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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红袖添香 > 小说 > 军事小说 > 石牌保卫战 > 第五章 奸掳 
第五章 奸掳    文 / 杜鸿


时间:第二年6月
地点:峡昌城内外

025兵的含义

峡昌的春天,总是牛哄哄地热。
在燥热里,班长和庭才和韩大狗连想家的心思都没有了。他们把眼睛盯着峡昌这片土地。韩大狗想,这土地像渗进去了人血似的,和人血一个颜色,也和人的肉一个颜色。
韩大狗正这么想着,就听到和庭才说:
“大狗子,这回真要打硬仗了!”
韩大狗心想,班长就要说到血了。
韩大狗看到班长的脸也和血一个颜色。韩大狗发现今天的战壕里,所有士兵的脸都和血一个颜色。韩大狗想,他们的脸色都和血一个颜色,正好证明这些人还鲜活着哩,正好证明这些人身体里的血还在流动,还在沸腾。韩大狗想到这里时,就呆住了,韩大狗不敢再往下反着想。可是韩大狗喜欢反着想事儿——如果眼前是那白哗哗的一片雪白的脸,是那白哗哗的一片雪白的肉,那就证明他们身上没有了血,那就证明这些肉都成了死肉,那就证明这些人没有了血气,那就证明他们的灵魂早已逃得很远很远,比肖亚中当了逃兵还可怕。
这些都是韩大狗的心里话。
韩大狗在嘴上却说:“班长,怎么打仗还和柿子一样,有硬的还有软的?青柿子就是硬梆梆的,红柿子就是软踏踏的,人也是这个样子,小伙子从颜色到脾性都青榄榄的,硬皱皱的,老了就软叽叽、温不伦吞的。”
和庭才看了看这小子。
他觉得这小子简直还就是一个小娃子,都死到临头了,还有闲心说这些不疼不痒的话。这小子拼死要来当兵,也许根本就不知道,“兵”这个字,就是让一座山丘把一个人给压趴下,直到把他压进山脚下,压进黄土里,然后变成一堆黄土,这才是“兵”的真正含义。而所有的战争,真正受到伤害的都是兵,都是以兵为代价的。其实,胜也好,败也好,作为兵来说,一旦死了,都和自己没有好大的关系了。
和庭才奇怪自己怎么会有这些古怪的想法。
于是他对韩大狗说:“硬仗就是血流成河的仗,就是得死很多人的仗,就是一打几个月半年的仗!”
韩大狗听了,还是一幅无所谓的样子,说:“你又不是军官,怎么就知道要打硬仗?”
和庭才就说:“鬼子的飞机轰炸了旦阳城,炸毁了好多房屋,炸死了好多人。接着又轰炸了峡昌城,炸沉了一条装锰的木船。再接着又轰炸了西陵峡的三斗坪,又炸毁了好多房屋,炸死了好多人。前不多时,鬼子的九架飞机飞往太平溪,沿途轰炸,死伤无数。这些你都知道,是不是?”
韩大狗说:“这些我当然知道,炮弹就落在我们身边,怎么会不知道呢,鬼子还到伍婿庙炸沉了两艘轮船哩。”
和庭才说:“鬼子这是在准备打大仗,打硬仗哩。听说鬼子集结了十万人的兵力,准备拿下峡昌。十万人哪,我们抗日军在峡昌一带的兵力总共也才只七八万人,不要说鬼子的装备比我们强多少倍,就是人马也多出我们好几万哩。我们的军队正在紧急部署。这几天,你可要吃饱喝足睡好,打起仗来,你就睡不成,吃不成,不仅睡不成,吃不成,说不定还会挨枪子儿,枪子儿可就不是弹片,划一下子就没事了,枪子儿可是专门往肉里面钻,往骨头里面钻,往胸膛里面钻的东西。这回你可千万要小心!”
韩大狗说:“班长,你什么时候,也变得婆婆妈妈的?”
班长和庭才说:“大狗子,你还小哩,你才十八虚岁。可你看看你自己,打了几个月的仗,从哪里还看出你只十八岁,你看上去起码也有二十八岁。可你毕竟还是个娃娃。你还得活着哩,你活着还要给你妈报仇,还要回去给你爷爷端灵牌子。你得活着,你起码得活过今年,再活过明年,再活过后年,直到把石令牌的仗打完了,你才能死。大狗子,你知道吗,峡昌所有的战斗,都是过程,都不是结果,真正有结果的战斗在石令牌,在那里打上一场硬仗,打上一场死仗后,你就是死掉也值得。石令牌之战,那将是一次从来没有过的血战。那场战斗,无论胜负,都是英雄的,悲壮的。你现在还听不懂得我说的话,你将来就会明白我说的话。可是你在峡昌一打仗就死了,你就永远也不会明白我的话了。”
韩大狗什么也没说。
韩大狗听班长的话,听着听着,就让泪泪水水流满了他的脸。韩大狗呆望着远方的阳光,阳光早已滑向了西边的天台观。阳光把眼前的土地,变得很美丽。在那一刻,韩大狗就觉得那阳光就是他妈的影子,在这片土地上晃动。也有一刻,韩大狗觉得,那阳光简直就望水芳的皮肤,在他眼前泛着生动的光泽,让他有那么一刻,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
韩大狗说:“我一定要活着,一直活到参加石令牌的战斗,活到给我妈报了仇,活到回伍婿庙给我爷爷端灵牌子,我还要活着回家和望水芳成亲!”
和庭才听了,就说:“大狗子,这才是好样的。”
和庭才说大狗子是好样的时候,他的眼睛里,也荡漾着一泓迷人的光。他的大脑里,竟浮现出望水芳那天早上给韩大狗送别的情景。望水芳浮现在他的脑子里,那身影久久挥不去,他就在韩大狗的肩膀上使劲地拍了一下,拍了一下那影子才从脑沟沟里隐去。
说完这些话后,和庭才和韩大狗又走在急行军的路上了。
和庭才和韩大狗急行军的路,是通向峡昌城东北旦阳的路。阳光西斜,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时候,他们仍然走在这条路上。韩大狗走着,走着,好像觉得他似曾以这样的步子,在这条路上走过。他分明觉得这是不可能的,可他的心里总觉得,这种走路的姿势,和他所走着的这条路,对他而言是如此地似曾相识。他想,要是肖亚中在身边,韩大狗一定会问他,是不是自己的前生,真的也以这种姿势在这儿走过,而且也是扛着枪去打仗。
难道人生和生命的轮回,也和人的历史一样,在不断地重复?

026石令牌砸江

肖亚中发现,石令牌近段时间,尽来些稀奇古怪的人。
肖亚中等那些稀奇古怪的人走了之后,就对徐国耀说:
“班长,昨天来的那个人是陈言。”
“班长,昨天来的那个人是高春海。”
“班长,昨天来的那个人是罗诗。”
……
肖亚中发现来了这些人以后,石令牌又归于平静。
肖亚中就对班长徐国耀说:
“班长,峡昌要打恶仗了,韩大狗他们要打恶仗了。”
班长徐国耀说:“你再说一遍,峡昌能不能保住?”
肖亚中说:“我早就说了,峡昌保不住,峡昌一保不住,石令牌就会打起来,石令牌一打起来,你就有仗打了,你有仗打,你就不会成天这么烦天烦地了。”
徐国耀说:“没有仗打,我就是要烦天烦地!”
肖亚中看着徐国耀的样子,徐国耀就像一只热锅蚂蚁。
肖亚中先是看到徐国耀不睡觉。徐国耀躺在石令牌小学那间土教室里,睁着那双大眼睛,成天地望着天。徐国耀那双眼睛,在黑暗里,把整个教室照得白晃晃的,肖亚中无论处在哪个角落,都能看到那双发亮的眼睛。徐国耀就更能感觉到自己那白白的目光。肖亚中就对徐国耀那双眼睛说:
“你眼睛里的光像白布障。”
徐国耀说:“什么白布障,没听说过。”
肖亚中说:“就是鬼下的路障,走夜路,它在你面前下一道白布障,让你以为是一条路,可是你走着走着,哗,就会掉进深谷里摔死。”
徐国耀见肖亚中又扯起了鬼呀神的,就不再理他,只顾自己想起了心事。
教室里静了下来。
教室里一安静下来,徐国耀又听到山后的鸟叫。石令牌的山多树多,鸟自然就多。夜里,石令牌的鸟叫自然也就多。有一种鸟叫得最让人心碎,就像一个小妹妹,掉在了一个深井里,一遍又一遍地叫道:
“姐姐背我!”
那鸟的叫声,划过石令牌的夜空,划过石令牌的江面,划破徐国耀的心。徐国耀就想起他从东北一路来到峡昌,一路来到石令牌,所见到的那些小妹妹们的惨景。徐国耀一次又一次目睹了一些小妹妹像韭菜一样,被鬼子一个又一个地割掉。
在江汉平原一次游击战中,徐国耀被鬼子冲散了,躲进一位老乡家的柴堆里。他目睹了让他浑身颤栗的一幕。
一个小妹妹,单薄得风都吹得倒,她落到了一群鬼子手里,鬼子一拥而上,轮流奸污了,然后把枪口指着她,让她往外跑。小妹妹迈着满是血水的双腿,刚刚跑了两步,就栽倒在地。鬼子就上去用枪刺挑滥她的身体,然后一个用刺刀挑着她的头,另一个用刺刀挑着她的胳膊,还有一个用刺刀挑着刚从她肚子里挖出来的、鲜艳的心脏。一个活生生的小妹妹,在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横呈一地的碎肉。
徐国耀一想起那一幕,就恨得血往胸腔直喷,就恨得咬牙切齿。特别是在战场上,他一看到鬼子出现,就恨得浑身发颤,恨得狂燥不安,所以,他杀起鬼子来,眼睛都不眨一下,还发出一种令人恐怖的吼声,所以,他手下的士兵都叫他徐大炮。
可是,徐国耀怎么杀,心里都不解恨。
“姐姐背我——”
石令牌的鸟,叫得徐国耀浑身寒毛倒竖,心口发紧。
徐国耀想,那就是被鬼子挑死了的小妹妹在叫。他想,她们变成了一只只鸟,也跟着他来到了石令牌,在夜里一声接一声,凄惨地叫着,要他给她们报仇。
肖亚中看到徐国耀始终睁着那双大眼睛。
在石令牌的夜里,那双眼睛闪着光,看着屋顶的瓦片,把屋顶的瓦片映得一片雪白,肖亚中的心,就有点起寒冷了。他发现徐国耀的目光,真像那长长的白布障,布在他的眼前。
……
白天里,肖亚中就看到徐国耀行坐不安。
徐国耀行坐不安就如一只困兽,他不停地在石令牌的屋子里和山上打转转儿。转得不耐烦了,徐国耀就跑到河边上,抱起石头砸江。他抱起一个大石头,举过头顶,然后狠命地往江里砸去。一个石头砸到江里还没沉到底,又一个石头下了水,河水发出一个个巨大的“痛痛”的声音。接着河水就被溅得老高老高。看着那些河水飞溅的情景,好象在激战一样,徐国耀心里就痛快。
徐国耀痛快的情景,被炮台的炮兵看见了。炮兵就跑到他的小队长那儿说:“有个叫徐国耀的班长在砸江。”
小队长立即跑去跟他的队长说:“有个叫徐国耀的班长在砸江。”
队长立即跑去跟鱼雷队的队长说:“有个叫徐国耀的班长在砸江。”
鱼雷队的队长说:
“让他砸吧,放鱼雷的日期还没到呢,现在放了不把自己的船炸沉了?”
队长就回来说:“没事儿,他想砸就让他砸吧,反正河里还没放鱼雷。”
肖亚中听说了,赶快跑到河边,对徐国耀说:
“班长,你不要砸了,再砸鱼雷队就要把你当鬼子的奸细抓起来。再说,要是对河有鬼子的奸细,看到你砸江,就知道我们还没布鱼雷,无意中就泄露了军情哩。”
徐国耀从上到下,把肖亚中看了一遍。徐国耀说:“你小子真还成了军事通了,我咋就没想到这些。”
徐国耀跟着肖亚中,回到小学里那栋土屋里。阳光透过土屋的窗子,把徐国耀分成几段。徐国耀那段处在阴影里的头部说:“还是听你小子讲峡昌怎么打仗吧。”
肖亚中想想,也好,免得班长坐不住,就把床上的被子往腿上一搭,一折一折地讲开了。

