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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第二年春天 地点:峡昌、石令牌 016第一次杀人 韩大狗站在峡昌城头,看到春天像一列火车,轰隆隆地趟进了峡昌城。 峡昌的春天,没有伍婿庙的那种暖。韩大狗从心底盼望那种暖暖的感觉,能够再来一次。于是韩大狗就站在峡昌城头,观看着春天是怎样开过来的。韩大狗用心细细倾听春天辗碎枯草和干泥的声音,倾听草叶在泥土里挣扎的声音,倾听泥土里的地气往上升腾的声音。那春天,像江河里涨起来的水,一浪浪漫进河滩的枯草丛里,发出“别别”的声音,似枯黄的水草与水分交配之后拔节的响动。这些声音,此起彼伏,来势凶猛。 很快,韩大狗就看到那种浅浅的绿,夹着春天的身姿,轰隆隆地向城的四周弥漫而来,像一层薄薄的轻烟,蕴蕴地升腾着。就是这种水洇气,让韩大狗不能看得很远。他只能看到城外不远处的一片片绿。 韩大狗在这种轻烟里咳嗽起来。韩大狗被春的气味呛着了。春意呛得他的眼泪和鼻涕都流了出来。春意把韩大狗呛得狠狠打了一个喷嚏。就是这个喷嚏把峡昌的空气一下子打暖和了。韩大狗想,这就是峡昌,水汽浓得的峡昌。他设想着自己将在峡昌干什么。他一遍遍地想着,怎么也没想出个头绪来。 韩大狗站在峡昌城头,还看到前线的硝烟越来越浓,还闻到前线的火药味越来越重。他把这些,都当成了战争的气味。 说到底,这些气味,毕竟从前离韩大狗还很遥远,现在闻到[它们,给他带来一种新鲜的感觉。这种新鲜感让他变得很贪婪。他打开心肺,深深地吸着这种气味。他体味了很长时间,才想起,这种气味和爷爷自制土炮竹一个气味。有一种浓浓的硝味。他像发现了一个大秘密,兴奋得打了一个大哈欠。 韩大狗闻到这些气味的第二天,就上了前线。 韩大狗对上前线要杀人的事实,还没有什么清晰而确切的概念。所以上前线时,韩大狗心不跳,脸不红,甚至还哼起一首他从来就没唱过的歌,就像一个牧童,在清晨出牧一般,神情为显得格外飞扬。 韩大狗扛着那枝乌黑的汉阳造,很轻易就上了城外的前线。前线地峡昌城的东边。前线建在一个小山坡上,眼前地带很来坦,除了一些树之外,上面跑过一只兔子都会看得一清二楚。在平地的尽头,有一排树木,树后的一切就看不清了。班长和庭才告诉韩大狗,鬼子就躲藏在那排树根上。 韩大狗刚走进工事,东洋鬼子就铺天盖地向韩大狗的工事扔炸弹,射子弹。一股股浓烟和弹片,突然从一个地方升起来,让人躲都来不及。一粒粒鲜红的子弹,像琏条一样,在眼前起舞,然后激起一阵尘土,四处飞散,把韩大狗弄傻了眼。 一场下马威,让韩大狗在一瞬间产生了恐惧的心情。韩大狗感到那些弹片和子弹,好像随时都会往自己的身上钻似的。他心里一慌,就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腿子一软,就趴在了地上。不一会儿,韩大狗感觉到自己的裤裆里,漫出一阵湿暖暖的感觉,韩大狗卷回身子一看,自己的裤裆里,一团墨黑,和他爷爷当初看见飞机时一模一样,尿不知什么时候全出来了。 韩大狗第一次品偿到了恐惧的滋味。 韩大狗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是枪林弹雨。 韩大狗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自己从恐惧里拽回来。恐惧就像一涨一落的潮水,只要挺一会儿,它们很快就退了下去。恐惧退潮了,韩大狗才重新面对着像炒苞米花似的战场,先前的新鲜感又回来了。 韩大狗感到很好奇。他似乎喜欢这种真正打仗的地方。这种真刀真枪的地方,比小时候几个娃娃蛋子在一起玩打仗游戏,要有趣得多。韩大狗现在更瞧不起他的舅子望长江了,也更瞧不起小时候和他玩打仗游戏的那些伙伴,甚至包括他自己的小时候。 韩大狗想,“我现在是在真打仗。” 韩大狗就这么上了前线。 上了战场的韩大狗在心里说,好男不当兵根本就是屁话,好男不参加一场两场战争,那还叫好男?连男人就不是,而且永远只能是尿裆的胚子! 韩大狗第一次上战场,所以韩大狗的感想就特别多。 除了对恐惧的感觉之外,这儿的一草一木,一枪一弹,都能触动他的感想。就是这些感想,诱发了他对战争天性而本能的敬畏和热爱。 韩大狗把汉阳造往阵地上一搁,说:“我还没杀你们哩,你们就想把我炸飞射死,不可能的事。” 韩大狗正说着,就听到一种呼啸的声音从他头上划过。班长和庭才飞身一跃,把韩大狗推倒在地,自己也像狗吃屎一样趴在了地上。顿时,地上就像起了蛟一样,一阵土浪突然揭地而起。韩大狗正准备做点什么时,就被埋进深土里去了。韩大狗在土里一点儿也不急。他觉得只有这样才最安全。因此他动也懒得动,只是费力地听着地面的动静。 韩大狗听到和庭才在大声喊叫:“你赶快动,再不动,就会憋死你!” 韩大狗这才动了一下,却无法动弹。韩大狗顿时觉得呼吸有了困难。等到他正感到气逼的时候,他的头已经被班长和庭才刨了出来。班长和庭才像拧皮球一样抱着韩大狗的头,使劲儿往上扯。班长和庭才的力气往外一涌,疼痛把韩大狗的全身也扯活了。他配合着一使力就浮到了地面上。 韩大狗爬起来后,鬼子的炮也打累了,停了下来。韩大狗就坐在大炮掀起的土浪上说:“这回才发觉我们峡昌有这么厚的土!” 韩大狗见班长不理他,又说:“这回才发觉我们峡昌有这么厚的土!” 和庭才说:“我家乡的泥土,比这里还厚还多,黑黝黝湿漉漉的,把娃娃种进去都能长。” 韩大狗见班长这么说,就笑了一个响鼻,说:“不相信,土里怎么连娃娃都能长哩?” 和庭才说:“你们峡昌刚才不是长了你这么大一个汉子吗,就不许我的家乡长个小娃娃?” 韩大狗听了班长和庭才的话,觉得这个班长突然变得可爱起来。韩大狗觉得这个班长一点也不像先前那个和班副。韩大狗就把在这之前的和班副给忘记了,心里就只有现在的和班长了。 口令传过来,鬼子又开始进攻了。 班长和庭才像韩大狗的家乡割谷歇晌一样,懒洋洋地站起来,把枪,把手榴弹,把刺刀,把手雷一一地重新往阵地上摆。阵地已经不叫阵地了。已经完全没有韩大狗小时候在家玩打仗的阵式,全成了大大小小的土堆,大的挨着小的,高一个低一个,横一个竖一个。韩大狗就觉得它们像妈妈的乳房。特别是那炮声一起,那些土堆被炮声震得直抖,就更像妈妈的乳房了。 班长和庭才就是在往一个大乳房上摆着武器。 韩大狗也学着班长的样子,懒洋洋地站起身,懒洋洋地拍身上的土,然后把他心爱的汉阳造摆到一个乳房上最佳的位置,再把那把生了锈的刺刀从土坑里刨出来,放到那只乳房的坡面上。韩大狗身上还有两枚手榴弹,他也取下来,然后从容地扑到那只乳房的内坡面上,用枪往阵地外面瞄鬼子。 韩大狗怎么也看不见鬼子的影子。 韩大狗以为是自己的眼睛迷朦了。他看不见一个鬼子时,就对班长说:“班长,我们究竟是在和谁打仗?打了半天,我还没有看到他们的人毛,就像在和鬼打仗!” 班长和庭才说:“这是些搞侦察的小队人马,他们除了有精良的武器之外,人数并不多。鬼子所依仗的就是那些精良的武器,你看不见他们的。” 班长和庭才还说:“以前传说鬼子以一当十,以一当百,全是些狗屁话。把这些武器给老子,老子就会以一当千。” 韩大狗说:“班长,看不到鬼子怎么打仗?” 班长和庭才说:“这拔鬼子真像他妈的地鼹鼠,一个一个全是他妈的鬼头鬼脑的,他们出来了你要瞄准了再打,别浪费子弹。” 韩大狗说:“我晓得,子弹可是枪的口粮!” 说完鬼子那边又像放鞭炮一样,一排排烟火直往天上冲。那边的烟火刚刚冲出来,这边山上就土浪翻滚,火光冲天。土浪一浪赶一浪,被炸得形成了几十米高的浪柱,就好像是在河里打仗一般。 韩大狗这次就精多了,身上一落上尘土,他就像鸡摆水一样,将身体使劲儿一抖,土就像水珠那样,纷纷从身上滑了下来,只是韩大狗身下的战壕越来越高,把他的屁股也就越垫越高,韩大狗就担心鬼子射过来的子弹,把他的屁股打穿了。 韩大狗因为身体位置高了,看鬼子射过来的子弹击中土堆的情景就更真切。而且他还能听到子弹飞行的声音。那些成串的尖哨音,让他想起小时候过年放炮竹的情景。 