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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她肃穆地双手合什,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她站起来看着他,说,过来,你也在佛前跪拜一下吧。 他从来就没有在任何神佛的偶像面前参拜过,因为他根本就不相信那些泥塑的或是金身的偶像能实现他的哪怕是一个微小的愿望。神佛的脸在他的眼中充满了痛苦,这种痛苦来自他们的无能为力。但是他依言跪下了,也双手合什,他什么也不想,感觉慢慢进入奇怪的昏睡状态,一直跪到她轻声叫他起来,他才如梦初醒,睁开双眼。 他们抬起头,高大的殿顶上的八角藻井绘着密宗佛祖坐宫图,横梁裙板有二十尊佛像,绘出的线条极简洁有力,典型的藏族“唐卡”风格,让人心醉神迷。这样的清晨,几乎还没有游人来,不受干扰的朝拜,人的心灵离神灵更近些,大殿阴冷,他们的每一声呼吸都引起洪大的回声,一波一波地传到另一个世界,引起内心洪远的回声。 他忽然问道,你刚才看到玉龙山的雪了么?在点苍山没有看到雪,他似乎心有不甘。 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不明白他怎么突然提起雪,她淡淡地说,是的,我看到了,可是太远了,看到看不到雪都无所谓。 他们转到玉峰寺西北偏院,去看著名的玉峰寺最著名的“万朵山茶”,丽江五大红教喇嘛寺之一的玉峰寺就是因为这棵山茶树而建的。“万朵山茶”繁茂的茶树呈现出十分奇怪的形状,它的枝条被人工编织成花棚,下覆荫密,主干短而粗大,老树后躯干也因被人工缚绑后,呈现一个硕大的痛苦的“心”字形树身,密密的枝条缠结如虬龙,乱而有序,叶子油绿,质地丰厚。在这雾气轻笼的清晨,这株茶树有难以言喻的落寞和期待。 她有些遗憾地说,我们没赶上它开花,据说它分二十多批依次开花呢,花开两种,是因为它实际上是两株不同品种的山茶并肩长在一起,几百年来,天长日久,密不可分,就俨然一株了。树跟人真是太不一样了!两个这样长年站在一起的人,天知道会做出多少相互残酷伤害的事。其实我们用不着这么早赶来的,就算是中午来,也不会有太多人的,已经错过了花期,没多少人想来看看这个绿枝编织的大棚。 他说,昨天在蝴蝶泉因为赶不上看蝴蝶,只有几步就到了你都不去看。今天这万朵茶花我们也看不到它开花,你为什么一定要来看。 她仰面看着绿棚,说,我有时候会因为一个小念头,改变我的决定。我太任由自己的性子行事。 人都是这样的,有时候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这么安慰似地回答她,他看到了她脸上的自嘲,这安慰太轻微了,所以安慰不了什么,她也许并不需要安慰。 她说,我知道,我很清楚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坐在树下,默默地看着这棵苍翠的百年老树,一时无言。时间无声而沉重地流过。他们的头发都被雾水打湿了,一缕缕地粘在额头,这使他们看上去有失魂落魄的气色。雾汽慢慢在睫毛凝成一颗颗闪亮的小珠子,模糊了视线。他们都很满意无人打搅。她说对了,没有娇美热闹的山茶花开,就没有多少人会到这个古寺来,人们慕名的是万朵茶花而非玉峰古寺。 他们就在树下一直坐到中午,果然没人上山来。他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慢慢走出来偏院,在大殿里跟寺里的喇嘛道别,离开了玉峰寺。 下一站就是香格里拉了,自从第一天见面后,他们谁也没有再提过这个名字,仿佛这个名字是个邪恶巫师的美丽咒语,咒语暗中连接着一个无法到达的空间,只是一说出来,这种神秘的连接就会中断。 下午她留连在一个小小的沿街铺面前,她对一块粗棉布作为载体的东巴蜡染入了迷,蜡染挂在小铺子门前,已经落了些灰尘,深蓝色的底,上面染了一种螺旋形的图案,极细极细的纹路,不对称的图形一圈圈地显示一种梦中常会出现的迷茫和焦虑,她决定买下这块蜡染,这些年来,能让她着迷的东西不多了,她觉得,这是她命中注定要买的东西之一。她以比实际价格贵三倍的价格买下来。她觉得没有必要跟那个已经做好争执准备的小个子老男人讨价还价。 你一定是要去香格里拉吧,要不要导游? 她正拿着蜡染打算离开的时候,一个男人闪到她面前。她抬起眼睛审视着他,这个穿着大格子衬衫的男人很年轻,浓眉,单眼皮,薄唇,非常帅气。以一种诱惑力极强的姿势站在她面前,正带笑不笑地看着她,不可否认,这样的笑容对任何像她这样年龄的女人都非常有吸引力,她一眼看出他的目的,转身走开。 我看见你买蜡染,它只值三分之一的价钱。你这样会经常被别人骗的!相信我!我会让你感到安全的。男人着急了,追在她后面大声嚷道。 她猛然转身,鼻子几乎碰上了男人的下巴,她有力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从嘴里吐出来:我有钱!我乐意!我不需要安全! 男人立刻停下脚步,他显然被吓住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苍白瘦弱的女人会这么激烈地回答他,拿住这种落单的女人对他来说一向是十拿九稳的事,今天是头一次被挫败,他呆在原地,潇洒的姿态刹那消失,那个僵硬的模样非常可笑,他张大嘴角看着她迈着长腿轻快地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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