027军事分析之二

肖亚中对徐国耀说:
“峡昌血战开始了。天空被飞机磨得嗡嗡作响,地皮被坦克碾得隆隆地叫,我们连鬼子汽车的声音都听得见了,整个峡昌一遍嘈杂,空气中的宁静,一下子没有了一点踪影。”
肖亚中对徐国耀说:
“我还听得见鬼子端着枪,穿着大头皮鞋,那皮鞋又重又沉,踏上峡昌的土地,每个脚印都会留下一个很深的槽,每个脚印在陷进地里时,都发出咯咯嚓嚓的声音。他们人人端着比你开始发给我的那杆汉阳造要强十倍的三八长枪。他们身后跟进的是那些极具杀伤力的辎重。他们走起路来心里底气十足。他们开始向峡昌,不,他们应该是朝着北边,几乎是完全沿着去年老娘娘口会战的路线上路了。他们连走路的姿势和上次攻打老娘娘口的姿势都是一样的。他们扑向老娘娘口。此时,老娘娘口和古隆中就像一块鲜艳的肥肉。他们正像一只只饿极了的狼一样,扑向老娘娘口。可他们不是一只只简单的狼,不是没有头脑的狼,他们是一只只比狼更凶残的野兽!”
肖亚中说到这里,他感到很灰心,他在心里说服自己,怎么把鬼子说得这么神气,可事实上,鬼子就是这么神气。
肖亚中接着说:
“他们的真正目标,不是古隆中,不是老娘娘口,而是峡昌。我们的北边并非一片无人之境。我们的名将任宗堂就守在老娘娘口哩。只要他稳一下阵脚,让峡昌方面心中有数,明白鬼子是奔峡昌来的,而不是老娘娘口和古隆中,敌人也不会和他恋战,他们一损伤兵力,就会很快露出真正的战争动机——由北在荆门转向南方,向峡昌扑来。这样,我们就有可能赢。”
肖亚中说:
“这样,峡昌的硬仗就再也躲不脱了。高春海将军就要迅速收缩防线,驻在汉水一带的防线一面迎接汉口出来的鬼子,还要一边策应北边南下的鬼子,逐渐收缩原来太大太长的防线,在荆门至荆州形成一条强硬的新防线。
“这样,固守峡昌,可以说是胜券在握。这个时候,真正的战斗中心就会转移到荆门。荆门已经有了一个师在防守着。可是这个师的力量还不够,高春海将军至少还要调一个师的兵力到荆门防守。这个师得像飞毛腿一样,进行一天的急行军,赶到荆门防线,睡一觉之后,第二天好迎头痛击敌人。他们面临的,将是保卫峡昌的第一战。”
肖亚中说:
“不知道韩大狗在不在这道防线上。这场仗打下来,两个师的人马能够幸存一百人,就是很幸运的事情了。两个师的血,可以汇成又一条荆门河。
“鬼子最快要三天时间才能攻下荆门防线,攻下这道防线,鬼子也会损失一个师的兵力。可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会继续向远安、旦阳进发。他们一个个端着枪,背着钢盔,咬着牙,黑着脸,在东边的阳光里向南挺进。这时,他们已经没有了从汉口出发时的耀武扬威,他们的脚步声也不再是咯咯嚓嚓的声音,而成了一种咚咚地,非常沉闷的声音。他们的身体也不再是昂道挺胸,而是成了含着胸、张着耳朵、东张西望的姿势。但是,这一切并不影响他们继续向峡昌进发。他们要占领峡昌。他们要千方百计占领峡昌,占领了峡昌就等于占领了中国军队大后方的门。一座房子的门该是多重要的东西啊。他们占领了大后方的咽喉,就想像孙猴子一样,变成一只蚊子钻进铁扇公主的嘴里,他们下一步就是钻进铁扇公主的喉咙,然后钻到铁扇公主的肚子里去。所以他们千方百计要占领峡昌,他们不惜牺牲两个师的兵力来占领峡昌。他们将武汉、湖南等战区的兵力和后备都向峡昌作出了倾斜。他们简直对峡昌就是志在必得。
“旦阳一战,也是一场恶战。旦阳守住了,峡昌就守住了。旦阳失守了,峡昌就会失掉一半的防线。旦阳的漳河多好啊。我读书时,我的先生就是从旦阳逃难出去的文人。先生对旦阳的山山水水感情极重,尤其是那条漳河,那条长阪坡,先生一有空就对我们说:同学们,可曾记得昨夜那一场雨,雨可是乡情之物,熟语说,雨添情愁,可是它更添了我的乡愁。就是在昨夜雨添乡愁情更浓时,我又写了一首赞美旦阳漳河、长阪坡的诗,让我读出来与大家共勉,也让大家分享我的乡愁。
说完先生就非常投入地读道:
漳河的水,波连波,
长阪陂的坡,坡连坡,
玉泉张飞,断桥喝,
长阪子龙长枪拖。
我远走他乡巴国,
还是魂牵梦萦,
那长阪的连坡坡,
那漳河的波连波
………
“先生用他尖细的嗓子,念得让我们那些不谙乡愁的乡野子弟捧腹不止。先生也总是在这个时候,兴致到了极点。先生也总是说,明天我还给你们念一首。”
肖亚中说:
“就是那条波连波的漳河,把鬼子兵来了个南北阻隔。我想我们在那儿绝不会布下少于二个师的人马。而且我想,他们肯定现在就伏到了防守线上。他们得吃饱喝足睡好,把身上的精力好好蓄着,好用在刀刃上。他们都是准备把自己的血奉献给漳河的。”
肖亚中说:
“鬼子打旦阳,最快也得两个星期。他们要是两个星期拿不下旦阳,他们的后援和粮食供应就会成问题。这个时候,如果抗日军队再从湖南把李金、长胡子鱼率领的打狗铁师调过来,给他们来个腹背受敌,鬼子就真垮掉了。就像一颗子弹打进了他们的身体,他们很快就会跨掉。
“韩大狗说不定会在旦阳防线上。韩大狗是峡昌防线的,在旦阳防线上的可能性最大。这道防线上,中国士兵要么损失惨重,血本无归,要么只伤个皮肉,不会受到重创。”
肖亚中说:
“如果旦阳在两个星期内就失守了,峡昌决一死战的日子就来临了。
“鬼子和我军的主力都集到了峡昌。可是,鬼子不会轻易就上陆军。鬼子首先会用飞机大炮把峡昌夷为平地。峡昌,这个叫夷陵的古城,到那时就会成为一片真正平而又平的夷地。到那时,峡昌也好,石令牌也好,天上的飞机就会像过蝗虫,黑压压的,把天上的阳光都遮住,让人感到世界的末日,也不过如此。
“可是峡昌的战斗,并不是真正的世界末日,真正的世界末日,是峡昌失守后,发生在石令牌的战争。
“在中国乃至世界战争史上,还没有哪个战场花好了几年的时间,来修建一场战争工事的,而石令牌是绝无仅有的例外。如果峡昌一旦真正失守——石令牌保卫战爆发的话,那将是鬼子的末日,也是我们的末日,更是我们家乡的末日。”

028战壕里的心猿意马

就在肖亚中涛涛不绝给徐国耀讲峡昌的战斗形势时,韩大狗和班长和庭才,正伏在旦阳师范的漳河段上。
韩大狗和他的班长和庭守着一座小桥。
旦阳的蚊子特别多。旦阳的春天也特别闷人。身处旦阳的和庭才见身处旦阳的韩大狗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就说:
“三月桃花天,男人走路要女人牵。现在是麦子都快成熟了的季节,你怎么还像要女人牵似的。”
韩大狗说:“我已经一年多没见到我的爷爷了,我好想他!”
和庭才说:“你现在最想的是媳妇吧。”
韩大狗说:“我媳妇是个好女子。”
和庭才说:“你把你媳妇睡了没有?”
韩大狗笑笑。
韩大狗笑完后,就靠在战壕里的土壁上,陷入了回忆。
韩大狗靠在战壕的土壁上,一陷入回忆之中,望水芳就朝着他走来了。韩大狗临走时和望水芳在伍婿庙的事情,就像一朵玫瑰一样在他心里绽开,很鲜艳地绽开。
望水芳靠在伍婿庙的后墙上。
望水芳已是满脸的绯云。她的手指绞动着一棵草。她的羊,就在离她不远的山坡上吃草。韩大狗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站在望水芳的面前。望水芳就闪着一双大眼睛,看着韩大狗一口气比一口气喘得粗壮起来。
望水芳闪着一双大眼睛想,这就是她将来的男人,可是她的男人就要当兵去了,就要到战场上去杀东洋鬼子。望水芳不知道自己心里究竟是一种什么滋味,有一种兴奋,有一种失落,有一种安全感,有一种自豪,有一种哀怨,还有一种心痛的感觉。望水芳拼命地绞着手里的草,拼命地憋住心里涌荡的疼痛。
看着望水芳那幅样子,韩大狗就想起了自己的妈。韩大狗想起了妈身上的暖,想起了妈对他的体贴,想起了妈扭动着身子,走在雪地里的情景。韩大狗每次看到望水芳那幅样子,就想起他的妈,想起了他的妈,韩大狗在心里就一遍又一遍地说,我这辈子一定要对望水芳好。
望水芳看着韩大狗,就像知道他在想什么。
望水芳轻轻地说:“大狗,你真的要去当兵?”
韩大狗说:“真的。”
望水芳说:“哪,什么时候让我进你家的门?”
韩大狗说:“等我给妈报了仇,回来就和你成亲。”
望水芳说:“要是东洋鬼子打进来了,我就死了,我听说鬼子什么都做得出来,如果真那样了,我就死。”
韩大狗说:“不会的,鬼子不会进来的,有我到峡昌到石令牌把他们给堵着,鬼子就不会进来。”
望水芳说:“你走了,可一定要回来。”
韩大狗看到望水芳的眼里涌满了一汪水。
韩大狗说:“水芳,我一定回来,我还要回来娶你,还要回来给爷爷端灵牌子。爷爷说了,我的命长哩。”
望水芳听了,眼里就滚出两粒眼泪,韩大狗看望水芳的眼泪像两粒又透又亮的珍珠。韩大狗就久久地看着望水芳白里透红的脸。
望水芳幽幽地说:
“我给爹妈说,今天就进你家的门!”
韩大狗说:“哪怎么行?你每天还得放羊哩,你还得给你病了的妈端茶递水哩,你还得做饭你爹你哥吃哩。这么多的事情等着你去做,你怎么能说走就走。”
望水芳不说话了,望水芳的周围就升腾起一层令人心醉的雾。
望水芳不说话,“哗”地一下子拉开了自己的衣服。望水芳白里透红的身子也“哗”地一下子全露了出来,像一片照在雪地上的阳光。望水芳将白里透红的身子拥上来,紧紧地将韩大狗拢住。
望水芳说:“大狗,你出去了,不管是死是活,是升官还是发财,你可不要改名改姓。”
韩大狗说:“我晓得,男子汉坐不改名,行不改姓。”
望水芳说:“这样,我就生是你韩家的人,死也是你韩家的鬼。”
韩大狗说:“我晓得,你生是韩大狗的人,死是韩大狗的鬼。”
望水芳说:“我现在就把身子给你,你可不能改名呵——我的人,等仗打完了,就是你不回来,我也会去峡昌找你的。就是你不回来,我也会等你一辈子,当一辈子你的女人!”
韩大狗说:“你不要这样,等仗打完了我就回来,爷爷说,做你的男人,是我的福,爷爷说,只有我才消得起这个福。”
望水芳说:“你不回来我就去找你,我还要带着你的儿子去找你。”
望水芳说完,就开始在韩大狗怀里扭动。韩大狗从来没有和望水芳这样过,韩大狗心里慌得直打颤。在韩大狗怀里不停地扭动着的望水芳,嗯嗯叽叽地说,快抱住我,我的人,快抱住我,我的人。韩大狗听得身上的暖,就铺天盖地地来了,像一架飞机从身体的最远处,嗡嗡地飞来。韩大狗把手放到望水芳的双乳上,感觉那对乳房就像两枚鲜艳的桃子。有那么一瞬,韩大狗觉得又像摸在他妈的乳房上。此时,那种暖已经遍布了他的全身。望水芳就像一位妻子,抱着韩大狗躺在了地上,然后把一种全新的生命引进了她的身体……
……
回忆让韩大狗的脸上,充盈了一种光。
韩大狗记得,自己离开伍婿庙时想,自己再也不能上柿子树了,自己在望水芳怀里一转眼就长成了一个大人。
韩大狗还想,女人真神奇,有了这种经历之后,他觉得整个世界在他心里都变了。即使现在,韩大狗躺在旦阳漳河的工事里,心里自然装着那种说不清的喜悦,永远的喜悦。
就在韩大狗沉沉迷迷的时候,战壕里突然传来一声嘶声力竭、令人毛骨悚然的喊叫:
“鬼子打老娘娘口啦。”