就在韩大狗被战斗的场景迷惑住,忘记了自己身在战场时,一片黑得发烫的炮弹片,借助爆炸的威力,钻进了他的屁股,把一种剧烈的疼痛,生硬地布满了他的全身。 韩大狗负伤了。 卫生员很快躬腰跑了上来。 战场上,韩大狗发现卫生员对他这样的轻伤最重视,从受伤到把他屁股上的弹片取出来,然后敷上药,卫生员似乎只用了几分钟的时间。那些边打枪边换子弹的士兵口令也传得快。可是他们对身边被打成了重伤或是打成半死的兵就不是很重视。士兵的口令传得慢,卫生员也要半天才转得过来,过来了不是翻一下眼皮推到一边,就是粗手粗脚地用手把头皮从后脖子上往前额一推一按,用一根粗针几针把皮连起来,就放在那儿了,再还要等好一会儿,担架队才会来人,把重伤员往担架上一裹,抬起就走。 韩大狗忍不住问他们:“你们怎么这样对待他?” 担架队说:“能活怎么弄他都能活,不能活怎么弄他都不能活,免得我们瞎忙一场。” 于是,韩大狗把身子全部窝进了战壕。 韩大狗这才晓得把自己的生命保管得严严实实的。他看到班长和庭才正一心一意地打着仗,还是那幅悠闲的样子,不断地侧变着身子,调整着角度,静心静气地抱着枪瞄准。 班长和庭才边瞄边说:“今天还没开张,也就是你们峡昌人说的,还没做法事,我这第一粒子弹绝不能打空。” 韩大狗忍着痛问:“鬼子出来了没有?” 班长和庭才说:“每天的第一枪非常非常重要,不能放空,你要是放空了,一天的准头就不好,就像和女人睡了觉之后去打牌一样,总是输。” 韩大狗说:“你先说鬼子出来了没有!” 班长和庭才说:“鬼子现在在我眼里只是一只只蚂蚁,我想踩死谁就踩死谁。” 韩大狗说:“这么说鬼子出来了,班长?” 班长和庭才说:“鬼子出来了。” 韩大狗说:“鬼子出来了多少人?” 班长和庭才说:“你先数数我们死了多少人。” 韩大狗就从近到远数战壕里死掉的士兵。韩大狗从一开始数,数到了十几二十几,就数得头就开始昏了,头昏了就没数清。韩大狗想起肖亚中的晕血症,怕自己也得了晕血症。韩大狗想,妈妈把自己弄得全身是血,都没得晕血症的,他不能得晕血症,不然就没法打仗了。韩大狗又从头开始数,一直数到他看不到的地方为止。他终于数清了,有五十多名官兵死在战壕里。 韩大狗就对和庭才说:“有五十多!” 和庭才说:“我也要割掉他们五十棵韭菜。他们也刚刚五十几,我刚才在枪眼里数了的。” 韩大狗连忙扑到战壕上看。韩大狗果真看到有五十多个鬼子,有的像蚂蚁,有的像螃蟹,还有的像堆屎克螂,用一种千奇百怪的姿势朝前推进。 韩大狗说:“听说他们叫皇军,我怎么看都不像,倒像蝗虫!” 和庭才说:“快把你的枪架好,一个鬼子只能用一粒子弹,不能多也不能少,我喊打就打。” 韩大狗就侧着身子把枪架好,把手指搭到扳机上,然后开始瞄准。 韩大狗开始感到紧张。和庭才瞟了韩大狗一眼说:“你瞄准了就扣动扳机,不要犹豫!” 韩大狗把手指松了下来,喘了一口大气说:“哪我打不中鬼子怎么办?” 和庭才说:“你只要一瞄准就开枪,包你打着,千万别犹豫。” 韩大狗还是不抱枪,继续问班长:“要是我和你打中同一个鬼子怎么办?” 和庭才这才烦了。和庭才说:“战场上没那么多怎么办。” 韩大狗就抱住了枪,又开始瞄准。韩大狗瞄准了一个像飞天蝗的鬼子。韩大狗瞄着鬼子时想,要是能看清鬼子的面相多好!他就可以看清那个飞天蝗一样的鬼子脸上有没有一颗红色的肉痣。如果有,那他就一定是杀死妈妈的那个鬼子。他用胸口顶住汉阳造的枪托。右手的神经不知怎么竟和屁股连着,痛得抬不起来,他就用脸把枪压着。韩大狗瞄着的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在枪眼里,一开始他还非常清晰,过了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团白雾。韩大狗只得放弃了又重新瞄准。开始瞄准时,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还是人模狗样的,可是过了一会儿又变成了一团白雾。韩大狗就喊道:“班长,你怎么还不喊打?我每次瞄准了,你都不喊打,就又让他给逃掉了!” 班长说:“应该这样说,你每次瞄准了,一想说话,就让鬼子给逃掉了。”韩大狗想想也对。韩大狗就瞄准了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一动也不动,脑子里也不想说话。 可是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还是变成了白雾,在他的枪眼里消失了。 韩大狗就干脆不再瞄准了。他看班长也没瞄准了,就都敞着眼看鬼子往阵地上涌来。 班长说,“鬼子以为把我们炸光了哩。” 韩大狗说:“就是。” 等到看得清鬼子脸上的胡子了,班长才喊韩大狗打。可韩大狗早就看忘形了。韩大狗一心一意想看清鬼子的脸上,有没有那颗红色的肉痣,看入了神,所以韩大狗就忘了形。 韩大狗扑到枪上,胡乱地在枪眼里找到了一个最打眼的鬼子,一瞄上就是一枪。那个鬼子突然双脚一并,一个立正,就倒在了地上,动作简便之极。韩大狗却被他的汉阳造震进了战壕里,犟了半天才爬起来。韩大狗爬起来之后,才发觉右边的半边脸也木了。右边半边嘴,连牙齿都震掉了两颗。右边的一只耳朵也听不见了。 韩大狗重新扑到枪上时,突然看到了先前瞄准的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韩大狗心想:“我这回叫你狗日的再也跑不动!” 韩大狗将准星对着了那个像飞天蝗的鬼子。像飞天蝗的鬼子一闯进他的准星,他就扣动了扳机。像飞天蝗的鬼子在他的枪眼里四肢一伸,做了一个爆炸的动作,就不见了。 韩大狗想,老子连杀了两个东洋鬼子,两个! 想完,韩大狗的眼窝窝里,就涌出了一股热汤。 017黑雪 武汉日军在本营。内山英机对通信员说:“你用支那人能破译的密码分别给老河口、随州、枣阳三地内线发电,电文内容为:皇军不日进攻老河口,直取襄樊。限你迅速扫清障碍。” 通信员:“是。” 内山英的机密室里。内山英机对高桥说:“你带一个加强小队,人不要多,但是要精干,进入峡昌,扫清峡昌方面的障碍。” 高桥:“是。” 高桥转身要走,内山英机:“别着急着走,你给我弄到了那本书,可立了大功。这次任务完成得好,我重用你的。” 高桥:“谢谢司令长官。” 内山英机嘿嘿一笑:“你知不知道,这次行动,我会用后人法中的那一计?” 高桥:“可能是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内山英机突然把脸一黑:“这是军事绝密,如果泄露半点出去,我杀你的头!” 高桥:“是。” 武汉广场,清晨。集合哨声骤然响起。鬼子像蚂蚁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广场中集结。 在半明半暗中,一只纵横看不边的队伍集结完毕。内山英机站在晨风中,黑着脸,用日语说:“天皇的将士们,十三兵团的勇士们,大日本国将士的使命,就是不停地战斗,不停,一刻也不停。我们的目标非常明确,是重庆,是支那的大西南,是大东亚共荣圈。支那民族,是个从文化到民族精神,早就死亡了的民族。支那人是病人,是猪狗不如的东西。他们除了会内讧,会自己咬自己,已经没有半点前进的力量。可是,他们占着亚洲三分之一的国土,占着大日本国永远也无法拥有的资源。按达尔文的观念,优生劣汰,适者生存。我们今天所做的这一切,正是体现了这一法则。伟大的达尔文法则。所以,我们的一切,从本质上是正义的,是前进的。是将支那人从苦难中解脱出来。这就是我们今天战斗的意义。 “所以,我们不能退却,不能恐惧,更不能逃避。永往直前,舍身取义,是大和民族的美德。现在让我们每个人都来释放自己的美德。” 说到这里,内山英机将手中的《孙子兵法》举起来:“现在,我们不仅有了正义,而且我们拥有了取得战斗胜利的法宝。就是这个,支那的古人著的兵法,《孙子兵法》,有了它,我们将战无不胜。现在,我命令,高桥小队作为先头部队,先行向峡昌前进,沿途扫荡。其余的将士,准备沿着老河口路线,向北前进!” 武婿庙,雪地。高桥小队开始扫荡武婿庙。雪白的雾,在高桥脚下消弥,然后,变成一只只武婿庙的大地上踏得“吱吱”作响的脚。