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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一个星期,天空中都飘着小雪。 我到这个城市已经十多天了,一直住在一个旅伴推荐的旅馆里。除了餐厅,旅馆的其他部分都在地下,环境并不坏,给我的最初感觉是走廊很长,有很多阶梯。暗红色的地毯,长明的壁灯,一切都静悄悄的。 我住的房间有三个床位,我是唯一常住的一个,每隔三两天,室内就会换一张陌生的脸,从没住满过,但也从没空过。 我的前室友是个吉林人,纹着重重的眉和眼线,为人很亲热。她告诉我她是来看亲戚的,从没看见她的亲戚来过,她自己早出晚归,回来时看我已躺下,便守着电视机磕瓜子。她嗑瓜子的声音异常响亮,覆盖了电视剧里的悲欢离合,在永远的黑夜里,热闹而又寂寞的叹息着。 吉林人是在一个夜晚突然离去的。 那天大约凌晨一点钟,我听见敲门声。室友起身开门,与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短促交谈几句,把来人让进房间,接着是收拾东西的声音,很快,两三分钟就好了。她走到我床边,在床头柜上放了件东西,然后与男子匆匆走了。室内悬浮着男子带来的寒冷的空气,起初是冰冷冻结的一团,渐渐,被室温暖化,挥发。 早晨起床时,我看见床头放着一大包瓜子。 以为会再来一个房客,一直等待着,可是始终没有来。这样,房间里就剩下我一个人,我还不知道我要住多久。 圣诞就要来临。 在餐厅吃完简单的午餐,看见墙上日历已掀至12月6日。窗外依然飘着小雪,碎碎的。上帝是在为他的圣子的到来积蓄着寒冷。圣经上说,上帝之子耶稣是在一个异常寒冷而又神奇的夜晚降临。 是不是寒冷的光芒昭示人们在那个夜晚会得到上帝的一点关爱? 人行道边有几个年轻人在向来往的行人兜售圣诞咭。他们戴着红色的尖尖的帽子,胸前挂着一个包袋,花花绿绿的圣诞咭塞在里面,手里拿着另外一叠。我想起以往的圣诞,学校里夸张的、带着些许造作互赠圣诞咭的情景,百无聊赖的青春,笑。不过,现在我真的很想得到一张圣诞咭,自己送的,为陌生的城市对自己做一次问候,也为圣诞。 选了一张黑白的。 手塞进大衣口袋,时时抚过微微粗糙的圣诞咭,我慢慢向前方走去。吉臣地产的宣传台位设在附近百货公司门口,职员也都戴着大红色尖尖的圣诞帽,笑意盈盈的接待着过往的人们,分发资料和礼物。 站在外围看了一会儿,很喜欢那个带圣诞老人坠饰的钥匙扣。 一个职员微笑着招呼我,上前几步递给我一份印刷资料。 “谢谢。”我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 “噢,对不起。”他歉意的微笑着,回身再拿了钥匙扣递给我。 “谢谢。”我微笑说,钥匙扣套大拇指上在眼前晃了晃。 职员有些好奇的笑看我。 “很可爱。”我微笑说,“圣诞快乐。再见。”转身离开。 低着头看手指上的圣诞老人,打开印刷资料边走边看着。彩印的漂亮的房屋图片,文案介绍,公司介绍,公司新闻,还有一则招聘信息。信息注明可代办职员食宿。应聘面试地址,吉臣大厦七层。距我住的地方不远。 再看一眼圣诞老人,忍不住笑起来。形单影只的晃在街头和地下室也有一段时间,我想我也许需要一份工作,换个新住处。转身往回走。 到百货公司选了一套白色套裙,尺寸对我很合适,打过折的价位相当便宜。又买了一个黑色的帆布旅行包,一小瓶香水。拎着纸袋回到旅馆,从服务台借一个熨斗,回到房间把套裙重烫了一遍。找出黑色长大衣烫好。 走廊的尽头放了一面大镜子。换上白色套裙、丝袜,跑到镜子前照了一下,光线很暗,影影绰绰的感觉还不错。 当我点上香水,披上大衣,坐进的士时,我确切的感到一只喜悦的小精灵在扣动我的心扉,美妙的、奇异的心情飞扬。 黄昏时分,仙德蕾拉走出灰暗的房间坐上她的梦幻马车赶赴一场盛大的命运舞会。 站在鲁蒙面前时,我的脸上还带着微笑。 没有特别看前方的黑衣男子。他身后有一面窗,远处黄昏的天空被房间内灼灼的灯光逼得有些退却,仿佛很窒息的创痛。 沉静的站着,距他很远。 “你可以坐在这里。”他放下手中文件,指指面前的座位,很温和的说。 “嗯,没有做房产的工作经历?” “是。”我又看了一眼窗外,灯光渐渐明亮起来。 “为什么想要应聘?” “我需要一个住处。” 鲁蒙笑了,很低的抑住笑声,抬起头,有些不明意味的看着我。 我静静看着他的眼睛,微笑。 他没有再问我很多的问题。
