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乾清宫魏忠贤值房
[魏忠贤召见掌管镇抚司的亲信许显纯和田尔耕。
魏忠贤那个叫汪文言的又抓回来了没有?汪文言!
许显纯抓回来了,关在北镇抚司狱里头了。
魏忠贤从哪儿抓的?
许显纯从他老家安徽歙县。
魏忠贤你们知道为甚么要抓他第二回吗?
许显纯是不是跟东林党有关,汪文言与东林党关系密切。
魏忠贤不错。上回抓过一次汪文言,本来是想通过汪文言的口搞清东林党的内幕。你别看汪文言才是个小小的中书舍人,连进士也没中过,这小子可是能耐不小,上蹿下跳,那儿都有他。下到卖豆腐脑儿的小贩,上到内阁首辅,没他不认识没他不熟悉的,好像满天下都有他的朋友。不瞒你们说,连咱家他都认识,连这个地方他都来过。你看他本事有多大!
田尔耕孩儿审过他,果然是能说会道。听人说当初齐党、浙党和楚党结成联盟对付东林党,就是让他的三寸不烂之舌给分化瓦解了,让东林党占了便宜的。
魏忠贤要不说这小子厉害呢?可惜呀,上一回那时管镇抚司的刘侨吃里扒外,听了韩爌那老头子的,抓了汪文言,没审出多少事儿来,稀里糊涂就把它给放了,把咱气得够呛,立马免了刘侨。前些天,冯铨、崔呈秀等人出主意兴大狱、撒大网,整东林,我琢磨着还得从汪文言身上开刀。这回你们俩可得给我使把子力气。
田尔耕爹爹放心,他汪文言就是块生铁蛋子,我也能让他说出话来。
魏忠贤你可别小看他,汪文言可赖皮着哪!
许显纯赖皮也不怕,我有全套的刑具伺候他。您就说问他什么事儿吧?
魏忠贤我正要说这个哪。这回是徐大化给我出的注意。甭问他别的,就问熊廷弼为了活命,给东林党的头头们,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等人行了多少贿,只要问出口供,就能定事关封疆的大罪,就可以判死刑。杨涟不是要整死我吗,看他妈的谁能整死谁!
田尔耕不是说万岁爷听了孙承宗的求情,饶了熊廷弼不死吗?如果连熊廷弼都死不了,那受熊廷弼点贿赂还能判死罪吗?
魏忠贤你小子怎么不开窍?咱家让熊廷弼死不就完啦!
许显纯有点影像没有?我们也好顺藤摸瓜。
魏忠贤有影像。熊廷弼被捕之后,为了保全性命,曾经托汪文言找过咱家,说好给四万两银子,保他条命。当时咱家也答应了,可到后来就再没了消息。四万两银子算个屁,这是拿咱家耍着玩儿!连咱家都敢送,杨涟、左光斗那儿能不送?都御史啊!肯定有。
田尔耕不管有没有,爹爹说有,孩儿就得让他说有。
魏忠贤行了,你们审去。这事我向万岁爷报告了,万岁爷说叫你们“好生打着问”,务必早一点拿到口供啊。
许显纯田尔耕请老祖爷(爹爹)放心!
2北镇抚司狱
[许显纯不敢怠慢,日夜对汪文言严刑拷打,诱他招供。那汪文言被打得遍体鳞伤,却不屈服。
[在地下的牢房里,许显纯和田尔耕亲自轮番审问,牢门一开,许显纯和田尔耕气急败坏地走出来。从牢房内传出拷打的声音,同时传出汪文言的喊叫:“没有啊!不是啊!杨涟是忠臣啊!世上哪里有贪赃的杨大洪啊!”随着牢门关闭,汪文言的声音越来越小。
田尔耕奶奶的,铁嘴钢牙!就是不招。
许显纯刑具都用遍了,身上没地方再用刑了!