029少年的阳具

天刚刚朦朦亮。
高桥的同伴们都起床了。高桥从一种恍惚中醒来,见大家都收拾停当,快上路了,他才在昏昏沉沉里打好行军物品,背起枪往外走。高桥一边走,一边想,又得杀人了。高桥还想,再连续杀上几个妇女,自己身上的这种感觉就会消失。
高桥对这一点很自信。
他们挨家挨户闯进老百姓的家。村子的人全逃光了,只剩下一个白发老人,端端正正地坐在他家的神龛前,双目紧闭,双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十指紧紧地并着。透过那双老皱的眼皮,还可以看到因流泪之后留下的眼屎和泪痕。
高桥身边的木岛说:“高桥君,这位老人蛮像你父亲,你亲手去把你的父亲给宰了吧。”
木岛说完就嘻嘻地笑。
高桥看了他一眼。高桥恨不得给木岛一刀。可是高桥不敢,而且他从木岛的话里,感觉到木岛的挑衅。木岛是见了高桥昨晚那副样子,在嘲笑他再杀不了人了。这样嘲笑一个军人,就如嘲笑一个男人在女人面前阳痿一样,高桥不能接受。高桥拔出刀,一刀递上去。刀在那老人身上发出“哗哧哗哧”泼水一样的声音。高桥感觉到刀就像刺在一截朽了的木头上,那些疏松的肉与骨头,一遇刀锋,纷纷往一边挤让逃命,没有了一丝反抗的弹性。
高桥把刀拨出来时,老人身体里的血喷出来得很少。但那血几乎是黑色的。那尸体伴着高桥拨刀的拖力,轻飘飘地倒在地上,像一棵草倒下去一样。
老人倒在地上的样子,让高桥看上去,觉得他确实像自己的父亲。
高桥转过头,看见木岛正在挑一个老女人的肚子。那女人的肚子,早被木岛挑穿了,流出了一大堆肠子。木岛挑死了那个女人,又去砍那女人身旁一个男孩子的双脚,像他在家剁猪骨一样,那双脚,在被木岛剁飞的同时,发出木材被砍碎时的声音,那是一种不规则的碎响。
木岛发觉高桥在看他杀人,就越发有了兴致。他说:“妈的,这两个家伙我只花了五分钟。”
高桥看着被砍掉双脚的少年,脸上已经白成了一张纸。两条腿像两个开着的水笼头,往外哗哗地涌着血水。那少年越来越白,白得超过了一张纸,白成了一团雪。但是少年的神情,没有一点痛苦的感觉,他张着那双惶然的眼睛,看着眼前的一切。高桥知道,那少年的生命很快就会垮掉。
实际上少年已经垮掉了,他打了一个盹,就向后倒下了。
木岛说:“别再浪费时间了,我们还得弄些值钱的东西,可不能空手回去。”
高桥说:“木岛,有种就把少年的阳具割下来,军校这可没少教你的。”
木岛二话不说,上去一刀就割下了少年的阳具,然后提着软绵绵的阳具,举到高桥眼前晃了一晃,说:“你以为我怕这只小鸟?”
高桥说:“好好收藏着,带回去给你妈用,你妈正用得着哩。”
木岛这才觉得,一刀割下了少年的阳具,上了高桥的当,让高桥报了刚才的一箭之仇。木岛楞了一会儿,咧开嘴,难堪地笑了笑,对高桥说:
“高桥君,我们扯平了。”
这时,东边的红胡子谷川军曹大喊起来:“喂,木岛,有马料的话都拿走,一点儿也不要留!”
“妈的,谷川这个混蛋,一大早就开始搞女人搞红了眼,现在竟让我们抢马料,真他妈的!”
木岛把手里那只阳具狠狠地摔在地上,发出“叭”地一声响。
高桥见他说到女人,就想起昨天的情景。
高桥对木岛说:“我们也去找女人吧,她们不搞,我们就杀了她。”
木岛说:“好啊,可是这一带的老百姓都逃到后山去了,要不就藏在山洞里面。”
他们把刚刚抬起的那袋大麦,扔进粪坑里,然后脚踩着红薯地,向后山上跑去。

030军事分析之三

“出大拐了!出大拐了!”
徐国耀从来没看到过肖亚中这么沉不住气,他竟跳起脚来。
徐国耀看到肖亚中沉不住气,就站在天井里,大声说:
“你们都来看啦,世界上最太平最悠闲的人跳脚了——”
于是,住在每个土房子里的兵,都走出门来。他们不仅听见,而且看见肖亚中嘴里仍然没停地说:“出大拐了!出大拐了!”肖亚中的样子,就像石令牌的“二童戏”和“二百伍”(神经病),手舞足蹈的,连看他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
有人问:“肖亚中,是你在说出大拐了?”
肖亚中停住脚说:“难道还有第二个人在说这种话?难道还有第二个人敢说这种话?”
那人说:“就是没有听到第二个人说这种话,我才问你。怎么会出大拐了呢?你看这石令牌,这学校,没有一文钱的事,怎么会出大拐了呢?”
肖亚中说:“你只晓得吃了饭修工事,修累了就睡觉,你怎么知道就没事,你怎么知道就没出大拐?”
那人说:“你看这里的风,那么安静。你看这里的水,那么清亮。你看这里的山,那么秀气。你看我们的日子,成天有事做,昼起夜伏,赛过太平日月。这一些都像是出了大拐吗?”
听那人说了这些,肖亚中就往床上一躺,闭目不做声了。肖亚中不做声了,那人就以为说服了他,便也高兴地回到屋里,对他的战友说:“看,我把肖亚中给说服了,你们谁有很气,就把肖亚中给说服。”
那意思就是要战友们恭敬他。
徐国耀也回到屋里,对肖亚中说:
“你这么张狂,我一定是有仗打了,有仗打我就最高兴。”
肖亚中还是默默不语。
肖亚中心里完全不相信,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怎么抗日部队一打起阵地战来,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中国人四平八稳惯了,在阵地上一点灵活气儿都没有。不仅没有,连想都没想到,而且那么居功自傲,不动一点心计,甚至于不知道鬼子究竟是想要鱼,还是想要熊掌。肖亚中心里想不通,想不通就感到心里着寒冷,感到寒冷,肖亚中就把被子拉了盖在身上,把头也缩进了被子里。
在温暖的被子里,肖亚中有了一种安全感,有了安全感,肖亚中就想,就是这么一着不慎,他的战友就会血流成河。想到血,肖亚中就感到他睡的床,像船一样,在一沉一浮,肖亚中就感到头晕,就感到在他的眼前,有一条红色的河,在汨汨地流,他的床像船一样漂浮在这条血红的河上。他在这条船上是那样神魂不定,他只得用双手紧紧抓住床沿,在心里不住地说:“战争是只魔鬼,想把谁的头捏碎就捏碎。”然后肖亚中把头缩进被子里,仿佛真有那么一支恶魔的手,伸到了他的头顶上。
徐国耀说:“肖亚中,你把头缩进被子里,让我也感到魔鬼就在身边。”
肖亚中像躲子弹一样,把头伸出被子,对徐国耀说:
“你很快就要有仗打了,但愿你的仗不是一场败仗,败仗是三岁的小儿都会打的。”
徐国耀说:“你别这样,你把话说清楚!”
肖亚中推掉身上的被子,愁眉苦脸地说起了峡昌的战况。

武汉的鬼子开始动作了。
日军第三师团、第三十九师团像两只疯狗一样,向汉水、古隆中、唐白河一线发起猛攻。与长江抗日军对峙的汉水东岸岳口、沙洋、钟祥等地的日军却按兵不动。坐镇峡昌的中国抗日军司令高春海,看得再清楚不过,这是鬼子在耍那套陈旧得掉了牙的诡计——声东击西。
坐镇老娘娘口的中国抗日军司令部长官任宗堂,却急得浑身冒汗,坐不住了。
他被鬼子这一招给镇住了,给弄糊涂了,弄得他连想都没想到,这是鬼子的一个阴谋。
看到来势汹汹的日军,任宗堂沉不住气了。他很快就联想起年初的老娘娘口会战,鬼子浩浩荡荡开过来的情景,那情景让他不寒而栗。就像一位被井蛇咬伤过的人,他一见鬼子走上了北边的路线,就认定,鬼子此次的攻势,同年初老娘娘口会战的进攻目标是完全一致的。一想到这一点,他就觉得古隆中、老娘娘口都变成了一个个馅饼,他这个战区的主力也变成了一个大大的蛋糕,正被一群饿狼在争噬着。他甚至想到,古隆中已经危在旦夕,如果古隆中失陷,鬼子的机械化部队只需一个昼夜,就可以打到老娘娘口,将他的司令部连锅端掉。
想到这些,任宗堂更坐不住了。坐不住了的任宗堂,抓起电话,命令长江往日军高春海:“立即调第七十五铁军、第九十四铁军火速北上,保卫古隆中。”
高春海拿起电话一听,就懵了。
高春海心里明白,任宗堂中了鬼子的调虎离山计。想到自己精心布置的战线,一句话就被瓦解掉了,高春海急得一下说不出话来。
长江抗日军司令高春海却懵了。高春海的精心部署,被任宗堂一句话就给解体了。任宗堂这句话,在解体高春海部署的同时,也把峡昌保卫战的首战首捷给解体了。
高春海清醒地看到自己被支解了。他站在军事地图跟前,心就像铅球一样往下坠,一直往下坠。他深知峡昌的重要性。他清楚地感觉到鬼子的用意,绝不会是古隆中,而是川鄂咽喉、兵家要塞之地峡昌。这次,鬼子的真正目标是大西南,是嘉宁,是大后方。鬼子不占领这些地方,就是把整个江汉平原、整个华南、整个西北占领了,也没有解决他们的心腹之患。鬼子看着地图上湘西鄂西那些黄油油的山峦,像撤网一样撤向全中国,就像看到它们一个个全变成老虎伏在那里,随时都会冒出来,把他们一个个吃掉。一想到这一点,鬼子就心惊肉跳。所以鬼子的最高指挥部日本中国派遣军司令部,早在5月1日,就在内部秘密下达了攻打峡昌的命令。
高春海看到了这一点。站在电话机旁的高春海,感到既委屈,又心急如焚,就再三向任宗堂和总司令部请示。为了保住峡昌,高春海几乎到了苦苦哀求的地步。
高春海对任宗堂说:“任将军,你可千万不能调走七十五铁军和九十四铁军,调走了他们,峡昌就等于成了一座空城!”
高春海的哀求,任宗堂根本就没听进去,显得无动于衷。
高春海在电话里最后哀求说:“将军,鬼子这是指东打西啊,您可别中了他们的计!”
任宗堂听了这样的话就烦,火气也上来了。
他在电话里厉声问高春海:“‘您可别中了他们的计’,你所说的‘他们’是指谁?是总司令部,还是日军?说白了,这个‘他们’就是你!你想避实就虚、保存实力,可你想到没有,这关系到整个北地战区全体抗日将士的生死存亡!”
高春海说:“任将军,高春海是否有一丝半毫的私心,历史将会明鉴。这七十五、九十四铁军一走,峡昌必失无疑,峡昌丢了,再夺回来,那得用我们将士的尸体才码得回来啊!”
任宗堂的火气更大了,说:“高春海,军令如山,你敢快调兵,否则军法从事!”
任宗堂气急败坏地把话筒摔得粉粹。任宗堂这样一摔,也把自己的英名摔损了,有了一道损印,也把峡昌的防线摔损了,有了一道损印。峡昌一夜之间,成了一座无人防守的空城。城北的远安、南漳等大片地区成了不设防区。
只有那信游的风,在这片广袤的大地游荡。
日本人梦寐以求的机会终于来了!