鲜血弥漫,日军向武婿庙挺进。高桥与队伍一起行进。 雪白的地,在高桥心中升起来。高桥回忆着武婿庙的雪景,回忆着武婿庙村庄的油画一样的美。 高桥队伍挺进到了武婿庙村口。一时间,整个村子鸡飞狗跳。人们各奔东西,。许多脚划子船纷纷向江南划去。韩振武跳上一只小船。般向江心划去。江雾一下子弥住了他的身影。 武婿庙村口,高桥来到了一座柴房前。他看到了一个美丽的少妇。 “天哪,黑了天哪!” 高桥清晰地听到,那位风韵绰绰的女人,当他一刀把她的儿子挑死时,从胆汁里发出的呼号。她之所以激怒高桥,是因为高桥把她弄到柴房,刮光了她的衣服,高桥也脱掉了自己的裤子,然后用刀逼着她,靠近她的身体。可是那女人就是拼死不从,直到把高桥弄得一身臭汗,还没能进入她的身体。少妇的儿子光着屁股,躲在柴草里,凄惶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高桥:“你如果不从,我就杀掉你的儿子。” 高桥实在不想杀这个女人。高桥甚至暗示她,如果不从,就杀她的儿子。可是那女人依然绞缠着双腿,一副死也不从的刚烈。高桥顿时无计可施。训练基地教给他的那些摧残人的方法,此时一招也用不上了,一个自以为是最优秀的男人,处在极主动的情况下失败了,远比一个没有能力的男人的失败,更让人感到从来没有过的耻辱。高桥一把从她身旁的柴草里,把她的儿子拽了出来,一刀就结果了她儿子的小命。 就在高桥的刀与那孩子的骨头发出一声软弱的脆响时,高桥听到了那声让他惊骇的尖叫: “天哪,黑了天哪!” 孩子像落叶一样飘落到地上。那个美丽的女体,像一道光一样,扑上高桥的长刀,“哗哧”一声,就化成一腔鲜红的血水,把高桥那双丑陋的脚团团围住。 高桥没有惊异那孩子的血,也没惊异那女人的血,更没惊异那血水浸染了的土地,他缓缓地迈着脚步,走开了。 018石令牌 夏天到来的时候,石令牌最美丽的季节就来了。 山水的青黛,与植物的苍翠,都到了极至,呈现出石令牌最美丽的情态。 石令牌在逃兵肖亚中眼里,和他的家乡云阳没有什么两样。“逃兵肖亚中”是班长徐国耀烦他的时候,对他的称谓。有时,徐国耀还叫他“鬼鸡子”。徐国耀叫他“鬼鸡子”,是因为徐国耀觉得,肖亚中这个当过逃兵的兵很鬼。肖亚中心里似乎始终装着一些“鬼道道儿”。 班长徐国耀最烦的,就是肖亚中怎么就知道,会让他这个有名的“徐大炮”跑到石令牌这山疙瘩里来,进行这种漫无边际的炮台和工事建设。班长徐国耀最恨这些没劲儿的工作。班长徐国耀就喜欢打仗。 这一点,逃兵肖亚中也知道。 肖亚中跟着班长徐国耀到达石令牌后,就仿佛到了他的世外桃源。 没有血腥的日子过起来真快。石令牌的春季和夏季很快就相继来临。肖亚中这种世外人间的感觉就更浓厚。同时,肖亚中也很深切地感觉到,今年的夏季是那么与众不同,今年的夏天太阳特别大,把肖亚中和徐国耀晒得呆在屋子里,成天不敢动弹。 躺在石令牌小学这丛简陋的校舍里,肖亚中就有时间思考石令牌即将发生的战争。肖亚中怕血,就是怕打仗。可是肖亚中喜欢思考战争。肖亚中天生喜欢思考战争,就像十八的岁的小伙子,天经地意地会想媳妇一样。想到战争,肖亚中就想知道,韩大狗现在在干什么。肖亚中想,少小的韩大狗,在峡昌过去的几个月里,一定会打几场激烈的仗,也一定会成为一个熟透了的柿子。战场需要老道得没了人味的男人,还需要有一股杀气的男人。这一点,肖亚中自己做不到,但是他想韩大狗做得到。肖亚中感觉到韩大狗身上有一股杀气。韩大狗好像天生就是一个军人,天生身上就有一股杀气。 肖亚中自从春天跟班长徐国耀来到石令牌后,就觉得过得很滋润。肖亚中感觉到在石令牌的日子,和在韩大狗家过的那两天没什么两样。有时,肖亚中想,当这样不打仗的军人简直就是一种幸福。所以肖亚中的日子过得很滋润。 班长徐国耀就看不惯肖亚中这幅作派。 徐国耀最看不惯肖亚中那幅很安逸很知足的样子,以及那副不思进取的样子。 徐国耀对肖亚中说:“从你一走进队伍里,不管你以前是什么人,你就永远成了一名士兵。士兵就意味着要流血,要牺牲,要杀人,要使身上不能有一丝闲情逸志。” 徐国耀看不惯肖亚中的行为,却对肖亚中的头脑钦佩之极,觉得肖亚中在军事上有一套,而且肖亚中对军事的许多想法,让他觉得肖亚中鬼到家了。而且每次和肖亚中谈军事,他就觉得自己整个一个二楞子。 徐国耀对肖亚中的军事才能钦佩之极。 所以徐国耀在夏天里,看到肖亚中像一个美丽的女人那样,呈现出一副慵懒的神情时,心里就烦。徐国耀说:“凭你的才能,你会比我们上得还快。” 肖亚中却笑笑,说:“队伍只需要精明的长官,根本就不需要精明的兵。” 徐国耀说:“乱世出英雄,你可以很快就不是兵的。” 肖亚中说:“连你都还是兵,什么时候会轮到我不是兵?更重要的是,我对当官没欲望。” 徐国耀说:“我也不会永远是兵。对我们而言,要么成为尸体,要么成为军官。这一点,你我都只能这么做。” 肖亚中说:“我做不到,我怕血,怕死人,我天生就是一个闲人。人世间总是由闲人和不是闲人的人组成的。像我这种人是不会有什么作为的,有所作为的人就是你们这种人。不过,闲人也有闲人的好处。你看,正因为是闲人,我才看得到这石令牌的景致。每天没事了,歇下来,我就看这石令牌的景致。可是,再美丽的景致,在你们这些不是闲人的人眼里,是看不到的,即使看到了,也没往你们心里去。这就是闲人与不是闲人的区别。这也是我怕血怕打仗的原因。” 徐国耀被肖亚中这番理论说得有点儿晕晕乎乎。 徐国耀问:“你在家里是干什么的?” 肖亚中说:“我不想说。” 徐国耀说:“以前干什么,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肖亚中说:“我不种田,我们那儿田少。” 肖亚中还说:“我也不打渔。” 徐国耀说:“那你是干什么的?” 肖亚中说:“我是云阳小有名气的私塾。” 徐国耀说:“难怪,读书人肚子里的花花肠子最多,读书人天生都厌恶打仗。” 说到这份儿上,两个人就再也没话可说了。 徐国耀烦肖亚中,其实更多的是在烦自己。 来石令牌前,一开始排长说,交一个重要任务给你徐大炮,而且说是到要塞石令牌。徐国耀心里就高兴,看到峡昌的仗打得那么激烈,他以为鬼子三二天就会打到石令牌,鬼子一打到石令牌,他就有了大显身手的时候。想到要去石令牌,他就想到那个逃兵肖亚中的请求,于是他就特地向排长要了肖亚中。 有时候,徐国耀看着肖亚中想,这打仗就和小时候上学堂一样,书念得越好,就越爱念书,书念得越差,越念越念不进去。徐国耀觉得自己就是这样,因为仗打得好,把他徐大炮的名声打得连队、团部甚至师部都知道了,他就爱上了打仗,爱上了在战场上叫阵,爱上了看到鬼子在自己的枪口里像韭菜一样被割倒。别看他战场下一副文弱书生的鸟样,真正一旦上了战场,他就觉得自己变成了另一个人。他觉得一上战场,自己身上的每一块肉都变成了铁,自己的心也变成了铁,铁可是硬梆梆的货色。 可是徐国耀离开了有仗打的峡昌,来到这个巴掌大的石令牌之后,成天修工事建炮台,而且好几个月没沾到鬼子一点肉腥,徐国耀就心烦,就心里闷得慌,之后就看肖亚中不顺眼。 徐国耀和肖亚中到了石令牌,第一件事就是修炮台。 徐国耀和肖亚中在春天里修炮台,在夏天里修炮台,在冬天里修炮台。 徐国耀不喜欢修炮台。 肖亚中却喜欢修炮台。 肖亚中对修炮台特别上心。尤其是给炮台选址,他忙得最欢。炮台的地址初步选好后,肖亚中总是要围绕着那块地,爬上爬下,直到把那块地的周围都爬红,爬得那块地的草伏树倒,沙翻土扬,像打仗激起的烟尘。 过了没几天,肖亚中不知从哪儿弄到了一个罗盘。肖亚中每次看炮址,都把这个罗盘带在身上,没事就拿出来这里照一照,那里照一照。照完了肖亚中就用大拇指一个个地掐手指,嘴里还念念有词,一幅神咕咙鬼咕咙的样子。 徐国耀见了就说:“肖亚中,你何不休息一会儿?” 肖亚中说:“你站在我调整出来的地方看长江,那江面,可以说是最美丽的江面。” 徐国耀就去看,一看果真如此。 太阳已经上了石令牌背后的山顶,阳光被凸凹不平的山峰分成一股股的光柱,一股股地泻到江面上,江面上那阳光的阴影就似夜色,像极了一幅美丽的画儿。 肖亚中对着景色说:“这江面,虽是白天,犹是夜晚,正如查慎行在《舟夜书所见》里写的一样,月黑见渔灯,孤光一点萤。