鬼!”
林秀云昂起脸狠狠盯了他一眼,转身走出镇公所。迎面是马峰闪开,她知道他在外面偷听,狠骂了一句“混蛋”,就只差一马鞭上去抽他了。她几步走了过去。马峰弯腰走了进去,却听晴气少佐用日语命令道:“去传马鸣,叫所有支那男子必须在明日早晨十点在镇公所集合!”
林秀云这一回一直呆在梁家直到晚饭后。此时西厢房里小风炉的砂锅里,还有半砂锅黑红的药汁在熬着,此刻正冒着热气。梁振东这时神志已经完全清醒了,全身是伤,好在有林家祖传的金创药作外敷,想来是不大碍事的。虽然明知两条腿未必有复原的希望,但看到秀云细心照料的份儿,自己说什么也不能自怨自艾了,否则秀云又怎么能心安呢?秀云亲自替梁振东一匙一匙喂着滋补药,末了柔声安慰道:“振东大哥,我这几日天天来看你,你千万别想不开,你的腿一定会复原的。”梁振东点点头,伸手轻轻握住秀云的手,道:“秀云,多谢你照顾我。”林秀云微笑一挣,终于手仍由他握住,道:“好了啦,天色也晚了,我也该告辞回去了,明儿一早我准点过来看你。”梁振东轻轻松开手,只眼睁睁瞅着她,仿佛她一去不复返似的。秀云终于狠狠心走出房门,心想梁大哥真是太惨了。
一出梁家大门,林秀云马上看见一个人标杆似地立在那里,顿时没好气地上前质问:“怎么又是你,你倒底想干什么?”晴气少佐沉默着,只是两只幽深的眼睛在黑暗寂静中一闪一闪。林秀云一看见他这样便气不打一处来,转身走自己的路了。
他默默地紧随身后。寂寂夜色里,手电筒晕黄的光便一圈一圈柔波似地渐渐扩散到了她和他的脚底,沙沙地,远望去,仿佛青深的天与地只是一场独幕的暗间夜戏,而只有她和他才是戏台上舞剧的正角——其它人都睡着了,消失了,暗暗地隐在无边黑幕之后。只留下几颗诡秘的眼睛星星似地在幽蓝的天的深幕布下眨呀眨地寂视。
林秀云用毛绿手套捂住脸,绿呢披风刮着细碎叶在石阶上一摆一摆,身后三尺远那个日本人的眼睛默默垂着,就是隔着三丈之地她也能够感受他身上温暖坚硬的男子气息。虽然不再多怕他,然而夜深人静的山路上,总是有太多的令人忐忑不安的恐惧,他的意思她暂时还摸不透,他想干什么呢?日本人的心思谁能猜得透呢?他看起来不像那种粗野无知的日本下等兵,虽然耳朵里听到的眼睛里见到的他亲口承认的他都是一个不折不扣的魔鬼,可是他的确看上去又斯文又英俊,不像是对妇女用残暴手段的武夫。她这样矛盾着,忐忑着,背后一阵阵热汗袭来,她实在是不习惯被人从背后这样盯着瞧。那双眼睛就像幽冥里两颗忽明忽暗的星星,飘忽地隐在竹枝细柳之后。她突然打定了主意,兵来将挡,水来士淹,她也不是完全毫无防范的,想到这儿她紧捏了一下藏在袖口的一柄硬邦邦的东西——一摸到它她的心顿时就安定了。昨夜她都不怕他,更何况今日呢?她的胆气突然一壮,加快了脚下的步阀。她加快了步阀身后那人也加快了步阀。无边的暗夜中两个人只管一前一后地在黑黝黝的林子里奔跑着,仿佛两头突然中伤失明的狂野怪兽,突然闯了出来,狂乱地在暗无天日的林间无目标地疯狂追逐。
莽莽的夜的林野上空,更深一层的漆暗黑丫丫地压将下来,没有光明,没有声响,太静了,黑漆漆地,远望去是一片深凄的沉沉死寂。