两天后接到通知,我被录用了。 离开地下旅馆的那天,天空晴朗,地面还有一些湿淋淋的雪渍,但感觉并不冰冷。
公司的普通职员公寓有两人间、四人间和六人间,我选了两人间,需要少少付一些租金。房间配置很简洁,雪白的墙,漆成淡蓝色的窗,原木的床和桌椅。我会想到“欣欣向荣”这个词。 新室友很快见到了。 她叫陈艾琳,声音圆润,性格外向活跃。我整理完衣物,站在窗前发呆的时候,她推门进来,很欢快的说:“嗨,你好,我是陈艾琳!” “我另外有份工作,晚上在PUB唱歌。”共处的第一个晚上艾琳对我说。大约是以示友好,或者原本就生性如此,她圆润的声音一直响个不停。 “我喜欢唱歌,但是在PUB唱歌收入不稳定,再说都是晚上去,白天很闲,刚巧有不错的公司就来上班了。原来只知道吉臣名气大,进来才知道为什么。现在看来我选得很不错呢。” 我对她笑笑,没说什么。 “初试那天我看到你了,还以为你是公司的职员或是客人。那天你很漂亮,不冷吗?”艾琳又说。 “不冷,我习惯穿得少些。” 艾琳说她复试的时候没有看到我。 我并没有参加复试。
公司新职员需要进行两个星期的培训,讲课的是鲁蒙,吉臣销售部总监。 他一直穿着深色西装,浅色素淡的衬衫和领带。讲课很简洁,重点分明。偶尔会开一些轻松的玩笑,缓解一下气氛。很受新职员欢迎。 艾琳每天回到房间都会不经意的提到他。 每天有一小时午休,上完课大家在公司内部餐厅一起吃工作餐。鲁蒙总是和新职员坐在一起,人们也喜欢靠近他,那里时常传来欢声笑语。有许多老职员也会加入。很热闹的样子。 我习惯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艾琳常常在人群中向我招手,有时干脆跑过来叫我。但我很固执,她只得作罢。 除了艾琳,我和其他职员依旧不熟悉。 “你太文静了,如斯。”艾琳批评我说,“给人的感觉是有些冷漠,别人会认为你太孤傲。” 我笑笑,不语。
艾琳邀我晚上到她工作的PUB去玩。怕客人打扰我,她特意把我安排到一个舞台侧面位置,被灯光忽视的一个角落。 舞台上的艾琳浓妆艳抹,唱的歌都很忧伤,和白日欢笑的她很不相同。灯光斜斜的打在她身上,她美丽的脸半明半暗的在阴影里飘浮着、闪烁着。 我还是喜欢白日的艾琳,夜晚的她,太沧桑了。 艾琳晚上要工作两个小时。有客人请吃宵夜,艾琳推掉了。 走出PUB,她笑嘻嘻的挽住我手。我回头看了一眼PUB入口,狭窄的门深深入底,被艳红苍蓝的霓虹灯团簇着,刺目又冰冷。 “在看什么?如斯。”艾琳问。 我转过头,“没什么。有点不适应。” 艾琳笑着,对我的稚气不置可否。 忽然,她又笑着对我说:“我带你去夜市吧,你来这里不久,一定不知道。夜市上挺好玩的,什么东西都有的卖,而且很便宜哦。” 夜市有很多摊位。很长的街。每个摊位上都点了大红色的灯,远远看去,有种喜洋洋的气氛。 夜市里的人们也是喜洋洋的,充满欢愉和满足。寒冷的夜晚有这么多人从温暖的家中走出汇聚至此让我有些诧异。夜市里小商品种类很丰富,我没有带多少钱,也没有购买的欲望,只是随意走着。 在一个卖圣诞咭的摊位前,我停留很久。选了一张卡通猫眯的彩色圣诞咭,放进大衣口袋。准备圣诞节到来时把它送给艾琳。 艾琳买了两双棉拖鞋,一双长靴,又站在一个卖首饰的摊位前不肯离开。“快点过来,如斯!”她兴奋的喊着。 除戒指,其他首饰我是不戴的。现在我纤细的手指上,除原来的两只老式银戒,又多了一只紫色水晶指环。 是在一盒款式繁多的戒指、指环中发现它的。 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透彻的紫色水晶指环,它是那么的幽静,仿佛有一种眼神深深的隐藏在里面。它不说话,但是我知道。 艾琳买的两双棉拖鞋有一双是送我的。我不肯接受,她塞到我床上就自顾自地睡觉了。 我把拖鞋放好,躺在床上,在窗外隐隐的灯光中端详手指。 紫色水晶晶莹剔透,为银戒镀了一点紫的光晕,真漂亮。 圣诞节前一周,鲁蒙在当日课程结束时告诉大家,公司在圣诞节会办一个大型Party,既是欢迎新职员,也为庆祝圣诞节。 “Party上有公司同事的节目单元。诸位谁有演艺专长的,可以报名。新职员更要表现自己,给老总们留个好印象。” 鲁蒙话声始落,职员们就开始交头接耳,兴奋讨论着。有人大声问:“总监你也有节目吗?” “到时候你们来了不就知道了?!”鲁蒙笑着回答。 他的回答引发一片“嘘”声。 “我们要看总监你表演节目啦!”坐在我身边的艾琳大声说道,众人也一起起哄着。房间里一片喧闹声。 我快快收拾好笔记,放到随身帆布包里,起身离开了。