田尔耕我看拉倒吧,费这个牛劲!编一份口供,等打昏了的时候捉手画押,然后杀死灭口算了。好交差!
许显纯好!咱就这么办。走,进去。
[牢门打开,又传出汪文言的喊叫,声音更加微弱:“世上没有贪赃的杨大洪啊!”许显纯和田尔耕进去,牢门关上,里面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整个牢房陷入死一般的黑暗。
3永定门
[根据编造的口供,魏忠贤矫旨令锦衣卫派出缇骑,到湖北应山。江苏苏州等地,将杨涟、左光斗、魏大中、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六人捉拿解京。缇骑们跃马扬鞭驶出永定门,向南飞驰,搅起一阵尘土,市人侧目而望。
4乾清宫西暖阁
[午膳过后,朱由校略歪了一会儿,醒过来,揉揉眼睛,见客氏在旁伺候。
朱由校今儿头晌,魏公公陪朕到泽坛祭祀,回来的路上,公公说今日天气晴好,温暖无风,不如下午到西苑去划船。朕正想到西苑去玩儿,魏公公准备好了没有?
客氏(一边伺候皇上着衣一边回话)魏公公早就准备停当了,张娘娘也通知了,几位妃子早在外面等着哪。
朱由校魏公公呢?
客氏先到太液池张罗去了,万岁爷起驾吧,龙辇伺候着哪。
朱由校走,起驾。
5西苑
[朱由校与张皇后、诸妃子、客氏等一起乘辇到达西苑。西苑又称太液池,魏忠贤早已命人备好的船只,一只大龙舟,几只小扁舟,舟上都备有酒馔,小乐班在岸上。
魏忠贤老臣参见皇上!
朱由校老臣?(听着有点不对劲,以前魏忠贤都是自称奴婢,称自己万岁爷,今儿怎么改口与外臣一样了?想了一下,朱由校也不计较)平身。上哪个船?
魏忠贤皇上,先上大龙舟。
[朱由校率张皇后等先登上大龙舟。升上御座。一声令下,篙桨齐动,龙舟离岸驶向中流。朱由校举目望去,太液之水波平如镜,两岸楼台树木,倒映水中,水上州岛,若漂若浮,隐隐丝竹声从岸边传来,伴着水音,嬝嬝如缕。龙舟先是沿着西岸向南行驶,过南台,向南看过去,岸边是一片片稻田,新秧刚缓过绿来,似有人在田间劳作,一片园野风光。龙舟绕过南台,又折返向北,不时惊起水鸟,从浪间飞起。朱由校看着高兴,与张皇后举杯浅酌,张皇后亦觉心情舒畅。龙舟缓缓北行,穿过蜈公桥。张皇后见太阳已经西沉,提议回宫。
张嫣万岁爷,太阳西沉,该回宫了。
朱由校(游兴正浓,哪里肯依,又怕皇后不快)皇后先回吧,朕还想玩一会儿。龙舟靠岸,请皇后下船。
[张嫣下船登岸,自行返回。之后,大龙舟再往北穿过金鳌玉蝀桥,池水已浅,朱由校令停下船来,进舱小憩。
[休息片刻,朱由校游兴更浓。
魏忠贤(急忙上前)老臣在。
朱由校叫一艘小船来,朕要划小船。
魏忠贤是是,皇上可得小心。
[魏忠贤呼来一只小舟,朱由校留魏忠贤和客氏在大船上,自己与御前牌子高永寿、刘思源二人下到小舟上去玩。魏忠贤见水波平稳,桥北水又不深,也就没有劝止。
客氏(还是不放心,再三嘱咐高永寿和刘思源)你俩千万小心护驾!
高永寿、刘思源夫人放心。
[朱由校手持一篙,高永寿和刘思源每人一桨,来回划了起来。划着划着三人竟穿过金鳌玉蝀桥洞,划到深水区来。朱由校站在船尾,一篙一篙,撑得越来越熟练,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三人配合得得心应手。站在两岸和桥上的宫女太监们欢呼着“万岁!万岁!”为皇上助兴。
[朱由校正撑得得意,不觉风浪大了起来。便有些心慌,本以为过一阵风会变小,却是越来越大,三人急往回撑,想到浅处去,却是为时已晚。
朱由校你俩把住喽!