再一次地将白脸抬起时,已经是在宽大的桃红梳妆镜前了。林秀云长衣轻解梳子使劲地撕扯着美丽的长发,秀挺的眉毛狠狠地拧着,虽然夏妈多次过警告她,但她还是狠狠地拧着,仿佛跟谁在深仇大恨似的,咬牙切齿的。半响她停了下来,仔细地凝视自己的脸,白玉的光洁肌肤上,是玫瑰花瓣的一张一合的红唇,眼波一流转,一丝媚而深的优美态度便涌了上来。于是她的自信态度又上来了,她是不应该怕他的,从头至尾她都好像处于惧怕状态,这个样子是很容易遭人轻视的,从而很轻易地在态度上采取主动,进而在精神上心理上压制她打跨她!她狠狠地咬着粉啫啫的肉唇,睁大眼睛瞪着自己,支那人已经在身体上被征服了,可是他们又要来征服她的精神!她冷冷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猛地甩开了长发。手上的胭脂膏子也顺势滚了出去,撞在桃木镜台上唇盒边的白唇纸上,溅出几大滴,星星点点地,血滴似的,刺人地醒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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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竟又是一个出奇的明丽太阳。一大早林秀云便穿戴好了,吃罢早饭喂过鸽子,林秀云吩咐秀竹代她提了人参鸡汤,二人先到镇公所去签到。林间一路上却见三三两两的人群朝镇公所走去。秀竹拖住一个山地男人打问,却原来是日本宪兵队集结所有支那男子在镇公所开会。随着众人走过去,远远地却见一群人三三两两无精打采地立在林荫深处。有的人想是早晨刚起床,还没来得及及时梳洗,头发乱篷篷地翘着,配着一脸睡眼惺忪的模样,像极了庄嫂案头上待宰的芦花鸭,伸长了脖子躺在红案头上睁着死愣愣的无辜的大白眼;另一些人眼睛眯着,高耸的颧骨脸上白一块黑一块的,双手抄在兜里,家织粗土布衣裳随着晨风枯叶般地抖着。一个个面无表情,呆滞毫无生气的裸露在阳光下面。林秀云一日之间忽然觉得自己不认得眼前这些人——这些平日朝夕相处的乡亲,一旦暴露在早晨阳光明媚的清新空气中,竟却是如此的不堪如此的寒酸乡气——一位镇日极熟的小时候喊他小叔叔的生的极俊气的本家同乡,今日看来竟也是如此的粗劣卑下。林秀云满不是滋味地掉转了眼睛,却原来这些平日看惯的跟她林秀云朝夕相处的人竟是如此地上不得台盘!——竟是什么使他们成了眼前这副模样呢?她黯然呆立着,远处秀竹不时朝她招着手,悄悄走过来一把将她拉入就近一棵大青树下。原来大家正开始听维持会的马鸣在那里宣读公告。新任台南日本宪兵队队长晴气少佐站在他身后的高台上,表情冷峻。也说不上怎么,他往那里一站,便好像十几挺机关枪黑黝黝地对着众人,随时都可能开火。
马鸣念道:“奉大本营军部指令,太平洋前线诸岛将士急需木料过冬。军部下令各林带地区即日起开始向前线供应木料。经台南日本宪兵队与台南维持会合议决定,凡支那男子年满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即日上山砍筏木材,为时两个月。台南和平维持会特此公告!一九四五年一月七日。”