微微风簇浪,散作满河星。” 徐国耀说:“这景致美是美,可与打仗有什么相干?” 肖亚中说:“万事万物,景相异,情相通。表相异,理相通。别看这里只是美景的观赏点,它们就是我们布设炮台的最好位置。你看,只要处在这个位置上,我们看到的江面才最壮观,最深远。无论鬼子贴到左右哪个江岸,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而且,在这儿居高临下,一炮顶下面的十炮,可以说你是想打哪儿就打哪儿。而且,我还发现一个密秘,这儿有一个很深很长的洞,叫灯影洞。据这儿的老百姓说,顺着这洞,一直可以爬到灯影石山顶。这可是天机。打起仗来,突然在鬼子面前冒出一股人马,不把他们打个人翻马扬才怪哩。” 徐国耀说:“也是。就是修的时候,什么都得靠人工背上来,来得及吗?” 肖亚中说:“来得及,峡昌保卫战给我们腾出了时间。再说,我们必须在峡昌把鬼子的气焰杀下去,石令牌战场一摆起来,会把整个鄂西联起来的。长官们绝不会把真正的战场摆到石令牌,要是石令牌都成了主战场,那嘉宁就真危险了。” 肖亚中说这些话时,脸上不再是那种慵常的神色。肖亚中的脸上洋溢着一片徐国耀不认识的光泽。 徐国耀心里疑惑起来,肖亚中手里有了那么一个圆盘,简直就变了一个人。他要过那盘子一看,只见那盘子中心除了一根小指针和盘面上一些古怪的字之外,什么也没有。倒是那些黄色和红色交替出现的字,让人觉到一种鬼气。他仔细一看,那小指针底下,标着东南西北四个方位,被一个拇指大的小铜圈罩着,在铜圈的外围,套着一个八卦图,徐国耀看了半天,没看出个头绪来。 可是,肖亚中的这些话,被一位炮台的士兵听到了。 这位炮台的士兵就跟他的小队长说:“修建工事的兵里头有个懂军事的,叫肖亚中。” 炮台小队长就跟他的队长说:“修建工事的兵里头有个懂军事的,叫肖亚中。” 炮台队长就跟他的台长说:“修建工事的兵里头有个懂军事的,叫肖亚中。” 炮台台长就跟他的总台长说:“修建工事的兵里头有个懂军事的,叫肖亚中。” 炮台总台长就很慎重,就对台长说:“把那个肖亚中带来我见见。” 台长就对队长说:“把那个肖亚中带来我见见。” 队长就对小队长说:“把那个肖亚中带来我见见。” 小队长就对那个士兵说:“把那个肖亚中带来我见见。” 那个士兵说:“肖亚中,我们长官要见你。” 肖亚中就到了总台长那里。 到了总台长那里,肖亚中就知道了炮兵要在石令牌要建六座炮台。回来后,肖亚中的罗盘就一直派上了用场,肖亚中也成了建设那六座炮台的风水先生。肖亚中还说,六座炮台都要建得很隐蔽,建得鬼子的军舰看不到更打不到,鬼子的俯冲式飞机探不到更炸不到。炮台就听从了肖亚中的这些意见。 肖亚中一时间竟成了热门人物。 但肖亚中还是那幅老样子。只是肖亚中的眼界打得更开了。肖亚中后来还和炮台讨论过峡昌的军事,也讨论过石令牌军事。肖亚中甚至还和炮台讨论过全国的抗日形势。 讨论完这些,肖亚中从炮台上回来,徐国耀对他就更加另眼相看了。 武婿庙村口,小径上。高桥和他的小队在村口小径上走着,突然,一声声羊羔的咩叫传来,惊动了高桥,高桥叫道:“羊,我们有羊吃了!”高桥脱离队伍,队伍站成一排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望水芳藏匿的树丛。高桥走到望水芳的跟前,停下,突然朝望水芳藏身的地方睁大了眼睛。高桥隔着树丛看到了望水芳漂亮的眼睛和脸。 高桥脸上突然绽开笑容,小声说:“花姑娘,今天真走运!” 高桥边叫,边用身体劈开树丛,向望水芳奔去……。 望水芳在山坡上的林边放羊。 一只小羊跑远了,望水芳跑过去,穿过树林,她捉住了羊,将羊抱在怀里,给羊细细地梳理羊毛。 突然,她听到了“喳喳”的脚步声,看到鬼子高桥的脚,一步步走过来。 她抬起头,用惊恐的眼睛,看见了高桥那颗红痣。 她当即惊呆了。 高桥扒开树丛,望水芳早已不见踪影。 那群羊正在树丛后静静地吃草。 高桥和他的兵,看见羊群之后,一陈狂笑。 他们奔过去,羊群开始狂叫。 高桥和兵将羊赶回营地。 高桥营地,夜。 高桥营地里,三五个火堆生起来。 高桥的和兵将一头头羊活生生地吊着,然后拿着刺刀,朝着羊活生生地剥皮。 高桥说:“这样弄的羊,味道一定大大的鲜。” 鬼子大事剥羊,一刀刀细细地剔剥羊肉,羊在他们的刀下,鲜血横飞。 剥了皮仍在犟动的羊,被绑到火堆上烤全羊,断了头的羊……。 一会儿,鬼子狼吞虎咽地啃食起羊来。鬼子一边啃一边嘿嘿地狂笑。 笑声在夜空里上回荡。 019漫长阵线 当肖亚中正在石令牌的岩巴子上,一心一意地建着炮台时,韩大狗却在峡昌热得坐卧不安。 韩大狗打了几仗,才知道峡昌这个处在家门口的小城,一时成了鄂西军事上的重镇。韩大狗听一些老兵一遍又一遍地说:“峡昌山青水秀,座落在风光秀丽的长江三峡入口处,背靠天府之国四川,面临鱼米之乡江汉平原,总绾着川东湘西鄂西豫南各省交通要冲,自古以来就是川鄂咽喉,历来这里都是兵家必争之地。峡昌还是三国古战场,三国时期著名的吴蜀夷陵之战就发生在这里.………。” 在老兵们的话里,韩大狗才知道战争包容着这么多的内容,天文、地理、文化、交通、历史、民俗,等等,几乎无所不包。听了这些话韩大狗想,原来战场上那一颗颗子弹从枪膛里射出去,是这样不容易! 韩大狗还听班长和庭才说,自从武汉沦陷之后,峡昌就成了捍卫西南的第一道门户。峡昌一旦失守,日军就可以霸占富饶的江汉平原,然后占有着重要后备来源,拥辎西上,突破三峡天险,直逼嘉宁和大西南。 .……… 韩大狗知道了一个道理,峡昌虽小,却干系重大。 .……… 班长和庭才给韩大狗讲这些时,韩大狗正坐在战壕里擦枪。韩大狗一边擦枪,嘴里还一边哼着点什么。韩大狗不知不觉就哼起爷爷唱过的那首山歌: 郎在山上唱山歌 姐在房中织梭罗 山歌把姐儿心扰乱 姐到窗前把郎看 哪里来的风流浪荡子 你唱出这稀奇古怪 古怪稀奇 弯弯拐拐 拐拐弯弯 弯心弯肝 弯断肋巴骨的 勾心歌 ……… 班长和庭才就问:“你还会这一手?” 韩大狗说:“这是我爷爷老唱的歌,听久了就记住了。” 和庭才说:“你别是想爷爷了吧。” 韩大狗说:“想。” 和庭才说:“还有你的媳妇望水芳。你别是还想媳妇了吧。” 韩大狗说:“也想。” 和庭才就说:“以后没事了就多唱唱这歌,这歌听着实在让人解闷儿。” 韩大狗说:“我就是不如爷爷唱得好。” 韩大狗和班长说这些话时,他们正在峡昌的阵线上。这条保卫峡昌的阵线离峡昌很远很远。韩大狗和班长坐了半天的敞蓬车才到达这里。下了车,韩大狗才问清这儿是什么地方。 班长和庭才说:“这是我们的第一道防线。” 韩大狗知道鬼子全都集中在汉口。韩大狗想,我们跑这么远设一道阵线就是要防备汉口的鬼子出来打峡昌。 韩大狗问班长:“这儿总得有个名字吧,就像我们伍婿庙,那么小的地方还有个名字。” 班长和庭才说:“我们这道防线长着呢,沿着汉水西岸布设的防线,守着潜江、兴隆庙、沙洋、旧口一带。我们这是在潜江,你听说过潜江吗?是汉水走到这个地方改叫了潜江呢,还是它生来就等着让鬼子潜入江底呢?我真给弄糊涂了。” 韩大狗听了班长的话就笑起来。 韩大狗响亮地笑着时,班长和庭才想,韩大狗响亮地笑着还是个娃娃。 韩大狗笑完后又问:“哪我们在峡昌打的鬼子又是哪儿来的?” 班长说:“那是鬼子的侦察小队,他们用飞机看了还不够,还想实地把峡昌的地形探清楚。这帮鬼子真鬼哩。” 韩大狗说:“哪,射死我妈的鬼子,就不在峡昌了,就一定在汉口。他在汉口,我在这里等他再好不过了。长官排这个阵线时,想得真周全!” 韩大狗想到那颗红痣,仇恨就从心底涌起来,就一动不动地看着汉口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020美丽得没有一丝杀机 又一个春天来临时,肖亚中还在建炮台。 炮台建设在去年冬天已经接近尾声,建得缓慢起来,可谓精雕细凿。炮台建设接近了尾声,肖亚中和徐国耀就有时间在一起了,就有时间谈天了,谈天是他们这段时间生活的重要内容。 春天里,肖亚中常常站在山上闻风里的味儿。 肖亚中站在山上,闻完了风里的味儿就对徐国耀说:“石令牌这地方从古到今都是个美丽的地方。” 