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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回小神童晨赋惊蒙师大道台月词考弱冠
秀水轻绕映寒星，麓岭栽柳绿成荫。飞絮舞花漫长空。怡性对酒结乐事，多少语齿道经纶。一篇拙章说盂城。
——右调《浣溪沙》
正是早春三月，烟雨霏霏，柳丝织翠，从千万条嫩绿色的枝丫上落下来的水珠，在刚刚升起的太阳光下，晶莹透亮，象一颗颗发亮的玉石、玛瑙。这些滚动着的小水珠，在绿叶上爬着，给柳树增添了生机，让人感到这里的空气特别新鲜，土地特别湿润，真有一种“新晴原野旷，极目无氛垢”的感觉。
十几个顽童，头上的小辫子油光光的，身上穿着的衣服也是一色的崭新。他们都由各自的长辈领着要去拜师，一路上蹦蹦跳跳，说说笑笑，沿着刚下过春雨的潮润润的小路，绕过几道翠锦般的山谷，来到一处草堂——秀水书院。
这秀水书院是所百年老屋，尘泥渗漏，雨泽下注；稍微修葺，尚不致滴漏。这间简陋而又破旧的草堂，乃盂城王天寿先生所居。如今他年已古稀，但脑后苍白的辫子依然梳的整整齐齐。
这位老学究幼年时也曾坐破毡席，磨穿砚底，一心想考取功名，做一番轰轰烈烈的大业，无奈科举张榜，年年名落孙山。他半生落魄，如今接替了秀水书院院长吴森之任，当起了第二任院长。这秀水书院建筑在很为均匀的院落之中，显得古朴典雅。屋子虽历经沧桑，饱受风雨，可这斑斑剥落了的红漆柱子上，悬挂着的一副木制对子，让人一看，深感屋中主人之高贵。那对子是:“梦里题诗润笔教化门弟入课；院中煮酒提壶唤醒自己不醉”
王天寿今天特别高兴，打开扉门，端坐在太师椅上，吹着捻子，吸着景泰蓝底雕刻着梅花瓣的水烟壶，呼噜噜，呼噜噜，一袋又一袋，一刻又一刻，静候着学生前来入塾就读。
家长们领着孩子一个个进了草堂，先给老师恭送了束修礼品，有的是食盒里装着的四时什锦点心；有的是帽筒里装着的黑缎小帽；有的是用红绸布包着的二十两纹银；还有的是先生平时极喜好的装裱好了的字画。这位先生见到这四幅挑山小屏的字画，顿时眉开眼笑，放下水烟袋，让夫人把画挂起来，仔细端详开来。
这四条屏风画精笔细描、疏密相间，均出自四位大家之手。画得是春夏秋冬四序景色，有山有水，有树有桥。
先生指着一胖胖的个头很大的孩子说道:“过来，你把这幅题为‘春居’的画中诗朗读一遍，看好了，一句一句地念，知道吗？”
那孩子走到画前，便高声念道：“草长莺飞二月天，拂堤杨柳醉春烟。 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
老先生点了点头，又叫另一个小童念读第二幅画中的诗“乡村四月”，那孩子道：“绿遍山原白满川，子规声里雨如烟。乡村四月闲人少，采了蚕桑又插田。”
老先生抚摸着孩子的脑袋，笑着说：“好！好！”
接着又叫了两个孩童念读《秋歌》和《夜雪》。
那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念读了起来：“秋风入窗里，罗帐起飘飏。仰头看明月，寄情千里光。已讶衾枕冷，复见窗户明。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