走廊里稍微安静些。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戴上耳机听着音乐慢慢走。最近新换的DSICMAN,艾琳和其他职员聊天时、午间休息时我就听音乐,一个人也会听很久。 “林如斯!”身后传来鲁蒙的声音,很近,音量很大声。 这是面试后,我第一次听到他叫我名字。 边回头边摘下耳机,看到他正走到我面前。 “请你到我办公室来一下,好吗?” 鲁蒙说完没有停留,继续向前走去。 我迟疑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 他好像感觉到了似的,回头微笑着看我,“跟我来吧!” 第一次进他办公室。 鲁蒙把门关好,让我坐沙发上,给我泡了一杯咖啡,然后坐到我身边。 “不介意我抽烟?”拿出一支烟,晃了晃,笑看着我说。 “嗯。”我点点头,想想有些不对,又摇摇头。 “嗯?你可以多说几个字吗?我有些不明白哦,到底介不介意我抽烟呢?”鲁蒙笑起来,很好玩的看着我。 他眼神有几分调皮。我有些不好意思,低声说:“对不起,我不介意。” 他一支烟抽了许久,也不说话,背靠在沙发上,就那么坐着。 我一直看着窗外。又是一个黄昏,冬日夕阳是很薄的一抹绯红,很快就消失了。似乎夜空里的风很急速,追赶着时间,连同自己也被时间撕扯着坠落。 一点方向也没有。只是飞翔着、坠落着。 “嗨。平常除了上课培训都做些什么?”鲁蒙又点了一支烟,看着我说。 “不做什么呀。” “不做什么?!”他低声重复一遍我的话。 “那就是没有约会了?!很好。” 看他一眼,正遇见他看我的眼神,令我突然忆起初见时,他眼睛里的那些不明意味的内容。 “林如斯,我现在郑重邀请你做我的圣诞Party舞伴。” 不等我回答,鲁蒙又说:“还有,Party上我必须有节目的,这个也需要你帮我。” “可是,总监......” “你学过舞蹈对不对?就做我的舞伴吧,今年我们在Party上秀一段探戈。公司里可是只有你能帮我,别拒绝。” “明天开始,每晚七点钟到公司会所来找我。我请你吃晚餐,不白帮忙我的!” “总监.....” “还有就是,不要再叫我总监了。天天听大家叫我总监总监的已经够了!以后你叫我鲁蒙,我叫你如斯,记住了?!” 第一次去公司会所时,他来到我公寓接我。 艾琳开的门,她刚刚要准备出门去PUB工作。 看到鲁蒙,艾琳很诧异的脱口而出:“总监?!” 鲁蒙笑着对艾琳说声“你好”,然后对我说:“我来接你的。如斯。” 我正在吹头发。把吹风机关掉,头发还是湿淋淋的,一滴滴的水流到脸上,衣服也湿了一片,有些狼狈。 “总监你好!抱歉,需要等我几分钟。”很快的说。 “没关系,你别急,我等你。” 艾琳已经恢复常态,笑着请鲁蒙进来坐,一边给他倒饮料,一边问候着。 他们闲聊的间隙,我躲进卫生间,换了衣服,继续吹干头发。 吹风机的噪音在小小的卫生间轰鸣着,听不清外面在聊些什么。 我出来时,艾琳已经不在了,鲁蒙一个人站在窗前抽烟。也许是担心烟的味道,他把窗打开了。 他的背影在狭小的公寓里显得很高大,又有一点寂寞的感觉。 “嗨。今天有点意外吗?”听到声音鲁蒙转过身,把烟熄掉,对我说。 “对不起,习惯抽烟了。”他笑笑,“而且,今天来这里我也有点小紧张。” “还好啦,艾琳大约会被吓一跳吧。”我把窗关上,说。 “我刚来没多久,也不清楚公司会所在哪里。” 我说的是事实,本来想问艾琳,但又没开口,如果鲁蒙今天没有来,我也不能确定自己会去会所找他。 “那么,我今天是做了一个很聪明的决定啦。”他开心的笑起来。 “我们走吧,先去吃点东西。” “可是,我已经吃过晚餐了。” “那就陪我吃一点吧。我可是一直忙到现在,什么都没吃呢!” 那晚的鲁蒙,很快乐。时间慢慢的走,他的笑容一次次变得越来越模糊,只有他温暖的声音,一遍一遍抖落在那个我再也回不去的时间角落里,未曾沾染一丝尘土。 “提拉米苏要吃完的!你看我都吃完了!” “你来选音乐好不好?” “喜欢Carlos Gardel?我也喜欢!” “好啊,就定《Por Una Cabeza》。” ......