徐国耀说:“中国的每一片地,每一根草,每一棵树,我都觉得它们和石令牌一样美丽。” 肖亚中说:“石令牌这地方从古到今,比任何地方都美丽,你之所以说这样的话,是因为你没有真正看到石令牌,有空我带你到山上看看。” 说看就看。 肖亚中和徐国耀就去山顶看石令牌。 路上,徐国耀说:“石令牌的山我都爬完了,石令牌就是巴在那灯影峡壁上的一个小寨子,这个寨子的人除了打鱼就是吃包谷。” 肖亚中说:“上次我从伍婿庙出来,在船上就看到了那块石令牌,当时我就想,那块石令牌立在那儿干什么哩,长江还在这里转了这么大个弯,鬼子想打进川里来,必定要在这里打一仗哩,这可是打仗的好地方哩,从那时起,我就在不住地想着石令牌,后来果真就来到了石令牌,不知这是不是天意。” 徐国耀说:“难怪你小子让我带你到石令牌来,原来早就打好了主意。” 肖亚中说:“石令牌除了有个长江第一湾,有两岸绝壁,有灯影石灯影洞,有灯影峡和梢婆山,有一座千年的石令牌,它们让我总觉得有一种原始、诡秘的感觉。这就是发生大事的地方给人的感觉。” 徐国耀说:“就你鬼鸡子名堂多。” 肖亚中笑笑,说:“我就喜欢这种感觉,不打仗,这种感觉和这种生活就是一种幸福。” 说完,肖亚中就停住脚,往回看身后的石令牌。 徐国耀也跟着回望着。 肖亚中和徐国耀看到几十丈的峡谷里,从山腰上一劈出了一条羊肠小道,山民在上面自如地行走着,绝壁下的溪湖里,那些渔船,一色的乌篷,一幅千年陈腐的样子,那船的上方,峡谷峭壁的岩洞里,竟升起袅袅炊烟,横添了生动的人烟,阳光始终只能照着半个峡谷,那光线跌进江里,形成动荡的波光,反映到峡壁上,仿佛那石壁在不停地摇动。 肖亚中对徐国耀说:“班长,我们到山顶去,到了山顶,石令牌完全就是另一幅样子。” 徐国耀想了想,继续跟着肖亚中往山上走。 肖亚中和徐国耀上了灯影石。 在灯影石身旁,徐国耀开始还不相信,自已现在就和平时只能仰望的灯影石坐在一起了,心里就有了一种打胜仗的自豪。徐国耀心里有了一种打胜仗的自豪,就让肖亚中讲讲灯影石的传说。 肖亚中说:“石令牌的文化深着呢。” 徐国耀说:“管它文化深文化浅,我只想听听孙悟空的故事。” 肖亚中就讲起来。 传说唐僧西天取经,走到灯影峡,碰到大江挡路。孙悟空去寻过河船,一个跟头打到半天云,往下看了半天,没有看到一只船。他落下云头,看见一个打柴的老头,便问老人家:“此地大江阻隔,却为何没有渡船?”老汉说,“从前有船摆渡过河,自从来了一只千年乌龟精后,呼风唤雨,兴风作浪,害了许多人命,驾船的都吓跑了。” 大圣不由大怒,便想了个办法治乌龟精。悟空一个跟头回到师父身边,对八戒说,河边有几株大红桔,要八戒摘来给师父充饥。八戒正饿得慌,满口答应,急忙跑到河边,真的有几株大红桔。他摘了一堆,刚刚填到嘴里,乌龟精就爬上岸来,说八戒偷吃了他的仙果,张口就吐出一条白涎,紧紧缠住了八戒。 孙悟空在云头看见了乌龟精,凌空一棒打来,乌龟精忙缩回头,滚下水一看,原来是保唐僧西天取经的孙大圣,不由得吓出一身冷汗。它想,这猴头厉害,斗不过它,何不做个好人,驮他们过江,请唐僧在西天佛祖面前说个情,也好早日让我脱壳成仙。于是它漂出水面,拱了拱前爪说:“不知是孙大圣驾到,小的有眼无珠,罪该万死!这里没有船,我愿驮师父一行过江。”这样他们就过了河,直向西天前行。 斗转星移,唐僧取经回来。乌龟精欢天喜地迎出水面,驮他们过河。游到河心,问起相托之事,可唐僧忘了向佛爷说起。乌龟精一气之下,沉到水中,接连打了三个滚,从此长江便出现了三个大漩涡,这就是著名的莲沱三漩。千年大龟这一怒,把师徒四人和经书都甩到河里去了,孙悟空慌忙救起唐僧,打捞起经书,铺在凤凰山腰的平台上翻晒,这地方就是现在的晒经坪。乌龟精见他们捞起经书,又爬出水面,口吐狂风,要把经书吹散。孙悟空随手拣起一块石头抛到乌龟面前变成一块大石令牌,挡住了狂风。乌龟精又腾空而起,来打孙悟空,悟空不想和它纠缠,一边拔下四根毛,吹口气,甩到山顶,变成了四个化身灯影石,引开了乌龟精。唐僧把经书一清,恰巧少了一部起死回生经,断定是乌龟吃了,忙叫悟空把乌龟捉来用金箍棒敲打,要它吐出乌龟精。所以以后的和尚念经的时候,都要敲打乌龟精,这就是敲木鱼的来历。经此最后一难,唐僧师徒才经过了九九八十一难。孙悟空暗忖自己已修成正果,金箍棒已无他用,将它顺手扔在江边,变成了天柱山。 ……… 歇了一会儿之后,肖亚中对徐国耀说:“当地人说,立在山顶上的三人,依次是沙僧、八戒和唐僧。孙悟空正站在离他们空间距离一里开外的山上打探。眼前的这三人,最悬最险的是八戒。它伫立悬空,重达七十多吨,仅让一个二百平方厘米的柱子撑着,每个平方厘米要承重零点三五吨。世界上不知还有没有比这儿的石头更能负重的。灯影秋风过江水,站在石旁也是神。我不知道自己站在这些巨大的灯影石旁,能不能成为一种如它们的永恒。” 徐国耀说:“唐僧师徒哪曾料到,现在又有一场比他们要精彩得多的仗要打。” 肖亚中说:“我们的后人,说不定,也会和我们今天听唐僧们的故事一样,听我们打仗的故事。可是,他们绝对想不到,在这场残酷的战争即将开始时,还有两个兵站在灯影石旁,为石令牌的景致所陶醉。他们一定会以为,我们早就被战争吓得浑身发抖,声音打颤,眼睛里根本就看不到石令牌的景致。可是,他们想不到,什么事情,只要一陷进去,就断然不会有多大的恐惧了,但是,想像我们今天这样轻松无畏,也是很难的事情。” 徐国耀说:“要是我不跟你上来,就看不到这么好的景致了。” 徐国耀说这话时,从灯影石旁吹来一阵山风,俩人身上同时打了一个冷颤。肖亚中想,这些石头听得懂人的话哩,就对面前的灯影石说:“过去你们为了一心向佛,取得真经,在这里与精怪战斗过,现在我们只是想保卫我们的家乡,也要在这里战斗,到时难免会惊扰你们,你们也许没想到,历史总是在同一个地方重复上演相同的戏剧吧。” 说完这话,肖亚中顺着灯影石的身影,看到山谷里苍山茫茫,江水淼淼,石令牌和它所有的东西也都随着他的话,一起陷入了一种深深的肃静里。 肖亚中的话和山上的风,把徐国耀的思想带到很远很远的时空里。 肖亚中又把徐国耀的思想,从很远很远的时空里拉了回来。 肖亚中说:“站在这里,还可以看到两条溪,一条叫杨家溪,一条叫龙进溪。” 徐国耀就从很远很远的时空里出来,和肖亚中一起看那两条美丽的溪。 杨家溪就像一条带子,处在石令牌的入口处,那座主炮台就建在杨家溪的山坡上,把“静如处子”这个词语和这条一泓深绿的溪水联系在一起,简直是恰如其份。它简直就是一汪世外桃源。沉寂的时间,在杨家溪的时空里停止了跳动,世俗的心情全在进入的那一刻变成被熔化的冰凌,留在了外面。春天的阳光普照着溪潭,早春的风在那儿似乎没有一丝凉意。阳光以一种温柔的舞姿在溪水的波面上跳跃。溪水象一大片芭蕉,而岸上的松树,把松尾垂在水里。让人想到日月是百代的过客,去而复来的年年岁岁是旅人。 溪水还与那岸上的草木簇拥在一起。几只斑澜的野鸟,在水面上安详地荡漾,旁若无人地样儿。两岸突兀的山峰,不禁让人想到,西陵峡“两岸猿声啼不住”的猿猴,不知这儿是不是那猴群的衍生的地方。两岸苍翠的青山,一片碧绿的溪水,一片新鲜的阳光衬出的光晕,和着长江流动被过滤后的声音,杨家溪就似在那春江花月夜里,江面有歌吹了起来。 石令牌的主炮台就座在那座山腰上。 炮洞像一间峡江的土屋,进深有上十米,高二三米,左侧是炮弹室,很大相当于一个卧室,右侧是一条通道,道壁上有一眼水井,里面水清见底。通道走了上十步就往后山上去了。全是用洋灰洋铁浇铸而成。这座炮台可以直射到南津关。 主炮台下面的江边,还有一座近程炮台。地势很低,几乎贴在了江面。建筑和那主炮台大同小异,只是规模小了许多。 这一带整个叫做灯影峡。可是这两岸的山脚有一些很土气的名字。南岸的高山叫梢公山,北岸那千姿百态的山叫梢婆山。正是那梢婆山一屁股坐到了江心,让石令牌段的长江,顺着她的臀部来了个一百三十度的大转弯,坐出闻名的明月湾,把这片江面弄得生动无比。因为这道湾,石令牌是长江上著名的航运险道之一。 肖亚中对石令牌的景致滥熟于心,徐国耀一点也不感到奇怪。 徐国耀感慨地说:“这儿又成了你的老家。” 肖亚中说:“这儿和我的家乡连着,这儿也是我的家乡,这就是我听说鬼子要打石令牌,不再逃跑的原因。” 