台下众人只管愣愣地听着,眼神昏沉沉地望向木台。日据时代,台湾百分之九十七的山林资源都被日本殖民当局强行征收,所以此时众人听说要上山伐木支援太平洋前线,并未露出吃惊的神色。林秀云默默地听着,一个人慢慢绕过大青树。青蓝不透底的天空,仰望着,如同没了顶的海水,一个人只管无助地挣扎着,然而却只看见水中的不停的气泡,一种说不出话的绝望与窒息。阳光淡淡地透过海水射下,拂着她轻凉美丽的面容,良久,她终于睁开眼睛,转身走回去。她知道她必须面对眼前这清冷的现实。一个高丽军警粗大的声音马上大声道:“报告,疑犯林秀云签到。”昏暗中将散的众人马上转向她这一方来,木台上穿灰军大衣的那人却动也不动。却见台下林秀云低眉垂目,深紫花中式掐腰外衣下一条深紫暗花长呢裙在风中一阵一阵抖动,静静地,阳光在深不见底的海中一圈一圈晕开来,她昂起了头,黑漆漆的深不可测的眼睛凝望着遥不可及的未知,一动不动地。半响静悄悄地,众人又把疑惑的眼光移向台上。秀竹偷眼望去,却见晴气少佐负手笔直立着,太阳光柔和地映在军帽上,英俊之极的脸上冷峻得近乎没有表情。他眼皮抬也不抬,只是挥挥手。马鸣忙上来道:“秀云小姐请回,少佐阁下说了,您不必日日签到了,从明儿个起,每隔五日签一次到就得了。不过晚间还是不许外出,如若外出,须有军警跟随。”
林秀云一言不发,头也不抬转身便去了。众人目光尾随着她发上一串小白玫瑰一擅一擅的,脖子上雪白的丝巾被风吹开了,渐渐地隐在翠林尽头,不见了。
到梁家时梁伯一早到果铺里忙活去了,家里仅剩梁大娘一个人守着。梁振东一见秀云便目不转睛赞到:“秀云,你今日好漂亮。”林秀云陪笑道:“今日竟怎么了,梁大哥竟也说笑起人来了?”梁振东忙道:“怎么是说笑呢,只是平日你总是一身绿色,今日偶尔一件紫色,倒有一种深凝雅致的美呢。”林秀云因了昨夜的事心事重重,所以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只淡淡一笑道:“梁大哥见笑了。”旁边秀竹插嘴道:“我们大小姐今儿个确实漂亮,平日里也没有今日出风头,镇公所一大群人呢,大小姐往那里一站,大家伙眼睛都看直了,就只差推一把,把眼珠子拨回眼眶里去呢!”梁振东顿时撑不住大笑起来,“哎哟”的一声,弯下腰去,想是笑得太厉害了,扯痛了伤口。秀云笑嗔了秀竹一眼,走上来扶他,关切地道:“怎么样,伤口又疼了吗?秀竹是见你太闷,故意拿我说笑取乐一回呢!”梁振东扶扶眼镜笑止住她道:“还好,还好,不打紧,是笑疼的。”又说:“很久没有这么笑过了,你们来说笑一回解了我不少闷呢!”
午间秀云主仆便留在梁家歇响。梁伯进来几次催秀云回去,秀云见振东眼有不舍,心中不忍,便道:“不忙,梁大哥这几日特别需要人照料,我若走了,梁大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梁大哥是因我而伤,于情于理我都该多陪陪他的。”梁伯见她如此,倒好像是自己有意撵她主仆二人似的,只得讪讪作罢。
梁大娘另收拾了清静的屋子请秀云主仆过去歇响。屋子里极清静,秀竹一躺下便睡着了,一旁秀云却毫无睡意,只管闷闷地趴坐在红木桌旁,脸隔着滚白边袖子一动不动地,人竟是懒懒地提不起神气来。这几日她正读《脉经》,是咋日随手找出来通读的,只是此时眼睛是七脉八穴,可心思却又全不在这上头。郁闷中,于是干脆丢下书,眼睛只管盯着午后木窗格阳光下那些翠叶的暗影。此时阳光在一点一点儿不动声色地移动着,竹荫透着白纸糊的窗格在对面暗寂的墙上沙沙作响。一只黄蜂嗡嗡地飞撞,可是隔着淡青纱窗老也撞不出去,可是它却只管这么嗡啊嗡的,搅得人心底慌慌的,尽管外面是海天光明一片,可它却只管在这里做着无谓的困兽之斗。林秀云长叹一口气,起身打开窗子,那只蜜蜂嗡地飞去了。一旁秀竹朦胧道:“总算安静了。”又翻身睡去。