在我的坚持下,鲁蒙没有再到公寓来接我。他会在公司会所等。 喜欢一个人走在夜色里,很冰冷。 一个人走着,突然看到一扇巨大明亮的门,仿佛另一个世界等待着我开启。 走进去,体会它的神奇,然后,瞬间把门外夜色中的自己遗忘。
晚上从会所回到公寓的时候,如果艾琳在,我会听到她一遍一遍的唱《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室内光线很暗,只看到她微扬着头的剪影。 I heard he sang a good song我听到他唱了一支优美的歌 I heard he had a style我听到他的曲风 And so I came to see him于是我来看他 To listen for a while想听一会儿 And there he was this young boy这个年轻的男子就是他了 A stranger to my eyes一个陌生人进入我的眼睛 Strumming my pain with his fingers他的手指随意拨动我的痛苦 Singing my life with his words他的话语唱响我的生命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他的歌声温柔的伤透我的心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他的歌声温柔的伤透我的心 Telling my whole life with his words他的话语倾诉我整个生命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他的歌声温柔的伤透我的心 I felt all flushed with fever我感到发烧般的喜悦 Embarassed by the crowd被人群拥挤的焦灼难安 I felt he found my letters我感到他察觉了我的情绪 And read each one out loud大声的读每一个字 I prayed that he would finish我祈祷他会结束 But he just kept right on但他还在继续 Strumming my pain with his fingers他的手指随意拨动我的痛苦 Singing my life with his words他的话语唱响我的生命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他的歌声温柔的伤透我的心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他的歌声温柔的伤透我的心 Telling my whole life with his words他的话语倾诉我整个生命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他的歌声温柔的伤透我的心 He sang as if he knew me他唱的时候好像了解我 In all my dark despair所有黑暗的绝望 And then he looked right through me随即他故作没有看到我 As if I wasnt there好像我没在那儿 But he was there this stranger但他在的,这个陌生人 Singing clear and strong清晰而有力的歌唱 ....... 我们都很少说话。 有时候她会跑过来揉揉我的头发,一面继续低声吟唱着。 ...... Strumming my pain with his fingers他的手指随意拨动我的痛苦 Singing my life with his words他的话语唱响我的生命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他的歌声温柔的伤透我的心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他的歌声温柔的伤透我的心 Telling my whole life with his words他的话语倾诉我整个生命 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他的歌声温柔的伤透我的心 ...... 大多数夜晚,艾琳都不在。她回来得很晚。 夜深的某个时刻,我会突然被一阵冰冷的空气惊醒,仿佛一双寒意凄清的眼睛,紧紧的凝视着我。