徐国耀说:“我到这儿来,是在保卫你的家乡,也是保卫我的家乡。因为我的家乡没有了,让鬼子给占了,你的家乡就是我的家乡。” 肖亚中说:“你看我的家乡多美丽,这儿每一块石头,每一棵树,都是美丽的化身,都是家乡的女子变的。” 肖亚中和徐国耀说完了,又接着看石令牌上面的景致。 石令牌上面的景致是龙进溪。 龙进溪正对着溪口的江北山崖。长江北岸的山崖是一条带状龙脉石,从山顶蜿蜒而下,快临江时,头向上高高翘起,活象一条巨龙张牙舞爪,引颈长啸。那龙睛所到之处,分明是南岸的清溪,且那溪里的山势,也正是那龙曾经进出留下的痕迹。 传说古时仙界有黄龙、白龙、青龙三条祥龙,看中了龙进溪的山青水秀,相约一齐下凡,穴居溪中,常年降甘吐露,降妖除邪,造福当地百姓。连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使百姓感激不尽。可是不久,黄颡洞附近的江面上,来了一条妖龙,兴风作浪,危害百姓。黄龙白龙青龙得知后,决心除掉这个祸害。因妖龙道行深厚,年幼的白龙青龙先后战死。黄龙孤军作战,奋力搏斗,终将妖龙杀死,为百姓除了害,也为白龙青龙报了仇,从此隐进龙进溪,再没出过世面。 龙进溪的小径与世界的终点连在一起。溪谷里的一切是那么幽静,溪水的清,清到了绝致,山谷的幽,幽到了绝致。 龙进溪最有趣的是一对瀑布,龙瀑和琴瀑。龙瀑不知道从那里来。瀑源就是在座巨大的山崖腰上,如从一条巨龙的口里吐。有探险者,沿着这峰岭一直溯到山那边,没找到一处明水,而且这山脊孤单单的,没有一匹山有辅佐。这就有点奇。更奇的是那琴瀑。沿着龙瀑对面的石阶爬上百步,能够仰望到的是一串肺叶状的悬挂石,从百米高的峰顶,分成五段挂下来。刚一见到琴瀑,是丝毫看不到瀑的影子的。走到它跟前,才能看见那瀑丝。真是细若琴弦。无数的弦丝,根根刚直如银。五件竖琴一起奏起,那纷乱的旋律也都沥沥在目。这琴和那对面的龙瀑还是延续着那黄龙的传说,演绎成了一段动人的爱情故事。 看完山下的景致,夕阳已经西沉。 山顶的风很大。暮色把肖亚中和徐国耀隐在山的色彩里。肖亚中想,这些黑色的石头在这里名垂千古,而且身负着千年的文化重载。想到即将在这美丽如画的地方,进行一场血流成河的大厮杀,肖亚中的心里不禁喑然。这些美丽之中,本没有一丝杀机,而真正的杀机,却来自人的内心。自然的宁静与人心的凶残,构成了一幅巨大讽刺图景的反差。 下山的路很悬。 肖亚中和徐国耀走在上面,似乎感觉到山体的晃动。到了石令牌面前,面对着它逼人的气势,肖亚中让感动而敬畏的颤栗,爬满了全身,他的腿不禁有些发软。肖亚中感到它已经不只是一座大自然的鬼斧神功了,它而是一尊很强烈的生命。它就像一位巨人,一位有生命,有情感,喘着沉重气息的巨人。而他们,只能是站在它的脚趾前,努力做着与它对话的梦想。它又是一位朴素本色的雕塑,没有任何多余的意向,没有任何的点缀,没有任何标志的世俗,它本来就是山体的一部分,但是它主动切断了与山的挨靠,把自己变得那么孤独,那么悲壮。它所处的位置并不高,甚至比不过对面的梢婆山,但是它站出了自己的身影。它让人想到一句话:“位卑未敢忘忧国”。 站在石令牌的脚下,肖亚中和徐国耀看着石令牌高耸入云。他们看到它身旁的树丛,苍翠得让人心疼,看到西陵峡的风,依然从历史的空洞中刮到了他们身上。他们在暮色沉沉的石令牌面前沉醉,在历史空洞的三峡风里沉醉。然后,他们也让自己心生出来的感动,随着这暮色弥漫了石令牌面前的一切,和灯影峡静静的江面。 徐国耀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的敬畏。在这种敬畏里,徐国耀也悄悄往后退着,突然,徐国耀脚一滑,向悬崖滚去。肖亚伸手去拉,脚下的山一晃,大叫着。也跟着向山崖下滚去,徐国耀和肖亚中被一丛树和藤缠住。掉在半悬崖上。树枝正地在一根根折断……。 峭壁下面田秀儿背着柴从山上下来。她不知不觉走到石令牌的山脚下。正这时,她看见徐国耀和肖亚中千钧一发的险景。她连忙解开捆柴的绳子,将它一头拴在一棵树上,一头扔给了徐国耀。徐国耀和肖亚中得救了。 徐国耀拍着身上泥说:“谢谢姑娘救命!” 田秀儿说:“谢什么,你们来打鬼子,才是在真正救我们呢。”说完,田秀儿甜甜一笑,肖亚中为她背起柴,一起下山。 武婿庙,大清早。 高桥再次扫荡武婿庙。 高桥脑海里闪现着树丛后那双美丽的眼睛。 高桥叫道:“一定要找到那个花姑娘,一定!” 鬼子们嚷着开始寻找。 望家天井老屋,大清早。 大门口。 望长江在一次次探头望风,见鬼子从村口涌了进来,他跑进屋,催爹妈和妹妹快跑。 望水芳的娘在后屋让望水芳往脸上涂炭黑。脸涂黑之后,她让望方芳从后门逃到后山上去了。望长江的爹望庭伯拉着望长江与他娘刚逃到侧门口,高桥的一队人马涌进了望水芳家的四合天井。 高桥说:“站住,再跑,就打死你们!” 望长江和爹娘都停住了脚步,回到了天井大堂里。 明晃晃的刺刀在望长江脸前晃动,吓得望长江闭上的眼睛。 森冈将一个村民推到望长江和他爹娘的面前。 高桥用军刀指着那个村民说:“他说,放羊的花姑娘,就是你们家的,赶快交出来。不然,我杀了你们。” 望庭伯把长袍一甩,用手拈着胡须说:“这儿没有你说的什么花姑娘!” 高桥上前,围着望庭伯,来回踱了几个方步,冷笑道:“据说,你是个医生?你们在这儿,是个中医世家,你就不怕我杀了你?” 望庭伯也冷笑了几声,说:“身为男人,本应顶天立地,怕死还是个男人?” 说罢,望庭伯挥挥手。 望长江的妈为他端来一方六角凳。 望庭伯泰然坐好,一幅视死如归的样子。 高桥把军刀插回了刀鞘里,用刀鞘拍打着手心,说:“既然你不怕死,我就先带走你的独生儿子,限你在一天之内,用你的姑娘来换,不然我就样了他!走!” 高桥一挥手,两个鬼子扑上来,抓住望长江就走。 望长江吓得大叫:“爹,救我呀!爹,救我呀!……” 望长江的妈也吓得扑在望庭伯脚前,喊道:“老爷,救救我们的独生儿子吧。” 在女人的哭声中,等鬼子走得看不见了,望庭伯才颓然垂下头,一砸大腿:“哎……。” 望长江家,夜,灯昏人暗。 八仙桌前,围坐着望庭伯,望水芳和她的妈。 望水芳低头抽泣。 望庭伯抱着一杆大烟,一声不吭地抽着。 望水芳的妈的嘴唇特写:“水芳,他们找的是你,只有你去把你哥哥给换回来!” 望庭伯突然让嘴唇离开烟枪:“谁说的?不行!” 望水芳的妈说:“我可是为你们望家着想,长江这一走,我们望家几十辈人的中医就传不下去了,你望庭伯仁厚了一辈子,就这么一柱香火,竟然鬼子给灭了。我的长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望水芳的妈又哭起来。 望方芳站起身,恨恨地说:“我去,我去把哥哥顶回来。” 高桥营地,夜。 望长江被梆在马棚里。 高桥和森冈、木岛正在饮酒作乐。几个日本军妓一旁打情骂俏,为他们喝酒助兴。 高桥用手指指森冈的下身说:“森冈君,你哪儿得了病?我听人说,你……” 森冈把高桥的手往旁边一推,喝了一口酒,站起来,大声喊道:“大家都过来,谁和我赌一把,队长说我得了花柳病,我们赌1000块。” 高桥说:“我,我,出1500块,赌你得了花柳病!” 森冈说:“真的,你可说话要算话,不能反悔!” 高桥掏出一沓钱,拍在木岛的大腿上。 森冈也掏出一叠钱,扔在木岛的身上,然后大声说:“大家注意,高桥队长,马上就要输钱了!” 他猛然将裤子脱到脚胫上。他的下身全部裸在大家面前。几个军妓发出一阵尖叫,纷纷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 森冈背对着镜头,高桥面对着镜头,用军刀鞘扒动着森冈的下身。扒了好一阵子,高桥狂笑起来,说:“我输了钱,可是,我让森冈君当众脱光了裤子,哈哈哈。” 正在这时,通信兵来到高高桥面前,一个立正,然后递给他一张电报。高桥看了一眼,然后说:“大家静一静,师团指挥部命令,明天扫荡,不要光抓花姑娘了。我们每个人,必须担负一个重要任务,那就寻找标准中国男人,然后带回来。明白了没有?” 士兵齐声说:“嘿。” 高桥说:“继续喝酒。” 整个兵营又热闹起来。森冈面前多了一个军妓。 