临天黑时林秀云主仆告辞出门,一个高丽军警早已守在门外了。一见是她二人便举手报告:“奉宪兵队命令押送林秀云回府。”林秀云没情没绪地望了他一眼,认得他是前日那个军警金正南,便将眼睛转开了去。秀竹在旁边替她背着药箱,两个人携手向前迈步。后面那个军警悄悄地打开手电筒照在土路上,只听得四周沙沙脚步在地上迈步的声音。暗夜中,林秀云淡淡地走着。深碧的天地影映下,一前一后三个渺小的人儿正无情无绪地迈着只属于自己的方步,思绪也只在属于自己无边天地间游荡。放眼望深色天空下那悠远的夜空,也只是空空的寂寥毫无生趣的,于是底下头,便听得长长暗夜间那幽林蟋蟀的长鸣,便是那长鸣,却也只在另一个天地里长鸣,于己于彼毫无干系。
晚间洗漱时,秀竹进来收拾衣橱,将一荷包清香的茉莉干花塞进衣橱。末了走过来铺床,一抖手将粉红碎花床单展开。随口道:“小姐,今儿那个日本人可真威风啊。”秀云仿佛一下子被说中心事,只是故作镇静道:“谁,哪个日本人?日本人可多了去了,光咱们台南就有好几百人呢!”秀竹整着床褥,半响唉了一声,道:“可惜了——,竟是个日本人!”秀云梳着头,将作没听见。秀竹见她不应,停下手,道:“我在叹气,你也不应?”林秀云知道她有话要说,停下梳子道:“有话你就直说,范不着在我面前叹气,我可没心思跟你这个曲肠子绕弯子。”秀竹铺好床走过来笑道:“我的好小姐,你别装糊涂了好不好,我说的就是那个前儿个到咱们府里作客的晴气少佐啊!他可真俊气呢,往那里一站,跟我们族里的天神一样,我的眼睛都看花了。”秀竹的父母亲都是山地人,所以她才有此一比。秀云盯着桃木镜子道:“左右是个日本人,你提他做什么?”秀竹从后面悄悄打量她的神色,低声道:“凭我说什么大小姐你那有不知道的?象大小姐这般聪明玲俐的玻璃人儿,竟真的不明白我的话么?”林秀云沉默着,终于放下黄杨木梳子,道:“趁着现在没人,你有话就快说。省得人多嘴杂被人听了去又该嚼舌头了。”秀竹叹口气,她一直就等着秀云这句话。悄悄一边坐下,拉起秀云的手道:“这事儿憋在我心里都快透不过气儿了,今日竟不得不说了。大小姐就是不说,我心里也有数。凭着大小姐你这样的人品才貌家世,等闲人等那里有敢近身的念头。便是镇北果铺里夏奶娘头里提起的梁振东梁少爷,有学问有人品,人好倒是好,只是若搁在往日太平时节里,他也是断断配不上大小姐你的。”秀云忙喝道:“秀竹,你不要胡说八道!”秀竹顿时停下了,林秀云也沉默了,半响终于叹道:“你还是说了吧。”,秀竹便道:“要我说我可就果真说了,梁大哥好虽好,可是究竟跟大小姐合不合适只有大小姐你自己心里头清楚,你若当我是朋友便听我一句劝如何?”秀云抬头望了她一眼,知道她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终于叹口气道:“依你怎么着?”秀竹也坐下道:“眼下还是听老爷的,尽着你的心攻书。那个日本人人材倒是不错,只是可惜了是个日本人。振东少爷那边,伤好些后还是少去为妙,你既心里没有他,却也不能伤着他,所以以后自然还是远着他点儿好,要不然每次去探他都有我陪着,这样也防着旁人说闲话。”秀云默然无语,秀竹的话是有道理的,她跟那个日本人是想都不能想的,梁振东那边也不该去得太殷勤了,免得人家着实误会了,以至越陷越深,到时倒难以收拾了。近日走在街上,就有路人指指点点的说她是梁家的准儿媳妇了。想罢便道:“也罢,一切都依你。”