高永寿万岁爷,风太大,小心!到舱中间来!
刘思源不行了不行了!浪头过来了!
[一阵急风大浪打过来,小舟顿时倾覆,船上的金火壶、杯盘、酒馔一齐翻入水中,朱由校早已落水,在水中挣扎呼救。
朱由校救救朕!救驾!(在水中沉浮)
[岸上的宫女太监们看到皇上落水,一齐惊叫,有几个会水的太监扑通扑通下了水向皇上游过来。
[魏忠贤在桥北大船正与客氏高高兴兴地喝酒,听到岸上的惊呼,知道大事不妙,一时手足无措,也顾不得脱衣服,也跳入水中向桥南游来。魏忠贤水性不错,是小时候在村边水坑里练出来的“狗刨”。魏忠贤拼命游着,可惜远不济事。幸亏有个叫谈敬的管事太监游水很好,最先游到皇上跟前,将皇上救起,上了驶过来的大船。朱由校喝了几口水,脸吓得煞白。人们急忙为皇上控水,换衣服,半晌,朱由校才慢慢缓过来。可怜高永寿和刘思源两个十七、八岁的小太监,救捞不及,溺水而死。
魏忠贤、客氏皇上!万岁爷!呛着了没有?
朱由校(惊吓慌张)不,不要紧。......重赏谈敬,封他到乾清宫来当管事。高永寿和刘思源也追赠升为乾清宫管事。(不住地打着喷嚏)回宫。
[太阳正在落山,只在西山坡留下深红的一角。
[朱由校连惊带吓,溺水受寒,从此在乾清宫静养调理,政事便更加放手给魏忠贤了。
6诏狱
[六月二十六日,杨涟和左光斗被捉到北京,二十七日关进诏狱。周朝瑞、袁化中、魏大中、顾大章已经提前解到。被后人称作天启六君子的六个人在诏狱会面了。
左光斗各位,谁知道咱们到底是为什么被抓来的?
魏大中我听说是有人告发咱们受了熊廷弼的贿赂,包庇罪臣熊廷弼。
周朝瑞莫须有的事!
杨涟不过借口,寻衅报复而已。
顾大章为甚么不到刑部大狱,却把咱们关到镇抚司的诏狱来?
杨涟因为咱们是锦衣卫抓的人,锦衣卫、东西二厂抓来的犯人。直接由皇上和厂、卫官员处置,朝廷刑部、大理寺、都察院均不得过问。
袁化中这诏狱可是个连鬼都不敢来的地方,我听人说,大理寺的刑罚已是惨无人道,诏狱的刑罚又非大理寺可比,犯人若从诏狱转到大理寺,就感到像进了“天堂。”
左光斗你们先到,受过刑了没有?
顾大章还没有,说是等你们到了一块儿审。
[正说着,许显纯与几个狱卒走了进来。
许显纯各位老爷,今儿到齐了。在下许显纯,想必各位老爷知道鄙人。这个地方是北镇抚司狱,又叫诏狱。诏狱是锦衣卫专设的监狱,专门用来关押和审讯锦衣卫、东西二厂抓来的犯人。各位老爷原来都是朝廷大员,用不着我介绍了,诏狱这个地方刑罚比较厉害,刑具主要的有械、镣、棍、拶、夹杠五种,加上其余的共有十八种,每一种都不好受。比如桚,是用绳子穿起五根一尺多长,直经四五厘米的杨木棍,行刑时,让你们跪在地上,把桚套在手指上,拉紧绳头,然后用棍子敲击穿着的棍,愈敲愈紧,挟轧手指,自然有十指连心之痛。这些刑罚都是精心设计的,使人既痛苦难挨,又一时不能死去。你们到了这里甭有别的想头。大理寺的刑罚厉害吧,跟这儿比只能算是挠挠痒痒。诸位是朝廷钦犯,你们的罪行咱家都清楚,你们是贪污纳贿,包庇罪臣。你们受了多少贿赂,咱家也清楚,就看你们交待不交待了。
诏狱有诏狱的规矩,甭管什么人,先各要打四十大棍,拶手各敲一百下,夹杠五十下。这点事儿对于我们行刑的人来说,不过是老鼠掀门帘,只露一小手,对于你们这些犯人来说,可就是老鼠拖木锨,大头在后头了。来吧,看我们先伺候哪位老爷?