圣诞之夜的吉臣Party大厅灯火辉煌,欢声笑语沸腾。 上帝毫不吝惜的赐予了他的神奇。人们看起来都是那么的快乐,一张张笑意盈盈的脸,映着鲜花烛火,闪闪发光。 我准备了一条白色露背连衣裙,长发高高挽起、插一支复古银簪,脸上化了一点淡妆。艾琳穿一件修身黑礼服,长发刚刚烫过,披泄下来有种艳丽魅惑的美。我们一起去的,到场比较晚。 突然来到一个无限盛大繁华的新世界,充满快乐又陌生的人群,几乎是雀跃着向我发出邀请,我有些不知所措,心里隐隐的感到绝望。几乎想立即抽身离去。 鲁蒙走了过来。他身着黑色条纹西装,白衬衫,没有打领带,系了暗花纹的丝巾,看上去明朗而洒脱。 “总监今晚和你很相配呢。”艾琳轻笑着对我耳语。 不等我反应过来,艾琳就对鲁蒙笑道:“总监,你今晚好帅!” “谢谢,谢谢!艾琳小姐和如斯小姐今晚也很漂亮。” “如斯难道只有今晚才很漂亮吗?” “艾琳!”我拍艾琳手臂一下,被她直白的调笑弄得尴尬。 鲁蒙低声笑出来,有些怜爱的看着我。 我的脸有些发烧,无可奈何的,就又去打艾琳。 艾琳笑着躲开,说:“今晚我要离如斯远一点哦!” “总监回见,圣诞快乐!”跑开了。 鲁蒙笑着看看无可奈何的我,没说话,带我到他的桌位,安排我坐好。吩咐服务生上一杯果汁,然后对我说:“我问候下同事,一会儿来找你。” “好的。” “记住,我们可是要秀探戈的,让大家惊艳一下!” “好的。”我被他语气逗笑了。 “这样笑就很好了。”笑着,低声对我耳语:“今晚你真美。” 我一震,抬头看他,正遇见他神采奕奕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惊奇。
Party上艾琳也有节目,唱歌,唱的就是那支《Killing me softly with his song》。唱歌的时候她一直明媚的笑着,脸微微侧着扬起,仿佛唱的同时也在聆听,聆听一个只有她听到的歌声。 近尾声时,她低下头、双臂交叉双手抚肩,越来越轻的吟唱着,悄声,然后扬起脸打开双臂绽放最灿烂的笑容。 她收获了很多掌声,还有鲜花。抱着满怀鲜花笑着,浅浅鞠躬致谢,笑着缓步离开麦克风,边走边朝我方向看一眼,对我俏皮的做个飞吻的动作。鲁蒙就坐在我身旁。 我和鲁蒙的探戈舞排在最后,是节目尾声也是盛大舞会的开篇。 他在一片静寂中牵着我的手走向大厅中央。我低着头,手指冰凉,指尖传来身边这个男子的暖意,一点一点的,滴落心头。 他的脚步停下,我的也停下,微微扬起脸看他,看到他温暖的对我微笑着,轻轻把我拥入怀中。 “紧张吗?如斯。”悄声对我耳语说。 我轻轻摇摇头,心里有些莫名的伤感。 《Por Una Cabeza》响起,鲁蒙看我一眼,微笑变灿烂,带着我起舞。流荡着悲伤、激情的音乐瞬间令我忘怀身外世界,和着他的舞步一起在音乐舞蹈中尽情释放。突然间我明白了,我是在为自己而舞,在一个陌生繁华的新世界,我需要为我的青春做些理解。投入全部情感尽情舞着,凝视他对他绽放笑容,回避着他目光闪避他激情洋溢的身体。他跳的不全是我们排舞时的舞步,加入一些更火热的动作,用力拽我回怀抱中,倾压着抚摸我脸庞、身体,低下头、嘴唇靠近我胸口预吻又止,注视我的目光仿佛是在注视他的战利品。 探戈,充满力与美,有命运和未来的忧伤,又饱含瞬间的放纵,骄傲的女人傲视一切,热烈的男人肆意挑逗追逐,舒缓的柔情,激荡的纠缠,女人对男人预拒还迎,征服、戏弄,男人对女人展开更热烈的追逐,誓要征服她到底。一曲探戈,就是一次男人和女人的战争。短暂,但淋漓尽致。他的舞步,表达的淋漓尽致。我的舞步,感受的淋漓尽致。只是,我是在舞蹈的世界,他不是。 音乐沉寂,他还是拥着我不放,直到潮水一般的掌声涌起。