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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欲断指宇峰无泪非绝情 追刺客夫妻联手战群魔 夜半,棋城寂静。静得幽幽的,灯光也鬼闪一样,神秘诡异。 寂静中,菊园的棋楼透出一缕灯光。 跪着,卓宇峰在棋楼里跪着。面前排着一截截寡白的手指骨。从它们由细而粗的顺序排列,大小不同,指骨不同程度被磨损的情形看,它们并非出自一个年代,而且经年历月,几近古残。 这些白森林的指骨,来自他的祖辈。每一截都含一个悲壮的故事,就像从一座石山雕出的一件石像,从雪山涌出的一股泉,从荒海上飘来的一片帆,它们已然是卓家祖辈灵魂的精神象征。在他眼里,它们如光芒闪射的、万分珍贵的金山玉柱,以特有的坚韧,支撑着他们后辈的梦、后辈的脊梁…… 自从他的先祖从陈序道手上接过菊园那一天,便立下三条大誓: 一、卓家只经商不从政。 二、卓家要人丁兴旺。 三、卓家要弘扬菊园棋韵,刮目于棋城。 有这三大誓,陈序道才放心离去。因为棋城的每一街每一巷都有青楼、赌馆、武馆、镖局,卓家人有万贯家财,却不将一文钱投资到它们身上,可见不是庸俗之辈。说不定,在他们卓家的骨子里还藏着棋的因子。要不,他们卓家怎会不将钱去滚钱,而投入到菊园,投入到象棋身上?所以说,陈序道是放心离去的…… 但如此越八百年风雨,从宋元明直跨下来,直至今日大清咸丰六年,他卓家前二誓都基本上达到。但第三条,直到他卓宇峰的父亲,因棋吐血身亡,也未曾完成。可谓多灾多难,大难之后并未见福。为了象棋,他们卓家可谓用心良苦。知道象棋是门艺术,里面有许多说不清的文化,他们便请回老师,至少有秀才一级文凭的人来教卓家子弟。两岁知诗,三岁懂经,四岁几乎与诸子百家握过手。不说满腹经纶,也可说有半肚子墨水。知道下象棋得有拼劲、耐性,即请回少林派高手,武当派传人,教卓家子弟习武。两岁站桩,三岁出拳,四岁舞剑,十岁上下几乎练就十八般武艺。丈余高的墙可呼地跃过,碗口粗的树木可挥掌砍断,完全达到一流高手的水平。 而且,棋城的人都知道,他的祖辈,个个身壮如牛。吃五大碗米饭,两大碗猪肉、牛肉、羊肉、鱼肉、鸡肉,八大碗米酒、黄酒、红酒是常事,生老虎见了也会惧让三分。娶个村妇,臀部肥厚,髋部宽广,乳房永远泉水盈盈;虽胖而不累赘,壮而又匀称。一年生娃,二年生子,三年生凤,四年育龙,五年、六年、七年、八年一气连生,大气不用喘一下,也是在棋城出了名的。若以为棋城是个弹丸之地,卓家才有如此盛名,不足为奇的话,则大错特错了。当初乾隆皇下江南,挟一股大马雄风来到棋城,牛眼看城低,竟于一个星明月洁的夜晚,找来八旗弟子,骑上八匹高头白马,欲一夜跑遍棋城。那阵,得得的蹄声催命似的。有人还深切地记得:蹄声过处,木棉花嘶嗦、嘶嗦地震落,花瓣悲鸣,进裂出滴滴血汁,涌人心骨。哪知蹄声响了八天八夜,也没一匹马能回到乾隆皇的身边…… 乾隆皇毕竟是个王者,目光并不俗。据说他当时只露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嘴唇泛了一丝白,脚尖往前探了一下,又退回原处,没有什么太特别的喜怒举动。有人说,他乾隆皇服在心里,不表于形相罢了…… 棋城之宽之深博,从来都不是以多少条街,多少条巷来计算的。外人不懂,只有棋城人自己心里清楚。且不可言传,只可意会。 当卓家发出区区象棋,能奈何我们卓家的豪言的那个夜晚,菊园棋楼竟棋声大作,如群马从天边而至,若海潮自海角而来,仿佛万只角号齐鸣,小孩子听着似天籁,眼睛圆圆瞪着,一夜像长了十岁。大人听的却似鬼哭狼嚎,声声刺心,声声顶肺,像是要惩罚他们的大言不惭。 菊园棋楼闹鬼了。有人说。 有人却道:闹什么鬼?那是菊神陈序道显灵。 各说不一。卓家的人却不放在心上,仍道:不就区区象棋么?能大如海,不可跨越? 却不知道小小的象棋,历数千年的浸孕,已在人们的心中布成了一个神秘的宇宙星辰。它是静,亦是动;是阴,也是阳;是虚,更是实;动动静静,阴阴阳阳,虚虚实实,使人们心中最微妙的东西,也沿着梦的目光深入棋境……动中生静,静中生动,年年岁岁生生不息,便永无止境。因此,尽管卓家一堆一堆的金的银往外丢,一批一批的象棋高手往回请。