肖亚中一口气说完了。肖亚中说得精疲力竭。世上还有什么比自己预测自己就会失败更令人心灰意冷的呢。
肖亚中说得精疲力竭,就足足地休息了一刻钟,然后问道:“三国美谈诸葛亮的空城计,在峡昌重新唱起来了,还不出了天拐?”
徐国耀没出声。
徐国耀铁青着脸一直不说话,他那秀气的脸此时涌上一股杀气。
徐国耀最后才说:“韩大狗在峡昌不知怎样了。”

031九子山上

韩大狗伏在工事里,看着一队又一队人马加强到他们的队伍。
韩大狗第一次见到这么整齐的队伍,这么整齐的兵。韩大狗看看他们,又看看自己,看看他们的军服,再看看自己的军服,看看他们的枪,再看看自己的汉阳造。韩大狗就觉得,人家那才是兵,那才是队伍。他们的衣服哪怕是急行军后,也是整整齐齐。他们的枪,哪怕那些兵们高矮不一,却是长短一致,就连颜色也是黑黝黝亮堂堂的。
韩大狗看看,就觉得人家那才是真正的兵,真正的枪,真正的队伍。
班长和庭才说:“别羡慕人家啦,我们现在都被他们收编了。他妈的,我们又没打败仗,只是被任宗堂抽调了两个军,这留下的一个团的人马,就全被打狗铁师收编了。”
韩大狗看看在不远处走动的打狗铁师,问:
“这打狗铁师是个什么来头?”
和庭才说:“他们隶属至善的第十八军,是总司令黄金培的王牌军的王牌师。有个叫长胡子鱼的副师长十分了得,人称当今的赵子龙。他们从长沙长途跋涉,刚刚抵达旦阳,现在正在进行队伍整理。”
韩大狗说:“太好了,我们一下子就成了王牌兵了,真好!”

和庭才、韩大狗收编到打狗铁师三十一团里。
三十一团担任守备正北面及西北的九子山高地。
韩大狗出现在三十一团的时候,身上的衣服已经焕然一新,那杆汉阳造也擦得油光亮滑。
韩大狗依然跟在班长和庭才的身后,他们向九子山小跑着。在每一个跑动的动作中,韩大狗感到身上的新衣服,像一些小手,在他身上抓扯着他。这让他感到既新鲜又兴奋。韩大狗跑着跑着就想,加入到打狗铁师里真好,前后竟是这么多兵,鬼子的子弹就不会轻易就打到我身上,怎么会呢?想到这里,韩大狗跑着跑着就想笑。
于是韩大狗跑着跑着就笑了起来。
班长和庭才,看见韩大狗跑着跑着笑了起来,就说:
“你怎么了?像个新兵蛋子,没见过世面。你跑步就跑步,你笑他妈的什么。你想把身上的力气笑光了,哪还有力气打仗?”
韩大狗说:“我们来了旦阳这么长时间,也没见到一个鬼子。任宗堂把我们的长江抗日军要去了两个军,在北边摆战场,这仗根本就不关峡昌的事了。你说是不是?”
和庭才说:“现在局势起了变化,鬼子已经调过头来打峡昌了,我们他妈的没几天就要有仗打了,你留着点儿力气,到时候打鬼子,别胡思乱想,你要是晓得了现在的局势,你会吓得睡不着觉的。”

峡昌二马路长江抗日军司令部。
长江抗日军司令官高春海躺在沙发里,满脸灰色,听着情报官正在报告战况:
“6月1日,鬼子第三师团、第三十九师团占领了古隆中外线襄阳。
“6月3日,鬼子占领了南漳之后,突然以南漳为轴心,向左边的宜城旋回,全部挥师南下,矛头直朝峡昌。为了集中优势兵力,鬼子主动放弃了攻占的襄阳、南漳,直扑荆门。”
情报官的话音刚落,高春海的专用电话就响了。
高春海抓起话筒说:“我是高春海!”
电话是任宗堂的。任宗堂说:“高司令,你是对的,我向你道歉!”
高春海听了,泪水就流了出来。他已经无话可说了。停顿了很久,高春海说:“任将军,您就尽快把那两个军调过来吧。他们赶到时,恐怕峡昌已经成了鬼子的……”
任宗堂说:“我已经让两个军火速回宜,你可千万要顶住,要死守峡昌,不然,陈将军的日子就难了!”
高春海明白:任宗堂这个电话就是要让自己死守峡昌。

和庭才对韩大狗说:
“什么叫死守?就是得拿我们的命死守。长江抗日军的两个主力军还远远掉老娘娘口,留在峡昌的全是老弱病残,仗打起来,不堪一击。幸好我们这个新团,被收编到打狗铁师了。但是打狗铁师把我们成建制地放到九子山这个最险峻的地方防守,也和去送死没有多大差别。大狗子,说实话,你和我都要有死的准备。”
听了和庭才的话,韩大狗不笑了。
韩大狗想,“我还得找那个长着红肉痣的鬼子报仇,还得回家和水芳成亲,还得给爷爷端灵牌子,我死了,这些事谁来做?我可不能死!”
韩大狗说:“班长,你给我说说现在详细的局势,我掌握了局势就不得死了。”

峡昌二马路长江抗日军司令部。
高春海召集师以上军官,正在召开紧急会议。
高春海长久一言不发地坐着,看着眼前一位位军官。
会场上一片死寂。
高春海说:“这局势我不说,大家已经非常清楚。一场没打起来,就预感到会失败的仗,我们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们齐心协力,精心部署,认真准备,本来想在这里打一场胜仗的。这一点也不是空想,我们有长江三峡天堑为我们作天然屏障,有三层纵横交错的防线为我们作保障,还有我们精心修筑的永久半永久工事,和一整套科学的防守计划,可是,这些在今天来说已经再也没有意义。
“可是,日军的军事行动,正一步步走向我们。他们迅速占领了宜城、荆门、远安等我们不设防的城镇,兵锋直逼峡昌。现在,峡昌真是危在旦夕。这是我们每个人都不愿承认的结果。
“武汉的日军第十三师团、第四十师团、池田支队、汉水支队,在沙洋、旧口之间的江段,强行渡过了汉水,也向我们发动了正面猛攻,接连攻克了沙市、江陵、十里铺等地,现在也正在马不停蹄地向峡昌逼近。他们兵分三路,直逼峡昌。
“峡昌腹背受敌,并且内部虚空,这是兵家大忌中的大忌。
“现在,中南战区的战事的重心,已经全部转移到长江抗日军方面。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增援。仗还没有打,就需要增援的部队,这能打胜仗吗?简直是他妈的混蛋!”
高春海一拳捶到桌子,把杯子里的茶水全部激了出来,洒满了桌面。
副官上前把水渍抹干,退了出去。
高春海继续说道:
“峡昌的左翼旦阳、荆门,以北的远安、南漳等地都是不设防的城镇,鬼子完全可以散着步直抵峡昌腹地。再说旦阳,仅李金一个师的兵力,怎么能够正面对付日军的两个师团呢?我只得请示总司令部准许,将驻军巴峡镇的李延第二军调到荆门、旦阳担任迎击北犯日军的任务。
“在这之前,我已经电请北地战区司令长官部,请求七十五军、九十四铁军急速回长江抗日军序列。第七十五军、九十四军两军,预计6月9日才能到达峡昌旦阳以北。
“与此同时,中国军队第二军、第二十六军正与东、北两路日军展开激烈战斗。我们伤亡惨重。6月6日,李延第二军被压迫至远安。
“荆门观音寺失守,日军开始向旦阳正面进攻。
“现在,全体起立,宣读总司令部命令:………”
所有的军官都突然肃立起来。高春海伤感的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

韩大狗弄清了峡昌的局势,心里坦然多了。
韩大狗想,既然是一场打不赢的战斗,就注定司令高春海不会带着长江抗日军硬拼。因为峡昌成了一个鸡蛋壳,一戳即破的鸡蛋壳,就是拼了老本也守不住。
战斗说来就来了。

打狗铁师师部。
师长李金一枝接一枝地抽着香烟,嘴里不停地骂着娘:“老子还从来没打过这么窝心的仗!”
长胡子鱼正在电话机前,一遍遍地呼问:
“三十三团,正南面的情况怎样?
“三十一团,九子山高地的情况怎样?
“三十二团,正东面的情况怎样?
“预备队,城西长坂坡之间的情况怎样?”
………
战斗形势陡转急下。日军从两面向旦阳包抄而来。李金、长胡子鱼组成赶死队,决定在城外防线与日军决一死战。长胡子鱼亲临阵地激励官兵说:
“抗日将士们,我和师长都把唯一的棉袄和身上的银元打成包了,让妻儿带着退到石令牌了。我们还跟他们交待了后路,都没有作回去的准备!旦阳的得失,事关峡昌的得失,峡昌的得失,事关石令牌的得失,石令牌的得失,事关嘉宁和西南大后方的得失!我们必须严以阵待,誓死保卫旦阳!”
日军卷土而来,浓浓的烟火很快就淹没旦阳城的外围防线。
旦阳成了一座孤城。
面对以卵击石的局面,打狗铁师内部斗争很激烈,很多军官力主放弃旦阳。
师长李金和副师长长胡子鱼坚持死守旦阳,不能有丝毫松懈,以便为十八军主力争取时间在峡昌布防。
长胡子鱼最后说:“我们不仅要死守旦阳,还要像张翼德当年大闹长坂坡那样,杀得鬼子片甲不留!”

兵临城下,旦阳城外一片片白哗哗的探照灯照亮了整个玉阳原野,惹得一些山狗狂吠不已。旦阳城内,黑灯瞎火,一片孤寂,仿佛是鬼魂游历的废墟。
韩大狗伏在阵地上,看到旦阳城一遍孤寂,看不到一丝灯火,感觉旦阳就像一座巨大的墓地。韩大狗听人说,旦阳是一座古城。旦阳历来就是兵家重地。三国时这里就发生过关羽败走麦城,赵子龙长阪雄风,张飞一声断喝桥毁水倒流的故事。很多英雄在这里留下了生命的悲风。可是今天,当战争再次来临的前夕,这里一片却死寂,是它早已厌倦了战火呢,还是它正以无声的姿态,准备又包容一场新的血腥?

