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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咣!一层锈迹斑斑的铁门合上。 咣!又一层锈迹斑斑的铁门合上。 她被这一层一层的铁门重复吞噬着,她听见自己的骨头咯吱咯吱地被嚼碎,这些深灰色的高得令人骨寒的墙是个巨大的胃,它在蠕动着,慢慢地消化她。她背着一个牛仔袋,提着草绿色的又薄又小胡乱捆成一团的军用被,无庸置疑,它的里面是充斥各种垃圾的黑心棉。她在一个又高又胖的男警察的押送下,走进一个小铁门。当门又咣地关上后,一个满面卑微的胖女人叫她站在一个简陋的办公室外等着,胖女人走进去,不一会她和一个威严冷酷穿警服的高大女人走出来。 脱下!那女人冷酷的声音。 她虚弱地地看着她。没等弄明白怎么一回事,啪啪两声,她的脸立刻着了火一般地疼起来,她觉得自己的脸无限地肿涨,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的一张脸,这张肿涨的脸上的五官往外汩汩地冒着血,她迷惑着,弄不清楚那啪啪两下巨大的声音跟她此刻已经不成形的脸之间有什么必然的关系。 队长叫你把衣服脱下!你没长耳朵吗!那胖女人说。 这时候,办公室旁边的栅栏边已经围上来一帮看热闹的奇形怪状的女囚犯。来了新同学了。她们叫道,她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 她慢慢地把衣服从身上一件一件地脱下来,羞辱的泪水慢慢地顺着脸颊淌下来。那些目光像一把把毒针,她遍体鳞伤,更加虚弱不堪了。脱到只剩下白色的文胸内裤,她颤抖着停下来,羞惭得不敢抬起眼睛。 哟,还学会害羞了呢!那胖女人恶狠狠地说:全剥光! 她不动。 胖女人扑过来,她看见了她脚上的高跟皮鞋,黑漆漆的。一阵撕裂的声音过后,她打了个冷战,无辜的文胸和内裤被扔在她脚下,知道自己现在是一丝不挂地站在众目睽睽之下,接着胖女人湿湿的冒着汗气的胖手从她身上将她的首饰一件一件地取下来,项链,手链,耳环,戒指。不!不!那是他送的!她绝望地喊起来,她以为全世界的人都听见了,事实上她并没有喊出来,她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仍然一动不动,在她内心,自己已经死了一千次一万次。 75号! 75号! 到! 她在第一声时迟疑着没有反应过来,从一个充满活力的舒晴到一个全无生命迹象的数字,这是人格丧失的第一步,她被编了号,如同屠宰场上等待屠杀的畜牲,75,她出生的年份,现在成了她的编号,这里面好像有了一种无人破解的神秘联系,这种巧合总是让人在命运面前颤栗,由衷地匍伏在尘埃中。 出列! 是! 在看守所里,对队长的回答永远只是两个字,一个是“到!”,一个是“是!”。 她向前踏了一步,没等她站稳,一道细长的影子闪过,啪地一声,她身上挨了一皮鞭。单薄的衣服底下的肉立刻鼓起一道带血丝的肉棱子,她看不见它,她感觉得到它鼓起的速度,她咬住牙,在这个与世隔绝的灰墙里,同情或任何一类这样的词都是个不存在的,她现在是75号,一个战栗着等待屠宰的畜牲,她的反应迟钝值得上这一鞭,她必须明白这一点。她感受到身后一排排无动于衷的或兴灾乐祸的目光,她忽然理解了古罗马角斗士的悲哀。 背监规! 是! 她流利地背着监规,这种事难不倒她,她读书时,只要她愿意,她就能将历史地理整本整本地背下来。她背后引起了一些惊叹的骚动,这些马上被阻止的惊叹使队长满意地点了一下头。她理解这些骚动,因为她背监规的速度是史无前例的,在这里面背得最快的人也需要三天,在没背出来前,不知要挨多少耳光和皮鞭。她头一天傍晚进来,第二天早上就口齿清楚没有半点含糊地背了下来。她的这些曾经被认为是天才的特质竟然用在这里,用来博取管教和犯人的一点惊奇。这说明聪明永远是绝对有用的,她的聪明使她免受更多的耳光和皮鞭,她心里对自己微微冷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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