[几个狱卒上前抓住杨涟。许显纯恶毒地笑着。
许显纯杨老爷带个头儿吧,就甭客气啦!
[杨涟被推进另一房间,立即传出被棍打的声音。门一关上,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杨涟被拖出来,扔在墙角,皮开肉绽,血肉淋漓,已经不省人事。
许显纯该谁啦?左光斗!
[左光斗又被狱卒推进去受刑。
许显纯是不是有哪位老爷想交待?想交待也得打!等打完了再交待。完事还早着哪!你们得先交待纳贿数量,交待对数了,还得追赃,一分银子也不能少。这期间你们天天都要受刑,有时还要受全刑。全刑是什么?就是五类刑具轮流来一回!老爷们可得有点准备啊。你们有谁愿意让家眷来看看也行,我们当面行刑,不怕看啊!
7乾清宫魏忠贤值房
[许显纯向魏忠贤汇报。
许显纯六个人早已经给打烂了,还是不招,个顶个地死鸭子——嘴硬。
魏忠贤你还有招没有?你要是没招了你就明说,我让田尔耕审去。
许显纯(慌了神)有招有招,我有办法。老祖爷您给我点时间。
魏忠贤给点时间可以,可也不能没完没了。
许显纯是是。还有,纳贿数目,让他们招供多少啊,老祖爷您给个数。
魏忠贤根据他们各人穷富吧,他们六个当中谁最有钱?
许显纯听说是顾大章家最富裕,魏大中家最穷酸。
魏忠贤那就这样定:杨涟、左光斗各二万两,周朝瑞一万两,袁化中六千两,魏大中三千两,顾大章四万两。待他们招供之后,每日的“比较”追赃。
许显纯好嘞,这我就有底了。
[许显纯刚走,大学士魏广微畏畏缩缩地走了进来。
魏广微侄儿拜见叔叔,叔叔找侄儿是......
[魏忠贤见到魏广微十分恼怒。
魏忠贤你发了昏啦?(把一份奏章扔给魏广微)这是你写的?
魏广微(慌慌张张)是侄儿写的,不,其实不是侄儿写的。是吏部尚书崔景荣担心杨涟等人会被打死,来找侄儿,请侄儿为杨涟等人向皇上求情疏救。要求将六人转到刑部法司,依法判罪。侄儿不好驳老冢宰的面子,便叫崔景荣起草,侄儿不过就署了个名。(拿出崔景荣写的草稿作证)您看,这是崔景荣写的草稿,不是侄儿的笔体。
魏忠贤崔景荣这个糟老头子真不知好歹,我帮助他从在家赋闲起用为吏部尚书,还在京城给他预备了一个大宅院,他不去住也就罢了,怎么一上台就处处跟我闹别扭呢?上回是他力主不让孙承宗辞职,这回又替杨涟等人求情,真是不识好歹。看来,只顾看崔景荣老实厚道了,这个冢宰选错了,得找个事由去掉他。
魏广微是应该。
魏忠贤注意啊,杨涟他们六个人的事要保密,特别是不能让山海关孙承宗知道。万一那老头知道了,向皇上上书,可能会麻烦。咱那皇上是个没星的秤,闹不好就可能心软一回。
魏广微是是。
8保定府
[游侠燕客与义士田荆一起商议如何营救六君子。
田荆我听说杨涟他们六个人都是朝中的正人君子,因为得罪了魏忠贤才被逮入诏狱的。杨涟被逮时,有几万人夹道大哭,经过的地方,人们成群结队为他烧香祷告,乞求神灵护佑他活着回来。左光斗、魏大中也是如此,乡亲父老拉着马缰痛哭流涕不让上路,连抓捕他们的缇骑都被感动得落泪了。
燕客就凭这一条,我就相信他们都是当代英豪,因为老百姓爱戴他们,老百姓拥护的,我都敬佩。我得想法认识认识他们。
田荆怕是认识不了了。一进诏狱就再难活命,诏狱是鬼门关,进去就活不成了。
燕客咱去探监怎么样?