日军的攻势,在凌晨开始了。
他们仗着精良的武器,一开始就铺天盖地用炮火和重机枪把成片的枪弹泼向三十一团阵地,把三十一团压得抬不起头来。那弹火飞扬的情景,就像韩大狗家秋收时,爷爷迎着阳光扬着的小麦或稻谷,密不透风地往他的阵地上落。
但是战壕里一次又一次传达的口令,始终是不准还击一枪一弹。鬼子压了一阵弹火之后,见中国军队的阵地被翻得稀滥,便涌出一股步兵,向三十一团的阵地冲来。
口令传来:待鬼子进到五十米处,消灭他们后就后撤。
鬼子进到五十米处,韩大狗打了十枪,枪眼里的鬼子,就像倒塌的墙壁一样,一堵堵倒在阵地上。韩大狗还想再打,被和庭才抓起就跑。
和庭才边跑边对韩大狗说:“违抗军令,是要杀头的!”
三十一团向西且战且退,牢牢牵住鬼子的鼻子,退一步,打一阵,再退一步,停停打打,先是退到了旦阳城根下,再退到了长陂坡,再退到了玉泉山,最后退上了九子山,然后稳住脚根,堵歼鬼子。
鬼子误以为三十一团不堪一击,企图趁他们立足不稳,疯狂大举进攻,突破三十一团阵地。他们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夜战不行,白天又来。三天激战,使九子山阵地七次失而复得。
最后一次,三十一团仅剩一个排的预备队没用上了。为了鼓舞士气,团长亲自上阵督战。团长还没爬到山顶,鬼子又将阵地撕开了一个缺口,伴着浓浓战火,涌了上来。韩大狗所在的排在伤亡过半的情况下,仍然组织冲锋。一时间,杀声、喊声、枪声震天,弹火溅起一阵阵烟雾,弥住了整个山头。
最后一批鬼子冲进来时,被和庭才、韩大狗用刀砍枪刺,几下就干掉了。阵地很快就夺回了,堵住了缺口。
烟消云散,韩大狗的身影从烟火里显现出来。
韩大狗成了一个血人,他那把锃亮的刺刀,也被鬼子的血烫弯了。在他身后,鬼子的尸体东倒西歪地布呈在阵地上,那些肉体淌出来的血,把韩大狗脚下的泥土变成一种黑红色。这种腥臭无比的血红和韩大狗的形象构成了一幅色彩浓重的油画。韩大狗不知道,自己是在怎样的情形下,杀掉这些鬼子的。此时,他隐隐感到,自己天生就是一块杀人的材料。
团长不知不觉地来到韩大狗的面前。
和庭才告诉韩大狗,这是团长。韩大狗就笑了笑。团长看到韩大狗朝自己笑,看到韩大狗阵地前倒了这么多的尸体,就对韩大狗说:“小鬼,没看出来,你杀鬼子的身手还不错哩。不过就是把鬼子杀得没有章法,把阵地弄得到处是血,分不清谁是谁了。”
韩大狗说:“团长,您看,这么多死尸横七竖八,摆满了山头,乍一看起来,好象分不清哪是鬼子哪是我们,其实好认得很,那些被枪炮打死的,大部分是我们的人,那些被大刀砍死,或者脑袋身子分了家的,就是鬼子。”
团长说:“好!好得很!鬼子给我们一枪,我们还鬼子一刀,这就叫投桃报李,礼尚往来,这才叫中国兵!”
韩大狗笑了起来,笑完后,韩大狗说:“喏,刚才我杀死了这些鬼子,还夺了一把歪把子轻机枪,靠的就是我这把刺刀,它很管用哩。”
团长说:“对了,你把‘大刀向鬼子的头上砍去’这首歌唱活了,也用得对头,我当面记你一功,提你当班长,还要嘉奖你!”
韩大狗说:“当不当班长,不要紧,只要能打鬼子就行。我发觉,正面的鬼子又在修整工事了。”
韩大狗用手指着阴坡上离得很近的一个小土包,对团长说:“最让人讨厌的就是那里,鬼子还有一挺重机枪,死赖着不肯走,如果我还有两颗手榴弹的话,我敢保证把这个钉子拨掉!”
团长黑着脸,从卫士身上分给韩大狗四枚手榴弹。
韩大狗接过来,话儿都没撂一个,就跃出战壕,迂回向鬼子的阵地摸去。不一会儿,果然传来“轰轰”两响,鬼子的重机枪哑了。韩大狗从鬼子的掩体内拖着那挺重机枪跃出来,向团长招手致意。
团长笑着大声说:“这小鬼有种!他叫什么名字?”
和庭才说:“报告团长,他叫韩大狗。”
团长说:“我记住了,韩大狗!”

032少女

突然,从半山腰中传来女子的尖叫声。
高桥和木岛两人不约而同地说:“花姑娘的有。”然后狂笑着,让全身激荡着一种欲望,向那屋子奔去。
到了那屋前,只见红胡子谷川和瘦子佐野两人正驾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女往外拖。
“都在这儿。”木岛气喘吁吁地说。
谷川喘着粗气对高桥说:“这小妞子胆子可真大。”
少女穿着天蓝色的衣服,僵着腿子拼命在地上想勾住一个物体,以便不让谷川和佐野拖她出来。
她的腿挂出了血,一头散发上还粘着一根松了的红头绳。
“不行,不行!”她认真地说。
少女使足全身力气拼命挣脱,肩膀被两只大手紧紧抓住,在微微地抽动着。
木岛气喘吁吁地看着少女,那满是欲望的驴脸上,堆满了发笑容:“这女子挺漂亮嘛!”
耷拉着眼角的谷川也说:“嗯,的确漂亮!”然后他窥视着,好象要把那又脏又乱的红胡子贴近少女的脸。眯着眼睛在一边冷笑的佐野说:“喂,高桥,这妞可比昨天那个更漂亮啊!”说着,他把瘦脸处到少女的鼻子前问:“姑娘,你几岁了?”他的目光,像捅了少女一刀一样,少女猛地扭过身子,骂了声“流氓”,然后咬紧牙关看着地上。在她洁白的脖子上,蓬乱的头发微微颤抖着。
“这个小妞子还真够犟的,给我老实点儿!”木岛顺着自己唾沫飞溅的路线,就是一脚,踢在少女的后背上。
佐野嚷道:“抬起头!”
他突然捏住少女的脖子。少女抽噎起来,伴着呼吸被阻,双肩开始扭动。少女好象在喊什么,而且试图从那只瘦手里挣脱出来,头激烈地摇动着,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地上。
木岛说:“怎么这么拖泥带水!我来试试。”
他把佐野推到一边,然后骂道:“这个小妞子还挺狂的!”上去又是一脚,踢在少女的胸口上,随着一声惨叫,那女子摔倒在地。
红头绳一下子掉下来,头发变得乱蓬蓬的。“他妈的,不准乱动!”木岛一边骂着,一边朝少女的胸部踩去。少女用双手挡住了他的泥靴子。
双方僵持着。
木岛狰笑着看着她。
谷川喊道:“把她扒光。”
佐野立刻扑上去。
高桥看看是自己动手的时候了,也扑上去。两人按住少女的手,开始扒她的衣服。少女的额头流着汗水,哭喊着,拼命用脚乱踢。谷川在旁边看了拍手大笑。他眯缝着双眼,叫道:“快脱她的裤子。”
佐野喊道:“她的手脚总是乱动!”
高桥和佐野扒她的裤子时,她抓住裤子不松手。
“这倒挺有意思!”木岛说着也扑向少女,使劲儿拉她的裤子。少女的裤子发出“克兹克兹”的声音,然后“哗”一声被撕成两半。
仰面朝天的少女,用那双小手护着自己的肉体。那白嫩的肉体,像一把火,一下子点燃了他们的兽欲。
少女怒睁着双眼,盯着他们,足足有一分钟,然后她骂了一声:“鬼子!”一支胳膊挣脱开去,顺手捡起一块碎瓦片,向木岛的脸打过来。
“快按住她!”没等谷川说完,木岛一脚踢过去:“你混蛋,让你再尝尝我的厉害!”然后他劈劈啪啪打了少女几耳光,胡乱朝她踢了几脚。
少女倒在被践踏的红头绳上,捂着破碎的裤子,像护着身子一样趴在地上。由于痛苦和愤怒,她浑身直打哆嗦。
“喂,木岛,你出手太重了。她动弹不得还麻烦了!我们还得拿她取乐!”谷川边说边拿起军刀,在少女眼前晃动。他一把抓住少女的手,吼道:“你再乱动,我就杀了你!”
说完,谷川就把少女往房子里拖。
少女挣脱他的手,趴在地上捂着裤子不动弹。红胡子谷川勃然大怒:“你真是个犟妞!”说完一把抓住少女的头发,把她提了起来。木岛趁机一把把少女的裤子扒了下来,又把她的胳膊反拧过来,推到房子里去了。
木岛知趣地溜了出来,可是他对谷川占了先不高兴。
大房子里传来谷川摆弄少女的声音,还有啪啪殴打的声音,东西翻倒的声音,和少女像断了气呻吟的声音,全部混杂在一起。
“谷川这小子,让小姑娘弄得没办法了!”木岛说。
“哈哈哈,别自暴自弃!这次看我的。”
佐野这么一说,木岛的眼睛就瞪圆了。
在木岛的逼视下,佐野一下子堵到门口喊叫着说:“姑娘是我抓到的!是我最先发现的!”
“混账!”
气得青筋直暴的木岛,嘴里飞出唾沫嚷道:“有淋病的最后!”
他上去,一把把佐野推开,自己站在了门口。
佐野又一下子堵到门口,气势汹汹地说:“你小子才最后呢,别装糊涂!”一把把木岛推开了。
正在这个时候,谷川走了出来。他嚷着:“还挺难对付的!”说完,手摸着红胡子往出走。佐野一下子就钻了进去。
佐野在房子里说:“蠢妞,再乱动我就揍死你!”
接着是少女被摔倒在地上的声音。
………

033兵临峡昌城下

韩大狗当上了班长。韩大狗当上班长时间不长,旦阳就失守了。韩大狗的仇没报,又看到旦阳落进了鬼子手里,他恨鬼子恨得血喷心。
6月9日凌晨,江雾弥漫,雾重得看不见人影。
韩大狗抱着枪,睡眼迷蒙的样子。他见惯了这雾,看着雾汽里影影绰绰的兵在跑动,引起了他的警觉,人顿时清醒了许多。人一清醒,韩大狗就想,鬼子又在搞什么诡计。

峡昌防线就在这片浓雾里,在韩大狗的警觉里,悄悄发生着变化。
日军踏着从江水里升腾而起的雾汽,像游魂一般,借着浓雾的掩护,再次向中国军队发动总攻。各种船只的轰鸣声、坦克碾压的声音、汽车载着大炮运行的声音,还有鬼子阴沉着脚步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浪头般的气势,向旦阳和峡昌卷来。

峡昌指挥部里,高春海满脸汗水。
他把军服扔到椅子上,高声叫道:“快!快!快!下令长江沿线、枝江、旦阳给我严防死守,就是死也要死在阵地上!
高春海发布完命令,一屁股坐到那把木椅上,双手捂脸,用满腔哭声说:“我的末日到了!我的末日到了!!”
司令部里的其他军官一个个都黑着脸,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有那位清秀的书记员让泪水流了一脸。
打狗铁师接到命令,战斗热情高涨。
长胡子鱼说:“为民族献身的时刻来临了!”说罢,亲临前线阵地,指挥这场生死决战。

战火一点即着,整个江汉平原西部,变成了一口烧红的铁锅。
战斗进行到下午2时,李金突然接到长江正面战场二十六军巴蜈蚣的电话:九十四军五十五师河溶以东阵地被日军击破,与该师师长杨勃电话中断。日军正由河溶西面向鸦鹊岭方向急进,二十六军侧面受敌,激战甚烈,难以支持,准备沿江后退,希望打狗铁师能自行掌握。
可是,二十六军军长巴蜈蚣并没有按电话里所说的“沿江后退”,而是利用枝江到峡昌长江段的船舶,从枝江董市、白洋、红花套、古老背等渡口一举渡江到长江南岸,突然退出了战场。
一时间,董市至峡昌地段,成为无人防守的真空。
峡昌就像一个裸露的婴儿,敞开大门任日军长驱直入。
峡昌正面长江防线放弃了阵地,打狗铁师一时间三面受敌,峡昌防线失守成了定局。日军抓到中国军队的薄弱点就不放,对旦阳发起了更猛烈的攻击。许多阵地进入白刃阶段。西北九子山高地,争夺最为激烈。中国士兵与鬼子厮杀纠缠在一起,短兵相接,扭打成一团,一直相持到黄昏。这时,左右两翼友军俱已撤退,旦阳三面临敌,危在旦夕。打狗铁师只得奉令放弃旦阳,转移到大峡口、风洞河一带山地上占领显要阵地。
副师长长胡子鱼做梦也没有想到,长江正面战场会失利得如此之快。他看着鬼子浩浩荡荡开进旦阳,开进鸦鹊岭,心里在滴血。
他吼道:“老子恨不能一枪毙了巴蜈蚣这个王八蛋!”
老班长和庭才盯着鬼子蠕动的影子,恨恨地说:“狗日的鬼子,太阴毒了!”
新班长韩大狗做梦也没想到,中国军队这么快就放弃了防守,把峡昌拱手给鬼子。他站在风洞河的阵地上,急得直跳脚:“笨哪,打这样的仗,真笨哪!”

