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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回 烛火灭莹映程门雪 留骏驹搭救桥下女
少日负虚胸，青灯明月意未平。南疆北域饱风尘，何成。古书堆里寻学问。椿萱并茂荣，万里遥外思乡亲。兰桂腾芳看欲尽，天明。最是黄发正发奋。
——右调《南乡子》
下了一整夜的雪，亭台轩榭，银装素裹；满城街巷，铺玉散霜。远近树木犹如撑起了把把白伞。
田嵩年看着这漫天大雪，轻柔柔，飘落落，把整所大院铺上了挺厚挺厚的白絮。冯氏夫人从厨房出来，正准备着在锅里下米做饭。她出身于名门宦家，知情达理，还会做诗写赋，嵩年从心里尊重母亲。凡一切大小事务，都由老仆人开祥一人照料。这开祥从小就在田家长大，从一个磨面的小长工，升到田家的大管家，足见他尽职尽责。开祥娶了一个挺精明的媳妇，叫转花，也是田家做内活的好帮手，生下一个儿子叫周海，就在军旗中当兵。
冯氏夫人招呼孩子们吃完饭，她从磨房里拿出一把大铁铲，等雪停了的时候，便开始从上房的台阶上铲雪。嵩年和他哥哥嵩岁也跑到门外铲雪，这开祥、转花更是忙得满头大汗。不到个把时辰，院里的雪也被清理的干干净净。
冯氏夫人看到那房背屋脊上的雪，再看那院内外的树条枝丫上，都挂着絮绒雪花，便想起在云南做官的丈夫来，不禁感慨万千。如今夫君田兴梅，乾隆五十八年中了进士，官至云南云龙州知州，千里做官，为了吃穿。几千里地一个人孤零零的人生地不熟，加上这云南边陲乃是吴三桂屯兵养奸之地，我丈夫性格又柔和，能对付了那些南疆之人吗？冯氏夫人又想，你丢下两个男孩，让我拉巴，他们一个个已长成十三、四岁啦，大孩子嵩岁并不喜书，只是想在贾商行当赚钱，可二孩子嵩年就一头钻进书堆里，整天摇头晃脑，做诗弄赋，倒是一块田家的料子，我也就稍稍把心放宽了。她望着雪堆里飞着的小麻雀，跳来跳去，心头一想，一首诗就脱口而出：
柔絮白花珠箔飞，
岁年丰登雪兆瑞。
诗成律句谁相识？
园外寒霜正兴梅。
这首诗，把嵩岁、嵩年的名字巧妙写到诗里。云南边陲，那丈夫在外并不是享福去了，寒风冻霜，正考验着丈夫兴梅呢。
全家人刚刚把雪扫完，嵩年还在当院堆了一个大雪人，那北风猛烈地刮了一阵子，天空中又飘起鹅毛般的大雪来。正是：雪！雪！天丁掀翻银海湖，散乱白玉飞碎珠。填平丘壑时茫茫；倒挂珊条铺满树。鱼鳞飘落无腥味；兔毛揪絮有奇图。六瓣珍样冰晶花，团卉拢空长天抖。君不见昭君塞外琵琶冻双手；草料场夜奔林教头。君不见飞将军李广雪地射匈奴；北海留胡冰天雪地老苏武；雪！雪！天寒地冻驿道马车难行走；慈母倚门望断壮男拣柴未归途。君不听悲云愁月雪中哭；断肠人切盼雪中送炭点旺炉。北域百花雪中多凋零；南疆四季鲜花把客留。
嵩年一时心血来潮，回转西屋，铺开纸箋，想在雪景上做点小文章，刚抽出一支小楷狼毫，手这么一抚，无端端地把好生生的毛笔拦腰折断成两截。奇怪！毛笔怎会无故自断？
不大一会功夫，树上来了十几个老鸦，"哇哇"地啼叫，从门外进来几个同窗学友，一进门就大哭起来。
这是怎么啦？
一个少年哭道：“嵩年，我们的恩师昨天夜里偶感风寒，卧病不起，我们陪了他一夜，今早临明，就撒手不管我们啦。"
田嵩年大吃一惊，前天中午，我还到老师家送了一个倭瓜，老师还又给了我一本《搢绅录》，还说‘这本书在刊行时，第为繙检当代中外官员人名而设，一经更调，便如明日黄花矣。旧时人物，凋谢无遗，后之人浏览遗编，每足为徵文考献之助。故这本书得之辄加以题识考证，往往视若古籍，什袭珍藏焉。'还拉着我的手说‘你一定要努力上进，不可有半点怠惰偷懒'，怎么就好好地走了呢？他又哭又喊地随同众生一齐推开了草堂书屋的门。
