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或许是时候我该讲一些快乐的事情了,总是一味深刺骨髓的诉说连我自己都无法承受,毕竟我只是一个在这苍茫人海中浮沉的一个女子。我渴望爱和温暖,渴望无穷的关爱和拥抱,习惯奔向光明的方向,尽管命格中注定黑暗总是伴在身畔左右无法逃离。 我幼时的快乐,应该是全部和那个叫做秦乐羽的男孩子有关的。乐羽,乐羽,他是像一支快乐的羽毛,从不知何处仙境飞来的大鹏鸟背上落下来的,飘落到我的面前,白色的羽毛插在我乌黑的发端,带给我永无止境的快乐与忧伤。 许久以来我都无法忘记他充满戏剧性色彩的出现。 在我六岁那年的夏天,那是个失措的季节,太多的邂逅和离别都发生在这个季节。我是偷跑出去的,从幽园后面废弃的破篱笆缝隙钻出去,六岁的我,身子骨才有平常小孩四岁的大小,钻出那个洞是轻而易举的。那个洞是我几天前发现的,我发现穿过它就可以到达白家大宅后面那片荒草林,六岁的我出白家大宅门的次数屈指可数,而那个洞恰恰可以用来填补这片空白,那个洞在我面前便代表了整个外面的世界。它是未知,它是好奇和幻想的根源。 这一日据说是来了几个秦岭的贵客到我白家,大人们多都跑去应酬,只有一个家仆奉命照顾我。我趁家仆照看我时讲故事哄我睡觉结果先将自己哄睡着的绝好机会,先赶到后院的大井,脱掉鞋子扔在井边,搬一块石头,然后大叫一声“哎呀”,藏到一边的草丛中去,一手捂着嘴偷笑。家仆见到井边我的鞋子,都以为是我去井边不小心掉了进去。家仆本是黑黑像异乡来的人一般,霎时间吓的脸面发白,浑身簌簌抖动。她一面小心朝井下看,一面自言自语呢喃着。我看了一阵子便不再理会,径直朝幽园后面废弃的破篱笆洞行去。 我匍匐着身子从洞中爬出去,那片广袤的天空便在六岁的我眼前展开,这就是另一个世界,不同于我白家大宅的另一个世界。我发了疯似地在这片陌生的天空下奔跑,一直地奔跑,小小的步子,没有终点。我拨开那些杂乱而高的野草前行,我没有目的地,或者说我的目的地只有自由。六岁的我便如此懂得自由的可贵,并开始寻找自由,这的确是件蛮不同寻常的事情,足见白家大宅那封锁的巨大魔力。 如你们所想象,六岁稚嫩的我是没有丝毫方向感的。在一段放肆任性的奔跑后,我像只刚长出翅膀的鸟凭一股激情飞了太远,回首再望时已经被丛生的野草遮住了眼睛。这时的我却只是有一些迷惘,眼瞳迷离闪烁。 我向自己心中所判断的回路行去,我想必须在天黑之前赶回去,不然白家会乱成一锅粥,而被我戏弄误以为我掉进井里的那个黑黑的家仆,将难逃罪责。可是身边越来越陌生的景色深切告诉我,我所走的回路并非真正的归路,我只是转了个方向,朝距离白家大宅更远的地方行去,同时却无法停止脚步,只有走下去。就像人生,真有点讽刺的意味。 天空逐渐被昏黄,继而被黑暗取代,夜幕低垂,笼罩大片大片的土地,星星们眨巴着小眼睛苏醒,围着月亮跳起没人懂的舞蹈。我知道自己大概是无法在第二天的黎明前回去了,长时间的行走让腿有些酸困,独自也开始咕咕叫起来,饿了。尽管我本不是个习惯吃太多东西的孩子,我挑食,很严重的挑食。我不喜欢吃饭,只喜欢水果,我习惯用水果代替饭来吃,这样的习惯让我的皮肤非常之好,如白玉凝脂。也让我的身体孱弱不堪,如幼枝落羽。 又走了一会儿,我捆了,不止身体,放肆自由疯狂无知的那颗心也困了,我好想睡一会儿,我怀念奶奶温暖柔和的怀抱和口中呢喃不住的童谣。可我不能睡。在如此的荒郊中,我这样年幼的六岁女孩睡着,无异于为这里的野生禽兽们送上一顿美味的晚餐。困倦仍不断侵袭着,好象已决定让年幼的我在这里夭折。忽然我看到远处一小块平地上有火光,朦胧的火光。或许只是求生的幻觉,而我仍朝着幻觉中的火光走去。 走近了才发觉不是幻觉,大桐树下不知何人何时笼起一堆木柴,燃起篝火来。篝火上还架着几只烤甘薯,甘薯皮烤的乌黑一片,轻轻一碰绽出已烤成金黄色的瓤来。我仔细寻找,却寻不到生火人的踪迹,饿了的我不再理会,拿起便吃,小手被灰炭染黑,还烫了一下,一小块皮肤被烫的红肿起来。吃毕东西填饱了肚子,思绪才开始恢复。 我发现此刻四周一片漆黑,孤单的篝火在夜里燃烧,发出毕剥的声响,侧畔陪伴的是孤单的大桐树,以及大桐树旁同样孤单的小女孩——我。 夜色渐深了,天幕被越染越黑,终于漆黑一片辨不出什么形状来。月光下,风移草动,浮草们组成一片草的海洋,还有相似的波涛起伏。开始只有蛐蛐和蝈蝈的叫声,在静夜中像简单的乐章奏起。后来月光更盛了,月色下有狼在嚎叫,叫声随风攀爬过来,一声接一声,此起彼伏。我却难以想象当时并没有多么恐惧的心理,六岁的我接受能力比一般的孩子要强太多太多,这大概也是我后来迷恋诡异的另一个根源。我索性闭上眼睛,嗅着外面的夜风,一面唱奶奶教我的童谣: 摇,摇,摇, 摇到外婆桥。 外婆对我笑, 叫我好宝宝。 糖一包,果一包, 吃完饼儿还有糕。 说句实话我现在还真蛮想吃糖果和糕饼了。睁开眼却发现情况不妙,周围的草丛中多出一些幽绿的目光,像星星一样在黑暗中成双零星散布着,窥视着火光映照下静坐的我。是狼群,毫无疑问。这些暗夜寻找食物的兽们大概是被火光吸引而来,却因无法确定火光是否有危险而藏在草丛中与一旁的我对峙着。它们明显有些按奈不住了,开始低沉的嚎叫,像是在策划一场阴谋,而阴谋的主角将是我稚嫩的身体。我甚至看到它们煞白而尖利的牙齿在暗夜昏黄火光映射下发出异样的光芒,我想象这些尖利牙齿咬进皮肤,撕裂身体时的痛感,竟有种莫名其妙的快感。但我还不想死,我向树的方向缓慢退去,树常会给我依靠的感觉。 唯一让我迷惑的是,在面临死亡的一刻,我竟想起的是白家大宅,也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只是那座白家大宅,突兀地映现在我脑海中。我那时知道,或许这一生的命魂在我刚出生时便统统刻在那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