日军将攻势转移到峡昌方面后,北地战区长官任宗堂远在老娘娘口,鞭长莫及,指挥失灵,急得他手无足措。
总司令黄金培对五战区的混乱状况十分焦虑。
为了挽救危险局面,总司令黄金培决定组建北地战区右翼兵团指挥部,任命陈言为指挥官,直接指挥峡昌保卫战。
陈言很快上任。他上任的第一个措施,就是将至善的十八军两个师调到了峡昌前线,然后调动第八军增赴峡昌、旦阳之间设防,形成峡昌屏障。

十八师赶到峡昌,似乎仅仅只是来为峡昌的沦陷送行的。
6月5日,十八师由北碚乘木船至嘉宁朝天门码头,再改乘轮船顺江而下。6月8日深夜到达峡昌。
十八军军长至善以十八师坚守峡昌城;以第一九九师控制峡昌西北的南津关、小溪塔地区,掩护十八师左侧,作机动使用;以十八军军部设南津关口的前坪。
十八师师长罗诗深感自己责任重大,峡昌若有闪失,自己就是千古罪人。
6月6日,师长罗诗召开了连以上军官参加的军事会议。
会上他说:“这次我师奉命增援峡昌作战,时间仓促,从接到命令到出发,仅两天时间,各种作战准备有些不周到,连出发前的军事会议延到今天才开,本来想在嘉宁上船后就召开,遇上敌机扰乱……峡昌是四川的东大门,它的得与失,关系到战时大后方的安危,维系着抗战的前途和命运,我们要高度认识这次增援峡昌的重大意义。
“这次作战,从地势上来说,有有利的一面,也有不利的一面。有利的是西靠大山,南屏大江,无虑敌情,但我们是背水一战,没有退路,这是不利的。历史上背水一战获胜的先例不少。我们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大无畏气概,要奋勇杀敌,无令不准后退,为民族存亡而战,战斗到最后。这次军委专门为我们配备了两个山炮营,没有同时出发,后到一步,这对我们战场火力有一定影响,我们要依靠自己,充分发挥步兵炮的火力。司令部各处按职责迅速将嘉宁所领武器弹药装备器材,在到达峡昌前按一级配备发到连,连分到各班,以充实一线战斗力。
“从我们船队在云阳遭到敌机轰炸来判断,鬼子已知道我军行动,企图阻止我军前进,现在已进入三峡,虽有天险可依,但仍然要加强戒备,特别是停靠巴峡镇、葫芦坝、巫山时,都要作好战前准备。卫生队检查一下,不能参战的病号,留下集中送到巫山野战医院。除采买外,一律不准下船,以防止敌谍混入船内,还要让弟兄们好好睡一觉……”
………

9日凌晨,鬼子的飞机开始在峡昌上空进行侦察。10时许,敌机十余架飞临阵地及城内上空投弹轰炸。据司令部通报,荆门之敌侵抵旦阳后,先头骑兵部队继续沿公路南下,预计晚上抵达峡昌附近,后续大部队约一个旅团也兼程前进,可能跟着到达峡昌。江陵之敌,于昨天渡江过漳河向问安前进,估计第二天早上到达峡昌东面。军部根据这一情况,决定向旦阳攻击前进,抚敌之背,以减轻十八师的威胁。
下午,日寇数百人,在其炮击后,向土门垭、鸦鹊岭阵地冲击,中国守土官兵与鬼子激战。自午到晚,冲突数次,均被中国军队击退,毙伤鬼子二十余人,全线阵地屹立不动。入晚赶急补充枪弹,修复和加固工事并构筑部分掩体。罗师长深入到第一线,看望官兵,慰勉有加,并告诫团营各级军官,这是鬼子试探性的攻击,大战斗还在后头,必须加强战备,加固工事,多构筑掩体,多备干粮和水,阵前除工兵架设的铁丝网外,还要多设置障碍。
6月10日拂晓,峡昌一片寂静。突然炮声飞机声大作,日军第十三师团在飞机大炮的掩护下,向峡昌发动了猛烈进攻。
日军师团长田中静一中将命令山炮兵第十九联队、野战重炮兵第十四联队、独立野战炮第十五联队第二大队,迫击炮第三大队集中数十门大炮,猛烈轰击第五十二团阵地。
十八军第五十二团在匆忙之中修筑的野战工事,在日军的陆空火力的夹击下,很快就被轰平了。士兵们不少人被活埋进了工事里,逃出来的四处奔跑,遭到日军飞机扫射和炮火杀伤。伤亡极为惨重。
打到中午,日军突破五十二团正面防线,攻占了峡昌铁路坝机场,致使城区和郊区的中国军队被分割开来。
五十二团腹背受敌,顿时乱成一团。五十二团无奈撤了下来,部分溃兵涌入城内,冲乱了五十四团的阵脚。
在炮火的支援下,日军发动了猛烈进攻,五十四团抵敌不住,只得收集船只、木板甚至泅渡,撤往峡昌南岸。日机沿江扫射轰炸,死于江中者不计其数,浮尸漂满江面,鲜血染红了江水。
事后收容,总共三千人的第五十四团,只剩下四百余人。
第五十二团也越过黄柏河向南津关方向撤退。
五十三团与鬼子激烈作战,在阵前阵内反复冲杀,连排长身先士卒,与鬼子肉搏,阵地失而复得数次,两军尸体混杂于阵前,战况空前悲壮激烈。下午鬼子又增援冲击,鸦鹊岭一带数处被日军突破,团长皮轩猷亲自带领团预备队,冲上阵地,振臂高呼:“兄弟们!为民族生存战斗,消灭日冠!冲啊!”
官兵也一齐喊:“冲啊!”
一齐冲入日军阵地与鬼子展开肉搏。几进几出,喊杀声,枪支碰击声,交织成为一曲慷慨悲歌,双方陈尸遍布山岗。
皮轩猷、三营长彭纯亦等为国捐躯。
全团阵亡。
悲讯传来,师长罗诗泪吟岑参诗句:
胡骑频临凛风起,
战士军前半死生;
大漠穷秋衰草凄,
孤城落日斗兵稀。
……
看着败下阵来的第十八师,至善急得直冒火。他急忙将第一九九师一个团的兵力调到前坪背后占领310高地,掩护第十八师侧背,并冒着炮火,登上前坪小高地亲自指挥作战。
11日黄昏,至善眼看峡昌失守已成定局,就命令十八师师长罗诗到后方去收容部队,就地防守,命令十八副师长李钦若和参谋长赵秀昆代替罗诗,指挥五十三团坚守镇镜山,准备以此作为收复峡昌的支撑点。
罗诗走后不久,日军立即集中火力,猛轰镇镜山,浓烈的烟火顿时吞没了整个山头。一股呛人的烟雾涌进了五十三团团部,令人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在日军的炮火夹击下,五十三团自动放弃了镇镜山,撤过了黄柏河。

号称川鄂咽喉的峡昌,经过一天并不激烈的战斗,于6月12日失守了。
这天,对十八师而言,是最黑暗的一天。
这天,对峡昌而言,是最黑暗的一天。

034收复峡昌

接到峡昌失守的战报时,陈言震怒了。
陈言在心里喊道:“老天,你真要灭我吗?”
盛怒之下,陈言严令十八军军长至善立即组织反击,务必夺回峡昌,没有任何余地。
陈言的眼睛红得冒出火焰。
他要改写自己在这场战斗中的耻辱。
6月15日,反攻峡昌的战斗打响了。第十八军,第八军、第七十七军、第八十五军以尸山血海的代价,开始了收复峡昌的硬性进攻。