田荆诏狱与一般监牢不同,一进去就与外部隔绝,从来不许探望。
燕客送饭行不行,总得让送饭吧。
田荆饭只能送到诏狱大门口,再由狱卒传进去,吃完之后再由狱卒把碗盘和犯人下顿想吃的饭单子拿出来。
燕客(皱着眉头)难道就一点办法没有?
田荆也不是不透一点风,这年头子,有银子就有办法,那些管诏狱的,都也是人不是?都也得吃饭过日子不是?我已经打听清楚了,诏狱锁头名叫叶文仲,此人阴辣狠毒,常做杀人勾当。几个狱卒里头,有一名叫颜紫,还有一名叫郭二。出入送饭的名叫刘启先,这个人倒是老实厚道,不办伤天害理之事。
燕客好啊,咱们筹备些银两,装扮成商贩进北京,在诏狱附近找个客店住下,首先结识六君子的亲属,听说魏大中的长子魏学洢,左光斗的弟弟左光明等都在诏狱附近住着。然后再找机会认识刘启先。
田荆好,咱们明儿就上北京。
9北京诏狱附近酒肆
[燕客与田荆到了北京,便整日在诏狱门口不远处的一个酒肆闲坐饮酒打听诏狱内的情况。
[不久,他们用请吃请喝,小恩小惠的手段,与狱卒们相识了,还与常来往公干的骄夫们混得很熟。
[这一天,燕客与田荆请刘启先到酒肆饮酒,先把十两银子交到他手上。
田荆(悄悄地)这位大侠不知姓氏,人们常管他叫燕客。燕客是南方人,为人任侠好剑,轻财重义,不但一身好武艺,而且天文地理经世百科都懂许多。他听人说北方盛产美酒,更钟慷慨激昂之气,便来到畿南保北一带,结交豪杰奇士,切磋武功技艺,纵论国家大事,评议天下人物。兄弟名叫田荆,保定府人,我二人意气相得,已结为生死之交。
我们得知老兄是个善人,所以想交老兄做个朋友。老兄在诏狱年头不少了,想必知道发生在诏狱的许多因果报应。当年侍讲刘球蒙冤,是锦衣卫指挥马顺指令一个小校用刀砍死的。后来怎么样?那个本来相貌英俊的小校先是变成了个丑八怪,以后不久就死逑了。指使者马顺也没有好下场,儿子发了狂,让刘球附体,满嘴说刘球的话,数叨马顺的罪恶。最后被王竑打死。可见善有善报,恶有恶报,老天爷是丝毫不爽的。老兄是个明白人,得行善时就该行善,得行方便时就行个方便,多积点阴德比什么不强呢!
燕客(紧接着)我燕某乃是江湖游侠,一剑纵横,云游天下。我与里边六位老爷非亲非故,了无瓜葛,就是仰慕他们的为人,想进去见见。若刘大哥能行个方便,从今往后咱就是朋友,这十两银子,请刘大哥活动里头几位锁头,好歹通融通融,今后必当再谢。若刘大哥感到为难,就算与我燕某结下个疙瘩,燕某也不强求。
刘启先(一边收了银子,一边琢磨不透“结下个疙瘩”会怎么样,便应承下来)
壮士这事儿包在刘某身上,只是壮士行事一定得听小人招呼,您得换上狱卒的衣服,锁头们由我预先说好。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壮士的嘴要严,您要是把咱这事说出去,小人就铁定没命了!