灵堂已经陈设起来，白帐素幔，黄幡柳絮，在仙鹤绿鹿的周围，家人们正忙着摆香炉腊台，做纸人纸马，众生一个个正为老师净面，老师的女儿穿着重孝，在柩旁向亲朋好友还礼。
嵩年上前安慰：“你哥哥在外做官，一时回不来，家人已马折报孝书讣了，不必过于悲伤。”
他这么劝解小姐，自个儿反而泪流满面，啼哭不已。
请阴阳、筑坟茔，忙碌了几天，才定了出丧天气。城里城外以及不少乡镇山村的男女老少，都来送葬执紼，在出柩驾輀的丧日里，所有的人都哭成泪人儿，都说老夫子德高望重，润泽桃李，一辈子不吃酒不吃肉，书成了先生的奇世珍宝，书成了先生的终生伴侣。王老先生,的确是寿终正寝，耄耋之寿。嵩年一看到老师的遗容，就痛彻肺腑。他想到老师对他那么好，有时在一块吃饭，在饭桌上就做起文章来，想到这里，他扶棺痛哭，拍着桌子哭道："老师，主人子者，当思木本水源，须重慎终追远，师者，再生父母也，我的一切文章之造化，全是恩师所教的呀。"
起柩举哀，老师的儿孙亲人，拉着灵布，哭出门来，那棺罩自然是龙头凤尾，后面跟着一溜蓝色的二人小轿，细乐哀拍，和尚道士，金童玉女，丧事办得很隆重。
嵩年哭着三跪九拜。
嵩岁、嵩年的家里特备下牲牢酒醴，用昭报本之虔。盂县的县令特地用白绢书写了一副挽联，上写：德高学富名归梓时盂城同沾化雨 桃哭李悲我失良师太行空仰高山
平定知州的挽联上写：将已作灯烛灼灼其华写笔红圈文章遗世功千古 爱生如子女循循善诱鲜桃艳李教诲铭心传百年
众学生每人一副挽联，其中两联曰：
秋水蒹葭溯回往哲 春风桃李想象斯文
惟大学问功高心愈下 是真淡泊身没志益明
田嵩年写了一赋，悲声读道：“江河呜咽，草木含悲。冰天雪地，哀乐骤起。乐声中，绛帐授生徒，杏坛育贤弟。乐声中，桃李会公门。顽生之多。苜蓿长兰干奉师太簿。我辈宫墙外望，负笈千里；从师之殷何其多累？师之善教，如坐春风，感师之恩，仰沾春风。清瘦面颊，银发长髯，青罩短衫，蓝裤紫衣。伏案咬文如春霄明月之星斗，疾书嚼字如秋禾鲜嫩之甜梅。耄耋之寿，道德文章炫出一休，北斗南极，冰生于水，而寒于水。山径之蹊间，介然用之而成路，主间不用，同茅塞之矣。吾师言重如泰山，吾师行俭，俭若扇羽。大道天下，礼义为先，温故知新，以为师严。吾辈少年，嘻斗贪玩，倘无度荒废，曲木即断。师在九天之灵，望我后辈之学。成焉？败焉？抚灵之痛，苦不堪言。音容在目，德泽铭天。听雪落奄愁沾襟，望云垂泪染书笺。提耳言犹在，扪心齿欲寒。郞操美德，亮节高风，丹心昭日月，刚正泣河山。痛哉！痛哉！残月冷空，寒云低卷。我欲随师，恐师责鞭。我诵悲记，泪枯血斑。伏维尚。”
这一篇半文半白的挽词葬歌，念的有起有落，听者悲声四起。这一重大打击真让嵩年好几个月缓不过气来。一合眼就看见这位老夫子持着竹杖向他走来，老师的音容笑貌常在他的生活中久久难以磨灭。
正是：时事伤心风声鹤唳师何处 哀情惨日月落乌啼霜满天
丧事办完,老夫人指着书柜、书箱、书桌、书架里的几万册书籍说道："田嵩年，跪下！你王老师生前托我，要把这些书交给你，你要择其优者而读之，展巻有益啊。"
刚刚过了腊八，嵩年妈早把一大筐生蒜一个个剥了，然后上好的老年陈醋泡起来，装在一个罐子，以便过年吃这又酸又香又辣的腊八蒜。嵩年披了件衣裳，正推开大门，猛见不远的地方，三个身高力大的汉子在喊叫着什么。其中一个胖的发福的阔公子模样的人，手里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很有点派头。
那几个大汉，一个个凶神恶煞地横立在北关的小桥头上，指着桥下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你跑！你以为跳到桥下就没事了不成？”
桥下传来声嘶力竭的呼喊：“救命啊！救命啊！”