峡昌在新班长韩大狗眼里成了一片血红。
韩大狗看到峡昌的太阳也是血红血红的。韩大狗看到老班长和庭才在日头里也是血红血红的。韩大狗指着日头说:
“班长,你看今天这日头,像块烙铁。”
老班长和庭才看了韩大狗一眼,说:
“大狗子,一会儿峡昌也会变成一块血红的烙铁。”
新班长韩大狗这时心里跑出一团阴影。他看到一队队人马往镇镜山方向靠,他知道镇镜山是中国军人必须收复的第一个据点。镇镜山,那地方攻守都不容易。他知道说不定自己和老班长的命,可能就会丢在镇镜山。随着那阵阴影飘过去之后,韩大狗感觉到自己的血在发抖。他又感觉到恐惧的滋味。他像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恐惧的感觉一样。在恐惧中,韩大狗仿佛看到望水芳的身影,在那江雾里隐隐绰绰,时隐时现。韩大狗还仿佛看到爷爷就站在望水芳身后,阴阴地笑。他还仿佛听到爷爷说,这是个水做的女子呢,就看你娃子有没有消受她的福气。
想到这里,韩大狗心里就带疑。难道爷爷有先见之明,爷爷早就在心里知道,我会上这场在劫难逃的杀场。爷爷真是个老鬼鸡子呢。爷爷把什么都看得明明白白,他似乎什么都清楚。
韩大狗想,这个时候,他谁也靠不了,他的爷爷,他的媳妇,他时时刻刻在梦中出现的伍婿庙。面对这场战争,他想到自己的生命,爷爷的生命,望水芳的生命,都是多么渺小的东西。
“难怪爷爷在我走时,会让那种巨大的恐惧把他击倒,难道他从我一走出那个村子的大门,爷爷就没有准备我再回去?”
现在,韩大狗真有一点后悔了。他要是不替望长江从军,现在他该是多么安全哪,他不仅可以在家里和爷爷过着安稳日子,还可以把望水芳娶回家,过着幸福的生活。他们没在一起过上一天幸福生活。
“要是在这场战斗中死了,我死也不会瞑目。”新班长韩大狗想。
新班长韩大狗真奇怪今天怎么这么多心思。这是他从军以来,第一次在心里为自己想了这么多的事情。作为一个兵,他在一刻钟之后,又为刚才的那些想法,在心里感到羞愧。
就在新班长韩大狗的心思布满天空之际,战争部署也在加紧进行。第十八军军长至善的心,已经铁成了一块石头,他把所有的赌注都下在了峡昌。作战室里,他不停地踱着方步,一枝接一枝地抽着香烟。所有背水一战的历史,都在他脑子里一幕一幕地涌现。他心里似乎很清楚自己又在重演一场别人重复了无数次的历史悲剧。人哪,真正的悲哀就在于很多时候,他明明清楚事情做下去会是一种什么样的结果,可是他又不能不做。军令如山哪,在强大的战争机器面前,即使身为军长,个人的力量始终是渺小的。想到这里,他心里流出一股一股的血。当他把最后一个烟头掐熄之后,他开始了冷酷的战争部署。
反攻真正开始了。
新班长韩大狗在一排又一排的口令声中,情不自禁地一把拽住了和庭才的手。一种颤栗传遍了他的全身。他看着和庭才的脸,老班长和庭才的脸竟也是铁青铁青的。老班长和庭才把牙咬得铁紧。
韩大狗说:“班长,至善哪有一点善呀,他是想用人肉作工事啊。”
和庭才说:“他想拿弟兄们的命,再筑一座峡昌城。”
话没说完,火光和枪炮声像万钧的雷庭,在一瞬间铺天盖地向峡昌城的阵地压来。战火和浓烟在一瞬间淹没了血红的日头。峡昌在一瞬间又变成浓浓的黑夜,如同韩大狗小时候看到过的天狗食日一般。就是在这一刻,韩大狗突然想起了自己为什么叫大狗子,他妈曾经告诉过他,生他的时候,天亮狂狂的,可是一转眼间,天就慢慢变黑了,一只猖狂的天狗窜到天空,把那亮狂狂的日头和满天的亮光,很快就啃了个精光。后来,爷爷就对他爹说,这娃子命大哩,就叫大狗子吧,好养些。后来,他妈一遍又一遍地把这个故事讲给他听,直到他妈被射死。要不是这浓浓的黑烟遮天蔽日,韩大狗几乎忘记了自己名字的来历。
韩大狗看着黑黑的天空,那战火一团接一团地,不断地撕破那片沉沉的黑暗,让他感觉到那就是天狗显现。面对这似曾相识,而且有种亲切感的黑暗,韩大狗浑身的颤栗,在一瞬间消殒殆尽。一股清新的力量,在一瞬间充盈了他的全身。他在心里低语:“妈妈,是你来了,是你给了我力量,你一定会保佑你的儿子,从这场战争里活着回来,你的儿子还没给你报仇哩。”韩大狗低语着,心里和眼里就泛出了泪花。韩大狗先用军衣的袖子擦干了眼里的泪花,接着擦干了心里的泪花,面朝着峡昌城的黑暗和火光,轰然一声站了起来。
这时候,冲锋号响了。
号角一响,就意味着总攻时刻真真切切地到来了。每个兵都会在一瞬间,变成这号角里一个飘荡的音符,随着生命和热血,一起勇猛地滑入这座浓浓的战争熔岩里去。
反攻时,面对枪林弹雨,每个生命都显得那么冷静而沉着。部队在这个时刻,被分成一个个的团。战士们怀抱着枪,一排排地往上冲。鬼子一阵重机枪扫射过来,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一个团的兵力在枪林弹雨里很快就变成一堆肉山。第二个团紧跟着又冲上去,以刚刚倒下去的战友作掩护,向鬼子作出更近距离的打击。千遍一律的重复,千遍一律的推进,一个排,一个连,一个营,一个团地铺排着攻城的路。而这一切,都是在黑黑的如同夜间的城墙下进行着。
当鬼子看到中国军人近乎蛮干的反攻时,他们也被这支军队的行为惊呆了。他们看着那些看上去还是孩子的脸和身体,一排又一排踏着他们战友的血汇成的河流,不停地向他们涌来时,他们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些脚板踏在血河上,发出哗哧哗哧的声音,久久在他们耳旁轰鸣,久久地刺激着他们的目光。
…………
当新班长韩大狗站在血流成河的城头时,他不敢回过头来看一眼。韩大狗知道峡昌反攻成功了。他更知道,在他的身后,全是一堵一堵由他的战友们的肉体磊成的血墙。韩大狗黑着那双眼,对着伍婿庙的方向喊了一声“妈──”然后就泪如泉涌,嚎嚎大哭起来。
整个城墙上一片死寂。韩大狗身边的战友在这一刻都成了木偶,静立在城头的风中。
新班长韩大狗一个人的哭声,划破了时空。
当城墙上的韩大狗止住了哭声时,峡昌就再次被收复了。峡昌的6月已经是初夏了。对峡昌而言,这个初夏是一种暗无天日的时光。世界上没有哪个城市有峡昌这一年初夏的声音那么嘶哑,那么昏暗,那么没有一丝人的生气。人的生命一下子全躲进那一堵堵城墙里,就像万物经过春水的盈润,得到充足的生命之后,突然被人用镰刀喀嚓喀嚓地割掉。这里所有的水,都是人的血和泪。血流成河,河流成血,而城墙及人的眼睛则是这种河流的河床。
即使日本鬼子的飞机,仍然像乌鸦一样在峡昌城的半空里盘旋,这儿的一切仍旧像一只温顺的猫,蜷伏在江汉平原与秦巴峻岭交媾的领地。鲜活的血也曾经在这里每个中国人的身上涌动。武汉失守,长沙失守,中原失守,中国失守。就连鸟儿蜷在那黑柱子支撑的电线上,感受到的也是失守的电流在脚下流淌。一半中国人的血失守了,一半中国人的血却在沸腾着。
可是,峡昌今天用血肉念出的咒语,遏制住了这种失守。
那远处近处的枪炮声,依然在零零星星地回荡,仿佛清明时节的鞭炮,不停地在韩大狗的心里炸着。
脚下的城墙,即使百孔千窗,可是它仍然是中国人的城墙,是韩大狗的城墙。
所以,新班长韩大狗在收复了峡昌城之后,站在城墙上,为自己还活着,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像他爷爷那样,痛痛快快嚎嚎大哭了一场。
之后,韩大狗因反攻峡昌有功,被提任打狗铁师三十一团五营八连连长。


035二次沦陷

峡昌的浓烟和黑血,并没有因为胜利而散去。
6月中旬的一天,日本东京,正在进行由天皇主持的高级军事会议。
日军大本营陆军参谋总长说:“我们必须把峡昌作为航天空兵轰炸嘉宁极具战略价值的中继基地,必须占领此地!”
海军司令部长官说:“占领了峡昌,为海军参与中国西部战役,并取得决定性的胜利,提供最重要的中继基地。峡昌的意义,胜过长沙和武汉!”
日本天皇问参谋总长:“你们陆军难道就没有办法重新夺取并确保峡昌吗?”
会后,大本营陆军部参谋总长立即向中国派遣军下达重新攻占峡昌的命令。
………

6月下旬,日军再次攻占了峡昌城。



036奸杀

最后一个是高桥。
高桥被声音和等待激起了强烈的欲望。有一刻,他实在受不了,就信手毁了一把椅子和一个水缸。当他看到一头水牛正在红薯地里吃草时,气得他拿起佐野的步枪,朝水牛就是一枪。子弹射穿水牛的肚子,肠子掉了出来。水牛惊叫着向前奔去,像被什么东西扬了起来似地,跌进田边那条深沟里。
当高桥像野兽一样走进那间房子时,他看到少女浑身是泥土,肩膀和腰身被踢得青一块紫一块,血水从她的伤口里流了出来,嘴里也满是鲜血。
她的头发像乱草,正在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很快,呼吸渐渐微弱。
看到这情景,高桥突然想到昨天的情景——夜里,柿子树上的那双眼睛,突然在他的额头前方晃荡起来。一种恐惧的感觉传遍了全身。
“这些家伙真没人性!”高桥突然说了这么一句话。高桥觉得自己的心,此时有了一种怜悯。他把浑身瘫软的少女抱起来放到坑上。那女子抽动了一下身体,紧闭着双眼。高桥很明显地感觉到,她已经失去了意识,但是她的手脚和身体仍然在微微抽动着。
“你老实点儿,就不会受这些苦了。”高桥说这话时,眼睛里似乎涌出了泪水。泪水涌出来之后,高桥才让自己先前在外面产生的那些欲望,一股一股地涌起来。他脱掉了自己的裤子,正想把自己压到少女的身子上时,高桥听到了少女用嘶哑地喊道:“妈妈...”
高桥的心被这一声“妈妈”刺疼了。他的泪水涌了出来,一点点滴到少女的脸上。泪水让少女突然睁大眼睛,那眼睛里喷出一股仇恨的火焰,她抬起头,张开嘴,猛地咬住了高桥的下身。
“啊……”疼痛使得高桥朝着少女的脸就是一拳。少女昏了过去。他捡起身边被撕烂的衣服,把少女的脸盖住。他把那道愤怒的目光盖住之后,然后压到少女的身上………
从呻吟的少女身上下来,高桥感到下身火辣辣地疼,那道深深的牙齿印里,渗出了鲜血。
少女又清醒过来,把全身的力量集中到眼睛上,狠狠地盯着高桥,眼里燃烧着愤怒和仇恨。高桥的脊背感到一阵发凉。这目光让他再次恐惧起来。在恐惧中,高桥抓起身旁的高梁杆子,朝少女的眼睛和阴部戳去。
高桥在这一刻疯狂了。
少女发出震耳欲聋的惨叫声,她抓住插在眼睛和阴部里的禾杆,痛苦得乱滚。高桥像风一样逃了出去。一出门,他看到院子里,那少女的红头绳被风吹得在地上滚动,它像一团火焰滚进了他的脑海深处。
少女的声音渐行渐远,最终没有一丝声息了。
可是,从此在高桥的脑海深处,一双柿子树上的眼睛,又叠加上了一团愤怒的火焰。
高桥陷入了一种深深的恐惧与千方百计摆脱恐惧的轮回里。
就像一位吸毒者,他一方面拼命地摆脱,一方面又拼命地沉入。之后,是更加深刻的绝望。
高桥就是这样。
高桥想寻找一种方式来驱赶这种恐惧。
高桥认为只有拼命杀人,才能把自己从恐惧里拯救出来。高桥是这么认为的。高桥有时甚至认为,在“集中营”培训时,就发现自己有对恐惧软弱的血统,现在,要想彻底摈除这种软弱的血统,残酷地杀人就是最好的根治办法。
可是高桥每次杀人之后,就会陷入更加深入的恐惧之中。
高桥在攻打偏岩子时,简直杀得分不清了方向。高桥杀红了眼。他拼命追杀村子里的人,直到把他们追到一个山洞里。高桥发现他们进了洞里,那种杀人的欲望受到阻止,高桥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就点燃一堆稻草,洒上辣椒面薰了起来。浓烟往洞里钻,他要把他们都薰出来,然后再把他们杀掉。在浓烟里,小孩被薰得乱叫,高桥就顺着声音往洞里射击,洞里的人只得出来。
面对这些逃生的人,面对这些拒绝杀戮的人,高桥心里充满了对他们的仇恨。仅仅因为他们拒绝被杀害,高桥的心里就充满了对他们的仇恨。
高桥杀他们时很从容,而且花样也很多。
高桥先和二十多个日本兵强奸了洞里所有的妇女。一个13岁的少女,被他们强奸后,当场就死了。高桥还让人用烟杆捅一位嫂子的下身,那位嫂子的丈夫站在旁边大哭。高桥端起枪,把一颗子弹打进她丈夫的大腿,他倒在地上就死掉了。
干完了这些,高桥转身看到一位老头手里拽着一个三岁的小孩子。高桥像挑旗帜一样把这个3岁的小孩子戳在刺刀上,迎着风举着。他想让他随风飘荡,那孩子活活的生命,在风中飘散一尽。干完这个,高桥还把那孩子的爷爷,用棉花裹着身子,然后浇上汽油,点了火,让他在地上打着滚,然后给活活地烧死了。
高桥杀累了。剩下的人,就唤来狼狗,让它们一齐扑向他们。狼狗在这群生命里疯咬着,一口咬掉一砣肉,一口咬掉一团生命,高桥和他的伙伴却在一旁狂笑。高潮过去,对未死的,高桥就让他的伙伴玩一些杀人的花样。
他们把奄奄一息的中年汉子,钉在一块门板上,放倒溪水里漂流。鲜血染红了溪水,汉子很快就眼睁睁地死去。一位年轻小伙子被几个鬼子按在板凳上,锯成两半,东扔一半,西扔一半。他们把一个孕妇架着,让狼狗咬破她的肚皮,掏出胎儿,挖出心肝,炒了喝酒……。
高桥一边杀人一边沉入对女人的追逐之中。每次干完之后,高桥总嫌中国女人脏,跑到河里洗他的鸟。冰凉的河水很快就让他丧失了一个男人的能力。高桥感到了来自另一方面的压力和恐惧。他想方设法寻找治疗的办法。直到一个精通中医的日本兵告诉他一种叫白荷的秘方。高桥听了,当天就抓了一个怀胎七月的中国孕妇,让他的兵在一棵大树上架起火堆,然后把那位妇女的四肢向后倒捆着,吊在树上,让她的肚子朝着熊熊烈火,烧烤里面的七月胎儿。火燃烧起来,烧得孕妇杀猪一样地尖叫。很快就昏死过去。烈火让她的肚子迅速膨胀起来,然后沤沤地直冒油,肚皮被烧焦之后,也随着火焰燃烧起来,烧到最激烈时,肚皮“啪”地一下炸开,胎儿从爆开的子宫里落进火堆,很快变成一团焦黑的球体。高桥抓起来,把它碾成粉末,伴着酒吃进去。高桥把它当成了救命之物。
……
高桥长时间地陷入了杀人的颠狂里。
高桥从杀人的颠狂里清醒时,他觉得自己简直就是一个恶魔,杀人的恶魔。他觉得自己的身体让时间和血腥沉淀了一层厚厚的污垢。在夜深人静时,高桥恐惧得不敢睁一下眼睛。他觉得周围全是那些生命变成的青蛙,围着他所驻扎的营地,在彻夜不眠地吟叫着。有时,他在一种恍惚里,就觉得那些吟叫,就是他们所杀害的中国人在高声大嗓地交谈着日常琐事。
没有一天,高桥不被这些如魂灵一样的声音所缠绕。