老先生一瞧，咦？怎么那个个头不太高，精瘦灵利的孩子自己倒背着手，在地下来回打转逗留。这个孩童的打扮也真好笑，上身穿品红色的团龙小马褂，下着深紫色的裤子，背着一个小小文书袋。这又不是小丫头，怎么家里大人给穿这副十分跳色的女儿装？最让人不解的是这孩子在肥宽的裤兜里竟装着一只小麻雀。他不时地把小东西硬往兜里塞。旁边的老仆人开祥连忙上前拉了他一把，不想让他当众出丑。这个孩童苦笑了一下，便在众多人的大襟长袍中挤出去，想溜之乎也。老先生便很不高兴地用手拍了一下桌子，厉声训斥道：“回来！回来！这是谁家的孩子，撒野成性，不可承教，快快领回去吧，不要扰乱了我们的学规，让恶习沾染了众生。”
老仆人开祥上前给先生做了一个揖，一字一句地禀报：“老先生，这孩子天资绝顶聪颖，五岁就会咏诗做画，家里请了个私塾先生，他还当场考老师呢，弄得人家下不了台，自卷铺盖辞职回家。老师，他父亲常不在家，我只好领他前来拜师，也好让他从您这里长点学问。也许您能调教好他，我代我们老爷感谢老师您了。”
老先生站了起来，哈哈大笑，对那个顽童说：“你是谁家的孩子，焉何如此放肆无礼？你看刚才那四个孩童，竟能把画中古诗一气念读，半字不错，足见其大人们教子有方，有培佳子第之祖训，这些孩童将来必成大器。你过来，今天是拜师求学之喜日，我不让你念读这四季风景画诗，你能当着大伙的面，背一首唐诗宋词或元曲吗？”
话声刚落，那个顽童便从口袋里掏出这只抖动着翅膀的麻雀，漫不经心地把系在小麻雀腿上的细绳子解开，这只麻雀便“呼”地一声，飞在屋里，它飞到东飞到西，出又出不去，落又不想落，扑落落地弄得满家都是灰尘。
所有的孩子都忘了这是拜师，他们露出了天生的灵性，拍着手喊：“好！”
老先生早已气得面色涨紫，他拍着桌子大声喊道：“这还了得！这还了得！”
那个小顽童像魔术师一般，口哨这么一吹，小麻雀顿时乖乖地又落在他的手掌之中。
屋里寂静的很，连一根银针掉在地上，也会发出响亮的声音。
老先生一拍脑门，有了，何不让此顽童借景咏诗，也好考一考他？想到这里，便说：“这一小小童子，看你也不过七岁，那我今个儿出一个题目，就叫‘童子玩雀’吧，你写一篇文章，要有新意，还得有一番新的见识，能吗？”
啊呀，他才是个黄发儿郎。当场赋文，难啊！难啊！
顽童站在地上，头向上看了看，又摇晃着脑袋向老仆人点了点头，便高声咏诵起来：“麻雀者，小小生灵也。褐色斑点缀其像，黄绸衣轻裹其身。幼小时分，凭慈母衔虫相喂；羽毛稍丰，避蛇蝎炼其筋骨。跳跃于屋脊房顶，奔飞于田野山谷。此虽不语，却常喳叫，唤春日迟迟未到，鸣秋风瑟瑟落叶。”他说到这里，向前跨进一步，接着一转话题道：“舒雁家鸟，均为鸟类，鸡虽舍禽，却有五德。小小鸟雀，虽无大鹏鸿鹄之志，却有万千活力之本事。布谷催春，点播禾豆；鸿雁列队，侯鸣暑寒。绿衣使者，鹦鹉学舌；凤凰，贵若天彩。我愚童顽少，随老伯拜师求课，玩雀抖绳，扰乱学规，该打该打！然弱小生物，天地造焉，勿卑视而嘲笑；人有喜悦，狂若雀跃。此腐章拙文，倘恩师点头，指手蒙教，又倘众生鼓掌，为我喝采，我亦如此雀跃欢奔也。正是：桃李公门传祕授，关西夫子当世儒。如坐春风造学业，仰沾时雨得真修。愚童玩雀丧宏志，惹得满宅落尘土。恳请师长严教诲，痛责嵩年打屁股。”