接下来十余日,果然秀云主仆探视梁振东之后都是半下午就赶回,绝无再久留的意思。梁振东伤势已大好了许多,眼见秀云匆匆赶回,也不好多作挽留。虽然林伯父有梁林两家结亲的念头,只是倒底两个年轻人私下里都没有表态,于名于份也不好多作挽留。好在秀云的理由也很充分:“爹叫我回去攻书呢!”既没有伤着振东,也没有为难秀云。秀云对振东的伤势是十二分关心的,只是一想到秀竹的话,心里想着倒底还是远着他点儿好的。振东的心肠是极好的,只是秀云怕将来伤着他,徒增伤心,所以长痛竟不如短痛了。
不过有时候在林间小道上也还是会一两次偶然遇见那个日本少佐。秀云既知不可能,便决定克制着不再搭话,两个人一点头便避过去了,远远地只留下那双幽深的黑眼睛在青雾里闪烁。这样竟一连躲过了一个多月,秀云心里也踏实了许多,心里想着即使再见到那个人心里也不会再发慌了,他俩个最好互相忽略避过,这样彼此的日子都会好过一点儿。她垂下了眼帘,翠绿一略而过。

                      七

雪山的雪水铸就的血液,注定含着雪山的孤绝和高洁。

台南的冬天过去了,台南的春天终于来了。
夜里醒来,甚至能听到山涧清泉的哗哗响声。和着林间寂寂的风声,几乎一夜之间,台南的桃花全开放了,一朵朵粉红啫啫的,绚绚丽丽地开得满天都是。
林秀云打开了窗子,清新的空气马上透着早上清凉的花气扑面而来。楼下正传着收音机里小提琴欢快的旋律声,林秀云知道那是她父亲喜欢听的曲子。雀儿在林间树梢上清脆地宛转鸣叫着,吱吱喳喳的叫个不停。清晨清新的阳光照下来,透过浓郁的深林,晶莹玉光的粉红桃花一朵朵地张开了笑脸,连山里的溪水的声音都变得不一样了,发出只有春天才有的快乐的啦啦声。温暖的空气中到处能嗅到只有春天早晨才特有的青草气息和雨后阳光的滋味。走在阴翠的林间山谷,走在这样的春天的早晨,再郁闷的心情也会跟着活跃起来。
此刻悠闲的林秀云就好像春天初生的二月小花鹿般欣喜地奔跑在温暖的深林里。她天生富有一副青春的忧郁纯净的心灵,然而她天性里还有爱美的活沷的另一面。现在,伴随着春天的来临,她天性的另一面也像窗户一样打开了。现在,她就荡漾在春天温暖的花海里,走在春天的温暖的风里。她张开了快乐的手臂。度过了阴霾的冬天,春天可是太美了。
她兴高采烈地和秀竹走在山道上。沿途都是盛开的桃花。口里哼着从父亲的收音机里听来的《春之声》曲子,美丽的,青春的旋律,她也学着如春天的旋律般快活地展开手臂,踢开长裙,做个长衣而舞的美丽姿势旋转了起来,想像自己是位美丽痴情的白衣仙子,孤独而优美地一个人在深林间起舞。四周静悄悄的,天气有点儿阴郁。淡淡的雾气中,一个棕黑军衣的人出现在山道对面,一抬眼便是她幽黑清亮的眸子,顿时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她优美地旋转着,眼睛看不到天,也看不到现实。后面秀竹发现了,叫了一声,林秀云也发现了,一愣,停了下来——山阶上面是那个晴气少佐。她抬起眼,对面他的眼睛正深不可测地凝望着自己。她顿时避了过去,将自己的脸隐藏在粉红霞白之后。睛气少佐也未料到会在这种时辰这种地点遇见她。