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振接着说:“当年,我作为你父亲的营长,作为那支孤军深入,长途奔袭的小部队的最高指挥员,在面临全营的四百名官兵的生死关头,把你父亲留下来掩护部队突围,那是对他的信任,虽然在他被俘后的近四十年间,我对他的坚强也产生过怀疑,但这种怀疑却也始终伴随着一种抹不去的信任。”
章芸静静地听着,默不作声。
王二车接着刘宏振的话说:“小芸,听二叔的,无论何也得见见你父亲。”
章芸犹豫着点了点头。
星期一上午九时。章敬孤单单地一个人坐在火车站候车室的角落,形影相吊,神思晃忽。
一小时后,他将启程前往省城机场,明天,他将飞离魂牵梦萦的故土。
“还有机会再回来吗?不可能再有机会了,已到了行将就木的年龄,走不动了,假如妻子还活着……”章敬达默默地想着心事。
“那天早上,妻子在欢送新兵的人群里喊的是什么呢?”章敬达想起了四十年前,新兵集中离开故乡时,乡亲们欢送的情景。“可是,那天早上妻子到底喊的什么呢?还是前天晚上说的那句话——打仗时小心点?”四十年来,章敬达无数次猜测着,当时妻子对他喊话的内容。
章敬达仿佛听到,锣鼓声,锁呐声从很远的年代传来,起初是模糊不清,渐渐地、渐渐地变得清晰起来。沸腾的人群,响亮的口号,他看到,妻子伍桐花抱着儿子章茂挤在人群里,不停地向行进间的新兵队伍摇手,他听不清她喊的是什么——那是他看到的妻子的最后一面。
留恋、遗恨与无奈交织在一起,揪扯着一颗衰老的心。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明月夜,短松冈。”他想起了苏轼为亡妻写的悼亡词。章敬达文化虽然不高,但很喜欢古诗,闲时常常读古诗解闷。
“你十年又算得了什么呢?我与亡妻已经相别近四十年了。不管怎么说,你的亡妻还有一座短松相伴的坟墓,而我的亡妻呢,竟没有人能说出埋葬她的准确位置。”章敬达心绪一片凄凉与悲愤。
突然,有人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一下,他吃力地抬起头来,他看到刘宏振和王二车站在他面前。
章敬达忙不迭地站起来,同时拉住俩人的手,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驱走了心中的凄凉:“不是说好了吗,不送。”
“是你女儿、女婿和外甥来送你。”刘宏振指着站在身后的章芸、章耀杰和罗罗说。
章耀杰是连夜从团里赶回来的。
“……”章敬达头大如斗,张着嘴不解地看着刘宏振和王二车。
“老爷好。”罗罗跑过来拉住章敬达的手,“老爷,我叫罗罗。”孩子不认生,而章芸和章耀杰却张不开嘴。
章敬达看到,那位三十多岁的女军人宛如妻子的复制品,不用介绍,她是自己未见过面的亲生女儿。
“听二车说,你一直想回章里庄看看,二车挡着没让你里去,你改变一下日程,让孩子们陪你回去看看。”刘宏振的口气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
“那好,那好。”章敬达连连点头。
站在一边的、已是一团之长的章耀杰,听着刘宏振那种说话的口气,看着章敬达那连连点头的样子,心里感到非常别扭。
“为了方便,我给你们安排了辆车,别坐火车了,车在外边等着呢。小芸这二十年的事,你们上路后,让她自己对你说吧”
“谢谢老营长。”
上车前,章敬达问站在刘宏振身边的王二车:
“副连长,你不和我们一起回北疆县吗?”
“不。我再住几天,和老营长切磋切磋棋艺。昨天下午,老营长连续三盘没开张。”王二车很认真很得意地说。
“本性难移,牛皮将。”刘宏振瞪了一眼王二车。
王二车没理会刘宏振,在章敬达的胸上轻轻地砸了一拳:“上车吧。”
汽车缓缓地启动。
“等等!”王二车高喊了一声。
汽车稳稳地停下来。
“章敬达,我忘了还你的照片了。”王二车紧走几步,从内衣的口袋里掏出了两张发黄的旧照片,“这张是你的,这张是小芸的。”
二十年前,章芸在北疆县公安局看守所自杀被救活后,王二车要走了她那张‘全家福’,为了安全,一直没给她。
章敬达接过那张发黄的照片,四十年前,在那次战斗中,与王二车生死离别的那一幕又展现在眼前。
“副连长,你留下作个纪念吧。”章敬达差点没哭出声来。
“拉倒吧,为了你这张破照片,我王老二差点把命搭进去。”
看着眼前三位白发苍苍的老军人,章耀杰肃然起敬,刚才心中那种别扭顿然消失。他感到,老一代军人对于表达用鲜血凝成的友谊的方式,是那样的美丽而又灿烂。
……
汽车启动之后,章敬达把目光移向章耀杰,他觉得这位女婿似曾在那里见过。
“爸,他叫章耀杰,也是咱们章里庄的,是章大国的儿子,你还记得章大国吗?”章芸向父亲介绍说。
“怎么能不记得呢,每当我回忆咱们村的往事的时候,首先想到的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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