这篇有起有落，顿挫有致的文赋，顿使老先生像木雕似的一动也不动，他惊疑，他猜测，莫不是锦心绣口太白再世？还是七步奇才曹植还阳？奇怪呀奇怪！
可那些家长和孩子们，一听“打屁股”这三个字，顿时前俯后仰地大笑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先生笑着问道。
“我叫田嵩年，字季高，盂县北关村的一个小小不成器的顽皮捣蛋学生。先生在上，请受徒儿一拜！”嵩年先朝圣先师孔子之神牌叩了头，随后，恭恭敬敬地给先生三跪九拜。这些学生也一齐跪在地上。
老先生叫夫人拿出一箱书来，无非是《百家姓》、《千字文》、《幼学琼林》、《四书五经》这一类的启蒙文书，然后，老先生特地把一厚本用纯正宣纸亲手书写的《历代楹联》共八巻交给了嵩年，说道：“嵩年少小聪明冠生，诗赋俱佳，玩雀是虚，读书为实。古云，才储八斗，学富五车，尔能随景造词，见物生情，长短句子，信口拈来，足见你幼承家风，诗书门楣。对了，我知道尊父就是田兴梅大人，曾与我同时游学考举，可惜我一辈子只弄了个岁贡生。兴梅在云南浪穹县当知事，众口皆碑呀，革除时弊，为老百姓谋利，听说又升任到云龙州当知府了。你要承父志，奋读书，振家风啊！”
田嵩年听了老师这番言语，惠心顿开，从此他与十几个娃娃寒来暑往就在这小小的茅屋草堂日夕诵读、写字、不敢有丝毫的怠惰。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转眼间已过了八个春秋。
这一天，太原府下来一位三品大员，姓白名怀。他虽然是个捐办，可他是仕途高跃，节节上升，由一个教谕升到了山西的道台大人，这还了得？且不说白花花的银子弄了一把又一把，单就巡察晋省各地的派头就足以证明他是朝廷有人。你瞧，这个白怀由平定知州、乐平知县、寿阳知县陪着，坐着绿呢大轿，打着肃静、回避的高角牌子，打着万民伞，敲着挺响亮的铜锣开道，刀剑枪棒，青龙白虎旌旗，威风凛凛地来到盂县城。
白怀一到城外接官亭，见盂城的文武官吏黑压压地跪着一地，他站在亭台上，用手绢轻轻擦了擦头上的汗珠子，随后大声说：“本官今天来到贵县，甚为疲累。直隶州有燕晋秦蜀往来之道，车马旁午，迎送饩馈，尤其是各驿道官员，勤于职守，累烦迎接，某甚不安。”他像将军点兵一样，挺着胸脯说道：“啊呀，瞧，知州、同知、通判、学正、训导、吏目、各县的知县、县丞、教谕、典吏、驿丞、主簿，还有武官游击、守备、千总、把总，都来了。我知道诸位虽没有补天浴日之功，却平日价也是朱幡皂盖，尽事郡守之威仪，政简刑清，公正无私，这些都是你们的赫赫政绩，我定要奏明圣上，破例奖谕！”
白怀说了一番官场上的训词，便让大家起来说话。
平定知州陶易，吐着一口山东话，上前禀道：“大人，皇上新政，锄掉了大贪官和珅，又革时弊、兴水利、惩恶吏、救灾民，这是功盖日月的伟举宏业。大人，你这次光临敝州视察，我们从内心里感激不尽呀。”
“是极！是极！咱们都托皇上的齐天洪福。我这次到贵县，就是想要知道这盂县三年的洪水暴发的灾情如何。”