燕客(大喜,满口答应)只要能见到里面的六位老爷,我听刘大哥的。今儿下午,我能进去吗?
刘启先我安排吧,您听我的信儿。
10诏狱附近旅店
[从此,燕客便经常出入诏狱,结识了杨涟、左光斗等六人。杨涟等也看出燕客是一片古道热肠,也乐于以言相传以事相托。六君子在诏狱的情况亦由燕客传带出来。这一天燕客从诏狱出来,向田荆讲起里面的情况。
燕客诏狱真正是人间地狱呀,里头卑湿寒冷,虫爬鼠窜,阴惨可怖,一进去就糁的慌。
田荆据说诏狱的房屋大都建到地下,墙壁奇厚,犯人受刑号呼,即使在隔壁也悄不闻声。
燕客六君子在狱内惨遭茶毒,早已不成人样了!开始个个不屈,据实驳议,结果是召来更惨毒的刑罚。后来六个人商量,不如假供,因为根据惯例,招供了便可转到刑部,那时再诉冤枉。于是他们便按照许显纯指定的数目招承了。没想到魏忠贤并不准按照惯例转监,却是五日一用刑,追比赃银。杨涟、左光斗各二万两,魏大中三千两,周朝瑞一万两,袁化中六千两,顾大章四万两。这些人都是清官,哪里拿得出这么多银子。现在各家都已倾家荡产地凑银子,有些人家乡的父母官带头在全县捐银子,还是不足数。
田荆怪不得前天魏学洢和左光明二人离开北京到定兴鹿善继家去了,还找了容城的孙奇逢,看来是去借银子了。那鹿善继也是两袖清风,家里哪会有许多银子,鹿太公、孙奇逢虽然热心肠,只怕也是凑不够分量。
燕客还是杨涟看事透亮,左不过是个死,就是交够了赃银,又会怎么样呢?他是索性不交。
田荆(郑重地)燕兄,你一身好功夫,飞檐走壁,武艺超群,有没有办法把六君子救出来。
燕客(叹一口气)我早想过了,一是诏狱防范太严,你看这诏狱几乎都在地下,前头一个小门,后门是个小洞,墙高壁厚,实在没法下手。这还在其次,这六位都是皇上的忠臣,就是你把他们救出来,他们也还会去自行投案,你说我们出生入死图个什么?
田荆(点着头,也叹一口气)要说也是,六君子怕是没救了!
燕客我想好了,等六君子赴难之后,我想办法把他们的遗物、遗书、遗文、遗诗从狱里带出来,交给他们的家人,以便后来传于世,书于史,教育后人。我只能够尽这点心了!
11诏狱内
[六君子入诏狱还牵动了一个人的心,这个人就是后来成为抗清民族英雄的史可法。
[诏狱门口,史可法流着泪正在向狱卒苦苦哀求。
史可法狱卒大哥请听我说,里面左光斗大人是学生的恩师。学生是河南祥符人,年轻时在大兴县读书,为图安静,我常常到一座古寺去用功。有一年冬天,左大人到大兴检查学政,途遇风雪,到古寺躲避,正巧见到学生在古寺厢房读书过累睡着了,左大人随手拿起学生放在桌上的文稿阅读,觉得学生是可就之才,担心我冻病,便把大人穿着的貂皮外衣盖在学生身上。不久后,京城举行童生考试,学生获得第一名,左大人将学生召入家中,再三勉励,嘱望早日成为国家栋梁之才,从此左大人便成为学生的恩师。我听说今日恩师
又受了全刑,生命垂危,我不见上一眼,死也合不上眼哪!我这里有五十两金子,送给狱卒大哥,好歹行个方便。(泪流满面)
狱卒(见这么多黄金,眼都红了)哎呀我的老天爷!这么多金子啊!你等着,别动啊!