同吃同住同切磋棋艺。大有衔远山,吞远雾,浩浩荡荡,横无际涯,非三年五载击倒梅兰竹三园,重振菊园雄风,令世人刮目不可的气概。然而,一而再,再而三,转瞬奋斗八百年,他的祖辈非但没击倒梅兰竹三园,且连一次和棋的机会都没有。无奈,只好乖乖回到菊园,祈天祷地,挥刀断指,以作激励后辈不断努力拼搏的精神支柱。 三十二截手指,便源于此。 三十二截手指,就象棋城棋海里的一滴水,于棋城的宽的广的深博,不过是一粒小小的雨珠,坠落便坠落了。 卓宇峰心细,他从指骨的大小不同,坚硬程度不同,知道断指人的年纪,一代不如一代,一代比一代的年纪小。他不知道这是因为浮躁造成的结果,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清楚地记得,他爷爷在父亲面前断指的瞬间,整个身子忽然倏地消失了。在父亲千呼万唤的哭喊下,爷爷才显现蟋蟀般的身影,鬼火似的飘忽不定,缓缓挤出一句话:“物微藏精则胜比宇宙,儿啊,千万别……”话未完,爷爷便永远消失了。爷爷到底想说明什么?没说清楚,但暗示是明显的,是对象棋的一种切肤之感,对象棋深博的一种虔敬。父亲刚想说“我明了”,而口未开,叔公、伯爷已齐声对父亲道:“他说的是鬼话,信不得。从今起,你只能把先辈的豪言记在心上,以此为力量……记住了?” “嗯。”父亲忙应道,不敢面对叔公、伯爷严厉的目光。 至于他父亲卓世雄是如何捧着爷爷的断指,对天足足发了七天七夜的誓,他就无从知道了。他只记得,他的父亲在他十八岁那年去向梅兰竹三园挑战,结果是惨败而归…… 当卓世雄如头顶泰山地踏入菊园那一刻,卓宇峰的心便被一种浓重的阴影投入。他看着父亲那双莽莽茫茫、虚虚空空的眼睛,从肉体到灵魂,都有种铭骨的痛。他叫声爹,爹却像只失魂落魄的孤雁,灰不溜秋地在远天划过。母亲也感到事情严重,忙叮他尾随父亲上棋楼。 走入门,父亲正背他而立,滴哒的泪声哗哗剥剥,如骨离肉散,十分悲怆而尖锐地颤动他的心弦。作为长子,他隐约觉得自己在这个时候,应该不离父亲。哪怕父亲…… 听到脚步声,卓世雄回过身来。见是儿子,忙擦掉泪痕,极力装出一副桀傲不驯的样子,看儿子一脸英气地走过来……抚着儿子的头,他欲说千言,喉咙却梗着,一种酸酸的、悲戚的感觉蚯蚓般在腹部、胸间爬行、翻卷,一次次欲冲断他已十分脆弱的神经。不,世雄,你不能倒,你千万要挺住。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说。儿子在你面前哪,祖宗在看着你,你不能丢祖宗的脸。生不能当人杰,死亦要做鬼雄,你可要刚强一些、英雄气概一些。 唉,望苍茫大地,他何尝不想创造一方美丽的天地送给儿子?然命途多难,连在小小的棋枰上留下自己尽善尽美的棋谱做不到,他……内疚、怆悒、懊恼齐集心头。若不是他们卓家早出豪言,他真想抱着儿子痛哭一场,老老实实地对他说:儿啊,心所望的世界不是想得到便得到的……爹无能,空有大梦,儿啊、儿……但他却不能,不能惨痛的时刻,将自己在儿子心中的形象粉碎。祖祖辈辈追寻的梦不能在自己身上灭了。对,即使死,也要像鬼雄。于是,他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不让哭声泄出来,不让心中崐的悲戚流露出来。头一昂,颤声问: “峰儿,记得棋乎?” “记得。” “答。” “是。”卓宇峰突如面对一尊天神,入门前的哭声,此刻与他一点都搭界,好像全然没发生过。你爹的样子真凶。母亲担忧他被吓坏。不,爹的样子就该这样。他道。母亲搂着他“我苦命的儿哟。”他不知苦从何处来,只知道此刻是父亲点化他一生的关头,他不敢半点马虎,双唇一张:“棋如山,连绵不绝,高峻挺拔,莽莽苍苍,只等一条通天的路;棋如海,宽阔无边,深不可测,浩浩荡荡,只盼一片不落的帆……” “好。”卓世雄动情地道,目光凝在儿子的脸上:“还记得愚公?” “嗯。”卓宇峰点点头,然后一张红唇:“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 “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卓世雄接过话茬,目接远天,凝神吟诵。 