陶易说道：“大人，这盂县群山环绕，奇峰怪岭，东临太行山，北倚牛陀岭。境内白马山横亘东西，管头山纵贯南北。主要是温河，与秀水、香河、醴泉诸河之汇流，浩浩荡荡，一泻千里。加上秋季淫雨连绵，这水一直上涨。康熙二十二年十月，盂县地震，城垛倾坏，倒没有造成多少伤亡。可这洪水一汇合，在沟壑交错，山石林立的中间，全长六十四里，河宽一百五十丈。大人，这河道如不加紧治理，恐怕天长日久，水冲刷沙泥，越积越厚，一旦再遇暴雨天气，这两岸的百姓那可要流离失所了。”
白怀笑道：“是啊，闻听你们平定州号称文学之邦，有谓其人喜读书急功名风尚使然，其地山水盘结，多不毛之土，故气有独钟似也。且不说这，单就你说的你们州城，本来断涧深沟，雨则水涨，绵水出自绵山东麓，大可灌溉。你们娘子关磨河滩，水资灌溉，通舟楫、设水磨、水碓，这不是件功德无量的好事吗？这所属盂县就也应该学一下雍正年间知州李濂，逢壑架木，遇垤通渠，溉田四顷有奇，民利赖之。我今天就是承蒙圣上恩准，动用了国库的积存，拨给你们平定州白银二十万两，你们再募捐些，动工整治，怎么样啊？”
众位文武官员一听此话，个个眉开眼笑，连呼圣明。可一个个窃窃私语：“这位道台大人焉何摆出如此大的架子，就因为他是带着白色的银库来的？”
可巧这几天骄阳当头，闷热难当，天上没有一丝云朵，树间没有一丝微风，白怀手摇芭蕉大扇，闷闷不乐，便信步到了北关，绕过黄澄澄禾黍上场的田野丘谷，来到秀水书院的门口。
十几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儿郎都围坐在玉茭堆上，在倾听老夫子讲那子云诗曰孔孟之道。白怀蹲在草垛上，一声不响地顺风听去，听先生讲的学课头头是道，没有半点玄虚。
白怀仰头望去，一轮明月悬挂在碧空，照的这百十农舍清晰可见。一个个少年郎各自朗读他们的诗词小赋，其中最让人感到耳目一新、动人心扉的就是田嵩年。
白怀站了起来，上前向老夫子打了一个躬，说道：“啊呀呀，我今天听了先生的学课，又听了诸位有志少年的文章，算是开了眼。”
王天寿借着皎洁的月光，看来客浓眉大眼，长髯垂耳，知此人非是常人，虽然青衣小帽，仆人谨慎小心，看得出此人定是饱学之士，或者是官宦仕吏，便站了起来：“老夫讲课，涉猎不精，学生们连篇累牍，没有机杼奇异之文。惭愧！惭愧！”
白怀一揖到地：“老先生尊姓大名啊？”
“我是盂城的王天寿。”
“啊！我久闻大名，今日幸会，实使我受益匪浅啊。老先生在藏山的《题双烈词》句中有‘可以激忠义，不独报成宣。可以有千载，不独夸时英’句，前呼后应，上连下贯，的确写的好啊！”
白怀说到这里，老先生吩咐掌灯，少年郎簇拥着白怀走进草堂书屋的外厅。
白怀一瞧这斗室陋居架子上、箱子里、柜子间，全是些三坟五典、八索九邱的书籍。尚书、周易、礼记、诗经简直是文山书海，让人目不暇接。白怀端起扣碗，品了几口香茗，便说：“老先生德高望重、量宽福厚，实在是难得啊。我想请老先生出山，我为你弄个捐办，何必只是个岁贡呢？老了还能再为国家效力，你看如何？至于银子嘛，我可以在拔下治理水利的款项中稍动一二，你看怎么样啊？”
王天寿哈哈大笑，连说“不敢”。
“我年近黄昏，不想再进取功名了，只想教几个顽童糊口吃饭，做点文章，画点小屏，也算心满意足了。”
来不及问来客姓名的时侯，十几个差役抬着轿，打着各自的执事牌伞，来到了北关。陶易和几个县令，当不见了白道台大人，他们几经周折，一路打听追踪而来。大家一齐喊着：“白大人！”