我惊醒过来,轻轻挣脱他,他拉起我的手笑看我一眼,带我执手向大厅的各个方向致谢。纷纷起立的人群中看到艾琳,一样在鼓掌,却是极其安静的凝视我身旁的男子。 新的一曲音乐很快响起,很多人簇拥过来,对鲁蒙赞美着说笑着,好奇的笑着看我。我有些茫然的低下头,舞蹈中释放的东西全然褪去,心中浮起层层倦意。挣脱鲁蒙的手默默站着,好像有人在问我什么,我没听清也没回答,鲁蒙笑着说着,他说的什么我也没听清。 越来越多的人涌过来,我悄悄往外走,回头看到人群中的鲁蒙边应酬着边时时看向我、用眼神对我说着什么,我对他笑了笑,走了。 公寓里静悄悄的,曾经瞬间怒放的繁华显得那么不真实。我点燃两支蓝色蜡烛,把灯熄掉,趴在床上调收音机。圣诞之夜,收音机音乐台一直在播着圣诞歌,轻而柔,又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明亮的光泽。 我在歌声中把送给艾琳的圣诞咭写好,放在她床头。接着写自己的,那张黑白圣诞卡,写好了看一会儿、夹到书里,静静躺着。 艾琳回来很晚,想必是坚持到舞会最后的。她回来时,我还浮在圣诞的歌声里。 艾琳带进来新鲜的雪夜的气息。她很快乐。 “嗨,如斯。你怎么悄悄走了?害我一直找你呢。” “鲁蒙也在找你。”她顿了一下说。 我笑笑,懒洋洋的说:“舞已经跳完了呀。只是有点累了。” “真是个任性的小丫头!”她瞪我一眼,一只手从怀抱的花束中抽出伸到我面前,“给你的。” 是圣诞咭。 “送我的?”我接过来,一边指指她的床,“我也给你准备了,在床上呢。” 意外的,圣诞咭是鲁蒙送的。 他的字神采飞扬,写着:“如斯,圣诞快乐!鲁蒙。”下面还有一个漂亮的英文签名。 我有点惊讶,抬头看到艾琳有些意味深长的眼神,笑了笑,什么也没说,随手把圣诞咭夹放到书里。
培训后的考核我是第一名,艾琳也通过了。有一些人离开,我们顺利的留下来,开始工作。最初的工作很简单,在公司负责接客户的咨询电话,或者为来公司咨询的客户讲解一下公司正在发售或即将发售的房产情况。 有些忙碌,但也不觉得怎样。只是常常发现一些人若有若无注视我的目光,特别鲁蒙在的时候。 懒得理会,只是专注做自己的事情。 偶尔和艾琳一起去用餐,大多是一个人。艾琳喜欢和大家聚在一起,而我喜欢安静。 很久没有单独见鲁蒙。他很忙,我也不想记住什么。 又是每周例会。 大概是觉得新职员应该表现自己吧,很多人争着发言。 我有些无聊,不知不觉看着窗外发呆。 许久,突然感觉衣角被人拉了一下。 “如斯,散会啦。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艾琳嗔怪的说。 我茫然的回头看她,发现会议室里不知什么时候只剩我们两人了。喔,不对,还有一个人。鲁蒙正笑意盈盈的看着我。 “我先走了,如斯。”艾琳拍我一下,对鲁蒙点点头:“总监再见。” “嗳。抱歉!”我有些不好意思,低头开始收拾笔记。 门拉开了,脚步没迈出去,鲁蒙过来拉住我的手。 “到我办公室来,如斯。”他用力握一下我的手,丢下一句话先走出去。 进去的时候,鲁蒙还在忙着什么。 看到我,他把手中的事情放下,从咖啡机接一杯热咖啡给我,然后坐在我身边。 “小姐,请问介不介意我抽烟呢?”同样的话他故意再说一次,令我忍不住笑。 他也笑,点上烟,很放松的把手臂搭在我身后沙发靠背上。 “喝咖啡。工作时间应该精神一点儿。”对我眨眨眼。 我又笑,听他的话把咖啡杯捧在手心,喝了一口。 “最近太忙。一直没有时间问你,圣诞舞会你怎么一个人悄悄走了?你可是我邀请的舞伴嗳,害我后来形单影只的,被老总笑话没人要。” 不知说什么好,“对不起。” “圣诞咭收到了吗?” “收到了,谢谢。” “你的话还是那么少,如斯。还是觉得我很陌生吗?”鲁蒙收敛笑容,目光炯炯的看我眼睛。 “嗳,对不起。”我避开他目光。 鲁蒙笑起来,“不要总是说对不起。” “不过,既然你已经说了对不起,那今天就再帮我一个忙,补偿我一下吧。” 我没说话,看他。 “下午我要出去见一个重要客户,你准备下,陪我一起去。”