当卓宇峰吟到“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生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地,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时,卓世雄已缴动得泪光盈盈:“凭此,人之所望也不会穷匮……” “爹,这便是为棋之道么” “对,对。真不愧是我儿。总有一天,你会打败他们三园的。”卓世雄像在黑暗中看到了光明,显得无比兴奋。而一个声音却催道:“世雄,别婆婆妈妈老说个不停,该自己行家法了。”卓世雄身子一颤,脸色惨白。但只片刻,他便恢复了自若的神情,坦然地走到祖宗的神台前,拿香点上,拜了几拜,然后将香插入香炉。 卓宇峰感觉到父亲要做什么,想喊,舌头却涩;想过去拉父亲,双脚却迈不开,好像有种无形的力在控制着他,使他欲喊欲动都不能。他急出了泪……父亲回头对他淡然笑笑:“好男儿流血不流泪。你一定要记住,一定要想办法杀他们的棋。” “是,爹。”他心道,揩掉泪水。 卓世雄从台上拿起一把短刀,二话没说,便朝左食指削去,只听得“嘶”的一声,食指已卜地落在楼板上,一柱血喷向天花板…… 刹那间,父亲被一团血光笼罩的背影,就像一座火山最后的喷吐,一股热流如水般注入他的心。那是你爹的魂。母亲说,帮他拾起还在滴血的食指。 “爹呢?” “他走了。”母亲吮吸着断指上的血,像在把父亲吮入心里。 “娘,我想哭。” “哭吧,你爹听着,在路上就不寂寞了。” 他听到自己的喉咙咕嘟、咕嘟响,不像哭音,倒像是血液里的声音。母亲轻轻抚着崐他的背:能“哇”声哭出来么? 他憋红着脸:哇不出。 哇不出算了,让你弟妹他们去哇吧,别憋坏了身子。 嗯。他答。胸间又咕嘟、咕嘟响,像有一匹烈马在奔腾。 当然。父亲那截手指,那柱血,早已入心入骨。直到许多年之后,那指那血仍带着一股暖腥,在他的梦中飞翔,如鹰如瀑,动魂动魄。 当他十年磨一剑,将二叔请到家里的象棋高手都击败后,他觉得,替父亲复仇的时候到了。 其时梅兰竹三园园主刚达而立之年,棋艺之精,可谓炉火纯青,几达臻境。但这并没慑住他卓宇峰。 娘,我去为爹还魂。母亲拢拢花白的头发:去吧。他便喝了六六三十六碗酒,手里提着一袋彩金,一股酒气冲开梅园的大门。彩金往赵青阳身旁的台上一掷,朗声道:“园主今日若不肯手谈三局,我卓宇峰的头就留在梅园了。” 毫无选择的余地。赵青阳眼没瞥一下彩金,只轻轻放下手中的王维诗集,淡淡道:“主随客便吧。请坐。喝白毛尖茶还是喝翠珠茶?” 话语轻淡,却不失园主风度。想想他们卓家虽有万贯家财,但单为这“园主”二字,已一脚走去了三十二代人。三十二代,八百年光阴,竟未沾半点“园主”的边。因为棋城人不认钱,不认你的万贯家财,只认你的棋艺达臻境未。未达,任你天皇老子,也没资格与梅兰竹三园并称称园主。钱再多也白搭,客客气气喊你一声老爷或老板,让你知道自己周身除充满铜臭之外,并无别的美感可言。金山银山也是你的,与别人无关。而园主则不同,它既代表着棋艺的最高境界,又是棋城人心中的精神象征。它如碧空,任人们的灵魂自由飞翔;它如海,任人们驰出梦中的帆……多少人做梦都想面对梅兰竹三园园主,马一番,炮一番,车一番,最后被对方叫声“将军”,被杀棋而归。但真正能踏入梅兰竹三园的人,却少之又少。不是因为自知技不如人,而是双脚不听话,好像丑媳妇羞于见家婆,生怕未动一步就丢了丑。 园主离他很近,他又觉得很远。关键看你是否能赢梅兰竹三园。二叔幽幽地说:赢了,大家就认你了。 “茶,待会喝。先下棋。” “嗯,行。”赵青阳答,缓缓站起身,帆一样无声地驰上棋楼。 坐定,卓宇峰便感到赵青阳静如海子,灵魂尽可以投入去,可感其宽可感其阔,却断难摸着边际。他不由倒抽了一口冷气。默默稳住神,尽量不瞧赵青阳。 “请。”赵青阳道。 嗯,为这一刻,他卓宇峰盼了多少年哪。现在来了,他拼会控制住自己的激动,道声:爹,儿开局了。便手拈炮,叭声落中。出子即显出杀棋的气势。 赵青阳手没动,身没动,但那左马好像自个长了脚似的,一步跃上,守住中兵,宽出车道。 卓宇峰轻轻“噫”了一声。当棋人合一的时候,人不动,棋自动。二叔眼含一片圣境,道着的像梦语:棋随魂飞魂飘,处处是路,处处有明月春风,蝶舞阳光。