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面上的冰凌完全消尽的时候,南雁北归,树木泛绿,草色吐嫩。天空云朵飘飘,土地湿润了。
莼鸢从村东首的小丫妹妹家回家。这是昏黄时分,天色黑的早,风中好象掺杂了微微水分,有一股微咸的味道。当到了胡同口,土墙上掉下了零碎的土块,哗啦哗啦的,在逐渐黑暗下来的冗长胡同里显得很阴森。
可能是老鼠盗墙打洞吧?莼鸢想。开春了,真是一群耐不住性子的小畜生。
她放眼扫了扫屋檐上,去年仙人掌开过的枯黄巴掌,肉嘟嘟的可爱样早已不在,现在好象诸多兔子耳朵在黯淡下来的屋檐上,晃荡晃荡着,像是在窃窃私语着计谋,很诡异。
莼鸢知道,这个过道里以前一到冬季就垛了很高的棉花柴,起顶高,只留下一两米左右宽,供人通过。庄稼人大多形瘦,很少胖硕横宽的,所以棉花柴垛不妨碍行人。最让莼鸢忌讳的是这个过道里发生的一件让她恐惧的事情。
那是去年,立秋时分了,风萧瑟了很多。
这个时节,过道的门也是经常不关的,一夏的消暑纳凉让村人们怠慢了门户,也只怪白石村一带民风淳朴,才有此局面。莼鸢放学后拐弯去了村后山朝南的斜坡山挖了点野菜,好回家给爹爹沾酱生吃,爹爹一开春患了重疾,老毛病了,一段时间来一直卧病在床,嘴里就想吃点野菜沾酱。苦日子过惯了,很想念那时的吃食,这大概是老人们的一贯嗜好。要知道,这个时令里,野菜都趋向偏老,甚至大都枯黄了。她只能从背阴的土墩下挖一些根系还算鲜嫩些的,除去老叶子,或者,挖一些刚刚生长出来小苗的野菜,这样会好嚼些。
她想着,爹爹的牙齿幸亏不错,像和他年龄相仿的,早就豁豁哑哑锯齿一样的了,什么好吃的都没了口福。哎!找了半晌也没多少,莼鸢不免心情惨淡。她穿过一道石头垒就的围墙。她知道,那石头墙是为了防止下雨冲塌了土地,才用作防护和“挡头”的,幼小点的野菜也许这下面有。她寻觅而去,果然不少。在往前,是一片苹果园,是隔壁庄西首老葛家的。老葛头秉性古怪,本庄都很少有人招惹他,要是莽撞着闯进去,岂不闯了大祸。她也的确看到苹果园里,苹果树荫庇护下的杂草中,有很丰盛的野菜,而且草叶翠绿。但一想,爹爹痛苦不堪的样子,也就认了。于是,莼鸢绕过果园南的葛姓家族的一个个祖坟,从正南的一条排水渠底部过去,一些腐烂的苹果掉在地上,散发着腐败的气息,莼鸢险些碰到。当路过一个显然是老祖宗的坟茔时,她看到前面不远的一棵树下,好象有人的身影。她躲在这个坟茔的旁边,注视了片刻,才看清楚,那原来是一枯萎了的树桩子,黑糊糊的,很像人蹲在那里巡视。
这下可让她放了心。正当莼鸢要继续朝前走的时候,她感到手背上有什么东西在缠绕、在蠕动,等定睛一看,简直让她傻了眼。原来,一条褐红色鳞甲白肚皮、一米来长的蛇在逐渐的缠绕并紧锢着她支撑着地面的手臂,正慢慢朝向手臂上攀爬。蛇手电筒一样粗,吐着殷红的芯子,在攀爬到胳膊一半的状态和莼鸢展开了对立架势。莼鸢一时惊恐万分,毛骨悚然,不敢活动了。她僵直着,屏住呼吸。约摸过了一袋烟的工夫,那蛇也似累了,不敢前进也不甘心退却,它在尾巴抖擞了几下之后,动作迟缓的爬走了。在一棵蜀葵后面,消失了。
莼鸢真的呆了,被那条突然而至的蛇吓呆了。
那条斑斓的蛇,必是一个女人的化身,否则不会有这么炫耀的花纹,红艳艳的颜色,哧哧响的芯子,无不给她深刻的记忆。但这一切都没有阻挡住她要去给爹爹弄些野菜的决心。庄稼地里也常有蛇出没的,不奇怪。于是,莼鸢也就不觉得倒霉了,只当是一场巧合事件。
在果园里,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已经连薅带挖了很多,她感觉也足够爹爹吃的了,打算回家。一想,换条道吧,要不,再遇上那条可恨的蛇不就更晦气了。于是,莼鸢就另辟新径,择北路一条干涸的水沟而去。那干涸的水沟中生有很多蒺藜,立秋之季都生长的相当坚硬了,轻易的触碰到都可能有被刺破的危险。她费了很大劲才蹒跚着走出水沟,刚一上沟坝,就远远的看到一个窝棚前站了一个老头,窝棚里好象还躺了一个人。莼鸢一惊,尽量避免被发现的尴尬,她猫着腰出了果园。但她还是听到了那窝棚里俩人的对话:
你看有个人从果园里出去了。老头说。
片刻,那窝棚里躺着的站起来,说:女的,是隔壁村的。
看走动像老庞家的闺女啊。
也像是。另一个说。她不是和我同校吗?我熟悉的,八成是她。庞莼鸢。
她到果园来干啥?老头问。不会是来偷苹果吧。
说啥啊?另一个人急了,训斥的说。她这个女子不是那种人。我了解的,她是个很规正的人。绝不会的。
后来二人的对话就很淡了。莼鸢也已经上了乡村土路,两旁的白杨树哗啦哗啦的响,天趋黑了,她也加快了脚步。正街的两侧只有几个下地回来早的爷们儿,或抽着旱烟或捧着海碗喝凉水解渴。有的人家房屋上的烟囱开始冒起了炊烟,漫雾缭绕。街的中央,一群山羊趔趄着斯文的胡须,很绅士的依次走过。莼鸢也匆忙的从中间走过,她的步伐很轻盈,几个倚靠在路边劳作归来的爷们儿色乎乎的盯着她移动很远,终于在胡同口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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