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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躺在一条破船里,没有仓,船头船尾各站一朵花,似开未开。光刺射过来,花朵砰地一声弹开。我感到嘴里流出咸涩的水,顺手一摸,掉了三颗牙齿。这是我第八回掉牙齿,累积起来,掉了二十四颗。
我只剩下光秃秃的嘴,光一点点散开,水浅了。我听到花朵关门,鱼儿说话,破船沉在滩上,我记得,这趟去,是要成仙。
这是一个梦。
如果来来因为我能过上好日子,我宁肯娶她。那时,我们有游戏,有欢声笑语。来来是只小猫,我是只小狗,我们结伴而行,料想一生和未来。
来来的好日子断送在瘟疫中,她是个病人。
突然有那么一天,鄤溪的大队书记吹响号角,一溪坎的人飞快地往楠树下跑。飞动的脚板各不相同,大的大,小的小,每一双甩动的双腿,都有一些痕迹,都有一些特别的记号。这是构成鄤溪的一百多分子,是一群大人。
我清楚记得,林易学有一双修长的手,那几乎不像男人的手。俗话讲,男儿指儿尖,一笔写上天。林易学的手看起来就是这样。
我猜想你看到那双手时,它们已经老了很多,但风韵尤在,风韵尤存。
而你们的手,一看就是劳动人民的手,又粗又大,给你们作下记号。让你们面对城里人自卑,让你们自卑的时候想到你爹*,他们对你们多么好。
你写一本关于我的书,不是想让我出名,是想让你自己出名,你这点心思我全晓得,闭着眼睛就晓得。不肖你提醒,我就能猜到,你吃一餐肉能打几个屁。你不仅吃猪油拉稀,你吃了豆渣都拉稀。
小时候你拉稀了,我嫌弃你,用脚把铺盖高高抬起,只是苦了*,我对不住她,但对得住你。你小时候除了聪明点,一点也不招人爱,9岁了还在撒夜尿,10岁了还天天感冒。*给你烧狗尿包吃,我给你买药,给你打针。
杨小慧走在最前头,她冲我摇手,接着,一队姑娘都冲我摇手。日后,我问她,为何冲我摇手。她说,她是冲所有的男民兵摇手。
是啊,那一天,民兵们都说,打头的那个妹子真漂亮。民兵们都感谢她那一摇手,以为是摇给自己看的。
后来,杨小慧请我喝酒,说,就当那手儿是摇给我一个人看的。
他让我从鸡笼里抓了一只鸡,拔了毛,下锅煮了。鸡没有剁碎,是整只煮的。指着鸡肉,他说:“我喂了四只鸡,两只公的两只母的,我本来是想让他们平均分配的,但这只鸡太凶……”
“凶是凶,杀了拔了毛,就看不出来了。”
我明白他的意思,他是想告诉我,犯不着跟李书斋硬着来,一个人不管他在世多么嚣张,死了都是一个模样,都要腐烂成一堆土。
我在那个菜园的附近找到了一单帮人做衣柜的活计,每隔一两天,我就去那个菜园旁边看看黄瓜有什么动静。一个星期后,衣柜做好了,那根小黄瓜周围的黄瓜都长大了,惟独这一根,还是老样子。
我暗暗高兴,心想这门手艺是学到家了。于是对着黄瓜又念了5句口诀。口诀念了,我又等了三天,可黄瓜还不见长大,我心里就慌。
林易学走在我前边,脊背像一只大河虾,他说感到人要老了,心比城墙还厚,透不过气,也直不起腰。我和他沿着那条路往山洞走,路过候家老屋的粪坑时,他说,三个月前,易德权在这个粪坑里淹了一次。
女人不仅能生出孩子,还能生出葡萄和赤脚蛇。是不是前世作孽,干坏事,才有了报应。就像杜牡丹,生下了葡萄和赤脚蛇。
杜牡丹下嫁给易老六,看起来很自然。杜牡丹掂着大肚子在田坎上走,用手提着裤脚。她小心地走,磕心脑儿顶到肚皮。
她闪闪发光,不管血光还是火光。
锅里的鸡肉炖起了汁水,颜色变得沁黄。陈玉考揭开盖子,一头雾气喷上来,他的脑壳闪都没闪一下,就没过去了。他欲言又止,无限悲伤地看着我,手拿着锅铲把儿来回搅。
陈玉考如何一直没有回过乡,我不得不问一问。
你二姐夫起火了,飞起一脚,你二姐就倒在旮旯里。她半天才爬起来,爬起来就骂娘,骂个不停。最后她不骂了,就是赖在场子里不肯走。你二姐夫反倒镇静了,他又回到桌子上跟人赌牌,他讲,这次再输了,就把婆娘让别人日一次。