那天,我第一次见到黄晟。1月20日。 我们进去时,他面向窗坐着,我第一眼看到的是他背影,映着窗外淡薄的阳光。很快转过身,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下,站起来迎向我们,微笑请鲁蒙一起坐到沙发上。 “我的秘书,林如斯小姐。”鲁蒙这样向黄晟介绍我。 我有些诧异,脸上依然微笑着,对黄晟说:“您好。” “很漂亮的小姐,初次见面,幸会。”他脸上带着淡淡笑容,简单有礼的问候我,递过名片。 “谢谢。”我微微欠身,双手接过他名片,“对不起,刚进公司,还没有准备名片。”名片我有,也带了,只是名片上我的职位并非是秘书。 “没关系,以后还会见面,下次见面再给我也不迟。只是别忘记就好了。”眼睛深邃、锐利,讲话却极谦和。比鲁蒙年长。 “哪里会忘,您说笑了。”我微笑说。鲁蒙微笑着赞许的看我一眼。 黄晟爽朗的笑起来,对鲁蒙说:“你很有福气,有一个年轻漂亮又干练的秘书。我很羡慕。” 鲁蒙也笑,再看我一眼。 带我和鲁蒙进去的职员泡好茶就出去了。 他们接下来的话题都围绕着地产业现状、吉臣规划中的望京社区、望京社区内在建及将要竣工的商务楼、商务楼周边配套措施等等,属公务范畴,不过聊得很开心,时不时说些玩笑话。我一直安静的坐在一旁,替他们续添杯中渐少的茶。绿茶味淡,添过三次水的茶我就倒掉了,泡一壶新茶斟给他们。 黄晟有些歉意:“林小姐是客,又是初次见面,这样麻烦你太不好意思。” 我微笑说:“您别客气。我应该做的。” 他笑了笑,没再说什么,喝一口茶、放下茶杯,点烟,对鲁蒙微笑说:“望京这个名字不错,很有意味。” “那您觉得它意味在哪里呢?”鲁蒙笑着问。 黄晟笑起来,看着鲁蒙:“怎么,想考我?” “我哪敢!想听下您的见解吗。” 抽一口烟,徐徐吐出烟雾,微笑看鲁蒙:“‘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出自哪里?” “这个,”鲁蒙笑着,点一支烟,说:“这个我还真不知道。和望京有关?”笑着看我:“如斯你知道吗?” 我笑了笑,轻声说:“谢朓。”感觉到黄晟和鲁蒙有些诧异的目光,低下头倒茶。 “如斯你刚说什么?”鲁蒙惊讶的笑着。 我略抬起头看看黄晟,没说话。 鲁蒙看看黄晟,歉意的说:“如斯一向话少,黄总别见怪。” 黄晟微笑道:“不会,我觉得这样很好。懂得倾听比善于言词更难得。”看我一眼,对鲁蒙微笑说:“林小姐说得不错。‘有情知望乡,谁能鬒不变’出自南朝谢朓的《晚登三山还望京邑》。” 鲁蒙再惊讶的笑看我一眼,笑着的:“惭愧!当初定望京这个名字我也有参与,不过当时想的是......”话未说完,敲门声响起。 有人进来提醒黄晟晚上的饭局,鲁蒙就提出告辞。 “今天打扰太久了,黄总。我们先告辞了。”笑着对黄晟说。 黄晟微笑着:“哪里谈得上打扰!”接下来的话令我意外,他说:“鲁蒙常常见面的,林小姐是初会,本应单独请二位,但今天已经约好了,不介意的话,两位一起吧。” 我看鲁蒙,他好像也有点意外,不明显。 “那太打扰了,怎么好意思!改日我请。”笑着说。 “那今天我单独请二位,如何?”黄晟闲闲的吐出一口烟,看鲁蒙。他讲话声音很低沉,但话语中自有一种霸气,不容人否决。 鲁蒙看我一眼,笑说:“谢黄总盛情,我看还是一起吧。” “是几个旧友,不必见外。只是林小姐不要感觉无聊就好了。”黄晟露出满意的笑容。 和很多人一起吃饭是无聊。尤其我和鲁蒙是突然加入的,频频被众人劝酒。我平日偶而也会一人小酌,人前从未喝过酒,最初只是喝茶,对劝酒一概有礼貌的谢绝。大约看我是个年轻女孩子,黄晟又维护我,那些人劝了几次没有效果也就放弃,转而集中精力对付鲁蒙。 鲁蒙平日应酬多,酒量应该不小的,但也禁不住几个人轮流上阵。碍于黄晟面子,我又不喝酒,他几乎是来者不拒,这样三番几次下来,已经有了醉意。 “鲁总真是好酒量。我再敬你一杯,要给面子的噢!”又有人劝酒。据此人自我介绍说是黄晟在广东的老朋友,看不出他和黄晟有什么共同处,不过商人总是形形色色,我对此并不奇怪,我只是奇怪他为何对灌醉一个初见的人有如此的执着,很有乐趣吗?! “向易,鲁蒙已经喝太多。不介意的话,我陪你喝干这杯如何?我们也很久没见面一起喝酒了。”黄晟拿过那杯酒替鲁蒙解围。 “晟哥!你是你,鲁总是鲁总。没有你代他喝的道理!” 叫向易的大概也是醉了,起初对黄晟的恭顺已经变得懈怠。 