许多日未见,她倒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脸颊绯红绯红的,整个人洋溢着早晨的朝气蓬勃的青春美。他是一直尽量克制着自己忽略她的,忽略她的美的,但是她的青春的美就像幽灵一样,总是在他最不刻意设防最不刻意忽略时突然冒了出来,使他感到心灵的颤抖心房的脆弱。一向坚硬冷漠的他,怎么能够被她打动呢?他终于礼貌地一垂头,闪在一边给她让路。踏着青苔石板,林秀云默然无语,飞身与他擦肩而过。虽然已经没有了震撼发慌的感觉,但是一擦肩的一刹那,她还是能够感觉来自他那坚硬男子气的压力。可惜了,竟是个日本人,她侧身淡淡想。想起了秀竹的话。急忙又撇开了他,她是不能思考他的,连想都不能想,如果想一下那都是大逆不道。她得把他抛得远远的,她得若无其事好像生活中从来没有这样一个人。可是她的青春的生命也许从此便是干枯的没有火花的了,就好像平静的春天的湖水,从此连起一丝波纹的希望都没有了。前途变得渺茫深不可测起来,谁能把握得住将来会有更美好的更值得期待的人和日子呢?她的眼神有点儿黯淡了,但她决定什么也不去想。她飞快地迈过眼前的青石硬板,思绪又转回到手上的桃花,然而她的眼睛却又遮不住地茫然了。美好的青春便如同手上娇艳的花朵,总是抓不住的稍纵即逝的。
梁振东一见秀云亲持桃花前来探视果然很高兴。这时节的他已经能够坐起来下床来了,居然提议由她陪着到林子里头坐一坐,他也想呼吸呼吸这春天清新的空气呢。梁家上下连同秀云只得由着他,找了几个人将他抬至院外桃树下溪水边,只留下秀云坐在他身旁的小竹凳上,有一句没一句地陪着闲聊。梁振东见秀云无甚情绪,便笑道:“秀云,好久没有听到你的琴声了,才刚秀竹不是把你的琴也带来了,你给我们弹一首如何?”后面秀竹一听马上走上来笑道:“正是呢,你就给我们弹一曲《高山流水》如何,我最喜欢这首曲子呢,梁大哥可也是喜欢的,是不是?”梁振东只得道:“《高山流水》是琴曲中的名曲,有谁不喜欢呢,那你就给我们弹一首《高山流水》吧!”
秀云本来就可有可无的,见梁振东如此说,只得应声答应。眼望着满目桃花,心想配着桃花弹《高山流水》倒也合适。秀竹那边便将琴置好了。
一时白雾渐渐上来,林间山头薄雾冥冥的,远望去确如同中国传统文人山水画所着意表现的那种疏淡朦胧之境。梁振东一人躺在竹躺椅上,秀竹替他将薄绿毛毯掖好,也坐了下来,用花针将花瓣穿起来,一时林间静悄悄地。梁振东回首望那远处的雾气,那雾气如同云端,渐渐地越来越渺远了。于是,随着白雾疏淡,淡淡琴声渐渐上来了,悠远宛如时光随着清幽从心之高山之巅流淌而下,一下,一下,宛如春之飞絮,激荡于山涧幽壁,深林密谷,静静地,是苍郁的琴声。接着,便随着那琴声飞越在高山险峻之巅,缓缓地,是江上碧波拂着琴声在水之寒面苍郁回荡。静一下,又响起。于是,在阴郁的苍冷绿海间,渐渐地随着苍茫之音走在幽林深崖,攀高岩越幽石,淙淙的,眼前是溪水白流轰轰而下,一下,一下,宛如时光之音在随波洪逝,宛如春暖之花在空自飘摇。叮咚一声,是清脆的水的擅声,回荡在山涧幽壁,擅擅地,幽静而澎湃,清寒而低徊。而我心也在万山险峻之巅荡漾飞升。东山的峻洁本是我的天性,流水的潇洒本是我的爱好。清越潇洒的琴声随风而起,伴我同去追寻那生命的自由——孤独地飞升于苍茫天地,于高远之巅俯视众生。