你爹有一夜说棋飞起来了,高兴得跳下床,衣服也顾不上穿,跑上棋楼,一蹲就是七天。母亲说时,满脸挂着美丽。听的虽多,但真正眼见,却是目下。卓宇峰顿生敬意,来时的恨仿佛烟消云散了。不行,这样下去断断不行,刚开局心理就输了给对方,这棋还不是不战自输?不,你卓宇峰应该记住对手是你的仇家,你应该升起怒火,以怒火冲破对方的防线。他这也许只是假像,并非真正的棋人合一,只是用气功导棋罢了。是雕虫小枝,不值一敬。他抬起头,目光如火,直喷赵青阳。怪,目光一碰到赵青阳的身上,就像落在水里,嗤的一声,嗤的一声,全冷灭了。二叔叹了口气:棋艺棋艺,是生命之艺,岂是一把怒火替代得了的? 卓宇峰不由一颤。 棋楼静极。连酒气穿肠过胃的咕咕声都如鼓轰响。卓宇峰暗骂了自己一声:除了酒气,你当还有豪气。行棋吧,行出你的豪气来。 卒乃民之本,拱卒。 飞相。这里天宽地广,任你来。 卓宇峰自觉又输了一筹,脸被气憋得通红。豪气非但显不出,反而气怄在心。一种烦燥如蚁爬在身上,令魂魄时左时右,总难凝注于棋。 “来杯翠珠茶吧。” “嗯,好。”他答得爽快,像是盼望已久。咦,他怎知我想喝茶?肯定是我形露于色,所思所想都让他看透彻了。唉,你不知他,他却知你,你还能不被动挨打?二叔忧虑地望着他:你应该打打他们三园的棋谱,取其长处…… 不,他们纵有天大的长处我也不取,靠取人家的赢棋,算什么好汉?我便是我。他们的棋谱,二叔你自己留着慢慢看吧。卓宇峰豪情万丈地说。二叔无奈。母亲笑说:好子不吃别母奶。卓宇峰感到宽慰:知就知吧,人活天地间,就得坦坦荡荡。 书僮送上茶来。 卓宇峰端起杯,看着翠珠茶一颗沉下,又一颗沉下,然后舒开三片芽叶,嫩嫩绿绿的有如春山的青翠,他的心情顿时变得畅顺起来。品一口,茶香沁到脚尖,生命且甘且甜,如沐美丽的春风。都说与三园园主下棋,随时都可感到其美。这话似乎不假。他不由赞: “好茶。” 赵青阳没吭声,只端着茶杯静静地看,像一切都不存在了,只杯在,珠茶在。珠茶舒开芽叶,他的目光像道:生命舒展得美,还须有清净的水。 卓宇峰暗骂:扮高深。 赵青阳微笑,唇沾了一下茶,目光竟青翠起来。卓宇峰顿自叹不如,刚静下的心又浮燥起来。走吧,你显然不是他的对手。不世间最羞耻的事,莫过于不战自败。是草包,还是英雄,不比试过怎知?下,把棋下出个天翻地覆来…… 三局棋足足下了三天,输得他卓宇峰当堂吐了一口血……虽然赵青阳说“将军,杀棋”的声音很轻、很柔,就像妙龄少女唇间吐出的话语,他听着却像一把利刀飞来,将他的脖子齐涮涮削下,脑袋飞起,撞向天花板,嘭的一声,便掉入无底的深渊…… 棋城的人对他们两个的对弈浑然无觉。 卓宇峰将三十二截手指吻了一遍,方道:“列祖列宗,我卓宇峰无能,今下又给菊园带来耻辱了……我……” 天空飘着冷雨,棋城沉在梦乡。唐玉仙一觉醒来,发现丈夫不在身边,忙跳下床,穿上红裙,直奔棋楼。傍晚丈夫回来,脸色阴沉,像被人挖了心似的,她已有所警觉。对他们卓家,她是太了解了,一个个视棋如命,却输不得。一输便按什么家法,又是断指,又是出家去修什么炼,疯疯癫癫的。断指便断指吧,作为一种自我惩罚也未尝不可。但卓家的就是放不开,大多都在断指后的两三年里郁郁而死,命窄的,断指后即消逝。她才几岁呀?正当如花年华,有的是世界,可不想这就做了寡妇。轻轻闪入棋楼,只见微弱的灯光下,卓宇峰正跑在神台前,脊梁弯的像被十万大山压断,嘎啦、嘎啦的声中,骨头呜呜哀鸣……她欲骂,心却已自一酸,泪哗啦、哗啦往下掉。自她从瑶山嫁到棋城,他对她就像对雪一样地呵护,硬了怕碎,暖了怕化掉,可谓温柔备致。 卓宇峰站起身,从台上拿起刀,抬手便要断指。唐玉仙哪里还忍得住,不由大喊:“老公啊,你想我当寡妇么?” 卓宇峰一愣,唐玉仙乘机扑过去,欲夺下他手中的刀,却见卓宇峰身子一闪,抬刀一挡,“叮”的一声,将一枚飞向唐玉仙背脊心的飞镖拍到地下。 “刺客!”两人几乎同声道,又几乎同时身形一晃,双双飘出窗外。 脚刚踮地,唐玉仙虽然是后落,但卓宇峰感到后脑扫过一阵风,只听唐玉仙的红裙子忽啦啦一响,整个人儿猛地飘升,胜似飞虹,一下子就飙到卓宇峰前面,眨眼已拉开数十丈距离。 卓宇峰望着妻子母豹般迅捷的身影,心里赞叹不已,仿佛又见到当年的她。她是鹿州瑶王的女儿,虽贵为瑶家公主,但自小便随猎手打猎,练就一身穿山过林,攀崖跃谷的好身手。都当母亲了,仍不失当年的风采。