“白大人？”王天寿心里一惊，他就是白怀？就是他，曾在平遥修复城堡，寿阳整修朝阳阁，为清徐补修石窟，也算做了些好事。
王天寿老先生想到这里，便连连拱手：“啊呀呀，大人，你满腹经纶，才华超群，是我三晋的贤才良官呀。听大人此次来盂，为拯救黎庶，带来偌大数字的银两，为的是开凿岩岭，疏通河道，造福于后世，我定要将大人所做的莫大功勋与操守德节的事刻石铭书，以传后世呀。”
“不敢！不敢！我刚才听你等师生坐论读书，文章写的最好的，莫过于那位学生。”白怀说到这里，用眼看了一下田嵩年。
田嵩年看到白大人看他，不慌不忙地走出来给白怀行礼问安之后便说：“白大人，我一个孩童少年，学知识全仗着恩师教化，他可是把毕生的精力都用在学生身上了。”
陶易笑了起来，对着盂县县令说道：“你盂县果然是文儒降生、灵秀出世之地，礼仪之风已超过平定数倍了。”
盂县县令也挺高兴，小小神童果然给盂县人增光添彩，也就毫不遮盖地说道：“那好，那好，嵩年，你看，皓月当空，华灯初上，你今天当着诸位大人的面，写三篇即兴词牌，你倘然写成这锦文，我赏白银百两，就为你这穷酸的老师，破陋的书屋再捐银整修，你看如何啊？”
白怀一看位少年，衣冠整洁，瘦小精干，看这举止行为，大有儒学之风，便说：“嵩年，我省府、京里就听到你的名字，你七岁咏诗，十岁挥毫，那‘登奎星楼’、‘拜师’等文章还被刊印成册，想不到就是出自你小小年纪之手呀。”
田嵩年笑了笑，当下有同窗好友给铺纸、研墨、润笔、巻毡。不大一会功夫，文房四宝均应齐全，单等挥毫做文。
田嵩年坐在一条板凳上，手握笔管，略一沉思，便认认真真地写将起来。
屋里十分寂静，白怀为不打扰嵩年的思路，便招呼大家悄悄退出门外。
片刻功夫，第一张墨稿已然写起，大家凑上前去，借着灯光，白怀轻声念了起来：
念奴娇 师生聚会草堂
小堂招客，风露清。皓月相伴华灯。尊台鸿师弱冠生，潇潇静夜深沉。陶冶襟灵，留连此景，无须对杯畅饮。柴扉冷雨，蛛丝网捕小虫。五时功课启钥，一部真经，门开引路明。彩霞云光晖星斗，兴在诗礼传世。布席嵩台，脱巾书文，抒我洒洒情。金声玉振，夜间读书声。
大家还来不及评论，第二张文稿又出来了，稿上墨迹未干，大家俯首观看，那文词越发清秀，越发出奇：
水龙吟 读书乐
侯门惯客盛宴，华衣锦帐漫卷帘。种玉蓝田，青云九天。秦楼琼箫，水上幽亭，轻拂蕉扇，真个神仙。望配墙枯藤，鼠洞鸽粪，谁忍此，皆穷酸。忆记童岁天寒，冻破砚，紫手红斑。坐怀不乱，朗读诗篇，头摇额点。临庐登览，奖褒生员，追本溯源。超拔撑天柱，种栽佳木，栋梁拥书权。
白怀暗自心惊，这‘读书乐’一词，莫非有嘲我之意？他刚嘘了一口气，就听有人喊：“出来了，出来了。”
只见门开处，田嵩年手捧墨稿，双手呈给了白怀。
满庭芳 明月夜光
绛阙凌风，瑶池月镜，皓洁珠采玉晶。太虚嫦娥，桂树醴丹琼。学士对杯邀兴，盗贼人，嫌其光明。恍如银，青蚨方兄，瑞气为奇珍。修堤，长路道，治理洪凶。但语若千金，重若泰岭。承月光定论，应如是，生长舜尧。他年功，名垂青史，歌舞升平。
白怀念完这最后一首词时，心想，你小小年纪，以月喻银，以银托志，暗让我语出赛若千斤，要把银用在实处，不可从中捣鬼。