[狱卒进去又出来,手里拿着一件破烂衣服。
狱卒你把它换上,看见没?这衣服上有个役字,你就扮作清理污物的役夫进去,快进快出啊!
[史可法换上破烂衣服,进入诏狱。
[诏狱内阴暗湿冷,腐臭难闻,左光斗靠墙根坐在地上,面目被烙铁烧得焦烂,已经难以分辩。左腿膝盖以下,股肉筋骨分离脱落,血肉模糊,蛆蝇麇集。史可法见状,痛断肝肠,一头扑跪上去抱着左光斗失声痛哭:
史可法恩师啊,我的恩师!您让学生心中好惨哪!
左光斗(已经听出是史可法的声音,想睁开眼睛看看,但眼皮焦烂难以张开,便以手撩开双眼,目光灼灼如炬。良久,他担心自己的学生罹祸,便故意低声怒骂)你这不肖的奴才,这是什么地方,你竟敢大胆前来。国事已糜烂到这一步,你不发奋自勉,将来振兴朝政,却忘记国家大义,轻入凶险之地,将来国家大事靠谁主持!你赶快给我离开!否则,不等奸人陷害,我也要将你打死!
[说着,便在地上摸索刑具,要打史可法
史可法(一下捧住老师的手)学生听老师的话,记住老师的话了。恩师保重啊,保重!
[史可法向老师磕了几个头匆匆离开诏狱。
12诏狱附近旅店
[事情果然如燕客所预见的那样,从六月底到九月中旬,六君子在诏狱受了两个半月的摧残折磨,待到“追赃”基本完成之后,先后遇害。燕客打听到确切消息,又设法从诏狱取回杨涟等人的遗物,回到旅店。田荆和魏学洢、左光明、顾大章的弟弟顾大韶也都来到旅店。
燕客(满含悲愤)六君子全被杀害了,简直是暗无天日啊!
田荆打听清楚了?
燕客刘启先亲口告诉我的。杨大人是被铁钉贯耳,土囊压身而死的。左大人、魏大人的尸体早已腐烂。袁大人、周大人到八月底被害死。每个人被害死后,许显纯都令人剔出喉骨送给魏忠贤验看。只有顾大章大人没有死在诏狱。魏忠贤担心六人全部死在诏狱,未经刑部审判可能会召致公愤,便特意留下顾大章发往刑部审判,以遮人耳目。结果可想而知,刑部尚书李养正等人仰魏忠贤鼻息以行,九月十三日不顾顾大章慷慨申辩,将六君子全部判处死刑,并决定重新将他投入诏狱。九月十四日,顾大章乘看守不备,投环自缢了。
[燕客眼含热泪,将六君子的遗物一一收拾整理,交给魏大中的儿子魏学洢、左光斗的弟弟左光明,顾大章的弟弟顾大韶等人。
魏学洢等(接过遗物,向燕客跪倒磕头)请壮士受我等一拜!
燕客六君子的气节与豪情,真真令人感叹。看,这是杨涟大人写下的血书:(低声而激动地朗读)“涟今死杖下矣!痴心报主,愚直仇人,久拚七尺,不复挂念。不为张俭逃亡,亦不为扬震仰首,欲以性命归之朝廷,不图妻子一环泣耳。打问之时,枉坐赃私,杀人献媚,五日一比,限限严旨。家倾路远,断交绝旁,身非铁石,有命而已。雷霆雨露,莫非天恩,仁义一生,死于诏狱。难言不得死所,何憾于天,何怨于人?唯我身副宪臣,曾受顾命,孔子云:‘托孤寄命,临大节而不可夺。’持此一念,终可以见先帝于在天,对二祖十宗与皇天后土、天下万世。大笑大笑还大笑,刀砍东风,于我何有哉!”