翻墙出了大街,那些廊柱、树木、骑楼,就像她熟悉的百里瑶山,身形飞闪腾跃之间,已接近跑在前面的黑影。相比之下,卓宇峰觉得自己高大的身材,满身发达的肌肉,倒像了一头熊,显得笨拙。尽管他已经施展出浑身的轻功功夫,也无法赶上自己的妻子。始终保持在数十丈的距离。 借着街上微弱的灯光,他看到黑影身材苗条,动作显出一种女性的阴柔。轻功也了得,忽而飘上屋顶,脚尖如秋叶落在瓦上,只发出轻微的声响;忽而飞下黑咕隆咚的巷子,黑衣嗦嗦,雨点急滴青石板似的,疾风而去。 唐玉仙虽迅捷如母豹,却不像豹子那样,只能借助一股爆发力,速跑百儿几十米。当她追近黑影,与黑影相距十来丈的时候,她就恢复了猎人的本性。不管黑影飘在屋顶,还是飞入巷子,她始终飘飞在高处,紧紧盯着黑影。不时又加加速,给黑影增添压力。在她的眼里,黑影就像是野猪、獐子一类的猎物,全然在她的掌握之中。 卓宇峰听到了黑影的喘息。 卓宇峰感到了黑影脚步的慌乱。 突然,卓宇峰嗅到了黑影求助的气息,他刚要高声提醒唐玉仙,唐玉仙春叶般清翠的声音,已飞入他的耳朵,“老公,藏在暗处的家伙就交给你啦。” 话音刚落,几道白光一闪,直喇喇朝唐玉仙飞刺。唐玉仙身形一飘一升,一闪一晃,就像穿林避叶似的,轻松地避过了几把飞刀。 卓宇峰何等敏捷,脚尖一撩,撩起几块瓦片,顺手接住,便朝闪出白光的暗处掷去。瓦片如电闪,带着一股力压江河的劲道,发出嗖嗖之声。暗处立马传来“唉哟、唉哟”的惨叫。 唐玉仙红裙一舞,显然是在夸奖他卓宇峰的身手不凡。 卓宇峰心里乐道,我这个老婆呀,身在险境,仍不忘瑶家人的舞蹈。当年他在鹿州瑶山尾追唐玉仙,就是被她如舞如蹈的身影迷住。多年不曾见着,今夜重见,卓宇峰顿觉热血沸腾,身心充满一种无比幸福的愉悦。要是在原始的瑶山,他追上她的话,准会一把将她搂入怀里,一腔激情将她融化。 但今夜,今夜却是在充满险象的棋城。他不敢有半点大意。 但是,是谁跟他们卓家有仇?居然夜半来偷袭。他思来想去,除了二弟宇航爱在外赌博,惹点小事之外,并没什么跟人结怨结仇的地方。因为家族的生意做得堂堂正正,总是与对方保持双赢的局面,从没出现因欺诈、失信而引起的争执。他卓宇峰越想,越觉得此事发生得蹊跷。却又感到并非空穴来风,从沿途有人接应,身手都不一般的情形来看,对方显然是有备而来的。 但对方是谁?又是些什么人? 不容他多想—— 一把银针朝唐玉仙飞刺而至。 “老婆,小心呀!”卓宇峰失声喊道。唐玉仙咯咯一笑,“老公,放心。”说罢,红裙一撩一扇,银针卟声、卟声落在瓦面,消失于无形。卓宇峰如前泡制,撩瓦掷瓦。 但—— 瓦片飞掷的暗处,并没如期传出“唉哟”的惨叫。 卓宇峰心下一愣,马上又听声辩息,一连掷出十几块瓦片,却都只有瓦片碎裂的回声。 高手,遇着高手了。 卓宇峰感觉不妙,顿高声喊,“老婆,咱不玩啦,咱撤。” “不,老公,我才刚刚上瘾哩。”唐玉仙回声道,“你不就失了一下手嘛?几个小毛贼,怕什么?玩哦,玩开心点。” 哟哟,我这老婆哟,不能玩,一玩就玩得疯玩得癫,心就像回到从前。卓宇峰哭笑不得地想。然而,当他望着唐玉仙婀娜多姿的身影,热血一腾,早忘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孤军切忌深入”的棋训,深吸一口气,紧跟在唐玉仙的身后。 黑影跳入一条巷,几个躲在暗处黑影正准备张网,捕获唐玉仙。可唐玉仙却只在他们头上飘过。他们仰头之际,正吃着卓宇峰掷来的瓦片。有的额头开花,有的脖子几乎被切下,好一点的,也断脚断手臂。一阵鬼哭狼嚎。 “好玩咧,老公!”唐玉仙笑道。 “好玩,好玩。”卓宇峰也觉得自己像了猎人,心里亮得通透,不放过一个猎物。 不觉间已出了城,转入了白云山山道。山道黑黝黝。 此时,黑影像是传出了哭音。 唐玉仙讥道,“哭什么?哭爹哭娘都没用。一个女孩子家家,不找个好男人去嫁,安安乐乐过日子,偏出来疯。疯呀,有本事你就跟我疯到天涯海角去。” 黑影带着哭音道,“谁知道会遇上你这个鬼婆,死缠着人家不放。” “哈哈,我是鬼婆?那你就是仙女喽。”唐玉仙笑道,身形一变,飞如闪电。 卓宇峰见罢,心下一乐,心想这下有好戏看了。女人之间比美,无疑是水火难容。以唐玉仙的性子,她非将她擒到不可,以扯下她的面纱,看清她的真容。若是美过她唐玉仙的,那罪,就有得受了。