深夜了,青奴一声哭喊,惊掉了我手中的刷子。36个木桩,差最后一个,就要全部弄好了。我又哭又笑,笑着笑着有眼泪掉出来。
杨三娘绑在梯子上,舌子被扯了出来,一个红卫兵用铁火钳夹住了她的舌子,李书斋就问,杨三娘你还不交待么?杨三娘眼睛里喷着火毒辣地盯着李书斋,李书斋就不问了,他扬扬手,走到一边去。
这时,另外一个红卫兵走上来,搬了张大桌子,把杨三娘的头按在桌子上,铁火钳夹着舌子,也不松,杨三娘嘴巴里的涎水一直流。后来,再上来一个民兵,拿着铁锤往夹着舌子的铁火钳上敲,敲一下,再敲一下,舌子就剪断了。
你写我,要写得像,必须知道我的丑行。就算是不完全知道,也要听来个细枝末叶。最好不是从外人那里听来,他们故意丑化我。只有我自己讲,才讲得客观,讲得唯物主义。
你是个唯物主义者,你坚决不入党,我是个有神论,我是最忠实的党员。
女医生一边嚼着糖果一边把血袋子里的血,抽出来几滴,分别放在两片小小的玻璃片上,再从一个小玻璃瓶里弄出来几滴水,一边滴一滴。然后,随手找了一截棉签,在玻璃片上搅一搅。
玻璃片一片一片地放在白色的仪器上,女医生一边转动着螺丝,一边把左边的眼睛对在镜头上。
她看完一片就往旁边的垃圾桶里扔一片,两片都扔掉了,才在我拿来的单子上签了名字。我拿着那袋看起来并不新鲜的血,送到手术室。
澧水河涨了一夜的大水,苏料往河里一跳,头发毛在水里旋几下,就沉下去。苏料被人打捞起来,肚子鼓得像个大篮球。
路边的石头上、村里的墙上,到处都写着标语:一胎奖,二胎罚,三胎四胎杀杀杀。
这些标语你们都会背,你们在堂屋里踢毽子,念的口诀也是从标语改编来的,你们一边踢,一边唱:鸡生蛋,蛋生鸡,祖祖辈辈无穷匮。一胎生龙凤,二胎生猫鼠,三胎四胎生出古怪精。结婚只看郎家世,娶妻不管是近亲,耻耻耻,生出一坨屎。
你成了我们家的小厨师,有一天我和翠云放工回家,看到灶房门口树了一杆旗,旗子是一块白布做的,白布上用毛笔写了六个大字——国家二级厨师。那时你还小,毛笔字写得又大又丑,我不知道你如何知道了厨师还有国家级的,也许是你自己定的。
电视机是17寸的,村里没有有线,一根天线架在屋檐上,风一吹,屏幕上满是雪花点。电视机有个遥控器,陈兰之捏在手里,来来回回地按,总是颠三倒四的几个台,湖南台和中央台是能看到的。据说有段时间播放《白眉大侠》,有段时间又在播放《武则天》,环环带着你和花花,也往那台黑白电视机前跑。
林易学洗刷得干干净净的黑布衣,一双保养得很好的手,加上一只空空的束了半截的裤管在眼前又闪了一遍,我才下了决心,发誓这是最后一次向他借钱了。
传言说,猪药里有种特别营养的东西叫维他命,用字母写出来是“V”。这成分不仅养猪,还能帮猪治病,血吸虫、猪肉绦虫统统能杀死。人们头一回意识到猪肉里的那些虫,吃进肚子里来是要坏事的,要钻进肠子里,钻进皮肉里,像鸟儿笼的妞那样死去。妞是个九岁的娃娃,因为肚子里长虫,长得肚子老大。她家里人为她,好远请来了大神,大神跳过,水缸泡过,妞一言不发就死了。
那个叫夭夭的姑娘,高高的高跟鞋,迈着颠簸的脚步,裙子从*根就开茬了,风里一吹前后左右不停摇摆,腿上蒙了一层薄薄的丝光袜。夭夭带了个50多岁的男人,据说是*她的香港老板。
那年冬天,她带着几个陌生人到易冉儿家吃饭,吃足了酒,在他们家开牌桌,打到通宵达旦。易冉儿见不得钱,陈嘉玲输给他,他高兴得人都变了样,高兴得飘起来。
据说,易冉儿就是这样一再飘起来,才干了件蠢事。
易冉儿和易盏儿兄弟俩争着送礼物给李点点,谁的东西更合她的心意,那一夜就属于谁。李点点分配这些倒也公平,她从来就是以礼物的轻重来评估。据说有那么一天,易冉儿送给她的是两斤猪肉,易盏儿送给她的是两斤牛肉,都是从西纱坪的肉铺买来的。轻重都差不多,李点点让冉儿和盏儿两人都到屋里来,一前一后,一上一下,算是公平。