森冈问:“我的宝贝,快告诉我,他们要标准中国男人干什么?” 军妓用手摸着森冈的胡须,说:“还不是大日本的男人都是甭种,选标准的中国男人,和本土女人杂交,好提高我们的人种质量呀……哈哈哈哈” “不准笑!” “啪”,森冈打了军妓一耳光,然后吼道:“我们大日是最优秀的民族,还用这些臭支那种交配吗?” 高桥走过来,“啪”地给了森冈一个耳光,然后把他上衣口袋里的钱一把掏过来,说:“他喝多了,把他拖回去睡!” 木岛走过来:“报告队长,我有个主意。” 木岛对高桥耳语。 高桥和木岛走进室内,让人把望长江押了进来。 高桥命令道:“脱掉他的衣服!” 望长江赤身裸体站在屋中央,所有灯光聚在他身上。 高桥和木岛看到一尊最完美的中国男人体。 021第二道防线上 第二年春天,韩大狗转到了守卫峡昌的第二道防线沙市前沿阵地。 第二道防线设在沙市、建阳驿、荆门一带。 韩大狗转到了守卫峡昌的第二道防线后,看到他面前是茫茫江汉平原,身后是白哗哗一片的荆州古城。 韩大狗觉得身前身后都是白哗哗一片又一片。 韩大狗觉得很茫然。 韩大狗想,和峡昌比起来,鬼子攻打荆州城要容易多了。韩大狗发现,荆州城从任何一个方向,都能把它包个密不透风。韩大狗想,这个城就像一个鸡蛋壳。 想到这一点,韩大狗就咯咯地笑了起来。 韩大狗笑完了就对班长说:“还是我们的家乡峡昌好,三面是山,一面入口,打起来真不容易。” 和庭才说:“你的家乡就像天堂,风吹不着,水冲不着,暑热不着,寒冻不着,有山有水,五谷不缺,真是人间天堂。” 韩大狗说:“我们的家乡还不只这些,我们的家乡还有三峡,还有庙,还有人。那些物件该长的长,该高的高,该粗的粗,该细的细,人清一色长得又白又净又美又甜。” 和庭才说:“你别是又在想媳妇了吧?你媳妇倒是个透明的美人儿!” 韩大狗说:“不说不想,一说就想。” 和庭才说:“你一说到人,我就知道你在想什么了。” 韩大狗说:“我在想我妈,我妈走在雪地里又白又净又美,我媳妇长得跟我妈一个样儿。” 和庭才说:“你还不承认,你是把你妈和你媳妇一起想了。” 韩大狗就咯咯地笑。 笑完了就对班长说:“班长,等仗打完了,你就在我们家乡娶一房媳妇,不回东北去了。” 和庭才说:“我也想,可我就是吃不得你们的辣椒。” 韩大狗说:“那你就让你媳妇不放辣子就行。” 和庭才说:“我还走不动你们的山路。” 韩大狗说:“那你就生一大串儿子,让他们背你。” 和庭才说:“我吃不惯你们的谷子。” 韩大狗说:“那你就把你的田全部种上麦子。” 韩大狗说得班长和庭才也“咯咯”地笑了起来。 022军事分析之一 第二年春天,肖亚中建好炮台之后,就开始修建陆军工事。 在这个春天里,肖亚中没中断过到山上闻风味儿的习惯。他不仅闻到了一种腥味儿,还闻到了一种焦土味儿。不久,就闻到了一丝丝的血腥味。 一开始,血腥味很淡很淡。 春天的石令牌,依然山寒水瘦,依然露着原形,都是那种黛色的景致。徐国耀和肖亚修建的那些工事,全都不动声色地隐在那种黛色里。 没事了,徐国耀就和肖亚中就躺在石令牌小学的教室里谈天。这些天来,谈天成了他们两人磨日子的一项重要内容。肖亚中想,日子像把刀,闲下来,就会生锈,刀口也会钝,只要一谈起天来,就可以把日子磨得锋利无比,鲜亮无比。在这种谈天里,徐国耀往往充当着一个二楞子的角色。 徐国耀说:“肖亚中,你说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有仗打?” 肖亚中说:“石令牌这场战斗,这么早地准备,在军事上还是前所未的。这一方面说明了这场战争的生死攸关,还说明了我们必须取胜。从目前的情况看,鬼子已经在准备打峡昌了。我都闻到了一股焦土味儿了。可是,石令牌什么时候有仗打,还很难说。” 肖亚中接着说:“鬼子的飞机在石令牌出现的次数多起来,峡昌传来的炮声也多起来,我们的军队,几乎每天夜里都要从江上过一发。这些无疑都说明,峡昌之战就要开始了。” 徐国耀说:“可是我们呆在这座破学校里,天天和海军的炮兵泡在一起,天天和民工民夫泡在一起,没劲儿死了。你还是说说军事吧,我就爱听你叨叨打仗。” 肖亚中说:“我纯粹是打胡说,在过嘴瘾。” 徐国耀说:“你就用你的嘴打一仗我听听。” 肖亚中就说:“好,我就打打嘴仗,给你解解瘾。石令牌一战何时开始,完全取决于峡昌之战的进程,而且在峡昌绝对是一场恶战,我把峡昌可能要发生的恶战讲给你听。 “和庭才、韩大狗在峡昌也没劲儿。听炮台旧上的炮兵说,峡昌现在划归我们长江抗日军防守了。我们的总司令高春海是陈言的同学兼老乡,这个人为人严谨、思维敏捷、多谋善断。他拥有约八万人。他们现在也没仗打。” 徐国耀说:“你觉得,他们能守住峡昌吗?” 肖亚中说:“你是要我说真话,还是说假话?” 徐国耀说:“当然是真话。” 肖亚中就说:“绝对守不住。” 徐国耀说:“高春海在峡昌布了三道防线呢。” 肖亚中说:“高春海是在峡昌布了三道防线。他沿汉水布了一道,再沿荆江布了一道,再沿沮漳河布了一道。他还在峡昌城内城外构筑了半永久性工事和核心阵地,形成了四道严密的防线,可真是铜墙铁壁了。可是,这种阵式,我总觉得显得太拙,太正规,太实在,更重要的是没有一点虚张,而且让鬼子把我们的阵线看得一清二楚。有一点儿,我想问你,你如果是日军,你会硬着头皮去撞铜墙铁壁吗?” 徐国耀就愣着。这一刻,徐国耀觉得自己就是个二楞子。 徐国耀说:“要是让你守峡昌,你怎么布兵力?” 肖亚中说:“保持高春海现有四道防线,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各设一个师的兵力。只把布控在巴峡镇、葫芦坝的李延第2军调一个师,大造声势地北上布防老娘娘口。从而在声势上,把古隆中当成与峡昌同等重要的军事重镇加以保守,逼着日军要么延长攻打峡昌的时间,要么从长江沿线正面进攻。” 徐国耀突然明白了,说:“这样,中国军队沿长江正面向武汉自东向西布防,实际上北面兵力十分虚弱。日军只要沿着上次随枣会战的老路,装出打古隆中的样子,吸引你派兵北上,然后突然转向,由北向南侧击中国军队,正面同时实行强攻,两面夹击,峡昌不就失守了吗?” 肖亚中说:“关键就是这一点,不能被鬼子牵着走。这一招,在《孙子兵法》里叫做声东击西,避实击虚。很多日本军人在来中国之前,花了不少时间研读了这本书。鬼子现在真正的目标是峡昌,而不是古隆中。” 徐国耀说:“那边有任宗堂将军守在老娘娘口,怎么还要调一个师去?” 肖亚中说:“李延部是一个正在修整的师,力量也不会很强的。熟话说,要打有准备之仗,你就是只派一个连的兵力,只要你心里有了准备,到时能临阵不乱,心中有数,峡昌就不会轻易失守。” 徐国耀说:“这就叫作虚实结合。” 肖亚中说:“此乃用兵之道也。没有虚实结合这一点,中国西北西南这么大,何只需八万人设防,就是八十万、八百万也不够。那样,就无需军事一词了。” 徐国耀说:“说说打仗和真打起来一样过瘾!” 肖亚中说:“看峡昌,想石令牌,我们必须首先在工事上,就把战斗部署想好,不然就等于白干了。” 徐国耀说:“你对石令牌的陆地工事也有想法?” 肖亚中说:“石令牌之战,你我不一定都能幸存,可是不管我们能否活下来,石令牌一战,只能赢,不能败。这就决定了石令牌是一场比峡昌更恶的战斗。加上这里地形特殊,俯冲式飞机丢炸弹都很困难,只能进舰队,陆军非得从江南进来,所以,我们的炮台也好,陆地工事也好,要神出鬼没。只要鬼子一炸,就看不见了。我们一打,就遍地开花。要充分保护自己,这样才能取胜。我们再不能打那种拿军人的生命不当回事的人海战术了。” 徐国耀说:“石令牌的工事,容易做到这一点。” 肖亚中说:“石令牌的部署是关键中的关键,不然到时我们的兵力和辎重进来了,就等于进了鬼子设好的口袋。” 徐国耀说:“那你说怎么办?” 肖亚中说:“我还没想好,总之要古怪,要把部队全部隐藏到山沟里去。石令牌的这些山沟沟,多好呀。” 徐国耀说:“这样就把石令牌变成了埋葬鬼子的地方。我是鬼子,死在石令牌这么美丽的地方,心里也安然了。” 肖亚中叹息说:“我们死伤也不会少。” 023峡昌防线上 深春里,韩大狗回到了峡昌城的防线上。 鬼子的飞机,已经开始轰炸峡昌的大街小巷了。 