她会像猫玩老鼠地玩弄她,她会像蛇吞青蛙地慢慢吞噬她,一点一点地加深她走向死亡的恐怖。让她在恐怖绝望中死不瞑目。 瞬而,穿出一片树林,进入一处山坪,唐玉仙一声娇嗔,“看你还往哪跑?”长臂袅袅而出,五指一张一合,便捏住了黑影的后脖。黑影还来不及“哟”一声,身子已被唐玉仙掉转,面纱一下被扯掉。 星微月淡之下,一张清灵灵的脸蛋,灿若桃花,虽是眸闪泪光,眉锁绝望,仍可看出是一个青春照人、亮丽绝色的美人儿。 唐玉仙看着也不由愣了一愣,显然是眼前的绝色人儿,美得出乎她的意料。 卓宇峰气喘吁吁地赶来,一眼望到妻子擒获的女孩,目光一亮,心怦然而动。 “老公,这美人儿可以吧?”唐玉仙笑问。卓宇峰心念一闪,若说真话,女孩肯定倍加受罪,便道,“一般,一般,一般般。” “假话,老公,你说假话。老公你什么时候开始说假话啦?”唐玉仙盯着他道。卓宇峰红了脸,低了头。唐玉仙突然吃吃笑道,“老公呀,你也别难为情,看你看她的目光,魂都快丢出来了。看你喜欢的,我这回就破例不弄她,带她回去做你的小的。” “这、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她是我的猎物,我说行就行。” “那样我宁死!”女孩决然道。 “哈,还挺有性格的。”唐玉仙乐了,“知道吧,我老公呀,最爱的就是有性格的女孩。说,叫什么名?名字不好听就把你杀了。” “要杀就杀,爱剐就剐,罗嗦什么?”女孩宁死不屈。唐玉仙拍了一下她的屁股,对卓宇峰笑道,“老公,她行耶,屁股挺结实的,保证能生育。” 话音未落,一声长啸从树林传出,倏地一个干瘦的人影已到了他们跟前,“哈哈,两人死到临头,还在作美梦?” 唐玉仙并不感到突然,她冷笑道,“死老头,躲在林子里算什么东西?早就该出来了。其他人也出来吧。” “鬼婆娘,你真是个鬼婆娘,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在下佩服、佩服。”干老头拱手道。 林子哗啦啦跳出几十个人,将他夫妻团团围住。 卓宇峰心下一颤,知道他夫妻俩中计了,被绝色女孩引到了他们预先设好的陷阱。但他依然镇定地道,“请问阁下高姓大名?为何要害我们?” 老头干笑了几声,“高姓不敢,小姓穆;大名不敢,单名叫羽。” “那就是墨鱼啦。”唐玉仙嘲道,“墨鱼炒了好吃。不过你这条死干瘦墨鱼,送我都不吃。” “吃不吃无所谓。”穆羽显得宽宏大量地道,“况且,我们本就不是仇人,并无相残之意。我们此次花这么大功夫,请二位出来,只是想跟你们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唐玉仙盯着穆羽,手仍紧紧抓住女孩。穆羽瞅了她一眼,“你先把湘蓉放了,我就说。” 唐玉仙看了一眼女孩,“嗬,原来叫湘蓉,名字还不错。老公啊,湘女多情,而且是朵出水芙蓉,可不要错过哟。”说罢,将女孩一推,女孩踉跄地回到穆羽跟前。穆羽轻声道,“没事吧,湘蓉。” 湘蓉摇了摇头,然后站在一边,对唐玉仙怒目而视。 穆羽干咳了一下,方瞧着卓宇峰道,“也没什么,就是一局棋。” “什么一局棋?”卓宇峰愕然。 “不要装了,你心里清楚。”穆羽道。 “莫名其妙。”卓宇峰道,“想跟我下棋,发张贴来不就行了,干嘛这样劳师兴众,大动干戈?” “我们不是要跟你下棋,而是要你肚子里装着的一局棋。”穆羽加重语气道。 “荒唐。”卓宇峰冲穆羽吼了一声,然后拉起唐玉仙的手,“老婆,不好玩,咱走。” “这样就想走?我们岂不白费功夫?”穆羽冷声道。 唐玉仙笑盈盈地望了卓宇峰一眼,“老公,看来不玩也不行哩。又不是我们贪玩,是人家硬要玩呗。” “呗”字刚出口,唐玉仙已然一道飞虹,直扑穆羽。穆羽退了几步,边接招,边朝手提一对双钩的兄弟喊,“黑白双煞,你俩对付卓公子。千万别把他弄死。” “好咧。”黑白双煞齐声答,四支钢钩在空中翻闪,带着一股阴辣辣的邪气,电闪光耀似的,直逼卓宇峰。卓宇峰脚下一沉,一股地气仿佛从地心冒出,钻入脚板,沿腿而上,融贯全身。目光如炽,瞧着黑白双煞,直到钩一支捅胸,一支勾脖,一支勾腿,一支扫腰,分四个方位攻来,快近到身体毫寸之时,他的双手方动。看似很慢,实际无比快捷,瞬间落在钢钩上,连发出“叭叭叭叭”四声。也就是说,瞬而的功夫,他卓宇峰的双手已分击四个点。黑白双煞被震得一阵踉跄,蹬蹬蹬往后退直退。 