皎皎明月之下,高山之巅,我的神在飞扬。白衣飘飘,自由与风同在。苍凉而幽远的辽远翠色,水声回荡在清寒的山涧,一下,又一下。悠远的苍茫之音,宛如落花悠悠随波荡去,而我孤独之清魂亦在山涧飞奔,飞奔直下,一去不返地去追寻那命运的昂扬。苍苍弦声一下,静静地,阔大的时光之悠远。长立水边,叹一声遥无止境的汪洋,我生命奔腾永恒之浩渺归宿。水声渐渐,叹一声悠悠,生命的水声依旧在山涧徘徊回荡,一下一下又一下。闲闲地望去,唯有落花流水春去也,春去也。
梁振东静望着秀云垂目默默拨动琴弦,琴声之中那股险峻之意他已隐然感受得到,他不是不了解秀云,唯有她才会这样理解《高山流水》。可是从小就熟悉中国古典诗歌的梁振东却清楚地知道,太过的高洁太过绝对的对自由的追求只会将人最终地推向命运的绝境,楚之屈原晋之陶渊明莫不如此。此时的秀云因为还太年轻之故,琴中的险峻之意只是略略透出,时值它日,琴声之中不知又会是何种一番天地。秀云竟不知又会走到何种境地里去。心想以后还是多多劝勉她的为好。
林秀云慢慢拨弄着琴弦,一首《高山流水》勉强弹完,刚开头还颇有险峻高古之意,最后却竟至草草收尾,是心绪的缘故还是理解上的功力不足,她坐在那里仰面沉思。梁振东与秀竹都悄悄地不说话,只偶尔林间一只翠鸟在粉红花枝上吱叫了几声,“扑”地飞去了。于是渐渐便有夜箫传来,一声一声地,在山间云雾中荡着。林秀云站起来道:“我们回去吧!”振东一摆手悄声道:“这箫声很不错呢,让我听听。”秀云只得驻足仰靠在一棵桃树上。淡淡的潮雾中,却见无数的粉红霞白花朵在空中一颤一颤地开放,美是果然很美的,只是空自在云雾中飘呀荡的,一种虚无缥渺的美罢了。待她回过神来时,箫声早已停了。梁振东笑道:“我听懂这箫声了。”“你如何听懂了?”暗处林秀云一动不动背靠树背问,粉红的轻云在她身后形成一道背景,她的脸埋在春花丛生的灿烂当中,然而她的心却与这亮丽不相干。振东漫声道:“这箫声是说,在春天一望无际的花树下,在潮湿的绿色原野上,我在默默地孤单地一个人行走。花瓣在凄凉地落下,眼望着美丽,心内却空荡荡地,我在那里寂寞地坐着,只有箫声悠悠。眼望着花瓣一片一片打在身上,拂了一身随水而去。春天的燕子伴着箫声在雨的天地里轻快地飞翔,可那快乐不属于我,我立了起来,只在花树下孤独地徘徊再徘徊。”
还待再往下说,林秀云突然道:“停一下!”梁振东停住了,抬头刚要说话,林秀云“嘘”地一声,做了个止住的手势,他安静了下来。良久,却听到林间鸟儿轻鸣的声音,她抬起黑沉沉的眼睛,仔细谛听着,慢慢才道:“你听,那是不是布谷鸟的声音。”梁振东凝神听去,林间那“布谷,布谷”的声音正在清晰地回荡,益发显出那林间的清幽寂寥,一会儿又荡到了天边。回首再望秀云,她的黑眼睛透着暗影在花间轻荡。在这清幽时刻,只听得见远处扑簌簌的声音,那是落花的声音。鸟鸣渐行渐远,最后只听得到轻风拂着落花打下来的声音,好像落雪的声音。良久,梁振东睁开眼睛,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微风淡淡拂着脸面,温暖的春的气息。一时四周静悄悄的。
“梁大哥,我们进屋吧!”林荫间林秀云靠着阴影突然安静道。梁振东仿佛从梦中惊醒,却见林秀云转身进去叫人了。望着花间林秀云落寞的背影,梁振东心中雪然,她心上有事。他叹了口气,然而他却该拿何话来劝解她呢?