嵩年和不少邻家的大人、小孩，都好奇地走向桥边，果见桥下的碎冰乱石头堆上，站着一个姑娘。那姑娘披头散发，满脸污垢，身上的穿着却十分华丽。
桥上的大汉又在开骂：“诸位乡亲，你们瞧，这是我们大爷的小妾，刚过门不久，就私自跑到盂县。我们东寻西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见这个小娘们。”
又一个粗野的嗓门：“咦！快上来，再不上来，我可要为我大哥鸣不平了。”
那女子当着桥上旁观的众人喊道：“大爷大伯们，你们不要见笑，俺是河南偃师县，就是唐僧老家的一个良家女子。瞧！牵马的就是抢我成亲过门的大爷，我不愿意呀！他们砸了俺家的门庭，烧了俺家的粮食草料房，还说俺爹偷了他的金银元宝，硬拉俺顶帐。”
话还没说完，那两个大汉早已走下桥去，桥下的水已经结了厚厚的冰层，两个大汉拉扯着女子走上桥来。这时围观的人是越来越多，管地方的保甲也凑上来看热闹。
那女子大哭大叫：“盂县的父老们，我今天也不想活啦，那牵马的汉子就是打家劫舍的土匪头子人称‘鬼头刀’的。”她还要说些什么，‘鬼头刀’解开衣襟，显出他腰间插着的两三把雪亮的短刀来。他一脸横肉，走到女子的面前，三下五除二就把女子的上衣全部撕碎。“鬼头刀”往地下吐了一口痰，张开两只粪叉似的魔掌，就这么闪电式的一下，那女子的脸上出现了二条血红的印痕。另一个汉子掏出细绳子来，把她捆了个結結实实，还有一个汉子用块脏布使劲捂住她的嘴巴。
“鬼头刀”正要跨上马蹬，挥鞭逃走。这围观的盂县村镇的几百个男女老少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鬼头刀”一挥手：“让开！”
两个大汉一拉一推地拉着马挤向人群。
人们筑成了一道强大的城墙，都用仇恨的目光看着这三个野蛮的大汉。“鬼头刀”狰狞地一笑：“我自个儿的事，又不犯法，管你们屁事！走开！要不然，我可就不客气啦。”
那两个大汉也给“鬼头刀”助威：“你们长着三只眼？胆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实话说，我们也不是什么河南偃师的，我们四海为家，江湖绿林，谁也管不了！”
地方保甲是个瘦老头，他上前挺了挺胸：“列位，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你们外乡外地，来我这地方胡闹生事，我们就要管，一管到底！”
“鬼头刀”一阵冷笑：“别挡了爷的路，这娘们是咱的媳妇，她勾引男人，私奔山西，我就不应该管？”
保甲一时语塞，结结巴巴地说道：“也是！”
这时，走出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他便是田嵩年！他拔开拥挤不堪的人群，上前给那三个大汉深施一礼，慢慢说道：“这三位大哥，你们是过路人，本应到咱北关吃点饭，喝点水，谈论些家国琐事，也算是肝胆相照，腹心之友。可你们在桥上桥下演出这场令人很不快意的戏，让人费解啊。你们应该把那大姐放下来，有话好好说，何必当街动武？”
“鬼头刀”一看，是个个头不高，年龄也不过是弱冠之年，不卑不亢，不阴不阳，说出这番懂仁懂义的话来，当下连连点头：“小兄弟，肚里有学问，也是，我来你这地方，闹出这丢丑的事，实在是问心有愧呀。来呀，给她松绑。”
人们心里好生奇怪，小书生一言能制服杀人不眨眼的“鬼头刀”？连地方保甲也拍着嵩年的肩膀赞叹不已。
人群中有人给姑娘披了件破衣服遮羞，“鬼头刀”说声“惭愧”，拉马向前走去。人们自然地让出一条道来。
那个姑娘此时却破口大骂起来：“你‘鬼头刀’烧了我家的门楼和粮食，我怎回家？咱们到衙门说话去！你们休想走！”
“鬼头刀”从包裹里掏出不少白花花的银两，双手递给女子，说：“凡事不可强求，得罪了，容日后补报吧。”