黑白双煞脸容一变,好像从来没受过如此大的侮辱,怒气一冲,又翻山倒海似的朝卓宇峰攻来。人总是有种思维定式,首回对招,卓宇峰是以不动制动。这下,黑白双煞仍以为卓宇峰跟前面一样,固来了个前后夹击。两位傻瓜哪里知道,卓宇峰假假的,也是棋城的棋王之一,心中棋局万千,哪会只有一种定式?当他俩身形一分开之际,卓宇峰的双脚已然盈气暗浮,不待两人到位,身子一晃,有如马跃苍茫,跃到黑煞身后,炮轰长空似的,一掌拍在黑煞背心,黑煞被拍得飞起,连喊一声的机会都没有,在半空就已经气绝,一截木头一样,硬生生砸在白煞身上,齐齐倒落在地。 “黑煞,我快刀王为你报仇来也。”一个提刀的大汉边高叫着,边大刀呼呼地朝卓宇峰猛攻。其他人乘机而上,大有将卓宇峰剁成肉酱之势。 “老公,玩得如何?”唐玉仙边战着穆羽,仍关切地笑问。 “放心,老婆,我还行。你呢?”卓宇峰答,反问。 “快炒熟墨鱼啦。”唐玉仙嘻嘻笑道。 “做梦吧你。”穆羽嘴上硬声,心底却在发毛。他出道几十年,在江湖上身经百战,虽不能说百战百胜,倒也没遇到几个真正的对手。他的太极鹰爪拳,可谓集阴柔阳刚于一身,招招狠辣,招招见血,绝无半点手软的地方。也因其铁石心肠似的,而被江湖尊称为“铁鹰”。但面对唐玉仙,他真的显得不知所措。唐玉仙使出的招数,既无套路,也看不出是哪一门,哪一派。几乎是见招拆招,反应之快,非夷所想。 穆羽虽年近六十,色心仍重,见唐玉仙长得如天仙似的,色心顿起,每一招都想占点便易。当他瘦巴巴的鹰爪,直伸唐玉仙玲珑的胸脯,唐玉仙的目光冷然一闪,纤手如藤如鞭,又棉里藏骨藏铁,“叭”的一声,狠狠地抽了穆羽一个耳光。 “嘿,跟老娘玩,你死墨鱼还差远哩。”唐玉仙讥道。穆羽被硬生生抽了一掌,感到莫大的耻辱,不由使出浑身的解数,欲报一掌之仇。 但斗了近百招,穆羽非但占不到半点便易,反而觉得自己像了唐玉仙的猎物,处处被动,处处被牵。穆羽可真想对了。她唐玉仙从来就没练过什么拳,她的师傅来自大自然,来自豺狼虎豹,百里瑶山,哪一座山没留下过她赤手斗兽的矫健身影?人们所练的什么虎形拳、龙形拳、鹰爪拳、猴拳等等,还不是模仿它们而来,哪及得上直接以它们为师、为对手所练就的功夫? “不就一只死鹰吗?”唐玉仙将穆羽逼到树林边,嘲道,“有本事你飞呀。” 穆羽真飞。因为他逃无可逃了,前后左右,都是唐玉仙的藤影、鞭影,百招之间,除吃了一记耳光,脸上仍辣辣的痛之外,手臂、肩膀、前胸都受到击打,而他连唐玉仙的一根头发都没沾到。 心下一急,穆羽呼地跃上树冠,想以轻功取巧。但他的脚尖刚沾冠叶,唐玉仙已天仙下凡似的,红裙飘飘地站在了他面前。他哪里还敢再斗,飞身便逃。唐玉仙飘飘而赶。 一红一灰,在树冠上追逐。 红的婀娜如仙,灰的落魄如猴,如闻猎人一声枪响,有多快逃多快。 几声角号急传,远处的树冠突然冒出了十几条黑影。这角号瑶山常吹。山与山之间,寨与寨之间的信息,时常就是通过角号来传递。 卓宇峰对此太熟悉了。角号声一起,他便朝唐玉仙急喊,“老婆,快回。” 但仍然慢了,十几条黑影倏倏倏地就飞了过来,将唐玉仙围在中间。每人手上的剑都寒光闪闪。 穆羽喘着气对一个绝色白发妇人道,“庄主,在下不才,不胜重任,这鬼婆就交给你了。” “丢人,你滚吧。”白发妇人朝穆羽道,穆羽如得赦令,火烫脚似的,望黑暗深处逃去。白发妇人回过头来,上下打量着唐玉仙,尖刀般的目光,刺得唐玉仙浑身不舒服。唐玉仙不由道,“瞧什么瞧?自己都是女人,没瞧过女人不是?” “是呀,是没瞧过啊。尤其是像你这样稀有的女人。” “要瞧,瞧你妈去。” “去”字刚落,唐玉仙便如穿林的莽蛇,夹带一阵惊风,直插白发妇人。白发妇人“噫”了一声,自言自道,“我白飘影还怕你不成?” 白飘影非但不退,反而迎着唐玉仙,仿如一把穿心利剑,锋芒逼人地压向唐玉仙。 卓宇峰斗得正酣。 快刀王名不虚传,单刀使得如劲风疾雨,卓宇峰虽马走龙蛇,却一直未能马踏九宫,一招制胜。几十个从旁帮手的,功力也不弱。不过,相斗了几十招,卓宇峰已然审出了门道。他发现,快刀王不仅功底深厚,且很有心计,在他两边帮手的人,功夫都了得,不但护着他,还在正面形成了一道铜墙铁壁。以象棋而言,快刀王这边就好比强势,硬碰必然不成。因此,卓宇峰听到角号声,知道妻子身处危境,马上使出车行天下的凛然大气,避强攻弱,翻掌如云涌海啸,连挥带拍,只见—— 一个小个子头顶开花,血柱冲天。 