传说中,李红心把经血污杂过的卫生纸点火烧了,留下一小搓灰,偷偷冲在易大从的红糖茶里,让他喝了。易大从从此就怕她,埋下了病根。易大从虽然怕她,可心里不服他,这足可见李红心给他下的怕药是后边的那种,而绝非种蛊。因为被种蛊的人是打心底里服从那个人的。易大从不服,他只是怕,没有来由地怕。
易大从想了个办法,就是跟年轻人一起出门打工,以此来摆脱她。他果真这么做了,他很快就得到了她的同意。
光头男爱吃酱辣子,你做了个梦,梦中笑醒。你梦见光头男吃了整整多少壶的酱辣子,辣死了,辣得肠子翻出来,流到地上。*帮他捡起来,一边捡一边哭。
被冲走猪圈的人是懒人,平时令猪圈高高地骑在鄤溪上,猪屎尿哗哗地往溪里掉,被冲走,也不要费心挖粪坑。一般人舍不得那些粪,不任它掉走,要挖个坑蓄起来。可这几户人不在意那些猪粪,谁叫他们是超生大户,人粪都用不完,更看不起猪粪这么下*的粪。
这些人家的猪粪被大水冲走了,肥猪也被冲走了,一了百了。他们哭也没有用,洪水无情。
她死之前,我一连许多天做那个梦。我梦见鄤溪里涨满了洪水,我躺在破穿里。熟悉的情景一个个来,我又掉了几颗牙齿。
我知道梦的所指,她生不逢时,死也如此。她真的死了,那天是中秋节,我翻历书,历书上说,下半个月都没有丧葬的日子。如果硬要下葬,主子孙不利。
搪瓷碗里有零零碎碎的硬币和纸币,我犹豫了半天,觉得真倒运,还没开始看就要付钱。我从裤袋里摸出五角钱,准备往搪瓷碗里丢,抬头一看就傻了,这不是陈玉考么?
他的魂飘啊飘,有时是从我的头上飘过,有时是从我的梦里头飘过。反倒是秋云,他死了不久,就渐渐忘记了,不提他了。
一本本的书像极了恶梦,不止我收到,还有许多人收到。信里和书里说,某年某月某日,要做某种仪式,朝着东方或西方朝拜,摆上祭品,虔诚地想着神和上帝,然后朝器皿里撒一把米。每月如此,直到器皿里的米积满了,再换一个器皿。
往年,猪血流到盆子里,过不了几分钟就结成血块子。今年的猪血,特别稀薄,流到盆子里,放了几个钟头都不凝结。实在无法,我只好拿它浇了菜,施了肥。
易盏儿笑得半死,说,你们大同人真是懂得赚钱。问她当初怎么不养几个姑娘,如果养了,早就成了万元户了,运气好,多生几个,就是十几万元户了。
胖子说,生娃娃定得了男女吗?种子是天不见亮放进去的,就算再有本事,这事生成就没人定得了。
梁拉拉这个名字肯定是假的,按电视上说,就是艺名。
梁拉拉脸上涂了白粉,风一吹就落下来,特别到了下半天,脸上的粉已经掉得差不多了,特别老,特别难看。她坐过的床沿下,总是落下一层白色的粉。倘若遇到她不停地磕瓜子,嘴巴不停地动,粉会掉得更多更快。
这么一个阴气的女人,魂是怎么掉的,有个故事。
据说有一年,矿上有个饥渴的外地人,要了她。她从此掉了魂。那个外地人,进了班房。她由此变得阴气。
掉了魂,是想掉的还是吓掉的?我不清楚。总之,她的命,是不知不觉的,她的消失,也是不知不觉的。
他说,如果有钱,今天应该到日日红去看看。他早就听矿上一些人讲过,这日日红的姑娘,是地道的四川妹子。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抠着鼻孔,抠出黑色的鼻屎,随手一甩就沾到桥的护栏上。
郭剑锋是大记者,他写的文章我一辈子都看不完,不是看不完,我根本就没看过。说他是大记者,那是你说的。你说他在北京大学演讲,在清华大学开讲座,几千几万的学生围着听。
秋云在做夜饭,锅碗瓢盆碰出叮当的响声。往往是这段时间,我顺着鄤溪的那条小路往鸟儿笼的方向走,走半个钟头,就到了易盏儿的坟边。易盏儿躺了三四个月了,坟头青草芜杂,叫作欣欣向荣。
在他的坟前坐一小会儿,回想一下在草府楼村的日子,然后起身朝家的方向走,一路经过了杜牡丹,秀美和青奴,也经过了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