黄晟脸上明显现出不快,手中酒杯重重放下去。 鲁蒙看看黄晟,笑着说:“轮也该轮到我给大家敬酒了!”说着起身为桌上的人倒酒。 叫向易的还在不依不饶的胡言乱语,其他人也哄闹着和鲁蒙开玩笑。 我站起来,拿起被黄晟重重放回桌面的酒,看着向易说:“我替鲁总敬您。如果您觉得不敬,我喝两杯您喝一杯,这样可以吗?我先干为敬!” 在众人目光包围下喝完两杯酒,我令服务生添十只酒杯、开两瓶红酒,自己动手把酒杯满上,说:“今天很荣幸和诸位相识。做人行事贵在守礼,刚才我很失礼,怠慢了诸位,也辜负了黄总的盛情。所以要罚酒。一人罚两杯,五人十杯,两杯谢黄总,总共是十二杯。”说完不再看任何人,一杯接一杯不停的喝。喝到第十二杯时,我微笑说:“这是今晚的最后一杯酒。朋友相聚虽然开心,但酒过伤身,大家适可而止,以后还有机会,今晚就不要再喝了吧。喝完这杯酒,我给各位斟茶。”一口饮尽、放下酒杯,端起茶壶走一圈,每个人面前的茶杯都添满,最后换新茶给黄晟鲁蒙倒满,坐回座位低头给自己倒一杯、放下茶壶。感觉到黄晟鲁蒙看我的目光,我没抬头。 黄晟没说话,端起茶杯喝茶。其他人也都端起我斟的茶喝着,给鲁蒙递烟,争先找些有趣话题闲聊化解刚刚的些许尴尬,言语间时时夸赞鲁蒙和我几句。 我恢复最初的沉默,虽然喉咙发热,却没喝一口茶。从不曾一口气喝这么多酒,坐下不久头就开始晕沉。他们在说些什么一概没听进去,也懒得再理会。 鲁蒙在桌下偷偷握住我的手。我看他一眼,朦朦胧胧的也还知道他是在担心我,微笑说:“我很好。”挣脱他的手,轻声说:“我出去下。”站起来,脚步有些慢但很稳的走出包房。 去了洗手间。几次呕吐,把酒全吐出来肠胃好受多了,只是头依然晕沉。看看镜中的自己,脸色有些发白,眼睛却是冷冷的,仿佛看到的是个陌生人。 没再回包房。我出来洗手间时鲁蒙等在外面,帮我穿好大衣扶着我直接走出酒店。黄晟站酒店门口,身旁还有一个年轻男子,黄晟吩咐他送我们回去。 “今天对不起了。”歉意的握住鲁蒙的手说,又握住我的手,看着我,口中却是无言。 大约是酒意作祟,我笑着说了一句:“不好意思,让您多破费了两瓶红酒钱。” 黄晟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很快又恢复沉郁,简短的说:“谢谢。改日再请二位喝茶赔罪。”
回程的车上,鲁蒙一直紧握着我的手,也不说话。他的手很热,而我的手冰凉。没有挣脱,也没看他,我只是靠着座位,沉默的看着窗外。身体第一次注入这么多酒精,仿佛被更换了一身血液,无比惊奇,又有些绝望。头是晕沉的,神经却很清醒,冰冷坚硬如钢丝,一旦碰触就是疼痛的撕扯。 到了我公寓,鲁蒙谢过黄晟的人、陪我一起下车。 “你还好吗?对不起。”担心的看着我说。 “很好啊。”我笑。他的眼睛明明充满忧虑,我却不能碰触神经、不能理解。室外空气冰冷,体内却有一股炽热的气息在不断翻涌着,令我总是忍不住想笑。 “嗳。好热!”挣开鲁蒙的手,想去抓一把地面的雪,步履不稳,一下撞到旁边的树上。 是一丛丁香。繁密的枝丫满是积雪,抖落在我脸上、身上。一阵冰凉。 “嗳。抱歉。”靠在那里不想动,还是微笑着看着鲁蒙。 那个高大的男子,脸漂浮在黑暗里,影影绰绰的,看不清他的表情。身后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如同一条路,一直伸延到我脚下。 他就延着这条路向我缓缓走来,在我冰凉的脸上留下一簇炽热。
“你喝酒了?”艾琳还没睡。 我点点头,不想说话。鲁蒙印在嘴唇的吻仿佛再也消散不掉,就那么一直孤立的存在于一个我眼睛看不到、思想触不到的地方,心里充满迷茫。 躺在黑暗中,脑海里漂浮着冰凉与炽热的碎片。时而晕眩,时而清醒。 许久。 我说:“艾琳,很快我就二十岁了。” 艾琳不回答。 “你在听吗?艾琳。” “我在听。” “二十岁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我静等了一会儿,没有回答。 酒精让我产生浓重的睡意。我想我需要更深更浓的黑暗,让我不再有疑问,不再期待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