一个势斧的汉子胳膊被拍断,痛得翻滚在地。 一个操鞭的家伙被掌劈掉半边脸,当场气绝。 一个… 太快了,快得在一旁旁观的湘蓉都觉得是电光一闪的功夫,眼都没来得及眨一下的瞬间,卓宇峰已连杀七八个人,突出了重围,倏地跃上树冠,朝唐玉仙的方向飞驰。 近了,卓宇峰看到,唐玉仙正跟白飘影缠斗在一起。白飘影使的是洞庭剑法。此剑法讲求快、阴、险、辣,以攻为防,根本不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好在唐玉仙腾挪闪跃的功夫到家,挑拿牵抓捏的时机到位,虽则白飘影的剑法凌利,险招迭迭,一时也奈何不了她。 再放眼看其他人,都是一式的女子,以圈形围住。两人进,她们跟着进;两人退,她们跟着退。始终将两人围在中央,目的是断掉唐玉仙的退路。 卓宇峰突然飞到,一番左击右冲,方将她们的阵势打乱,唐玉仙想趁白飘影讶然之际,一气将其拿下。刚纤手如莽龙出洞,指尖触到白飘影肩膀的瞬间,一股寒气从旁逼来,她忙收手,退到卓宇峰身边。定眼一看,白飘影身边已站着一个白发汉子。 “凌霄,对付这小鬼婆,那用你出手?”白飘影对白发汉子嗔道。 唐玉仙冷笑了两声,“就怕你们两个白魔一齐上,也会一齐去黄泉。” 卓宇峰心下叫苦,心道,“老婆啊,这牛皮你就吹大了。你看凌霄那双眼,看似平和,实则精光内殓,深藏不露。这样的人,都是武功几达臻境的顶尖高手。我们……” 不容他多想,两丛白发一飘,双双已朝他夫妻俩攻来。 凌霄冲他,白飘影仍对唐玉仙。 卓宇峰目光一射,瞧到凌霄没拿剑,而是使出一掌朝天,一掌朝地的无极掌的开阵式。也就是跟对方打招呼了,行的是君子光明正大之道。卓宇峰并不卖他的账。如果是真君子,刚才就不会从旁暗算唐玉仙。一想到这,卓宇峰只觉一股热气从丹田腾然而升,浑身如涌千钧之力,脚下一飘,掌一伸,硬生生碰在凌霄的掌上。宛然,宛然金石相交相撞,“嘭”的一声,两人都被反弹出,往后倒退了几步。 凌霄脸上闪过一丝讶异,因为他出的是“大化无形”的招式,应该可以化解卓宇峰的雷霆之势,而自己不会被震退的。 卓宇峰也觉惊奇,凭自己的功力,远不是凌霄的对手,怎么会弄个平手呢? 但只瞬间,他们又斗到一块。四掌翻飞,如龙舞九天。 四人所斗之处,都叶飞枝断,天昏地暗。听似无声,却给人狂风暴雨,雷鸣闪电之感。 百儿几十招过去,唐玉仙的胳臂被白飘影刺了一剑,血染红裙袖。白飘影的左手腕则被唐玉仙的利掌击断。卓宇峰凭着一股无形的神力,以及下棋练就的审时度势的灵活机动,勉强和凌霄打了个平手。 双双战而分,分而合。当卓宇峰和唐玉仙并肩站在一块,卓宇峰即道,“老婆,看来不撤不行了。来日方长,我们改日再玩,好么?” 唐玉仙笑了一笑,二话不说,一拉卓宇峰的手,转身欲撤,七条白影魅魑似的,不知从哪里窜了出来,一字排开,挡住他们俩的去路。 白影,都一身白袍,脸色寡白,木无表情,俨然僵尸。 “莽山七老此刻及时赶到,凌霄在这先多谢啦。”凌霄拱手道。 七老无声。 刹时,天地刹静。静得阴森,静得恐怖。 卓宇峰夫妻相视无言,但目光都有一种视死如归的无畏。 “七老你们对那男的,女的交给我啦。”凌霄突然发话,打破了寂静。话刚说完,身形已一晃,直取唐玉仙。 七老各使一根老藤棍,相交如网地向卓宇峰罩来。 夫妻俩本是并着肩的,但不一会,便被对方拆分开了。 唐玉仙尽管功夫了得,毕竟受了伤,十几招下来,已渐处下风。 卓宇峰使出马的奇诡,炮的轰然,车的凛烈,也在七老密集的藤棍之下,显得有点凌乱。 败势。这是败势之兆。 心念着娇妻,卓宇峰不由喊,“老婆,你先走。” 唐玉仙情激地望了卓宇峰一眼,却道,“不,老公,你先走。” “不,老婆,他们不敢把我咋的。你快走。”卓宇峰边道边往唐玉仙的方向靠。七老一眼就瞧出他的意思,哪容他轻易靠过去?藤棍使得更猛更烈,大有秋风扫落叶之势,非把卓宇峰扫倒不可。 “老公,你不走我不走,要死咱一块死。”唐玉仙激动道。 一个平和的声音却传来,“死有何益?” 众人不由一颤,动着的手脚都像停在半空,静止了。 因为声音虽然平和,声波却像穿山的雷霆,有着万钧之力,将他们震住了。 一条白巾飞舞而来,究竟谁是舞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