韩大狗想起那天晚上初到峡昌时的情景,再看看眼前的峡昌,简直变成了两个样儿。任何美丽的事物,只要一落到战争的手里,都只是一团泥,它想怎么捏就怎么捏,你别无选择。 韩大狗想不到这一层,可是他能感觉到这一层。 024高桥兵营外。 望水芳提着一个篮子,来到一个兵营外面。长长的路在她身后,泛着白光。 望水芳问一个农民,农民摇摇头,她继续往兵营方向走。 又来到一个鬼子的兵营,望水芳问一位放牛的老大爷,老大爷摆摆手,她又继续往前走。 向桥兵营里,马夫正在为高桥的马添草料。他从望长江蹲过的地方,捡起一根绳子,上面沾着血。马夫把绳子扔进了马棚一个破篮子里。 望水芳来到高桥兵营外面时,马夫从兵营里面走出来。 望水芳迎上去,问:“大伯,您在里面看见一个十八九岁的青年没有,他是我弟弟,被鬼子给抓来了。” 马夫半天没做声,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昨天晚上倒上有一个,一个很漂亮的青年人。” 望水芳说:“就是他,他就是我弟弟,他叫望长江。” 马夫突然朝望水芳笑了,说:“他没事,这小子,皇军正好菜好饭侍候着他 哩,下午就要送到龙泉皇军兵站,连皇军都羡慕死他了。你弟弟交上桃花运了。” 望水芳说:“你说什么?” 马夫笑了笑,说:“你一个姑娘家,我也不好对你直说,你要找他,直接到龙泉铺好了。他一时半会不会死的。” 说完,马夫走了,留下望水芳在那儿纳闷儿。 龙泉铺上热闹非凡,九佬十八匠劳碌个不停。最热火的要数铁匠铺。大抡锤上下飞舞,铺子里火星四溅。 望水芳一路打听,来到了警备森严的悦来客栈。 客栈门口,站着两个日伪士兵。望水芳还没走到跟前,就被一个伪军士兵赶开了:“去去去,不要命呀。” 望水芳很快离开了这儿。 夜晚,望水芳来到悦来客栈后面,从后窗,她看到了令她惊心动魂的一幕: 哥哥望长江被强行按到水池里洗完澡,然后,一丝不挂地被反锁在一间日式榻榻米内。一个日本女子铺床叠被,然后睡在床上,等待望长江。 望长江脑子里闪现出日军教官的嘴唇:“你必须好好侍候这个日本女人,不然,我们就要你的脑袋。” 望长江脑子里接着一幕一幕闪现出鬼子作恶的情景: 韩大狗的妈妈被鬼子飞机射杀,血染红了雪地…… 爹娘和自己在鬼子的刀下吓得颤颤惊惊…… 一个个中国女人被鬼子强奸的情景……。 望长江在这些情景中握紧了拳头。 他的呼吸变得十分急促。 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着:我要把仇恨的种子,播进这个日本女人体内,狗日的日本人不是要优良种吗,而我播的是仇恨的种…… 他一步一步走向榻榻米上的日本女人,突然,他像一条狼一条,扑了上去……。 窗外。望水芳闭上了眼睛。她一转身,消失在夜幕里。 望水芳来到一棵树下,大声哭起来。望水芳一边拍打着树杆,一边哭着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武婿庙,柿子树下,凌晨。 望水芳还没进村,远远就看个黑影吊在那棵柿子树下,随风飘荡。 望水芳跑到树跟前,一眼就看到,大惊失色。只见爷爷韩振武浑身是血,被挂在柿子树上。 望水芳跑到山头,大声呼叫:“来人啦,爷爷出事啦。韩村长出事啦。” 村民在晨雾里纷纷向柿子树跑来。 望水芳的父亲看到爷爷韩振武脸上的血,大骂道:“造孽,这些挨枪子的,不得好死呀。” 说罢,拉着望水芳,跪在了爷爷韩振武的脚前。 人们把韩振武从树上放下来。村民们一边下放爷爷的尸体,一边咒骂鬼子。 村民甲骂道:“狗日的鬼子,难怪昨天夜里,狗子狂叫了一夜。” 村民乙说:“上次鬼子扫荡,一个汉奸就在不停地问,谁家有抗日的……” 韩振武刚被放到柿子树下,望水芳就哭叫着扑上去:“爷爷呀,我没照顾好你呀,你怎么不等大狗子回来给你端灵牌子,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 望水芳的妈也拖着小脚赶了过来。 望庭伯两口子看到韩振武惨死,也在一旁直老泪横流。 日本兵高桥回到城外的营地。 高桥睡在宿营地,还听到村子那边,传来劈里啪啦的机枪声和炮弹声。焚烧村子的浓烟,像恶魔一样顺着风,向高桥的宿营地袭来。接着,那些被汗水和浓烟薰黑了脸的日本兵,带着抢来的东西和女人,也回到了营地。 高桥在心里说:“他们竟把女人带回了营地,真是色胆包天。” 想到女人,高桥便情不自己禁地想起下午,自己杀死的那位美丽女人。那女人的眼睛,突然变成了爬在柿子树上的眼睛,在黑暗中,高桥清晰地看见那双眼睛,闪动着光芒,悬在他额头的前方,像一片阴冷的月光,穿透他的肉体,直达他裸露着的灵魂。顿时,一种巨大的恐惧,像一剂麻醉剂注入了高桥的静脉,用很短的时间,传遍了他的全身。 日本兵高桥像得了伤寒一般,在那张行军床上缩成一团。 天刚刚亮,高桥又带着队伍,向宜昌方向疾行。 远处,一个男子跌跌撞撞走了过来。 高桥走拢一看,见是望长江。 日军士兵喝住望长江。 高桥骑着马围着望长江转了一圈,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啦。连我们大日本的女人都白白送你睡,哈哈哈。” 望长江用惊恐的眼光望着高桥。 高桥说:“你一定是从配种站逃出的吧?” 望长江说:“是…是芊芊子让我从后窗逃出来的………。” 高桥突然拔出军刀,搁到望长江的脖子上:“哈哈哈,一夜就让那个贱女人心开始心疼你了,你可真有本事啊。按照大日本天皇的规定,像你这种男人,一定得死,根本就不允许留活口。可是,今天,我心情不错。现在,我给你三分钟,你说出一个我不杀你的理由。” 望长江吓得腿子发软,一下子跪到地上:“太君,千万别杀我呀……” 高桥:“哈哈哈,我又没说非杀你不可,只要你说出一个理由,我认为还是个理由就不杀你。” 望长江:“太君,我是个中医,我已经跟我爹学了五年中医了,我可以给您看病,什么样的病我都能看…………” 高桥:“哈哈哈,好,有个支那医生也好,特别是这南方,气候这么湿,有了病,你可以给治治。可是,只要你有半点异心,我随时可以杀了你,你千万要记住我的话。” 望长江连连点头:“是是是。” 高桥收下了军刀:“从今天起,你就是高桥中队的随队军医了。走。” 高桥带着望长江又上路了。 夜晚韩家老屋的稻场上,灵屋。 红烛高照,香烟缭绕。道士吟诵,呜音绕梁。 望水芳长孝加身,守灵在侧。 韩振武远近侄儿男女,一律在后。 在哀乐声中,瘦骨嶙峋的峡江汉子,赤膊的跳起跳丧舞,戴着道帽,穿着道袍的道士一拍醒木令牌: “呜呼哀哉,亲戚六见在场,亡人韩族振武大人听着:国难当头,家仇加身,子孙亡散。孙媳水芳当儿男,身替大狗服重孝。你就不要多有牵挂,该过桥你就过桥,该走路你就走路,该成仙你就成仙,该升天你就升天。你老人家今年也是七十有三,走得虽然凶险,虽然屈辱,虽然匆忙,却也是顺脚路。活着有你这个份上,走时有你这种走法,也算知足了啊。人生无常,知足常乐。所以,我们就把你的白事当成红事办。权当我等匹夫也是抗日吧。下面,就听老弟来一则流传千古万年的《黑暗传》。不过,事先还得早明一下,论唱歌,你可是高手。在这里,在下只有一个请求,今天,您老就给我安静地听,千万不要笑话。” 说完,老道士又一拍醒木,悠长凄凉的歌声就起来了: 鼓打头遍把歌叙, 别的闲言丢开去。 黑暗传上唱几句, 从关一二往前提。 首先就从灵山起, 听我愚公叙一叙。 灵山有个西弥洞, 西弥洞中出奇事。 有个金石在洞门, 赤水三潮成人形。 得道之时称圣母, 名唤昊天是他身, 西弥洞中苦修行。 这是灵山根由情, 想请仁台听分明。 学生略知其中意, 又怕唱得不中听。 圣母她在洞中存, 心中烦恼少精神。 当时走出西弥洞, 要在灵山走一程…… 韩振武的棺在跳丧、唱黑暗传、入殓、出杀之后,于清晨,望水芳端着灵牌子,带着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向山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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