田荆好个“刀砍东风,于我何有哉!”
魏学洢如今北京呆不住了,到处都在迫害和清剿东林党人。从五月到现在,致仕的内阁次辅大学士刘一燝被削籍,兵部尚书赵彦被罢免。
左光明接替赵彦的是哪一个?
魏学洢叫高第,是魏忠贤的党羽。还有内阁大学士朱延禧因为不同意称魏忠贤为“元臣”也被罢免,御史方震孺被郭兴治诬告受贿六千两而被捕入狱,原内阁首辅韩爌因霍维华、李鲁生等人弹劾被削籍、除名,并坐赃二千两。韩爌变卖房子土地,向亲属借钱补上“赃银”,已是无家可归,只好在墓地栖身。原巡抚李三才、顾宪成被削籍,赵南星等十五人死者追夺诰命,吏部尚书崔景荣也在七月被罢。上个月,诏毁天下书院,邹元标、冯从吾、孙慎行、余懋衡、郑三俊、毕懋良、李邦华、周顺昌、文震孟、陈仁锡、孙文豸、顾同寅等俱被削籍。连魏广微一时不慎在崔景荣为杨涟、左光斗求情的章奏上签了个名,也被赶出内阁,回家养老去了。魏忠贤的亲信们,礼部尚书周如磐、侍郎丁绍轼、黄立极、少詹事冯铨都提升东阁大学士了。
顾大韶听说冯铨还不到四十岁。
魏学洢可不,一投靠魏忠贤,小翰林一下子变成大学士了。
左光明六君子一死,熊廷弼怕也活不长了。
魏学洢已经被杀了。刚刚当上内阁大学士没几天的冯铨,早就想杀熊廷弼了。他在八月二十一日的讲筵上,从袖子里取出一本绣像《辽东传》,呈给皇上,说这本书是熊廷弼写的,专为自己的罪行开脱。其他几位阁臣在旁你一言我一语,终于把皇上激怒了,立即命内阁拟票,处决熊廷弼。八月二十六日凌晨,处决熊廷弼的圣旨下到刑部监狱。熊廷弼淋浴更衣从容引颈就戳,死前赋诗一首:
他日倘附髀,安得起死魄。
绝笔叹可惜,一叹天下白。
据说,熊廷弼受刑时,立而不跪,刀斧手一刀砍下,只砍下一半颈项,又从反面逆割,情况异常悲惨。熊廷弼被杀后,头颅被装入木匣,传首九边,用以示众。如今怕是快到山海关了。
燕客听说皇上曾答应过孙中堂,可以饶熊廷弼不死的。其实,从六君子被逮,熊廷弼就死定了。熊廷弼是死于魏忠贤杀害六君子的需要。因为六君子是以接受熊廷弼的贿赂的罪名被捕和被杀的,行贿者熊廷弼自然也难逃一死。而且,如果留下熊廷弼这个活口,他一旦对行贿买命矢口否认,杨涟等人的罪名就不能成立。魏忠贤岂肯留下这个麻烦?而且,就在杨涟等人在诏狱被刑讯逼供的时候,熊廷弼在狱中就听到了这个消息,他很愤怒,他没有沉默,他写了一份材料,说他决没有向杨涟、左光斗等人行贿的事,这份材料被人从狱中带出来,开始在京城流传了。这正是魏忠贤最担心的。他们需要赶快置熊廷弼于死地。
魏学洢可见,熊廷弼不是死于封疆之责,因为比他罪责更大的杨镐、王化贞都还活着哪!
左光明这世道啊,哪里还有一点公平!
魏学洢燕义士啊,北京您也不能待了,您和田义士的行踪已经被东厂特务知道了,赶紧走吧!
燕客这我知道。我们早就准备好了。你们也快走!
[燕客与田荆依然扮作客商,连夜出京,驰马南奔,一日夜三百里,终于摆脱了缇骑的追捕,后竟不知所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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