037回到石令牌的韩大狗

新连长韩大狗结束了峡昌的战斗,很快就随第打狗铁师,派驻石令牌核心防线。
韩大狗回到了石令牌。
当新连长韩大狗来到石令牌,看着石令牌清亮的阳光,他的眼睛被刺疼得睁不开了。
石令牌的阳光多清亮啊。清亮得韩大狗有些不适应了。
这里应该是他最熟悉的地方,他可就是在这长江边上水腥气里长大的。他看到长江鼓起一纹一纹的浪,往河中间推去,突然,一个巨大的漩涡把所有流水变成一股旋风,在一瞬间,拽向河底。还有那从河中间冲下来的浪头,往下走着走着,突然会从身体里拱起一个巨泡,翻起千钧的力,如果上面有一只木船,这船的底子会让人看得一清二楚。韩大狗小时候,最喜欢在这样的激流上放滩了,特别是当那泡浪拱起的时候,他几乎可以听见水在自己的肚皮上摩擦的声音。那种游戏生命的快乐,可能除了峡江的孩子,别处任何地方的少年,是不可能体会到的。
沙滩也是韩大狗的乐园。他和伙伴们常常在这里发动战争,全心全意地把人分成两班,以土坷垃为子弹,然后用浑身的力和稚小的身体作枪,发向对方的阵垒。那一颗颗飞扬的子弹,划过少年的天空,在韩大狗眼里,把一场场充满人性的战争上演得非常富有诗意。
回忆起这些,韩大狗就一屁股坐到石令牌的沙滩上。韩大狗此时感觉到那沙滩上的沙,不再有过去那种游戏战争的美丽,这些沙此时就像他妈的手,在抚摸着他。直到这时,韩大狗还不相信自己真的还活着。他看看眼前清亮的阳光,再看看江边那一纹一纹的河水。他知道自己还活鲜鲜的,他的心里就涌满对他妈的感激。他在心里认定,是他的妈在冥冥之中,用她那双白白的手,为他遮挡了所有的子弹。
现在他坐在这片沙滩上,就仿佛坐在他妈的身边。
他在细细地感受着他妈那种沁人心扉的气息。不知不觉,韩大狗就被阳光把他的眼睛刺得哗哗地流起泪水来。接着他哭出了声。在那哭声里,他还一声又一声喊着:“妈,我回来了,妈,我回来是给你报仇的,妈,只要你的儿子不被打死,你儿子就一定会给你报仇雪恨。”
新连长韩大狗现在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报仇雪恨。
当与韩大狗同时提成了连长的和庭才,领着肖亚中和徐国耀向他走来时,韩大狗还坐在沙滩上。肖亚中几乎是跑着,上去一把把韩大狗拢在怀里。肖亚中简直不相信眼前这个生生楞楞的大小子,就是那个稚气没脱的大狗子变的。他也很难相信,这小子凭着他一干二净的战场经验,竟活生生地回来了。肖亚中像所有的老兵从战场上下来时一样,狠狠地擂了他一拳,说:“你小子命真大,那些鬼子兵的子弹,就像是面条啊,不仅没把你给放平,反而把你给喂壮了。”
新连长韩大狗笑笑说:“狗日的鬼子,他们喂我,有时也太着急了,一次把它们喂到了我的屁股上去了,还有九次喂在我的胳肢窝里。”说完韩大狗就把袄子掀起来,还把裤子也给脱了,让肖亚中和徐国耀看他身上的枪眼。
肖亚中果真在新连长韩大狗的身上看到了十个枪眼。
有七个枪眼都留在韩大狗的一条胳膊上,组在一起,像那天上的七仙女,构成了一幅图案。
韩大狗举起那只手,说,“就是这只胳膊子,救了我七次命。”
徐国耀说:“等回家了,娶了望水芳,多让这只胳膊搂一搂,犒劳犒劳它。”
提到望水芳,韩大狗心里就涌起一阵子热浪。韩大狗心里想,到了石令牌按说怎么也得回伍婿庙去看看。想到回伍婿庙,韩大狗心里就更热了。韩大想,无论如何也得回趟伍婿庙。
韩大狗这样想的时候,他已经躺在石令牌小学那间土屋里睡着了。韩大狗睡着了,就看见爷爷端一把椅子坐在门槛前的屋檐下剩凉,像是夏天的午后,爷爷睁着那双滥眼瞎眼睛,织着麦草辫子,悠闲地哼着山歌。
那歌在韩大狗耳朵里,越来越清晰:
小小蜜蜂嘴儿尖,
轻轻飞到姐身边。
不声不响螫一口,
红起疤疤一大片,
又疼又痒又新鲜。

姐儿今年一十六,
黑黑的头发白白的肉,
黑黑的头发像缎子,
白白的肉来像砂糖,
恨不得掐点小郎尝。

小哥今年二十一,
能文能武又能干
人品好来心里善,
越想越爱心越酸,
恨不得用口把他含。
……

038陈言在夜郎寺

八月是山城夜郎寺桂花暗香的时节。可是,今年的暑气,混进山城的夜色里,弥漫到山城里的每个角落,久久地在山城四处回荡。山城的夜,即便是大军压城,也依然显得一派繁荣。卖茶的,打浆的,拉客吃饭的,挑山货的,剩凉的,聊天的,把个山城的夜景弄得没有一丝战争的气氛。只是人们一味地厌恶着这城里的暑气。有人说,这陈言光走倒运,连他来到这山城里,到了月半时节,山城还跟着热得不行。
好像这些暑气就是专给中国军队长江抗日新军新上任的司令长官陈言准备的。
人倒起霉来,连喝凉水都硌牙。
陈言坐在一间石头屋子里,紧锁着眉头。即使如此,在他的宇间,依然不乏一种精悍的英气。只是那汗水不停地从额头上渗出来,侍卫兵把手巾递到他面前,他都没注意到。
此时,陈言的心思,一刻不停地奔忙在战事上。
自从中国军队退到鄂西以来,陈言的心情就没有好过一天。而更让陈言感到压头的是,这场一触即发的石令牌保卫战。
站在那了如指掌的作战图前面,陈言心潮起伏。
在这个并不高大的背影里,蕴藏着一种巨大能量,也蕴藏着一种人生深深的痛苦与悲哀。陈言想到自己连失南昌、武昌、峡昌,被人称为“三昌将军”,他的心里就涌满了一肚子说不出口的苦水。但是此时的陈言,不能过多地沉溺在这些是是非非里面。他必须把所有心思用到这场战争上。陈言脚踩着鄂西这片土地,心里却并不知道,自己究竟会在这片土地上滞留多少时间。这是一场让人感到叵不可测的战争。在民族处在事关危亡的时刻,似乎有些人关心的并不是当亡国的问题,而是在进行着一种人与人之间的内耗。这样,就把一场本来可以不加顾虑就进行到底的战争,弄得有一些悲壮的意味。而且,有的人自己不干事情,还偏偏闹腾得让你心里安静不下来,让你在进行中,不得不进一些调理,也不能不时时多一点儿保护和提防。
“这样的仗,打得真他妈的窝囊。”陈言想。
想想自己的作为,可谓如当年的诸葛亮,真是受命于危难之间。
峡昌失守,战争在倾刻之间向石令牌压来。这是连七岁的小儿都知道的常识。峡昌以上的长江三峡段,自然就成了捍卫嘉宁的天然屏障。若峡昌的鬼子继续西犯,突破长江三峡天险,则嘉宁自然不保。嘉宁若失守,大西南也就成了日本鬼子伸手可得的猎物。
于是,总司令黄金培决定在峡昌方面,重新建立长江抗日新军,任命陈言为司令部长官。
总司令黄金培在高级幕僚会议上指出:“倭寇已紧逼嘉宁大门,我们已经没有任何退路,必须新建立长江抗日新军,负责捍卫嘉宁门户。这是关系到国家存亡,关系到民族存亡的大事。因此,长江抗日新军比其它战区的责任更为重大,比其它战略地位更为重要。我们的任务和口号是,军事第一,石令牌第一,长江抗日新军第一!”
就是在如此重压之下,陈言到长江抗日新军司令长官部所在地夜郎寺,走马上任。
被委以重任,陈言的日子并不好过。
峡昌失守后,陈言成了替罪羊。
有人对陈言说:“你太老实了,这是任何人都不愿去的。”
陈言唯有苦笑着摇头。
当陈言向总司令黄金培请求处分时,总司令黄金培却好言相慰:“峡昌失守,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我是没有办法才叫你去的,这个,你不必内疚。”
但是社会舆论却不放过他。社会上,有人甚至公开散布“不杀陈言不足以谢国人”的言论。
江防总司令高春海、十八军军长至善都是迫于压力而被撤职查办。
………

陈言上任后,很快就对长江抗日军事作了如下部署:
长江上游长江抗日军驻防于巴峡镇至峡昌的长江两岸,在石令牌设要塞,构筑永久工事。
第二十九集团军守备江南湘西的津市、澧县及华容、南县地区。
第十集团军守备江南石首、公安、松滋、宜都一线。
第二十六集团军守备江北雾渡河、分乡场、远安地区。
第三十三集团军担任远安以北洋坪附近守备。
战区直辖李延第二军配置于江南巴峡镇至野三关之间,以作机动。

至此,鄂西大厮杀的战斗格局基本形成。
箭压到了弦上!
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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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5-02-19 发表 | 本章责编:懒蝴蝶 | 推荐给好友 | 书友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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