林秀云无精打采地回到家时,却见马鸣同她父亲在客厅紫花雕太师椅上坐着说话。正待转身,马鸣已经打了招呼:“秀云小姐回来了。”她只得站住应道:“马鸣叔叔来了。”马鸣向她父亲点了一下头,略带为难地道:“秀云小姐,不是我为难你。上头军部下了命令,叫宪兵队加强对各地疑犯的管束,免得兹事地方,所以上头命令秀云小姐你不能再四处乱跑了,也不能再十天签到一次了。”秀云面无表情淡淡道:“那你们想怎么样。”马鸣急忙道:“我的大小姐,您可说差了,不是我们想怎么样,而是日本人想怎么样,日本人放个屁咱们也得当个圣旨不是。”又道:“日本宪兵队叫我们维持会加强对你的看管,只要有你父亲和我在,你还怕什么,只是要命的是,明日宪兵队要叫你去问趟话。”林秀云一愣,掉头看她父亲。林青南虽然早知马鸣的来意,但日本宪兵队谁不知道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窟,进去的人竟没几个能出来的,便是出来的,不死却也扒层皮,他怎么忍心将女儿朝那个鬼地方送呢,但一时之间又想不出更好的主意。日本宪兵队又不比其它机构,可不是有钱就能送进去的地方。马鸣察颜观色了林氏父女片刻,微笑抿一口香茶道:“会长跟小姐不必过虑,问话只不过是走过场,秀云小姐断无通敌之嫌,这一点晴气少佐是最清楚不过的了,晴气少佐对小姐是颇有好感的,想来断不会为难小姐的。这一点还请会长和小姐放心。”林青南征了一征,未料马鸣有如此一说,只拿眼疑惑地望着秀云,却见秀云默然无语,低首垂视着脚下一双方口红皮鞋。
林青南叹了一口气,他这个女儿叫他操了一世的心,眼看着亭亭玉立长成大人了,为着将来她有一个好前程好归宿,他费了多少心思:世道太乱,留学不成,他亲自手把手地教;为了她没有娘亲怕受委屈的缘故,他断了续弦之念,又是丫头又是奶娘地买了来伺候着;为了她的亲事,他更是费尽心思纠尽脑汁在她身边层层设防。未料这些防线叫人家大笔一挥便全都毁了。想来也怪自己,当初就不该急急催着秀云离开台南,要不也不会被日本宪兵队当通敌嫌疑给抓住,也就不必费尽口舌点头哈腰外带奉送山南那块一千亩的土地给那起子日本商人去台北军部疏通了,更不必秀云三天两头往梁家跑,弄得周围四邻疑神疑鬼以为他家秀云是梁家的准儿媳妇了。对振东那小伙子他还是赞赏的,只是儿女之事,还是顺其自然的好,他这个做父亲的难道还没尝够父母包办的婚姻苦果么?可是日本宪兵队还是鬼影子似地附了上来,赶也赶不走了,他该怎么办好呢?他又该如何防范呢?他想了一下,决定留马鸣吃个晚饭,在席间他得探探他的口风。马鸣这个人,鬼精着呢,日本人的意思他是最能揣摸琢磨的,也许在他那里他能套出点蛛丝马迹来。
晚间梳洗过后林秀云拉上窗帘,开始换衣服。突然耳朵一动,快步隐在红绒帘幕之后。那是遥远的细细的箫声,一声声一阵阵,和着夜风暗的细雨,悠悠地拍打着红木雕花窗格。她静静闭目斜靠在柔软的幕布之上,鼻边是清新的桃花香气,她突然有些醉了,迷失在那缠绵而凄清的夜雨中。细竹翠叶在夜晚的清寒中扑籁籁的闪动着珠的光,一种悲哀的凄清。她的心事便也如同这凄清,只能等着夜的来临隐藏在暗暗红幕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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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给作者发站内消息 | 2006-12-27 发表 | 本章责编:晴语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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