白怀想到这里，袖中袖了那三首词，让地方官支出白银奖给田嵩年。他心里十分的不满，可脸上装做一堆花似的笑容，连连把这三首词文夸赞的了不得，说田嵩年少小年纪，实为盂城之明星，也就是文曲星下凡，仲尼再生了。他随口咏道：“盂城北关小儿郎歌三词明论惊人老夫当退避三舍”
田嵩年抢先对句：“草堂书屋大人物训一话暗访赏月弱冠须抢先一步”
大家连说对得好。陶易有意让嵩年显示一下胸中才华，便说：“一霜骤变千林色”
嵩年脱口而出：“两犊新犁百亩荒。大人，这是陆游的句子。”
陶易又说：“散尽黄金犹好客”
嵩年立对：“归来碧瓦自生烟。大人，这是东坡居士的句子。”
旁有一寿阳教谕，自恃才高德重，文章盖世，便笑着说道：“一二三二三三三三篇拙章竟信口雌黄句句未脱腐臭”
嵩年忙对：“四五六五六六六六顺聋耳当止步停车字字老生常谈”
这一教谕气得不得了，他还想补上几句冷嘲热讽的话，就听白怀说道：“如今天色已晚，咱们就此收场，我来此贵县，得知贵县以仁德治里，以儒学兴邦。田嵩年，你要力求上进，敦品励学，它日金榜题名，也许是当朝的一品大员，再会再会！”
当下，老夫子和众位学生敬送众位大人乘轿离去，这才高高兴兴地围在一起吃饭。
小嵩年向老师请了假，自个儿回转家门。他拍着门环道：“开祥爷，开门！是我！”
开祥把门打开，领着他到了上房的里间。母亲冯氏夫人正和舅舅冯富敦谈论些什么，一见嵩年回来，便说：“嵩儿，你刚才在草堂书屋做赋对联的事儿，我都知道了，你逞什么能？语中带刺，文里含刚，须知，少年得时，大不幸也。”
富敦一拍桌子，厉声问道：“嵩年，你是我的外甥，你父在云南做官，每次来信，都让我对你严加管教，勿使你卖弄才华，可你自以为是块料子，把自己比作孔圣人，这成何体统？”
富敦又说：“嵩年呀，你哥哥就比你听话，老实本份，从不与人争执。你从小就特别俏皮，拜师那天，你公然耍雀咏赋，街坊邻里都说咱这盂城出了能人了。”
母亲哭着道：“嵩儿，须知祸福相倚，凡事不必抢先，学业须循序渐进呀。”
开祥虽已年事已高，六十开外，可办事不敢越雷池半步，他不紧不慢地说：“孩子，我知道，你太高袓田文玉、高祖田风仪、曾祖田鸿烈、朝廷曾赠与他们修职郎的荣誉官衔。你的祖父田化龙也被朝廷赐与举人和国子监学政。你父亲，你也知道，乾隆五十八年壬寅科进士，原在云南云龙州知州。田家是诗书继世，忠厚传家呀。也不要嫌我多嘴多舌，我看着你们兄弟二人长大，你虽然有些天资，办事总是很为轻浮，理应努力修身，可不能笔下有千言，胸中无良策呀。”
老仆人果然是位难得的家老，这几句至理名言，嵩年铭刻在心，他说道：“妈，舅父大人，还有开祥爷，你们的话我都记下啦，以后一定检点自己的行为。”
富敦说道：“你不能光钻在书堆里苦读圣贤。明日我去拜会你们先生，建议到咱们盂县的名山景点处走走，长长见识。”
不几天，老师采纳了嵩年舅父的建议，他老先生不便行动，便由冯富敦领着十几个少年学子走出书屋，去领略世外风情。
嵩年背了些书稿，打点行装，唤了一个书童，挑着些食品糕点，便在一个天高气爽、风轻云淡的日子里出发了。
正是：以古今大文为述作 与天地清气相娱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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