人们议论纷纷，这一转折太快了，看那大汉还真是江湖豪杰，在嵩年片言只语中，深深打动了他？就见人群中走出一个威风凛凛的军卒来，他头戴红缨亮帽，身着皂衣蓝袄。腰胯腰刀，个大身高。横浓眉怒目圆睁，走快步上前冷笑。
“嘿嘿！你不就是官府里正捉拿不着的‘鬼头刀’？快！跟我到衙门走一趟！”
“鬼头刀”还没说什么，那两个不知趣的大汉闯到这青年面前：“你是差役？壮丁？还是吃皇粮的什么捕快？你要是敌过我们弟兄俩的四个拳头，算你走运。”说着，就来了个“黑虎掏心”，挥动着拳头，朝这青年头上打去。
那青年不慌不忙，就这么左右两拳，哪来得如此大的力气？竟把那两个彪形大汉打得头破血流，连喊“饶命！”
众人看的呆了，这是谁？怎么有如此神功？那两个大汉连忙抱头逃窜，溜出人流之外，逃之夭夭。再看那“鬼头刀”上前向那一青年行了一个礼说：“好兄弟，打得好！还有那位小书生，一文一武，一席话，两顿拳，让我领教了，足见你们盂城以德治县，名不虚传，且又仗义讲仁，路见不平就不会抽手旁观，在别的地方，我还没有见过呢。”
“鬼头刀”说到这里，一抱拳：“这女子我也不要啦，这银两够补贴她损失的家产的。好兄弟，这马就留给你吧，咱们后会有期！”他说到这里，拔拉开人群，笑了笑，一下子窜到一道围墙上，人们还没有弄清眼前发生的事，“鬼头刀”早已跳到一幢高大的屋顶，不声不响地走了。
人们从梦中好像才醒了过来，“鬼头刀”算是一条好汉。大家扶起那一女子，有好心的婆娘们拉着她回到左邻右舍家洗刷去了。
那么，眼前这位年青的军官又是谁呢？
田家的门“吱扭”一声，走出转花来。她定了定神，揉了揉眼，朝这位军官一瞧，啊，莫非我看花了眼？
“妈！”那一军官立刻上前给转花跪下：“妈！我回来看你来了！”
“啊！原来是海儿！”
周开祥也走出街门，拉着周海的手道：“你在哪家军营中当兵？怎么连个信也没有？”
周海紧紧拉住嵩年的手，一拍肩膀：“瞧，长得这么大啦，听说你的文章在咱山西也是数一数二的呀。”
北关人纷纷围住周海，问寒问暖。周海给冯氏夫人行礼问安，拉了些家常便话，还把那匹高大的红鬃烈马暂且喂到地方保甲家的草料场。
转花问道：“海儿，‘鬼头刀’不是土匪？你怎敢收下这匹烈性马？是要闯祸了。”
“没事！‘鬼头刀’虽然贼心不改，我看将来定会报效皇家，不打不成交嘛，爹，妈，伯母，你们放心好了。”
这周海从小喜武厌文，成天打拳弄棒，练的是样样功夫到家。他先到驻盂县中社汛的周嗣昌千总那儿当差，周嗣昌见他和自己同姓，就把留在自己身边。后来周嗣昌调任，周海又投奔到中军守备分驻寿阳县的刘传甲将军那里，当了个小头目，每日操练军马，闲时也协助寿阳县街办些捕盗之事。
当下周海和父母团聚，大家说说笑笑，他笑着对嵩年说：“咱们家就是要文韬武略，文的讲究学问，武的讲究兵法。咱们平定州不是出过那威镇台湾的窫瑸大人吗？”他为了显示自己的本事，走到后院，看准那里常年不用的石头雕成的石墩来，他呵了一口气，拂了拂石墩下的尘土，一声喊，双手高高举起这重五百多斤的石墩，大家连话也不敢说一句，眼睁睁看这周海举着石头又放回原处，这才松了口气。开祥笑道：“这孩子从小就喜欢打架，不是今天邻家告状打了他家的小三，便是夜里乡里诉说拧了他家老二的肐膊，我怕惹祸，这才让他不到成年就投奔军营。看，好大力气哟。他妈，你瞧，周海一顿就吃我三天的饭，今天晌午咱们家吃莜面面河捞，他竟吃了五大碗呢！”
正说间，猛听的门外一阵喧闹，一个军官模样的人，闯进门来，只见他从身上解下一个黄包袱，嘴里大声喊道：“报！”
正是：白云既开天地乐 清风所至日月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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