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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爱笛,爱笛。 他转过红砖砌的墙,这堵墙,年久失修,岁月的侵蚀使它的颜色变成暗黑的禇红,墙脚刷的一层灰大块大块剥落了,裸露的地方长了一层厚厚的阴绿阴绿的苔,墙边有一棵老梨树,枝干弯曲老迈,在墙的上方扭出一片的奇形怪状的绿云来。他酷爱这棵老梨,尤其是开花时节的梨树,那些白花瓣飘呀飘呀,洒了一地,他总是把这些娇小的白梨花跟他的妹妹联系在一起,他一直猜想妹妹可能就是梨花仙子下的凡。 现在老梨树正在开花,白花瓣正飘呀飘,他的双胞胎妹妹思笛就站在老梨树下面,十岁的妹妹看上去跟七八岁的孩子一般个头,她穿着厚厚的红色小棉袄,没戴帽子,一张小尖脸冻得煞白。他心疼地走过去,把落在她头上的梨花拈下来,把她的帽子从背后拉上戴好。他比妹妹几乎高出一头,这使他们看上去绝不像双胞胎,而且他们也长得不完全不像,他是粗糙的,妹妹是细致的,相像是的他们的眼神,一样的脆弱而倔强。 爱笛你看。 她兴奋地伸出小手,她小小的手心里卧着两只白胖的蚕,团着一节节的身子,不停地蠕动着。 爱笛我们收养它吧。 她祈求一般地看着比她高出许多的哥哥,她用了收养这个词,他被打动了,她没有把蚕们看成两条小虫,她也许把它们看成了两条流浪的狗,或者是两个跟他们一样的双胞胎。他牵着妹妹的小手,回到家,在他们住的小阁楼上找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安置了这两只蚕,他们把蚕放在一个生了锈的月饼盒子里。每天放学回来,兄妹俩就在学校的那棵桑树悄悄摘几把又肥又大的叶子塞在书包里带回来。 他们静静地趴在床上,双手支頣,看着蚕在叶子上蠕动,听着它们沙沙沙嚼桑叶,守着只有两个人知道的秘密的喜悦,度过从放学到父母下班回来的那两个小时。不能叫爸爸看见,从小爸爸就不喜欢他们兄妹俩个。一听见脚步声,妹妹就惊惶失措,小脸变白,光知道用惊恐的眼睛瞧着他,他觉得这时候他就是妹妹的英雄,他机警地左右看看,观察一下敌情,然后用干脆漂亮的动作把铁盒子塞到床底下,黑暗的床底下是天下所有孩子们的秘密地下室,也是天下所有父母们的搜查重点。 整个春天他们都在闻梨花清香和桑叶的芬芳腥气度过,他们狂喜地看着蚕脱了一层又一层皮,变得更白更胖,生命第一次在兄妹眼中以具体的形式展现它的过程,他们为蚕和自己骄傲得眼睛晶亮。他们常常以最快的速度在家里那个小而简陋的客厅里写完作业,然后爬上阁楼,陪伴着他们的小宠物。那段时间他们的乖巧和灵感获得了老师和母亲的一致赞扬,连一向铁青着脸的父亲也对他们有了些笑的模样! 它们就要吐丝结茧了。他得意地对妹妹说,黝黑的脸上放着光。妹妹崇拜地看着他,羡慕他拥有她所不知道的知识。因为一切有哥哥爱笛,她从来没有想过她也可以去翻开那些书本,找到她想知道的答案。我们要给它们搭个山,蚕宝宝需要上山吐丝。他接着说。 他们用一些铁丝缠在一起,做成锥形,放在铁盒里面,就算是给蚕吐丝的山了。不几天,蚕果然爬到上面吐出亮晶晶的丝,一圈一圈地把自己绕在里面,最后结了两个很小的乳白色的茧。 现在我们要怎么办呢。妹妹信赖地看着他。她的哥哥是无所不能的超人。 书上说,要把它们放到开水里煮,煮了就可以抽丝了。这些丝能织出美丽的丝绸来,我想我们可以用它给你织一条美丽的丝绸手帕,光滑的手帕,保证你喜欢。他胸有成竹地说。 蚕宝宝会不会死呢? 把你放开水里煮,你会不会死! 她的大眼睛立刻被泪水淹没了,她的脸又变得煞白,她抽抽噎噎地说不出话来,只是睁大双眼看着他,满眼的惊恐和求饶。他立刻后悔了自己说出这么残忍的话来伤害了妹妹,他搂着她,给她擦泪水,说,思笛思笛我不是要故意这样说你的,思笛你想想哥怎么舍得把你放开水里煮呢,思笛你不要哭好么,思笛你说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思笛还是不能说话,她一哭起来就不能说话,她的身子异常娇小,爱笛闻着她身上散发出来的梨花的清香,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一只手搂着她一只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这是他的日记本,他撕下一张纸递给妹妹,温柔地说,思笛,你把你的想说的话在纸上写出来吧。 思笛一边抽噎着,一边用力地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地写道:不要蚕宝宝死。 他接过纸和笔,在下面写上一行细小的字:林爱笛同意林思笛的话1996年4月18日 最后蚕会怎么样呢?他决定不再按书上所说的抽丝来做,妹妹就一直问他,最后蚕宝宝会怎么样呢?他找了很多书,可是在书上查不到答案了,他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说,思笛,这是个秘密,提前说了就没意思了,你等着看吧。 爱笛爱笛! 他在睡梦中被妹妹叫醒。 爱笛你看! 她快哭出来了,指了指铁盒子里的茧。一个茧已经被咬破了,里面空空如也。 蚕宝宝一定被什么吃了!都怪我,爱笛,是我没看好它!她说完,终于哭出来了,扎煞着两只小手,扑到他的怀里。 他拍着她的背,迷惑不解地看着铁盒子。忽然,他看到另一个茧正在动,而且看到了茧上的一个小黑点,黑点在慢慢变大,他的眼睛发亮了,他推了推妹妹,说,思笛,快看,是蚕宝宝自己咬破茧的,别哭了,快看呀。 妹妹停止了哭泣,他们屏住呼吸,咬着嘴唇,睁大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个小小的茧,慢慢地茧上露出个小洞,慢慢地小洞变大,在他们焦灼的期待中,忽然一个毛茸茸的深褐色的头从洞里伸出来,用力一挣,呼地飞出来一只飞蛾,飞蛾来回盲目地飞了几圈,扑簌簌地落下些粉末,从低矮的窗口窜了出去。 哇地一声,思笛大声地哭了,哭得不可遏止,她扑在床上打着滚,尖声哭叫,爱笛怎么也劝不住她,他一难过也开始哭起来,哭着哭着就忘了为什么哭了,兄妹俩抱头只哭得天昏地暗。 最后他还是拿出枕头底下的笔和杯子,思笛嘶哑地哭着在本子的最后一页写道:爱笛,它怎么那么丑啊。 多年以后,他痛彻地理解了可怜的妹妹当时的悲痛,她过分地相信她的哥哥,过分地相信那两个可爱的白茧了,她怎么能接受她惹人疼爱的蚕宝宝变成那副模样,那只破茧而出的丑陋的飞蛾怎样粉碎了一个小女孩对生命的全部美丽愿望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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